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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嘉瑶

第 10 节 嘉瑶

我娘是皇帝的发妻,却一直住在冷宫里。

她说自己是穿越女,如果当不成皇后,便会被系统抹杀,灰飞烟灭。

我长跪向父皇求情,父皇却搂着新欢冷笑:“这又是什么新把戏?以死来要挟朕,亏她想得出。”

后来,我娘在冷宫中咽了气。

我那帝王无情的父亲,却一夜白了头。

01

我娘死后的第二天,父皇封了孟贵妃为后。

封后大典结束的宫宴上,孟皇后特意叫我也一同出席。

“林妃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她女儿总是无辜的,因此臣妾想着,让嘉瑶公主也一同参加宫宴。”

父皇瞥我一眼,淡淡移开目光:“大好的日子,叫她来做什么?长得和林妃一模一样,看了便叫朕心烦。”

我看到孟皇后掩掩唇角,冲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是特意叫我来的。

那一夜,我在雨中于御书房外长跪,求父皇垂怜母亲。

父皇没有出来,出来的是孟氏。

她看着浑身湿透的我,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嘉瑶公主,我劝你们母女都别费力气了,皇上真心疼爱的人只有本宫,这后位也定然是本宫的。”

如今,她说的话成真了,于是特意叫我过来,见证她的好日子。

此刻,孟皇后温柔道:“既然皇上不愿见嘉瑶公主,那臣妾便叫人将她遣回去。”

我被两个太监带离了宴席,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走到僻静之处,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嘉瑶。”

我回过头去,看到一席明黄的龙袍。

父皇神情冷淡:“林妃在冷宫中,可有日日思过?”

我强忍眼中的泪意,长拜下去。

“回父皇的话。”我轻声道,“母妃昨夜已经死了。”

02

从三个月前,我便知道,母妃要死了。

她在晨起给我梳头时,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嘉瑶,你去跟着别的母妃住,好不好?”

我摇头:“不好,我要跟着娘亲。”

我知道,我娘一直觉得她拖累了我。

从我记事起,便跟着她住在冷宫里。

其实她有很多法子送我走,外面的孟贵妃也多次提出来,想将我收养进她宫里。

但我自己不想走。

“其实,孟贵妃虽然跋扈,但她没有子嗣,如

果你肯入她宫中,由她抚养,你们的利益便绑定在了一起。”

我娘仍然在试图向我陈清利害关系,劝我接受。

“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迫害你,反而会好生待你……”

我打断她:“不用再说了,娘,我不去。”

“你呆在哪,我就在哪。孟贵妃那里吃得再好穿得再好,我也不稀罕。”

在我心里,我娘是世间最厉害的女子。

其他的皇子公主都去了宫学,她便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将她脑海中的知识一点点教我。

她说:“嘉瑶,你生在这个时代,我不教你人人平等,但要你记得——女子命贵,同样可以顶天立地。”

我只想跟我娘一起生活,冷宫凄苦,但有她在,我就有一个家。

我娘为我梳好了头发,她捧着我的脸,看了又看。

“我们嘉瑶长大了。”

下一瞬,我娘突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袖子,哭了。

“嘉瑶,娘要走了。”

03

我其实模糊地知道一点原因。

很多个深夜,娘亲以为我睡着了,但其实我没有。

于是我听到,她在院中和“系统”对话。

我不知系统到底是何物,也许是神明,也许是鬼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法力无边,掌握着我娘的命运。

如今,在我娘落下泪来的这一瞬,我终于知晓了全部的真相——

她是被系统送到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成为这个世界的皇后。

如果失败,她便会灰飞烟灭。

当晚,雨下得很大,娘亲躺在破旧的木榻上,开始咳血。

父皇已经动了立孟贵妃为后的念头。

娘一边吐血,一边紧紧攥住我的手,摸着我瘦弱的手腕。

“嘉瑶。”她说,“我对不起你……”

娘亲昏了过去。

我冲进了雨幕,冷宫外的侍卫拦住了我。

“嘉瑶公主,你与林妃都被禁足,无旨不可外出。”

我一言不发,直接往他的刀口上撞。

侍卫吓到了,下意识地向旁躲去,我趁机冲了出去。

大雨铺天盖地,我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不停地叩头,额头磕出了血,红色汇入泥泞的雨流。

“父皇,求您去看看母妃吧!”

宫门开启,我充满希冀地抬起眼睛

,却只望见伞下一身华服的孟贵妃。

她闲闲地挑一挑涂了丹蔻的指甲,笑眯眯地看向我。

“真是个漂亮孩子,可惜不肯给我做女儿。”

“还以为你母亲能翻身吗?告诉你,永无可能了。”

孟贵妃话音未落,背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父皇出来了。

孟贵妃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以柔弱的姿势扶住了父皇的手臂。

“皇上,明日便是封后大典,臣妾担心嘉瑶公主如此吵闹,耽误了你休息,所以斥责她几句……”

“父皇!”我抬起头,任鲜血流过面颊,“母妃快不行了,求你去看看她吧。”

我不敢说让父皇直接封娘亲做皇后。

但至少,我想拖延封后大典的时间。

父皇眼神微动,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身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盯着我的脸。

良久,他伸出手来,擦了擦我脸上的血。

“父皇……”

我看见了希望,声音发颤。

他却突然笑了。

笑得那么冷。

“苦肉计。”

“嘉瑶,你母亲把你教得真好,你才不过十二岁,就能演得这么真了。”

“别以为朕不懂你们的心思,无非是觊觎皇后之位罢了。告诉林疏洛,就算她拿死要挟朕,皇后之位也不可能是她的。”

……

父皇说完后,将我扔在雨里,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失控地喊道:“爹爹,娘真的会死……”

很久很久之前,父皇还没登基。

他便是这样,让我亲昵地喊他爹爹,我们就像最寻常的三口之家一般。

此时,绝望之中,我抓紧了曾有的那一丝温情,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父皇果然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万千黑色的雨石从天空落下,我看不清他的背影。

良久,他才回过头来,丢下一句冷冷的话。

“那就让她去死吧。”

04

其实我不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明明很久以前,父皇抱着我,亲口对娘亲说。

“疏洛,若有一日朕登基,你便是朕的皇后。”

彼时的父皇,是所有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靠着我母亲的奇智,他一步步走向龙椅,并坐稳了它。

他被先皇派去镇守边塞,皇兄刁难,刻意不拨人手调运粮草,是我母亲熬了半个月的大夜,制出了木牛流马。

他被先皇后下毒,命悬一线,是我母亲亲自熬药试药,最终父皇的毒解了,我母亲却落下难治的病根。

夺嫡之中,父皇原本并不占优势,是我母亲提出合纵连横,联合几个弱势的皇子扳倒了太子,最终扶持我父皇上位。

父亲说,这皇后除了我娘亲外,再无别人可当。

甚至……

母亲在生下我之后,积劳成疾,无法再度生育时,父皇握着她的手安慰。

“嘉瑶这样像你,定然也是个惊才绝艳的,好好加以培养,我还要什么儿子。”

“不如就立嘉瑶为皇太女,把这大好河山留给咱们的女儿。”

那时候,是我们三个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从父皇登基后,一切就变了。

他开始猜忌娘亲,娘亲所有的智慧,曾经是对外的利剑,如今却让他如鲠在喉。

喝醉后,他抱着年幼的我,低声喃喃:“嘉瑶,你说说,你母亲这样聪明,她为何不……自己做女帝呢?”

……

太后的生辰宴中,有人下毒。

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娘亲,她跪在地上,无惧地看向父皇。

“不是臣妾。”

她相信父皇,他们是十余年并肩作战的人,她知道父皇也同样地相信她。

然而父皇却冷笑起来。

“林妃,除了你,谁还能有这样用毒的本事、这样妥帖的心机?”

满殿寂静。

只有我听得到,我娘沉默之中心碎的声音。

刺杀太后是死罪,父皇念了旧情,将我娘囚入冷宫。

第二个月,孟贵妃便入宫了。

她出身世家,是长安城第一美人,却又一点没有骄矜的脾气,在父皇面前柔弱得像只小猫。

她崇拜父皇、深爱父皇,将父皇当作她的天。

父皇起先对她淡淡的,后来便越来越宠。

外面更有传言,说孟贵妃四处求方子,正在积极备孕。

等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被立刻封为太子。

……

很偶尔地,我也会遇见父皇。

那时候我还小,在冷宫的小院中玩沙子,远远地会看到树丛之中,有一席孤寂的身影。

那是父皇,他没穿龙袍,只一袭青色家常缎袍,

看着很像过去那些日子里,那个待我很好很好的爹爹。

我回去找娘亲:“父皇来了。”

娘亲抱着我出去时,树丛中已经没有人了。

05

我娘在冷宫中呆了七年。

她起先还会哭,后来,只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娘走的那晚,也是同样的平静。

她给我讲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说,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学士,地位大概相当于我们这里的探花郎。

但她从小埋头书本,不曾体会过情爱。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曾理性从容,步步为营。

却终究是陷入了我父皇曾给她的温柔乡。

她病了,太医说需要龙血入药,他便眼都不眨地割开自己的手腕。

她怕冷,他便把最好的银炭都堆进她的屋子,夜夜抱着她入睡。

孰料乱花渐欲迷人眼,百年恩情一日空。

“嘉瑶,娘要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你。”

我抱住娘,想让她最后的体温永远地留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停止,身体渐渐冰凉。

从此之后,我再没有娘亲了。

06

我想,娘亲的死,对父皇而言,大概是好事。

他终于不必再多疑猜忌,可以放心地睡个好觉了。

然而,在听到我说出“母妃昨夜已经死了”的消息后,父皇的脸色突然变得雪白。

有一瞬间,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下一刻,他便回过神来。

“嘉瑶,你继承了你母妃的性子,满口谎言。”

他冷淡道。

“怎么,雨夜那一场还没闹够?做戏要做全套?”

我咬着牙:“是真是假,父皇去看看便知。”

“皇上无须劳驾前去,臣妾昨日刚派太医去瞧过。”

孟皇后不知何时出现了。

“林姐姐的身体康健得很,绝无问题,请皇上放心。”

我看到父皇的肩颈微微松弛了些。

脸色却变得更冷:“一个犯下大罪的贱人,苟延残喘已是她的荣幸,朕才不管她康不康健。”

孟皇后莞尔一笑,随即忧心忡忡地望向我。

“嘉瑶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敢犯下欺君大罪,着实让臣妾心惊肉跳。”

“皇上也知道,臣

妾素来是个最心软的,可嘉瑶公主这般胆大包天,若不加以惩戒,只怕今后会误入歧途,闯下大祸呀。”

父皇眉梢微扬:“你说怎么罚?”

“臣妾如今是嘉瑶公主的母后,怎么罚,就由臣妾来思量吧。”

07

我没有想到,孟皇后直接把我带到了慎刑司。

审犯人的廷杖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我咬紧了嘴唇,很快便尝出了血味。

“给本宫好好打,打到她哭都哭不出来了为止。”

然而我咬紧牙关,就是不哭。

孟皇后冷眼瞧着我:“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有双我看了就讨厌的眼睛。”

“今日是打你,明日,便是打你母亲。”

我轻声喃喃着什么,孟皇后听不清楚,凑了过来。

我立刻吐了一口血沫到她的脸上。

孟皇后瞬间暴跳如雷。

“打!给本宫继续狠狠地打!”

打到不知道第多少下,我临近昏厥,突然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牢房。

“住手。”

是父皇。

他大步来到我面前,垂眸看向我。

孟皇后已经换上一副垂泪的姿态。

“打在公主身上,疼在臣妾心里。臣妾一直让公主认错,公主就是不认,臣妾也没办法呀!”

父皇安抚地拍拍孟皇后的手臂,冷着脸看向我:“你还不知错吗?”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张嘴,口中便往外流血。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庆幸。

庆幸娘已经走了,不然的话,她看到我这副样子,只怕要肝肠寸断。

“皇上,臣妾看着,嘉瑶公主是不能再被打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孟皇后哭泣道。

“可若是就这样放过,规矩立不起来,臣妾这个皇后,今后要如何管理后宫呢?”

她用帕子摁一摁眼角:“不如……不如就让林妃替嘉瑶公主受完后续的杖刑吧,毕竟公主犯下大错,也是因为林妃教导无方。”

父皇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道:“带林疏洛来。”

我看到孟贵妃悄悄看向我,露出了快意至极的笑容。

她应当很开心吧,每一步计划,都如此地顺利。

很快,去冷宫的太监便回来了,父皇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

“林妃人呢?”

太监面色煞白,腿不停地哆嗦,扑通一声跪下了。

“启禀皇上……”

“林妃她,她……怕是没了。”

08

我眼睁睁地看着父皇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如同死灰。

他怔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话。

太监跪下,一路膝行到父皇面前,颤抖着双手,递上一件血衣。

“奴才进去时屋内没人,床榻上全是血,只留下了这一件衣裳。”

那衣服是母亲生前穿的最后一件衣裳,系统开启了抹杀时,母亲一口一口地吐血,血将那件素色的衣裙染成了红色,看上去分外可怖。

父皇看着那件血衣,眸光抖得不成样子,良久,他突然大步上前,一脚踢在太监的肩头。

“蠢奴才,朕还以为你是发现了林妃的尸体,原来只是一件衣服罢了。”

太监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没有人能在吐这么多血后活下来,林妃显然已经死了。

父皇像是看出了众人都在想什么,他冷笑道:“你们不晓得林妃的本事,此女心有七窍,诡计多端,这件血衣不过是她留下的障眼法,她本人想必已经逃出了宫。”

他走到我身边,垂眸打量着我的脸。

“嘉瑶,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年纪尚小,不要帮着你母妃撒谎——告诉朕,林妃现在何处?”

我看着父皇,只觉得可笑。

这是宫中,守卫森严,各处都有御林军不停巡逻,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逃不掉,更别提一个活人。

母妃确实是没有遗体的,她在之前就询问过系统这一点。

系统告诉她,灰飞烟灭的含义便是——她在死的瞬间,肉身也会在这个世界自行消散。

母亲得知后,竟然平静地笑了笑:“这样也好,若是我走后嘉瑶还要和一具尸体被关在一起,我会更难受。”

太监扶起我,我跪在地上,擦擦嘴角的血迹,用尽全力才能回答父皇的话。

“父皇,这其中的原委,儿臣已经在那个雨夜,就禀告过您了。”

“母妃是异世之人,她必须成为皇后,才能在这个世上活下来,如今您立孟氏为后,母妃灰飞烟灭,肉身与灵魂已全都消散。”

……

我说了实话,然而父皇不信。

他坚信母妃逃出了宫,立刻派御林军全城搜查。

“掘地三尺,也要将林妃找出来!”

孟

皇后看他动了气,柔柔地上前劝慰:“皇上别气坏了身子,依臣妾看,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地寻找林妃,她不过是一个废人,与其在冷宫中天天惹皇上心烦,出了宫更好,让皇上眼不见为净……”

突然,父皇抬起眼睛望向孟皇后,他的目光从未如此可怕过。

孟皇后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什么惹怒了龙颜。

骤然间,父皇伸手拽住了孟皇后,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孟皇后被拽得直接痛呼一声。

“是你吧?”父皇阴沉地说,“宫内把守森严,一个废妃是逃不出去的,除非……有上面的人帮她。”

“是你怕林妃日后复宠,所以才把她送出了宫,对吗?”

孟皇后吓傻了,她拼命摇头,连声说自己冤枉。

父皇一把甩开她。

“皇后,后宫之中最近频频出事,是你治理无方。”

“不如你就在凤仪宫中好好反思自身吧。”所有的太监与宫女都惊呆了。

他们不敢相信,皇上为了一个关在冷宫多年的妃子,禁了他最宠爱的孟皇后的足。

与此同时,父皇囚禁了我,他派人放出话去,要林妃尽快回宫,否则她的罪,就都要罚在我身上。

每次下朝后,父皇都会过来,亲自拷问我。

他坚称母妃绝对没有死,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御林军已经把京城搜遍了,完全没有母妃的踪影。

父皇嘲讽地对我道:“嘉瑶,你是林疏洛最心爱的女儿,你母亲竟然能忍心你在这里受苦,也要远走高飞。”

我靠在榻上,那一日的毒打和随后连日来的囚禁,让我虚弱不堪。

但我还是轻轻地笑了出来。

“父皇,你也说了,我是母妃最心爱的女儿。”

“那父皇为何不想想,若母妃真有本事逃出这后宫,她会把我留在这里吗?”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是父皇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时至今日,事实已经无比明显。

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就是不肯信。

明明他对母妃那样恶劣,母妃死了,对他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件事。

我看着父皇的脸,他的确是世间少有的英俊之人,若非如此,恐怕当年也不足以迷惑我母妃的心。

可现如今,这张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再无一丝当年的风采

。

良久,父皇站起来。

他低低地、固执地说:

“疏洛不会死的。”

室内只有我们两个人,太监和宫女都守在远处,我听着他执拗地重复道:“疏洛不会死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她会等着朕的。”

说完,父皇转身离去,那袭龙袍依旧明黄绚烂,但被它覆盖的脊背却佝偻了下去。

其实父皇仍是个年轻的帝王,但这一瞬间,我觉得他突然老了。

09

我被关到第十六日时,父皇身边的太监突然来找我,将我带到了御书房。

那里只有两个人,父皇,和一个白发道士。

父皇叫那道士“帝师”。

先帝在位时,帝师曾是钦天监的监正,那时候的太子还是父皇的哥哥,父皇则在一众皇子中非嫡非长,并不起眼。

但帝师极为看好父皇,亲自授他课业。

最后,帝师告诉父皇,他之所以认定父皇必有大成,是因为夜观星象,洞察了星命。

原本的父皇并不具帝王之相,但有一颗星子从北方脱离轨迹而来,环绕在父皇所代表的星轨旁。

“会有奇人从异世而来,辅佐殿下执掌江山。”帝师将这个消息秘密告知父皇的第二个月,我母亲便出现了。

她起初的身份是一个普通宫女,无父无母,来历不明。

但偏偏又通晓许多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知识,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来自异世。

此后的十余年,我母亲果然辅佐父皇登基,而帝师辞退了在朝堂的职务,在山林深处的道观修仙,再也不问政事。

如今,父皇不远万里地将他请了回来。

目的只有一个——让帝师测算我母妃的下落。

帝师推脱多次,说自己如今老眼昏花,已经难以算准,最终,耐不住我父皇一再要求,帝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摆下观星阵,但阵中必须有一名被测算之人的血脉至亲在。

于是父皇将我带了过去。

我站在阵中,看着那白发道士于观星台上作法,狂风大作,衣袂飘飞。

最终,风止住了。

帝师从观星台上缓步而下,来到父皇的面前。

“此星十余年来一直守在皇上身侧,按照星轨,它原本有多次时机都该脱离皇上,但自始至终都仍然紧紧追随,可见此人对皇上情深意重,宁可与世间大道相违背,也不肯与皇上分离。”

我清晰地看到,父皇的眼睛湿润了。

“她现在……已经脱离朕的星轨了吗?”

帝师摇了摇头:“这一说法,并不正确。”

父皇的眼中浮现出了无尽的希冀:“她……”

但帝师的下一句话,让父皇如坠冰窟。

“这颗星子,悬于天空时,始终没有脱离皇上的星轨,但现在,它已经陨落了。”

父皇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也就是说,此人已在这世上身死魂灭,不复存在。”帝师长长作揖,“请皇上节哀。”夜色如墨,父皇的身影伫立在观星台下,就像是无边的黑暗要将他吞噬。

他没有对帝师说任何话,只是转身,一步一踉跄地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骤然仰面倒下,口中血喷如注。

“皇上!!!”

10

父皇昏迷了很久。

太医们围在养心殿,熬了一宿又一宿,流水般的参汤灌进去,终于堪堪吊住了他的一口气。

我被他身边的大太监带着,守在宫外。

大太监是知道父皇最多秘密的人,他摸摸我的头,用极轻的声音对我说:“嘉瑶,其实你父皇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母妃。”我表面乖巧地笑了笑。

心里却冷得像冰。

如果大太监说的是真的,那帝王的情爱,当真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几个时辰后,父皇终于醒了。

太监将我送了进去,他说:“这个时候,只有公主才能安慰皇上。”

我坐在床边,守着父皇,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生了病,爹爹就会像这样,守在我的床头。

母妃会心疼他:“有太医照顾,陛下先去睡一会儿吧,不必这么操劳。”

爹爹会笑着摇头,掐掐我烧得滚烫的小脸:“有爹爹陪着嘉瑶,病气才去得快。”

后来,我在冷宫中病了,也希望父皇能来看看我,像过去那样守在我床头,哄我吃药,喂我热粥。

但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每次生病醒来,我都只能看到母妃熬了一宿的疲惫容颜,她要耗尽全部的心力与自尊,反复地哀求甚至下跪,才能在门口的侍卫那里,为我求来一点救命的药。

父皇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转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我的脸。

“嘉瑶,你生得真是像疏

洛。”他轻轻地感叹。

我垂眸,乖顺道:“母妃已经走了,若嘉瑶能让父皇时常念着她,那么母妃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父皇闭上眼睛,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打湿了他的头发。

我这才发现,几乎是一夜之间,他的鬓角全白了。

“给太后下毒的人,是朕。”

很突兀的一句话。

但我听懂了。

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我的背后炸了起来。

当年太后中毒,不久后便衰弱而亡,所有证据指向母妃,所以母妃才被囚于冷宫。

这么多年来,我问过母妃无数次,知不知道真凶究竟是谁,母妃都淡笑着摇头,说她也无从得知。

我怀疑过嫉妒母亲的嫔妃,怀疑过要为女儿进宫铺路的孟家,怀疑过与母亲有旧仇的政敌。

唯独没有怀疑过父皇。

但如今,我想……母妃应当是早就知道了。

否则她不会那样的,心如死灰。

“疏洛当年惹了太多人的忌惮,朕年轻时不懂事,又给了你们母女太多宠爱……”

“想杀疏洛的人太多了,朕关她进冷宫,派侍卫在外面不停地守着,不是为了阻止你们逃出来,而是为了防着外面的人对你们下手。”

“孟家是三朝元老,安抚住了孟氏,便是安抚住了她那个把持朝政的宰相父亲,和两个手握军功的哥哥……若是朕真的封疏洛为皇后,孟家绝对不会放过她……她为何就不明白朕的苦衷?”

我沉默。

心头一半犹如滚水在烧,另一半又犹如被置于冰窟。

良久,我强行平息下胸腔内的冰与火。

脸上挤出一个柔婉哀切的浅笑,眼泪悬挂于睫毛,我轻声道:“母妃她,当然明白父皇的苦衷,而她也从未怨过父皇。”

如同得到救赎一般,父皇猛地转头望向我。

“父皇可愿意与嘉瑶一起,再回到母妃生前所居的地方看一看?”

11

冷宫中,只有我和父皇两个人,大太监守在门外,确保不会走漏风声。

我将屋内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父皇看。

“这是母妃生前所用的碗,她每次吃饭前,都会向上天祈祷,希望父皇进膳时可以多用一些。她说,父皇脾胃不好,又常常因公务忘了吃饭,如今她不能在旁边时时提醒,心里总是担心。”

父皇看着我手中的碗,那是一个粗

瓷海碗,碗沿布满缺口,有着洗不干净的油渍和霉斑,即使已经被我用清水洗了又洗,还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只需要看看这个碗,就能知道,母妃平时吃的是多么劣质的食物。

而即便这样,她还在念着锦衣玉食的父皇,有没有按时进膳。

父皇捂住胸口,像是已经承受不住那里撕裂般的痛楚。

“为何……为何会这样?”他喃喃,“我明明嘱咐过下面,吃穿用度上,她还是林妃……”

我摇头,凄然苦笑:“进冷宫的最初,我们的确还能吃上正常的饭食,但自从孟氏掌了协理六宫之权,说国库紧张,宫中吃穿用度一概削减,我们便没了吃食,没了炭火,甚至我和母妃生病时,连药都没有。”

父皇浑身颤抖,几乎不能站稳:“孟氏她……”

我像是看不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地拿起放于角落的针线。

“生活虽苦,但母妃并未荒废在这里的时光,她不擅女红,但还是想绣完这幅万里江山图,她说自己在冷宫中没有什么能做的,唯有用这种方式为父皇祈福。”

父皇失声道:“为何我从未见过疏洛的绣品?”

我抚摸着母妃未绣完的布匹:“后妃所献之物,都要通过孟皇后给皇上。”

我没有说完,但父皇已经全然懂了。

母妃一遍遍把自己的绣品送给父皇,但都被孟皇后拦截了,一样也没送到父皇手里。

我转头,面向父皇。

“爹爹。”我颤声道,“娘亲直到离世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念着你。”

我将那幅未绣完的江山图,放进了父皇的手心。

父皇长久地看着它,片刻后,有一滴一滴的血,落在了素白的布匹上。

……

“来人啊!”

我惊慌失措地扶住倒下的父皇。

“皇上又呕血了!”

12

这一次,父皇昏迷了更久的时间。

他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叫孟皇后来侍疾。

孟皇后得宠多年,从未被禁过这么长时间的足,如今终于得见圣颜,一进殿便哭着扑到床边:“皇上,这段日子可苦了臣妾……”

她是世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小女儿,学了浮皮潦草的心计,却终究心思太浅。

就比如此刻,父皇犹在病中,她第一句话不是关切龙体,反倒是哭诉自己的委屈。

但父皇并未和她计较,只

是拍着她的手背,温存道:“珑儿辛苦了,是朕当初一时冲动,冤枉了你,日后必定好好补偿。”我坐在屏风后,眼神冰冷。

是啊,这便是我父皇温柔起来时的模样,有几个女子,扛得住九五至尊的柔情?

孟皇后当即泣不成声:“臣妾还以为,皇上不爱臣妾了。”

“怎会?”父皇柔声安抚,“你是朕唯一的皇后,朕这么多年除了你外,又这样宠幸过谁?”

孟皇后想了想,终于转悲为喜,甜甜地低下头。

“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是有臣妾的。”

父皇笑着摸摸她的鬓角:“朕还有个礼物送你。”

孟皇后露出惊喜的眼神,下一瞬,父皇便道:“出来吧,嘉瑶。”孟皇后怔住了。

我从屏风后转出,垂首行礼:“母后。”

孟皇后露出震惊的神色:“皇上,这是……”

“从今往后,嘉瑶便是你的女儿。”父皇拍了拍孟皇后的手臂,凑到她鬓边,低声耳语,“放心,朕已经让太医院配药,洗去了她之前的记忆,她已不记得任何与亲生母亲有关的事,从今往后,你便是她唯一的母亲。”

孟皇后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走到我身边,试探性地看着我的眸子:“嘉瑶。”

我抬眸,柔婉又乖巧:“母后。”

我的眼神一定很宁静,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和被孟皇后毒打时那个目眦欲裂的神情完全不同。

孟皇后盯着我的眼神打量了许久,终于放下心来。

她露出喜色,回身叩拜:“多谢皇上。”

我同样拜下去:“多谢父皇。”

直起身来,我望向父皇,他也以同样的眼神回望我。

大殿之中,灯火晦明。

从这一天开始,嘉瑶公主,成为了帝后的嫡女。

13

孟皇后并不爱我。

她只是想有个孩子,毕竟中宫无所出,是件危险的事。

我毕竟是仇人的女儿,孟皇后观察了我很久。

我孝顺得无可挑剔,而每每被问到生母时,总是露出茫然的神色:“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父皇告诉过我的,我是母后的孩子。”

这样过了很久,孟皇后终于放下心来。

她仍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的,如果是皇子,那便更好。

但在此之前,为了避免旁人非议,有个我养在膝下,是件对她极有好处的事。

身为帝后嫡女,我自然开始出入宫学,读四书五经,习圣人文章。

我表现得很好,是夫子最喜欢的学生。

只有很偶然的时候,夫子会觉得我有些怪——比如他讲“天圆地方”时,我的眼中会露出一丝极其不屑的笑意。

但下一瞬,这神情便立刻消失了,快到让夫子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错觉。

十五岁时,宫学已经不能再教我任何新的东西。

父皇封了我公主府,让我出宫居住。

孟皇后对此颇有微词,毕竟在我朝,只有皇子才会封王出府,公主在出阁前,都是养在母亲身边的。

但父皇好好地安抚了她。

“朕是看你求医问药,却一直没能怀上,担心是抚养嘉瑶太累,让你操劳了。”

“嘉瑶虽然懂事,但珑儿……难道不想与朕有更多独处的时间吗?”

父皇环住孟皇后的腰,孟皇后娇笑着捶打他的胸口:“皇上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正经。”

于是我封府的事情,便这样轻飘飘地落定了。

出宫后,我一年中住在公主府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

其余时间,我都穿了便装,四处游历。

我在南方跟当地官员学治水,他们会告诉我,兴修水利和灌溉农田的先进法子,都是一位名叫林疏洛的女子所留下的。

我在北方跟边塞将军抓流寇,他们会向我讲,当年林疏洛是如何以少胜多,用十六人的轻骑兵踏破了敌方的阵营。

末了,他们都会对我说同一句话。

“你很像她。”

对此我总是笑而不语。

娘亲,你已经离开我这多年了。

但现在我又觉得,似乎你从未离开我。

我正在这世间的各个角落,与你一遍又一遍地重逢。

14

渐渐地,我游历四方、屡屡为政务做出贡献的事情传回了朝堂。

孟皇后似乎有些不安心,但我一直极其孝敬她——我自己生活简朴,但到了各地,都记得第一时间搜索当地的珍玩,送给她做礼物。

而孟皇后本人一直在备孕,一副又一副的汤药方子喝下去,她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

而其余人在夸奖我时,也都会提起这必然是孟皇后教导有方——她跟着脸上有光,于是一时间也没有说什么。

人人都说,父皇与孟皇后极度恩爱。

但父皇的身体,却一日

接一日地衰败了下去。

于是朝中开始说立储的事。

父皇子嗣稀少,多年来只有三个皇子,要么庸碌蠢笨,要么极度年幼,朝臣们讨论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令人满意的方案。

第一个提及我名字的,是个性格粗放的将军。

他和我一起在边塞追过流寇,有诈降的敌军从背后拿阴刀砍他,是我一箭射死了敌人,救了他一命。

“依臣看,皇上的子女中最文武兼备的,当属嘉瑶公主啊!”

朝臣们起初一片寂静,但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我朝没有女帝的先例。

但我母妃当年扶持父皇上位时,曾在各地兴办女学,“男女平等”这一理念,已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许多人心中。

朝堂上,孟丞相与他两个军功赫赫的儿子,始终黑着脸。

他们一直在等孟皇后的嫡子,只要孩子出生,无论是谁,他们都会立刻扶他上位。

但奈何始终等不到,派进宫里的郎中出来,无奈地汇报:“皇后娘娘先天身体有亏,怕是难以生育。”

而我在孟皇后膝下养了这么多年,相比其他皇子,我无疑是最和孟家一条心的。

孟丞相亲自来见了我。

我恭恭敬敬地叫他外祖,对他的问题一一作答。

孟丞相似乎对我很满意,最后,他屏退其他人,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公主,若你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你当如何治理这江山。”我并未有片刻犹豫,躬身向他行礼。

“嘉瑶虽然年幼无知,但有孟相这样身为三朝元老的外祖,嘉瑶只要事事都向孟相请教,自然能治理好这江山。”

孟丞相沉吟良久,抚须大笑:“嘉瑶公主的确是可塑之才。”

他似乎问完了,转身离去。

就在我放松下来,戒心最低的时刻,他猛地回过头来,猝不及防地问道:“公主,你还记得林疏洛吗?”

15

十日之后,父皇上朝,孟丞相代表百官提议,封我为皇太女。

父皇半推半就,最终恩准,当场立诏。

我伏地高呼万万岁,接过诏书。

垂下眼眸,无人能看到我眼中涌动的情绪。

十日前,面对孟丞相突如其来的发难,我以彻头彻尾的茫然相应。

“林疏洛……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就这样,我通过了孟家最后的考核。

成为皇太女后,我仍旧态度恭顺,唯孟家之命是从。

在一个月圆之夜,我去看了父皇。

他坐在养心殿内,烛火幽幽地映出他的脸,鬓边的白发触目惊心。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件血衣,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让整件衣服看上去如同深褐色一般。

那件血衣旁,是半幅没有绣完的江山图。

只有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父皇才会将它们取出来,宣泄对我母妃的思念。

他忘不掉她受了这样多的苦,最后一口一口呕出那么多的血。

也忘不掉她那情深似海的爱意,即便这样苦了,最后还一丝一毫的怨气也不肯给他,还在为他一针一线地祈福。

故人已去,无以为报。

于是他日日夜夜地看着她留下的衣服、绣品……

以及她留下的我。

“嘉瑶,你长大了。”

他长久地端详我。

“真像你母妃啊。”

我站在月色下,轻轻颔首。

我十九岁了。

距离母妃离开,已经整整七年。

父皇念着她,而我更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儿臣问了钦天监,明日会有暴雨。”

我沉声道。

“雨水是该洗刷一些东西了。”

16

父皇是突然冲孟家发难的。

徇私枉法、贪污舞弊、结党营私……

十余年来的所有证据,一朝出示,快得没有给孟家任何反应时间。

孟丞相在进宫饮茶时被直接扣押,他的两个儿子得了消息,带着家将想要出京领兵,却被铺天盖地的军队直接围了府邸。

——人是我从边塞调回来的,当我出示父皇给我的虎符时,为首的老将军落泪了。

他说,二十年前,有一个和我很像的女子出示了这枚虎符,彼时还是一个微末副将的他热血沸腾,第一次进京勤王,立下大功。

如今我出现,让他恍然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

……

孟丞相和他的两个儿子很快下了大牢,所有与孟家一党的人同样被快速清算。

父皇宁可背上昏君残暴的骂名,也要出手清除一切朝堂上的旧疾,短短十天的工夫,京郊的菜市口斩了无数高官,血流成河。

我亲自担任监斩官。

刽子手砍人前,有些顾虑地看了看我,大约是认为我是

柔弱女子,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

我微笑着示意无妨。

于是刀斧起落,人头落地,满地血光,映出我森然的面孔。

十二岁那一年,我看着母妃离我而去。

自此之后,便再没有什么能够撼动我。

我很像林疏洛。

但我比她更厉害——我斩断了所有的软弱和温情,于是便也失去了所有的漏洞和破绽。

17

孟皇后被打入冷宫,父亲和哥哥的死讯接连传入,她哭得反复昏死过去。

尘埃落定的那一日,我去看她。

还是那间屋子,在这里,我和母妃一起住了许多年。

孟皇后颓然地靠着墙,她还是很美,像是被暴雨摧残后的娇花。

凌乱的鬓发上,仍然插着父皇赐她的凤簪。

我走上前,伸手将那支凤簪拔了下来。

“你做什么!那是本宫的东西!”

孟皇后红着眼睛,试图阻止我,然而她已经太虚弱,于是我单手摁住了她。

“六宫之中,唯有皇后可以佩戴此簪,孟皇后如此在意此物,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再唤她母后。

事到如今,她怎么也该明白过来了。

孟皇后瞪我良久,流下两行泪来。

“你从未失去记忆,对不对?”

她哭道。

“皇上对我说用药抹去了你的记忆……我竟然信了他的说辞……我怎会这样蠢?!”

我静静地看着她大哭,在心里叹气。

都是这样蠢。

我母妃当年,也是这样蠢。

陷入爱情的那一刻,她们都失去了原本的智慧。

我将那枚凤簪,重新插入孟皇后的发髻中。

“戴着吧。”我轻声道,“只是有点可惜,你本来的体质,应当是很适合生育的。”

世家里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怎么会……先天有亏呢?

孟皇后猛地瞪大眼睛,浑身颤抖。

“这簪子……”

“嗯,只有最外面一层是金子,里面是药石,之所以缀了这么多明珠,就是为了掩盖它重量不对的事实。”

“药石每日都在腐蚀你的身体,所有会告诉你实话的太医,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被除掉了,剩下的都会沉默地给你开出药方——但你永远不会有孕。”

“虽然皇帝的爱

,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着孟皇后,弯起唇角,“但不得不说,我父皇好像真的不爱你,他唯一爱过的人,是我娘亲,你最讨厌的那个林疏洛。”

……

孟皇后疯了。

她大哭大闹地要见皇上。

我原本很不耐烦地要离开,却在听到她大喊的话时,骤然停住了脚步。

“去请皇上。”我吩咐身边的宫人。

我觉得,父皇有必要听听孟皇后最后留给他的话。

父皇起初不来。

他说他不愿意见害死疏洛的人。

但在我的坚持下,他最终妥协,撑着病体来到了冷宫。

孟皇后已经疯了,她反反复复地,只喊一句话。

而刚踏入冷宫的父皇,便听到了这句话。

“皇上!你在为林妃的死报复臣妾吗!可真正害死林妃的人,是你啊!”

我坐在暗处,静静地瞧着父皇用颤抖的指尖,指向孟皇后。

“你……你休要胡言……”

然而孟皇后只是发狂地盯着父皇,尖锐地重复。

“真正害死林妃的人,是你啊!”

是你啊。

大太监尖利地叫宫人堵上孟氏的嘴,伸手用帕子去擦父皇的唇角,父皇咳得胸腔不断抖动,吐出来的血已经呈现出发黑的色泽。

——和那件已经干涸的血衣一模一样。

我适时地走出来,叫大太监将父皇扶到一边,然后看着孟皇后,冷声道:“孟氏竟敢对皇上大不敬,来人,赐杖刑。”

宫人呈上廷杖,我接过来。

十二岁那年,在母妃走的第二天,我被孟氏赐过杖刑。

如今,整整七年过去,我终于十倍奉还。

我亲自抡起廷杖,狠狠砸了下去。

孟氏的惨叫声响彻冷宫。

不知过了多久,我打累了,把廷杖扔给宫人。

孟皇后的嘴里不断地往外涌血,她瞪着我,双眼通红,双唇不断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凑近她的唇边。

多年前,我吐了她一脸血沫,而现在,她连这个力气也没有了。

她只是用气声,微弱地说:“你要为你娘复仇,为何只找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笑着抚一抚孟皇后花容失色的脸,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他。”

孟氏双眼大睁,她挣扎起来。

她看着坐在远处的父皇,她要告诉父皇,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太女要弑父。

但父皇看不懂她的口型,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人带她下去。

我平静地对宫人道:“带她去慎刑司,把剩下的打完——对了,不准给药,让伤口自行溃烂。”

父皇听到了我的话,他微微挑眉:“嘉瑶现在……已如此心狠了吗?”

那一刻,他或许是起了戒心的。

但可惜,太晚了。

18

孟皇后的那句话深深刺激了父皇,他彻底病倒了。

所有来探望他的人都被我屏退,我告诉他们,父皇不想见任何人。

只有我能进养心殿侍疾。

每次进去时,我都端着太医院给的汤药,太医告诉我,父皇的病虽然严重,但好好治疗,应当还能有起色。

我点头,表示虽然父皇现在不愿喝药,但我一定好好劝他。

进殿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汤药浇进了花盆里。

但我给父皇,带了别的东西。

“你想不想知道,我母妃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父皇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衰败枯槁,如同活死人。

我娘亲若是看到,大概会后悔自己当年爱过这样的人。

“她说,她不怪朕……”

“哦,那是我骗你的。”我平静地拿起布袋,将娘亲的血衣和那幅绣了一半的江山图收好,“她真正的话是——皇帝一定会愧疚的。”

19

皇帝一定会愧疚的。

娘亲说,她在还是个小少女时,常看言情小说。

“什么是言情小说?”

我娘说,就类似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话本儿。

我不喜欢话本儿,总觉得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大多是文人骚客的意淫,因此便对娘亲口中的言情小说,也没了好感。

娘亲笑着摸摸我的头。

她说:“我当初看言情小说,里面女主身死魂灭,男主在登基后念她一辈子,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总会觉得感动。”

那时候的娘亲已经虚弱不堪,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能尽力握住她的手。

“父皇也定然会念你一生,他一定还爱着你……”

娘笑了,摇了摇头。

“他的后悔,是世上最没用的东

西。”

“娘沉溺情爱,做错了太多事,也拖累了你,如今只能帮你最后一件。”

她要我将这无用的后悔,变得有用。

我太像母妃了,长得像,性子像,父皇补偿不了母妃,便将所有对母妃的亏欠,补偿到了我身上。

一步一步,我终于借着他的愧疚,成为了本朝第一位皇太女。

所有害我娘的人,都该被清算。

先是孟家,再是他。

如今,父皇躺在病榻上,含泪对我说,他是真的爱母妃,当年母妃受下的一切委屈,都并非他的本意。

他是真的想保护好母妃和我。

我摇摇头。

“父皇,你可以骗自己,但不必骗我。”

“冷宫多年,明明只要你多照顾一些,我和母妃至少能有正常的吃穿,但你没有。”

“但凡你肯放我母亲离宫,以她的本事,那些权贵想要她的命也很难——但你又不肯。”

“你对她的猜忌是真的,你的自私也是真的,现如今的一腔深情,不过是她死后,你终于想起了她的好。”

“太迟了,那个唯一会真心待你的她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很像她、但只会利用你的我。”

……

我将父皇秘密囚入了母亲曾在的冷宫。

不给水,不给药,我母亲当年吃什么,他现在也吃什么。

心腹宫人劝我,说这样对父皇,消息一旦走漏,以后青史上会留下骂名。

我笑笑。

“商纣暴虐,人人都说是妲己所惑;唐皇守不住江山,罪名也是杨妃背的。”

“我们女人做不做错事,骂都没少挨,倒不如真的狠狠心,别枉担了这名声。”

母妃在冷宫中住了七年,而父皇只住了七日。

第七日,心腹宫人来报——皇上怕是不行了。

宫外,臣子们纷纷谏言,国不可一日无君。

……

登基那一日,有人求见我,说是帝师的弟子。

我见了他,那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姓季名昭,自称追魂人。

他师父能夜观星象,洞破天机,而他能封印灵魂,与亡者对话。

他告诉我,我娘的魂魄并未消散,这么多年,她一直注视着我。

“你娘亲说,你做得很好,她为你骄傲。”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的胸腔已经变成了铁铸的。

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第一次泣不成声。

……

据说娘亲还想见父皇最后一面,她说,当初没有告别的机会,如今我登基了,她心愿已了,魂魄也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想对父皇好好道一声别。

季昭实现了她的心愿。

于是父皇得以见到娘亲的灵魂。

我看着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在床上垂死挣扎起来。

“疏洛,疏洛。”他一遍遍叫着娘亲的名字,“朕和你一起去,你再也别离开朕……”我娘亲出现前,世间无人对他好;我娘亲离开后,世上再无人对他真心。

一生仅此一次的真情,被他亲手错过了。

“我娘亲怎样说?”我问季昭。

季昭向我复述:“你娘亲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从今往后,死生不见。”

当夜,父皇心悸而亡。

而我登上皇座,裙下万臣朝拜。

20 【历史】

惠帝于乾元十五年病逝,死前反复呼唤废妃林氏的名字。

其女嘉瑶公主为本朝第一位女帝,女帝登基后,追封其生母为端懿太后。

女帝少时聪慧,文武兼备,不输男儿,即位后任贤用能、体恤民情,兴水利、减赋税、办学堂,虽然有疑云称她曾在早期的宫斗中有弑父杀母之嫌,害死嫡母、逼死父皇,但这一切均没有确凿的证据,因此只在野史中流传,正史提及她时,大多认定她是一位少见的贤君。

女帝在位时间长达六十年,于八十高寿时故去,死前说了一段话,内侍无人能解。

当时病重的女帝看着虚空,轻声道:

“系统,你终于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带我去娘亲的世界看看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