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情书
第 8 节 情书
高考后我骑着我爸的三轮车去校门口收旧书。
班花丢给我一沓情书:“一毛卖给你了,让你赚点钱上大专用。”
我心里一颤,因为每一封情书的署名都是“陆泽”。
那个曾经说要跟我一起上清华的人。
他只给我写过一封情书,却给班花写过一沓情书。
1
我低着头,默默地将一封封散乱的情书叠好,放入三轮车上的编织袋里。
里面已经装满了旧书本,都是高考生卖给我的,我能转手卖给废品站,赚一点零用钱。
“你不拆开看看吗?陆泽的文采老好了,一个多学期就给我写了上百封,每一封夸人的词都不一样。”周可衣着靓丽,化着淡妆,眉宇间都是都市女孩的飞扬。
她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也是男生心目中的班花,成绩在整个年级前三,在班上一直第二。
第一是我。
当然,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是第一,而我每次模拟考都倒数,沦为了笑柄。
清华苗子就这么夭折了,而今班里最有可能上清华的就剩下周可和陆泽了。
“怎么不说话?生气啦?别那么小气,不就一个男人嘛,等你上了大专,有大把优质男生供你选择啦。”周可见我不说话,嘴角都翘了起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班里的同学,闻言全都在偷笑。
按过往成绩算,我们班最有可能上大专的人就是我了,我是火箭班的耻辱。
“谢谢你卖废品给我。”我回应了一句。
“哟哟哟,这是陆泽给我的情书,可不是废品,足足能卖一毛呢。”周可掏出了手机,大大咧咧地催促,“请扫码支付哦。”
“噗!”她身后的同学没忍住笑出声。
2
我取出烂屏的手机给周可转账,可微信点了半天都打不开,又惹得他们一阵笑。
“算了算了,你这卡的……多收点书吧,换个好手机,不然上了大专跟人谈恋爱都回不了信息。”周可志得意满,嘴角的讥笑藏都藏不住。
正巧陆泽来了。
他领着十几个同学,抱着一大堆旧书来找我。
“朝朝,我们拿书过来了。”陆泽脸上挂着淡笑,他是班长,很适合组织大家帮我。
大家也很热情,除了周可那一帮人。
我理应开心的,可现在只剩下尴尬和难堪。
陆泽这才发现周可在我旁边,脸色有点不自然,随即询问:“周可,你也帮衬廖朝朝啊?”
“是啊,我收到的情书一大堆,卖给廖朝朝换钱啦,不然她上大专的学费都没有。”周可眼神很得意,一如我当初模拟考首次全年级倒数时一般。
那时候,她的目的达成了,我终于不是她的绊脚石了。
我犹记得她在班群里公布我爸蹲在臭水沟旁吃馒头的照片;也记得她将我家城中村的租房发在校园论坛的事;更记得她号召大家捐款给我时那悲天悯人又得意洋洋的表情。
是的,周可发现了我的贫穷,而这是我一直隐瞒的事。
我是个农村来的贫困生,我除了成绩一无是处,我害怕被同学们嘲笑,害怕爸爸收废品的事被大家知道。
青春年少时的可笑虚荣心被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然后被周可毫不留情地撕碎。
我从年级第一跌落神坛,成了大众眼中的,收废品的女儿。
3
“你把情书卖给廖朝朝?”陆泽的表情明显变了,变得很慌乱。
周可耸耸肩:“不行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陆泽闻言不安地看我,又祈求般地看周可,生怕周可当众曝出他的隐私。
周可玩味地笑了。
“陆泽你慌什么?男人要霸气,你喜欢谁就喜欢谁,你跟大伙说说,你是不是承诺跟我一起上清华的?”周可施压。
她无疑是喜欢陆泽的,当然,她的喜欢更像一种占有欲。
占有了陆泽,她就满足了。
大伙全都愣了,因为陆泽对我有意思是众所周知的事,虽然我们从未在一起过,但并不妨碍我们是外人眼中的情侣。
我又低下了头,将同学们搬来的书一叠一叠地往三轮车上放。
陆泽慌乱无措,
挠挠头干笑:“是……这次高考题目不难,我们都有机会上清华的。”
“那是当然,我必上清华!说不定我还是市里的状元呢,到时候电视台来采访,我上新闻!”周可幻想了起来。
陆泽连连说对。
同学们面面相觑,气氛古怪。
最后还是周可幻想够了,主动走了。
“我先回去了,等出成绩那天,我请大家吃饭,你们都要来哦。”周可摆摆手就走。
大家纷纷点头。
4
同学们也陆续走了,有好朋友想安慰我,但我表示没关系,不用在意。
最后只剩下陆泽了。
他帮我搬书,被我一把推开。
他便很无奈地叹气:“朝朝,我其实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是别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你可能也误会了。”
他不愧是班长,经过刚才短暂的慌张,很快就编好了理由。
我抬起头看他,一言不发。
陆泽移开了目光,抿抿嘴沉声开口:“想必周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我只能说对不起了,朝朝,但这不能怪我。
“我们曾经相约上清华,可你呢?不就是家境贫穷被大家知道了吗?至于自暴自弃吗?
“穷点有什么关系?大家笑你又怎样?你就非要那点虚荣心吗?学习也不顾了,成绩也烂了,每次都考倒数!”
陆泽恨铁不成钢:“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你只能考个大专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跟你一起上大专吗?”
他字字句句都在怨我。
是我自己烂了,他只能抛弃我。
我眼中含泪地笑:“我被嘲笑的时候,你避得远远的,生怕让别人误会你跟收废品的女儿有关系,到底是谁更虚荣?
“我被周可堵在厕所欺凌的时候,你假装没见到,那时候,你就想做她男朋友了吧?哪怕她是个霸凌者。
“等风暴过去了,你又假装同情我,经常帮我,对外宣称把我看作妹妹,你是想消除别人的误解吧?”
我的声音很哑,像极了我那累坏了的老父亲半夜回到家里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的声音。
陆泽脸色蜡红,嘴唇也抖了抖。
他无言以对,继而恼羞成怒:“够了,你别管我虚不虚荣,我确实帮了你,是我和周可一起号召大家给你捐款的,我还让同学们将书留着给你,不收你钱,你还要怎样?!
“我们彻底结束吧,我跟周可在一起了
,我们都是市区人,家境都不错,挺合适的,你好自为之吧!”
5
我们彻底结束了,哪怕从未正式在一起过。
我深呼吸,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好。”我干脆利落。
陆泽抬脚就走了。
附近一些看热闹的同学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没有理会,将所有的苦都咽入肚子里——我已经丢失掉了所有尊严,还会在乎一个男人吗?
我收书收到了天黑。
班主任路过,停了下来。
“廖朝朝,你爸给我打电话,让我看看你。你没事吧?累不累?”班主任脸上都是惋惜和无奈。
她是最可怜我的人,我曾经是她眼中的骄子,可惜落魄至此。
“不累,谢谢老师了。”我展露了笑颜,心里也明白爸爸和班主任的心思。
他们都怕我遭到嘲笑和霸凌,毕竟我骑着三轮车来收书太显眼了。
“那就好,那就好……哎。”班主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老师,我家里会办升学宴,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转口发出邀请。
班主任一怔:“高考升学宴吗?这成绩还没出呢……”
她再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肯定想以我的模拟成绩只能上大专了,办升学宴徒增笑柄。
“我已经估过分了,估了很多次,应该有 700 分以上。”我很久没有这么自信了。
没有人知道,我为了减少周可对我的欺辱,将最后一点荣誉都抹杀了。
是的,我伪装成了一个差等生,我伪装成了一个自尊心被碾碎而崩溃的可怜人。
这样,周可只会嘲笑我,不会霸凌我。
其实我一直都是骄子,是踩在周可和陆泽头上俯视他们的骄子!
6
“700 分?”班主任惊呆了。
我很确定地点头,对,就是 700 分。
至少 700 分!
这次高考题目并不难,以我的实力加上完美发挥,足以打破学校的纪录了。
我记得学校最高纪录是 683 分。
“廖朝朝,你真能考 700 分?”班主任犹自不信,一把拉住我的手。
我再次点头。
班主任又惊又喜,用力将我抱住,声音激昂:“我就知道,你那么优秀,怎么可能突然倒数
,太好了太好了!”
我能感受到她的激动,心里不由暖暖的,鼻子也发酸。
“廖朝朝,你的升学宴费用我们老师帮你出,还有,学校一定会给你奖励的,你读大学别愁!”班主任激动过后,又贴心地帮我考虑钱的事。
我要是上了清华,压根不用考虑钱的问题了。
“谢谢老师!”
7
跟班主任分别后,我骑着三轮车去了废品站,将收到的书本卖了。
周可的一沓情书我看都没看一眼,一并卖了。
共计收入 37 元。
这收入相当不错了,我小赚一笔。
随后我又跑去附近的商业街,在路边买了一双男式布鞋,花费 125 元。
我的存款基本花光了。
但我高兴,抱着鞋子回家。
家在城中村最便宜的租房,租金每个月三百,面积十多平方米,里面一张床、一方书桌,其余锅碗瓢盆挤在角落。
平时我睡床,我爸睡地板,中间用一条挂起来的布隔开。
小小的家,我住了三年。
开门而入,迎面而来是一股热浪,铁皮屋经过太阳的炙烤,高温不退,直到半夜才会凉下去。
但我已经习惯了,将新鞋放好,开始下面条。
家里穷,晚上基本不做饭,顿顿吃面条。
面条做好了,我爸便回来了。
他以前基本是半夜才会回来,常常趁着大晚上去翻找垃圾桶捡瓶子。
但现在酷暑难耐,他身体扛不住,晚上必须早点回来休息。
“爸,吃面。”我喊了一声,给我爸盛了满满一大碗。
我爸竟健步如飞,沧桑的面孔上全是喜色,一双浑浊的眼睛变得亮晶晶。
“朝朝,你能上清华?”我爸的声音都在抖。
我一愣,立刻明白班主任跟我爸通气了。
本来我想着今晚给我爸送鞋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的。
“嗯,一定能!”我笑开了花,跑去将布鞋取出来,“爸,你那鞋子烂得不成样子了,换一双。”
我爸一抹眼睛,眼泪鼻涕一起流。
8
我爸哭完了,兴高采烈地换了鞋、吃了面,再洗个澡就呼呼大睡了。
他不睡不行,身体实在扛不住。
我蹲在地上给他盖了张薄被子,然后出门去拍摄我爸的三轮车。
他有两台三轮车,一台大的他自己用,一台小的我用。
我爸的三轮车上还有满满当当的废品,纸皮一叠又一叠,塑料瓶一袋又一袋,还有一捆钢筋。
我看着都开心。
我拍摄好了视频,用房东免费安装的 Wi-Fi 上传到抖音。房东是个好心人,当初我要上网课,我爸请他装网线,他一听就给我们免费装了,还借给我们一台电脑。
玩抖音也是他教我的,说现在互联网时代,收废品有噱头,每天拍点收废品的视频发网上,指不定就能赚钱了。
我爸不懂网络,所以由我拍视频发抖音。
目前我们发了三十多个视频了,最高点赞一千二,但多数视频都没人看。
我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赚钱,唯有埋头上传。
好半晌,视频才上传成功,我这手机实在太卡了。
上传好了我就没有理会了,洗个澡往床上一躺,抓起床头的书看了起来。
也就看了十几页,微信响了,是群里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有人艾特我:“廖朝朝,这是你吧?哟,大网红呀,足足六百个粉丝呢。”
他还发了个视频,赫然就是我最新拍的抖音视频。
我皱眉点开视频,这才发现在视频开头,由于镜头转换不及时,我的脸也拍了进去。
就露脸一秒,可我红彤彤的脸蛋,干裂的嘴唇,散乱的头发,全都一清二楚,狼狈又土气。
【还真是廖朝朝啊,这个附近收废品的人我之前就刷到过,挺可怜的。】
【自食其力挺好,加油加油。】
【我家也有废品,廖朝朝你什么时候来收?便宜卖给你哦。】
群里热议不断。
我感觉脸颊发辣,多少有些难堪。
虽然大家都知道我家是收废品的,也知道我穷,可这样光明正大地在群里议论我的视频,依旧让我难堪。
尤其是一些人在故意阴阳怪气。
我终究年少,心志不坚。
【大家别笑话廖朝朝啊,收废品怎么了?人家父女俩一起收,迟早垄断全城废品界,到时候廖朝朝就是废品女王!】周可发话了。
她甚至发了一句语音:【朝朝,加油哦,争取早日女承父业,免得你爸累死了。】
9
我沉默地咬紧了牙关,年少的心志不仅仅有羞耻,还有愤怒。
周可埋汰我爸,让我的羞耻消退,愤怒汹
涌。
我撩开帘布,看向躺在凉席上酣睡的爸爸。
他皮肤黝黑,面容苍老,两只手掌上全是伤口。
曾几何时,他也是村里的俊后生,也曾在市里读过高中,可惜一分之差跟大学失之交臂。
他是个文化人,他写字很俊秀,在那个年代就算上不了大学也有出头的机会。
可妈妈一场重病瘫痪不起,耗干了家里的积蓄,也耗干了爸爸的精力。
等妈妈去了,爸爸已经直不起腰杆了,他眼中无光,只剩下我这个女儿了。
为了供我读书,他又一次将腰杆挺直,将眼中的光燃起,到城里谋活路。
工地搬砖、小区看门、厂里打工,他全都干过,结果又不幸染上了肺病,常常哮喘一般喘气,导致无人敢要他。
最后,他成了一个收废品的男人,骑着三轮车穿梭于大街小巷,将身体的最后一点精力挥洒在烈日下和寒风中。
这就是我的爸爸。
我鼻子酸涩,内心最后的羞耻心不知不觉消失了,只剩下愤怒。
收废品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是收废品的女儿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应周可:【别狗叫了,我不会让我爸累死,但你会让你爸气死,他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祖坟冒黑烟了。】
【你说什么?廖朝朝,你敢骂我?】周可当场急眼。
我从来都不敢反抗她,只为了能安安稳稳毕业,我一直都是个软弱可欺的老实人。
但现在,我不怕她了!
10
周可气炸了,群里便更热闹了。
这个群是周可自己组建的,特意没有拉老师,所以大家无所顾虑。
她的狗腿子纷纷骂我,还不断把我的抖音视频往群里发。
【大家快看啊,廖朝朝收了好多废品哦,废品女王指日可待了!】
【我真的笑死了,她不会以为拍点收废品的视频就能火吧?】
【想钱想疯了,干脆直接跳擦边舞得了。】
由于大多数同学都比较怕周可,因此无人帮我说话。
倒是陆泽说话了。
【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争吵啊。】陆泽作为班长,还是很有威信力的。
群里安静多了。
周可也安
静了,但她又发了条语音:【廖朝朝,我不跟你计较,你已经够惨了,还得上大专,我想想都不忍心欺负你,唉。】
这话嘲讽拉满了。
【对,25 号就出成绩了,大伙到时候出谋划策,帮廖朝朝挑选一个心仪的大专。】
【哈哈哈!】
群里爆笑如雷。
陆泽给我发来私信:【你跟周可吵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一天天拍那些视频乱发,我真是服了,你到底有没有脸啊?】
我拍视频,他倒觉得丢脸。
【丢脸的是你,自食其力从来都不丢脸。】
跟他们吵了一架,我反倒释然了许多,有种一身轻松的感觉。
我爸已经在很努力地让我走出苦难了,我又怎么能屈服在虚荣心里?
我把陆泽拉黑了,再也不见!
此后的日子,我彻底放平了心态,每日跟着爸爸去收废品,然后拍视频。
我还经常露脸,希望网友们给我点点赞。
我已经不觉得羞耻了!
当然,同学们依旧觉得我羞耻,他们经常在群里嘲笑我,尤其是周可那一帮人。
周可甚至每天都把我的视频转发到群里,故意说:【哇,廖朝朝今天这妆容不错哦,叙利亚战损风,好美哦。”
这自然会引来爆笑。
我理都不理,一边努力收废品赚钱,一边期待着出分的日子。
终于,25 号到了,今天,出分!
11
一大早,我爸就紧张兮兮地洗脸换衣,不去收废品了。
他捣鼓着路由器和电脑,嘟嘟囔囔:“是用电脑查分的吧?可别断网了。”
我看得想笑。
“爸,我会查好的,到时候告诉你就行了。”
“好好。”我爸脸色不见舒缓,他起身走来走去,可紧张了。
班主任这时给他打来了电话:“廖爸,你带朝朝来我办公室吧,我们一起查分,然后一起拍照。”
我爸欢天喜地,立刻就要带我去。
不巧周可给我发来了语音。
【朝朝,今天我在维也纳酒店请客,你快来哦,3 楼 301 包厢,大伙都陆续来了,一起等成绩呢。】
不等我回复,她又发了一条带笑的语音:【你必须来啊,我还会发红包的,上重点的,每人发八百哦,普通本科的不发,大专的,发两千!】
【噗!】她的语音
中还有好几道笑声,显然已经有同学跟她在一起了。
我一盘算,两千块啊,这得收多久的废品?
不对,我应该只能得八百,可惜了。
当然,八百也是一笔巨款了,不要白不要。
【行,我马上过去!】
12
我去维也纳,跟同学们一起查分。
至于我爸,先去学校找班主任,我稍后再去。
到维也纳的时候,热闹非凡。
门口都有不少同学,也是才到的。
“哟,废品女王来了,这边请这边请。”大门口有两个女生怪笑着看我。
她们是被周可叫下来带路的。
我神态自若,上楼。
进了 301 包厢,更加热闹了。
偌大一个包厢挤满了人,也得亏这包厢够大,不然很多人只能站在外面了。
周可和陆泽已经就位了,他俩坐在餐桌旁,面前摆放着一台崭新的苹果笔记本电脑,不断刷新着网页,等着出分时刻。
同学们簇拥着他们,又期待又焦急。
“周姐,废品女王来咯。”带路的女生喊了一声,一道道目光便投了过来。
周可抬眼一笑,朝我招手:“来啦,坐吧,别客气哦,毕竟这可能是我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的意思是,她以后去清华,我去大专,再也不可能坐在一起吃饭了。
不少同学又笑了起来。
陆泽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着刷新网页。
“可以查了!”站在陆泽旁边的男生突然大喊一声。
众人赶忙掏出手机查分。
周可推了陆泽一下,抢着用电脑查,陆泽便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查。
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能听见众人按键的声音。
我也难免激动,毕竟这是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我尝试用我的手机去查分,结果进都进不去网站。
我的手机本来就卡,现在所有人都在查分,我更不可能挤进去。
无奈,我只能杵着,喝杯茶先吧。
茶一入口,周可狂喜地跳了起来,大吼道:“哈哈哈!”
684 分,已经打破了我们学校的最高纪录了!
“我 681,稳了稳了,能上清华!”陆泽也查到分数了。
他跟周可相视一笑,激
动地抱在了一起。
同学们也陆陆续续查到了分数,有人欢喜有人愁,包厢里众生百态,热闹得很。
当然,焦点依旧是周可和陆泽。
“周姐牛啊,684 分啊,我们学校最高纪录才 683 分,还是 2 年前的市状元呢!”
“周姐肯定是今年的市状元了,太强了!”
“班长也好猛啊,681 分什么神仙分数啊?”
恭维声不绝。
几乎没有人理我。
还是周可率先想到了我,她可惦记着看我笑话呢。
“廖朝朝,你多少分?有 300 吗?”周可发问,众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我身上。
陆泽冷笑一声,讥讽地盯着我。
我摊手:“手机太卡了,查不到。”
“你是不敢查吧?”有人嘲讽,引得周可掩嘴笑。
“用我的电脑查吧,我等着给你发 2000 块大专专属红包呢。”
13
周可催促我用她的电脑查。
我自然不会拒绝,果断上前查分。
一道道目光都盯着,看着我输入证件号,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
不料周可接到了一个电话,立刻将笔记本一收,吭哧吭哧往外跑。
我愣在当场。
同学们也愣住了。
“市电视台到我们学校采访了,今年的市状元就在我们学校,我赶紧过去看看!”周可头都不回,嘴都要笑歪了。
显然,她认为自己就是市状元,毕竟她打破了学校纪录。
陆泽也兴奋了,起身道:“按照惯例,市前十名的高分生都有机会接受采访,我们都去看看,说不定能上电视呢。”
“对对对,快回校!”一众高分生迫不及待了。
其余人要看热闹,也一拥而出。
竟无人搭理我了。
我哭笑不得,这什么鬼?
周可是真的想上电视啊,都顾不得嘲笑我了。
我到底考了多少分呢?
正想着,班主任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一接听,她激动得声音直发抖:“712……712 啊!廖朝朝,我的天啊,712 啊!”
712!
这就是我的高考成绩。
满分 750,我考了 712!
虽然早有预感,但我还是红了眼眶。
廖朝朝,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14
“朝朝,你爸都快激动晕了,你快来学校,电视台都在找你,你是市状元!
“刚才校长告诉我,清华和北大招生办都派人过来了,特意了解了你的家庭情况,他们都被你深深感动了。”
班主任说着说着都要哭了。
我也想哭,赶忙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回校!”
我马不停蹄赶往学校,难得奢侈一回打了出租车。
到了学校,周可他们也已经到了。
他们人数众多,闹哄哄地往学校里面挤。
今天学校人不少,因为是出成绩的日子,还有很多班级来学校拍毕业照。
最热闹的地方无疑是高三教学楼的楼下。
那里停着电视台的采访车,不少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记者正在跟校领导交谈,时不时张望一下,显然在等人。
等市状元!
周可一马当先跑过去,朝着校领导挥手:“王主任,我 684 分!”
684 是绝对的高分了。
周可这么一喊,万众瞩目。
王主任含笑点头:“周可厉害啊,不枉我高一带过你。”
“谢谢主任的教导,嘻。”周可志得意满,眼睛直勾勾盯着记者。
我觉得她真是个显眼包,属于那种别人看了会替她尴尬的人。
就算你是市状元,至于这么咋呼咋呼的吗?
“王主任,我考了 681 分。”陆泽也上前,跟王主任交谈。
王主任同样含笑点头:“陆泽也不错,你俩上清华稳了。”
陆泽红光满面,也盯着记者看。
然而,记者没有出声,她抓着话筒,还在张望。
显然,周可和陆泽都不是她的目标人物。
周可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瞬间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询问:“王主任,我不是最高分吗?”
我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啧。
“啊?不是不是,你很优秀,不过今年优秀的同学不少哦,有 690 分的,有 692 分的,还有一个 712 分,那才是最高分。”
王主任细心解释。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哗然。
“卧槽,712 分?逆天啊!”
“这尼玛让我学霸系统附身我都考不了 712 分!”
“给跪了,是哪
位学神啊?快出来受小弟一拜!”
各班的同学也张望了起来,惊奇又膜拜。
周可没张望,她的脸成了猪肝色,一阵阵发红。
她不仅不是市状元,甚至还被两个 690 分以上的同学踩在了脚下!
“王主任,这是真的吗?谁考了 712 分啊?”周可强行稳住情绪,干笑着询问。
王主任神秘一笑:“我们让她老师通知她来了,她应该快到了。”
周可咬咬牙,扫视人群:“市状元到了吗?出来让大家瞧瞧呗。”
她好奇又嫉恨。
我举起了手,哭笑不得:“各位同学能让让路吗?我过不去。”
15
我身材比较瘦弱,被这么多人挤着压根过不去。
我一举手,王主任终于发现了我,忙指了指我这边:“让路让路,让廖朝朝过来!”
无数道目光看向我,前面的同学也让开了道路。
周可和陆泽锁定我,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我快步过去,不等发话,周可厉喝:“廖朝朝,你过来干什么?别打扰人电视台采访!”
她话音一落,旁边的记者已经亢奋地凑了过来,话筒直往我嘴巴旁伸。
“你就是廖朝朝?我们是高城市电视台的,我是记者赵静,请问可以采访你一下吗?”赵静十分热情和客气。
我点点头:“可以的。”
“太感谢了,请问你对自己考出了 712 分的成绩有什么想法?”
“很开心很感动……”
我俩你来我往,采访不停。
王主任笑得合不拢嘴,嘴角比 AK 还难压。
众多同学们先是惊愕,随后是祝福。
“卧槽,是廖朝朝啊,当年的学霸!”
“听说她家里出了变故,导致成绩一落千丈,没想到高考竟然重回巅峰。”
“她当时太惨了,好多人嘲笑她捡垃圾呢,看着心疼。”
“廖朝朝,冲冲冲!”
我听着同学们的议论,不禁湿了眼眶。
没人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是我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刻。
好在,我熬过来了。
“赵静小姐,王主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廖朝朝怎么可能是状元?!”周可这才回过神来,当场失态,声音发哑地质问。
她失态的模样十分丑陋,整张脸都有点扭曲了。
赵静不得不中止采访,惊愕地看周可,搞不懂她生什么气。
王主任有些气急:“周可,你嚷嚷什么?人家在采访呢,要上电视的!”
“王主任,你要不再查查,廖朝朝绝对不可能考 712 分!”周可继续嚷,还拉着陆泽,让他也说话。
陆泽嘴唇嗫嚅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周可,你先下去,等人家采访完再说。”王主任怒了,让周可离开。
周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我:“她怎么可能考 712 分?你们不知道吗?她家收废品的,她住臭水沟旁边!她天天去捡垃圾!”
周可将我最耻辱的一面再次揭露出来,恶意地攻击我。
但现在,我并不觉得那是耻辱了。
我嘴角翘了一下:“是啊,那又怎样?”
“你……你……”周可嘴唇一个劲儿哆嗦,气得浑身打摆子。
赵静眼睛一亮:“廖朝朝同学,你家里是收废品的?是不是家境很不好?”
“是的,我爸有肺病,工厂不收他,他就收废品供我上学,三年了,我的每一支笔、每一口饭都是他供出来的。”我无法不动情。
赵静脸色也严肃了,跟旁人道:“都记下来,我们给廖朝朝同学一个专访,她是淤泥中的一朵花,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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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静对我的家境很重视,贫穷的家境加上 712 分的高分,确实值得好好专访一下。
周可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在她的脑子中,贫穷是用来耻笑的,哪能用来夸奖呢?
我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看向了人群中的爸爸。
我早就发现他了,他站在人群中欣慰地看着我,却不肯上前来,怕他的形象上不得台面。
“爸,快过来,电视台给我专访,你也一起啦。”我朝我爸招手。
我爸本能地往后缩,想躲开。
他旁边的班主任赶紧推他上前。
附近的同学们见状也推他。
“大叔牛啊!上去!”
“大叔,我当你女儿吧,你把我供上清华!”
“懂了,我上不了清华是因为我爸不去收废品,今晚就让他去捡瓶子!”
欢笑和掌声不断,我爸终究还是上来了。
我拉住了他粗糙的大手,他则无所适从,眼睛红彤彤地挠头。
赵静深受感触,用力地跟我爸握手。
“
您辛苦了,廖朝朝同学有您这样的父亲,是她一生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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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专访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是特意去校长办公室专访的。
其间校长、主任、班主任都登场,全方面介绍了我这个收废品的女儿。
我爸数次落泪,甚至号啕大哭,情绪根本控制不住。
专访的尾声,清华和北大招生办的老师也入镜了,专门来抢我呢,场面一度很搞笑。
这次专访无疑是极其成功的。
当晚,我们的采访就登上了电视台和本地各大媒体。
随后席卷向全省乃至全国。
#废品少女#一度登上热搜。
短短三天,我跟我爸已经火遍网络了。
这让我们措手不及,面对每日来探望和送礼的人群,我跟我爸一再推托,但租房里还是堆满了各种礼品。
甚至,红包都搜出来几十个,里面全是钱。
“朝朝啊,你要记得大家的好,他们都是好人啊。”我爸眼含热泪,一再叮嘱我。
我郑重点头,谢谢你们,好心人。
好心的不只这些陌生人,我的同班同学也变得好心了。
我曾经的同桌在班群里艾特我:【朝朝,你太牛了,你抖音粉丝五十万了,好火!】
【我也看到了,廖朝朝火遍全网,大家都找到她的抖音了。】
【这下拍拍抖音就能赚很多钱啦,恭喜朝朝!】
他们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毕竟这几天太忙了,压根没有上抖音。
我上去一看,还真是五十万粉丝了,每个视频都有大量点赞和评论,最新的露脸视频甚至有二十万赞!
我点开评论区一看,很多都是专门来找我的网友。
【找到了,废品少女!】
【你好可爱啊,又是学霸,加油!】
【妹妹真漂亮,多拍点视频啦。】
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我。
不对,我记得陆泽以前就夸过我可爱,当时我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学霸,并非落魄的废品少女。
一时间感慨万千。
18
随着我的不断火爆,不少本地企业也组织为我捐款,加上学校的奖金,我们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这相当的不真实,更不真实的还在后面。
我们市的龙头企业永盛地产公司决定为我们捐赠一套商品房,让我们有个家。
那一套房价值两百多万!
这个消息也引爆了本地圈子,班群里的同学们纷纷道贺,就连陆泽都露面了。
【朝朝,恭喜你了,这是你应得的,加油!】
陆泽很久没有这么温柔过了。
但我只觉得恶心。
我没有理会,心下倒是好奇周可怎么没动静了。
自从专访过后,她就一直没有动静了,一句话都没说过。
再见到她,是在我的收房仪式上。
当时永盛地产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捐房仪式,我跟我爸都参加了,电视台也来采访了。
此外,校长和一些领导以及班主任也受邀而来,班主任还带来了一帮学生捧场。
学生之中就有周可。
她默不作声地坐着,跟其余同学格格不入,甚至跟陆泽都很疏远。
我在台上看着,想着她或许知错了吧。
然而,当捐房的永盛副总上台给我房产证的时候,周可突然跑上来大喊:“爸,你不是答应我不给廖朝朝捐房吗?!”
全场哗然。
我这才知道,永盛副总是周可的爸爸。
不难猜出,当永盛决定给我捐房后,周可就跟她爸爸诉苦了,要求她爸爸不能捐房给我。
但她爸爸只是副总,又不是老板,无权做主。
或许当时周副总只能敷衍周可,同意不给我捐房,谁料周可竟然跑来现场监督。
“可儿,你怎么……快下去快下去!”周副总脸都黑了。
“爸,你答应我的,我不下去,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周可一边哭一边骂,极其失礼。
周副总气急败坏:“你疯了不成?给我滚下去!”
“凭什么!廖朝朝作弊,她一定是作弊才考上市状元的!”周可哭号着,指着我辱骂。
我爸赶紧将我护在身后。
保安也跑了上来,将周可拉下去了。
周副总脸色铁青,冷汗直冒,笑都笑不出来了。
这一场闹剧草草收尾,我依旧得到了一套房,但永盛地产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现场视频广为流传,甚至还有我的同学一边拍摄视频一边讲解。
【大家看,周可冲上去辱骂廖朝朝了,我告诉你们,周可霸凌廖朝朝很久了,天天骂廖朝朝是『收废品的贱人』……
【她男朋友陆泽也不是好东西,帮着周可欺负廖朝朝,我早就为廖朝朝感到不忿了!】
视频中,还特意拍了一下陆泽。
19
捐房闹剧火遍了全网,关于我就热度爆炸,经过周可一闹,二度爆炸。
网友们这才意识到,我经历过霸凌。
霸凌者是周可,她男朋友陆泽是帮凶。
更可气的是,周可和陆泽都能上清华!
一时间,清华招生办沦陷了,每天都有大量网友要求他们开除周可和陆泽。
我爸倒是不知道这些,他看不懂网络。
他只知道我们有钱了,有房了,还有很多粉丝。
我们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至于周可和陆泽,他俩很不幸被清华开了,清华决定不录取他们。
最惨的是周可的爸爸,他被永盛地产开除了,百万年薪泡汤了。
这也导致周可家一夜返贫,她家的豪华别墅供不起了,豪车也开不起了。
听群里同学说,看见周爸带周可去人民医院精神科抓药了,估计周可精神出问题了。
这就是报应吧。
当初她霸凌我,导致我一度精神崩溃,甚至产生过自杀的念头,这又何尝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呢?
好在我想到了伪装成差生的办法,让周可很开心,对我下手轻了许多,也让我熬出头了。
20
去清华报到那天,我爸买了一辆车,要送我去机场。
不过我们驶出小区后,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男生——
陆泽。
他紧张兮兮地张望小区,神色异常。
我下车问他:“你来干什么?”
陆泽吃了一惊,随即整理头发和衣领,又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封皱巴巴的情书。
“朝朝,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现在没书读了,也不知道该复读还是去工作,我心里始终放不下你……
“这是我写了半个月的情书,就像当初第一次给你写情书一样,耗尽了我的心血,希望你能收下,看一眼也好。”
他情真意切,眼含泪光。
我伸手接过。
陆泽喜笑颜开:“你一定要看,我对你的爱意都写在里面。”
是吗?
我转身走向垃圾桶,将情书丢了进去。
“不必了,我在清华会收到很多情书的,不差你这一封。”
我拍拍手上车。
陆泽呆在当场,脸颊抖动,无地自容。
我爸开
车前行,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伸了个懒腰,笑容灿烂。
万物皆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