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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家人即地狱

第 25 节 家人即地狱

我被卷入规则类怪谈的世界,发现林林总总的规则之上,有着一条最高准则——【家人都是为了你好】。而这个世界,正是由“家人”组成的地狱……

【你必须每天按时吃饭,具体时间是……】

课堂上,我忽然收到一条信息,差点笑出声。

这?

1

下一秒,我及时捂住了嘴。

这节是院长的课,我可不想写检讨。

信息不长,我很快就看完了。

【1.你必须每天按时吃饭,具体时间是 8:00、、用餐时间 30 分钟。】

【2.你的午餐、晚餐必须有一荤两素,你的家人很关心你的健康。】

【3.你必须在周一、周三、周五的晚餐后,吃一次水果。】

【4.你必须每天在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中上传照片,请积极和你的家人互动,满足家人的所有要求。】

【5.菁菁大学是一个文明的校园,课堂上不允许逃课、迟到、早退、不尊重老师。如果老师拖课,请继续认真上课;如果因为老师拖课不能按时吃饭,后果自负。】

【6.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7.小心老师。】

【8.每天 查寝,你必须在查寝前回到宿舍。】

【9.查寝后,不要出门,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10.你必须参加每月 15 日的月考,请保证你的成绩不落后于平均分。】

【11.月考成绩前 15 名可获得一次奖励机会。】

【12.月考不允许夹带小抄,如被发现,记大过。】

【13.避免和同学发生冲突,如果发生冲突,请找老师。】

【以上所有时间以学校钟楼时间为准。】

【校方拥有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祝同学们学习愉快!】

最近流行的规则类怪谈,这是哪个同学在搞恶作剧?

——不不不,每个被开局杀的炮灰都是这么想的。

我悄悄环顾四周,看其他同学的反应,他们也收到了信息。

“谁这么无聊?”有个男生大声嚷嚷。

院长僵硬地转过去,看着那个男生,露出诡异的笑:“这位同学为什么在课堂上大声喧哗?”

舍友童菲捂着嘴疯狂示意我看——院长的上半身转过去了,下半身还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那个男生瞪着眼,喉咙上渐渐显出一条血线。

“啪哒”——

男生的头掉了。

规则第 5 条,课堂上不允许不尊重老师。

“安娉!”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我抬头,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顶着一张惨白的脸问我:“你为什么在课堂上用手机?”

我急中生智:“报告老师!您刚刚讲得太精彩了,我想用手机录下来!”

“很好,大家要像安娉同学一样,好好学习。”

好不容易挨到 下课铃响,我又紧张起来。

距离 只有 5 分钟,院长要是拖课,我们就不能按时吃饭了。

好在今天他心情不错,准时下课。

所有同学拿出体育中考冲刺 50 米的劲头往食堂跑,看见其他教室的人也一窝蜂地冲出来,我的心越来越沉。

整座校园好像都被规则“控制”了。

2

一进食堂,我傻眼了。

规则第 2 条,午餐、晚餐必须一荤两素。可是食堂的打饭窗口,根本没有荤菜。

“阿姨,请问一下哪里可以打到荤菜啊?”童菲壮着胆子问窗口打饭的阿姨。

“你不知道吗?”所有阿姨停下动作,看着童菲,异口同声地问。

“不、不知道。”童菲哆哆嗦嗦,我撑着她才没有倒下去。

阿姨们咧开血红色的嘴:“食堂的荤菜,是用人肉做的。”

看我们被吓得面无血色,她们似乎很满意:“阿姨跟你们开玩笑,哈、哈、哈。”

她们笑时大张着嘴,里面蠕动着红色肉块,不知道是舌头还是别的东西。

最后,阿姨告诉我们:“菁菁大学是一个以人为本的好大学,所有申请过贫困补助的同学都可以打到荤菜。”

童菲的餐盘里凭空出现了一份糖醋里脊肉,每块肉都方方正正,大小相同。

“安,我的分你一点。”她把自己餐盘里的肉拨了一半给我。

“救命救命!分我点肉!”舍友孙玲凑过来挖了一大勺肉。

我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孙玲是个富二代,和我们不对付,经常嘲笑童菲穷,明里暗里为难她。

但是在生死关头,童菲和我都没说什么。

隔壁桌男同学是个健美运动员,只吃了两口素菜和小半口肉,就端着餐盘站起来。广播突然响起:“齐大力同学,违规一次,警告处分。”

红光闪过,他失去了三根手指,被同学扶去了校医室。

阿姨拎着水桶过来清理血迹,广播又响起:

“你们的家人很关心你们的健康,请保证每餐吃够一块肉。”

有人想抗议,被身边同学捂住嘴巴摁下了。

“它”拥有规则的最终解释权,谁知道抗议会不会触发新的规则。

第一次午餐,大部分人都找到了申请过贫困补助的舍友或者同学,安全过关。

到了吃晚餐时,童菲端着餐盘,脸色变得很难看。

“肉变少了。”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如果食堂的肉会随着时间逐渐递减,那到了后面,我们要怎么完成一荤两素的规则?

去抢别人的肉吗?

到那时,学校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3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 13 条规则之上还有一条规则——我暂且称之为“最高规则”。

“家人”希望我们健康饮食,多和他们分享学校生活,听老师的话,查寝后不要出门,考一个好成绩——

这条“最高规则”应该叫“家人都是为了你好”。

中午齐大力被判定违规,因为他吃得太少,到了让“家人”担心孩子没吃饱饭的程度。

“喂,你上传照片了吗?”孙玲趴在床上叫我。

我说了自己的猜想,孙玲不耐烦地掏耳朵:“你就直接说要传什么样的照片吧。”

童菲弱弱举手:“是不是要

尽可能表达你在学校过得很好?”

“对。”我扬了扬手机,“我传了今天的晚餐照片,他们的回复是『不错』『真棒』,应该算过关了。”

“那我也传晚餐。”孙玲一阵捣鼓。

“我没拍。”童菲快哭出来了,“我唯一一次和他们分享晚餐,他们叫我少吃一点给弟弟省钱。”

“不急不急,你手机里有没有之前拍的校园风景?传那个也行。”

我听见孙玲小声说了句“废物”,还没来得及骂回去,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有人来查寝了。

4

“查寝,人齐了吗?”门外传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音调起伏。

“齐了。”我壮着胆子应了一声。

“砰砰砰”——

敲门声仍在继续。

“开门,阿姨要看到人。”

我下意识地想去开门,在碰到门把前猛然惊醒,缩回了手。

“快开门,磨磨唧唧干什么?”孙玲一把推开我。

“不能开!”我拽住孙玲,“刚刚已经查过寝了!”

【规则 9,查寝后,不要出门,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万一开门也是查寝的步骤呢?”孙玲狠狠掰开我的手,还是坚持开门,“你想死别拉着我。”

“我同意安安说的,不能开门。”童菲和我一起堵住了门口的过道。

门外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恶毒,那个不明生物转而去拍邻近寝室的门:

“开门,阿姨要看到人!

“不开门都得死!”

“吱呀”——隔壁寝室开门了。

“我们都说过人齐了——啊——”

开门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声音怪笑着:“阿姨看到人了。”

走廊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孙玲跌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指着我背后的门:“血——有血!”

她想尖叫,但发出的声音只剩下用力过度的嘶哑。

我转头,门缝里缓缓渗进一摊血。

熄灯后,我缩进被窝,半梦半醒间听见童菲叫我:“安安,给我开个门。”

奇怪,她怎么跑外面去了?

我迷迷糊糊地下床:“来了。”

四周静得可怕。

不对!

孙玲在睡觉,寝室里应该有呼吸声!

我从

迷糊的状态中惊醒,手距离门把只有一步之遥。

外面那个声音仍在叫我:“安安,给我开门,外面有怪物,我好害怕。”

“你不是童菲,滚!”我咬牙吼了一声,周围的世界如镜面般破碎。

“安安,醒醒!”童菲趴在床边,不停地摇晃我。

“刚刚我怎么了?”

“你突然下床走到门口,我叫了你一声,你就晕过去了。”

如果我没有叫破怪物的身份,开了门,应该就醒不过来了。

孙玲阴阳怪气:“谁知道你是不是被怪物同化了想开门害我。”

“你别忘了,查寝的时候要不是安安拦着,我们可都死了。”童菲再好的脾气也生气了。

“别理她。”我拍拍童菲的手,说了刚刚经历的事。

“那个怪物会伪装成我们熟悉的人,诱骗我们违反规则,今晚先不要睡了。”

5

第二天没有早课,我们按时去食堂吃了早餐 的食堂乌泱泱一片人,这可能是食堂早餐时段人最多的一次了。

今天午餐的荤菜是炖牛排,童菲餐盘上的肉只剩下了 9 块。

昨天午餐 15 块,晚餐 13 块——

每餐减少的肉块都比上一餐多 2 块。

这意味着,最迟明天晚餐,就会只剩下 1 块肉,只够童菲一个人吃。

“叮咚”——

我们手机上收到了新的信息:

【菁菁大学是一个以人为本的好大学,新学期向全体同学开放贫困补助申请,规则如下:】

【1.所有享受贫困补助的同学,每餐都可以打到荤菜。】

【2.请如实填报家庭情况,如有虚报,给予严重警告处分。】

【3.如果发现其他同学虚报家庭情况,鼓励同学向老师举报,一经证实,举报者享受贫困补助待遇。】

【4.允许被举报者申诉,申诉成功,处分举报者;申诉失败,处分被举报者。】

【5.申请贫困补助需要得到家长同意。】

【校方拥有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祝同学们学习愉快!】

我试着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发了想申请贫困补助的信息,那两个顶着我爸妈头像的不明生物很快回复:

【可以。】

【宝贝真乖,知道给家里减轻负担~】

孙玲突然用力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凭什么凭什么!”

阿姨看过来:“这位同学要好好吃饭,家人很关心你们的健康。”

“谢谢阿姨,她没事,就是有道数学题解不出来。”我替她找补。

阿姨走后,我抓住孙玲:“你疯了?”

“他们都变成怪物了凭什么还要操控我的人生!”

我翻过她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聊天记录:

孙玲:【我想申请贫困补助。】

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些生意伙伴会怎么看我们家?我们家在上流圈子里会变成一个笑话!】

妈:【我辛辛苦苦送你去学钢琴,学芭蕾,学油画,是为了让你以后嫁个能帮到家里的好老公,不是为了让你和那些穷鬼一样,去申请贫困补助!】

“他们连问都不问我为什么要申请补助,他们从来都是这样,一定要我死了他们才开心吗!”孙玲趴在桌上,一抽一抽地哭。

没想到她嚣张跋扈的外表下也隐藏着原生家庭创伤,我心软了,把手搭在她肩上安慰她:“别担心,我也可以申请补助,还能再撑几天,总会想到办法的。”

孙玲拍开我的手:“有的是人给我肉,我才不需要你们的同情。”

她端着餐盘走到一个男生面前。他是孙玲的追求者之一,曾经在寝室楼下摆爱心蜡烛向她表白。

孙玲拒绝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太穷了。”

那个男生分了孙玲一块肉,她远远朝我们看了一眼,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天鹅。

6

当天晚餐,孙玲就没有肉吃了。

那个男生餐盘里的 6 块肉分了 5 块出去,他当着孙玲的面吃下了最后一块:“对不起,我有其他朋友要帮,他们都比你重要。”

孙玲冷哼一声,扭头去找其他曾经拒绝过的男生。

“当初我给你带了两个月早餐,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

“这就是大小姐求人的态度吗?你跪在地上学两声狗叫我就给你。”

“你也别太过分了。”有人看不下去,对最后那个男生说。

那个男生吊儿郎当地笑:“这是我向她借钱看病时她对我说的话。”

30 分钟用餐时间到,孙玲绝望了。

“孙玲同学,违规一次,警告处分。”

红光闪过,她的左边手臂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孙玲几乎要痛晕过去。

因为她的恶劣行径,周围没有一个人想帮她。

最后,阿姨清理完血迹,困扰地挠挠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她的舍友呢?过来扶一扶。”

我和童菲不情愿地扶起她,去了校医室。

7

第二天吃午饭,我看见孙玲一边袖管空荡荡的。

她的餐盘里,竟然有 30 块肉!

“她的『家人』不是不同意她申请贫困补助吗?”童菲悄悄问我。

我努努嘴,示意她看昨天最开始给孙玲肉的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等了半天盘里都没出现肉,可能也猜到自己被举报了,大声抗议:“我要申诉!”

广播响起:“钱耀祖同学,请给出你的申诉理由。”

“我爸爸在工地上打零工,妈妈没有工作,家里很穷,好不容易供我上的大学——”

钱耀祖话没说完就被广播打断:

“申诉失败。

“你父母交易了你三个姐姐的婚姻,分别获得 8.8 万、6.6 万、18.8 万。

“你多次谎称父母生病向三个姐姐索要钱财,总计 5.1 万。你的情况不符合贫困补助申请标准。”

广播说完,餐厅里响起窃窃私语声,几乎所有女同学都用鄙视的眼光看钱耀祖。

“校方决定,给予钱耀祖同学严重警告处分。”

红光闪过,他失去了一条手臂。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孙玲。

她缺了一条手臂,还是昂着头,骄傲得像只天鹅。

她用一只手托着餐盘,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比起廉价无用的同情,你们的厌恶让我更有向上爬的动力。”

紧接着,昨天最后拒绝孙玲的那个男生也提出申诉,广播里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宣布了他的结局:

“申诉失败。这位同学以生病为由向多位女性索要钱财,总计 12.6 万,你的情况不符合贫困补助申请标准。

“友情提醒,该同学患有尖锐湿疣,俗称菜花,请所有同学注意。”

食堂炸开了锅。

“噫好脏!”

“怎么连续两个都是这种人渣?”

“昨天好像说孙玲拒绝过他们……”

“玲姐,虐渣勇士!”

受伤后,终于有人开始爱她。

或许孙玲说得对,同情是最廉价无

用的东西。

8

吃饭时,我感觉童菲在发抖。

“他们……他们要卖了我!”

她昨天在微信群里发的照片,露了半张脸。

聊天界面上,赫然是“家人”发的新消息:

妈妈:【女儿长大了,真漂亮。】

爸爸:【昨天村长儿子来提亲,你大学出来也赚不了几个钱,把学退了回来嫁人,你弟弟还等着钱娶媳妇。】

【规则 4,你必须满足家人的所有要求。】

“怎么办?”童菲捂着嘴,压抑住哭声。

“马上 15 号了,我们必须参加月考,你先和他们说在办手续,稳住他们。”

屋漏偏逢连夜雨,晚饭时我们发现,童菲被举报了。

我想阻止童菲申诉:“我还有多的肉,你不用去冒险——”

“不。”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想搏一搏。”

“我要申诉!”

“申诉失败——申诉成功——申诉——嘀——”广播卡住了。

这几天,大家都总结出了规律,有的人直接靠武力抢肉,有的人组成小队互相举报。

举报的机制,就相当于交换吃肉资格,同时重置肉的数量。

理论上,只要聚集正好数量的人,每个人轮流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就可以撑到第一次月考。

月考后,只要有一个人考进前 15 名,就可以用那次奖励机会保住整个小队。

食堂里,抢肉的、反抗的、商量对策的,所有人都抬起头,惊奇地看向中央的大喇叭。

在漫长的停顿后,广播宣布:“童菲同学,申诉成功。”

“凭什么?!”竟然是钱耀祖先跳了出来。

“她家里有好几亩宅基地,还有田,凭什么申请贫困补助?”

他怎么知道童菲家里的情况?

孙玲坐在我们斜对角,慢条斯理地咽下了一口肉。

对!刚开学童菲和我们讲过她家的情况,后来孙玲经常嘲笑她,她就再没讲过。

我默默唾弃自己昨天对孙玲的心软。

“根据童菲同学家人的意愿,她没有宅基地和耕地的继承权,个人经济状况拮据,我校出于人性化考虑,保留童菲同学的贫困补助。”

童菲激动得跳起来,和我拥抱在一起。

9

3 月 15 日,第一次月考。

进考场

前,孙玲撞了我一下。

童菲对她怒目而视,孙玲拉住我要推开她的手:

“钱耀祖在学生会工作,能看到童菲的资料很正常。

“我没那么好心,白送他一次贫困补助的机会。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看到你们倒霉,我真的很开心。”

门口站着一名老师,黑色的瞳仁挤满了眼眶,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教室。

我按指引坐在位置上,握紧的手心渗出了汗。

刚刚孙玲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趁老师没注意,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规则 10 有问题。】

我装作打哈欠把纸条吃了。

考到一半,我看见钱耀祖朝孙玲桌子底下扔纸团,奈何准头不行,扔到了我的桌子下。

老师果然看了过来:“安娉同学,作弊可不是好学生的行为。”

【规则 12,月考不允许夹带小抄,如被发现,记大过。】

老师咧开嘴,伸出鲜红的舌头,舌头上立着尖锐的倒刺。

黏腻的舌头快要碰到我时,我信口胡诌:

“我的家长比较重视素质教育,认为作弊可以锻炼我的心理素质,他们是为了我好。”

“它”既然制定了规则,就要遵循基本的公平原则。

关于月考的 3 条规则,规则 10 几乎是强制性的淘汰机制,对于专业不同、考试内容不同的学生而言,毫无公平性可言。

月考规则,大概率有漏洞可钻。

我猜对了。

老师悻悻地收回舌头:“好吧,你就不用参加月考了。”

同学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奇葩理由层出不穷:

“我心脏不好,家人怕我考场上紧张晕倒,他们是为了我好。”

“我肾不好,半个小时要上一次厕所,家人让我不用考了,他们是为了我好。”

“我不想考试,他们尊重我的选择,他们是为了我好。”

……

教室里空了,老师乌黑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我:

“安同学,你胆子很大。”

10

午餐时,我的英勇事迹已经传遍了学校,有人有样学样,对食堂阿姨说:“我太胖了,家人让我不要吃肉,他们是为了我好。”

食堂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一点也不胖,你的家人很关心

你的健康。”

这种规则里明确规定的,没有漏洞可钻。

下午大课间,童菲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突然跳出信息:“我们到学校了。”

我当机立断:“去教室!”

【规则 5,课堂上不允许逃课、迟到、早退、不尊重老师。】

让“家人”对上老师,用魔法打败魔法。

上课 3 分钟后,两个脑袋出现在了门口玻璃上。

“童菲,给我出来!”那个男人大声喊她。

“菲菲,快出来呀。”女人也说话了。

童菲鼓起勇气举手:“报告老师,我的家人在门口。”

老师上半身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嘎吱嘎吱地转回去,迈动双腿,给童菲家人开了门。

“菲菲,村长家今年刚盖了三层楼,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童菲母亲上手拉她。

“老师,我想继续学习!”童菲紧紧抓住老师的袖子。

童菲父亲扬起手要打她:“学什么学,你学出来要多久才能赚到 28.8 万!”

“老师,他们在课堂上拉拉扯扯,一点都不尊重您。”孙玲唯恐天下不乱。

“童菲家长,菁菁大学是一个文明的校园,课堂上不允许不尊重老师。”老师阴恻恻地伸出舌头,一口一个,吃了童菲的“家人”。

院长出现在门外,一脚踹倒老师,十分痛心疾首:“笨蛋!家长教育理念出了问题,你应该纠正他们,怎么直接把人家吃了!”

临走前,院长深深看了我一眼。

【规则 7,小心老师。】

11

又到了一周一次院长的课。

他本来想拖课,我直接说:“我不能按时吃饭家人会担心,他们担心了就会来学校找老师的麻烦。”

他按时下课,却又叫住了我:

“安同学,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午休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刚进办公室,院长就关上了门。

然后,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灰褐色的皮肤层层叠叠,褶皱里堆积着油腻的污垢。

老鼠顶着一张人脸,爪子暧昧地搭上我的肩膀,笑得道貌岸然:“安同学,我能保证你安全毕业。”

我警惕地后退:“你想做什么?菁菁大学是一个文明的校园——”

“当然、当然。”老鼠状似欣慰地点头,“这件事除了我

们两个,没有人知道,菁菁大学还是一个文明的校园。”

“这也是为了我好?”

“当然,你的家人也会教你忍气吞声,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老鼠眼里闪着红光,一步步逼近。

“我不信。”

我掏出手机,来不及打字,直接用语音输入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喊:“救命救命!有人欺负我!”

“是谁欺负宝贝?”

“怎么了?我们马上过去。”

老鼠看着凭空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动作僵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里的“家人”和我现实中的爸妈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的行为也会遵循现实中的模式?

“呜呜呜这只老鼠欺负我。”我躲到爸妈身后。

“臭老鼠,让你欺负我们娉娉!”

我妈不愧是十里八乡的战斗力天花板,就地取材——举着拖鞋——上去摁着老鼠一顿暴揍。

老鼠生动演绎了抱头鼠窜,边躲边喊:“我是老师,你们再闹我就要开除安娉!”

“我管你老师还是老鼠,欺负我女儿就是不行,谁稀罕你们这破学校!”我爸也加入打鼠行列。

最后,老鼠被我爸妈大卸八块,它肚子里,还残留着许多未消化完的人体碎块。

粗略估计,在我之前,有不下十个受害者。

她们哪怕按照老鼠的要求忍气吞声,还是没逃过被吃的命运。

她们的父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旁观者,还是刽子手?

我发现,这里所有人最大的痛苦,都来自家人。

12

在一阵呲啦声后,广播响起:

“由于出现教学事故,本学期将于三天后提前结束。”

我们同时收到了信息:

【1.恭喜同学们提前进入期末考试,请在校园内生存 3 天。】

【2.如果发现身边同学头上长角,请尽快远离,并向老师求助。】

【3.我校没有穿西装的老师。】

【4.每天 前,教室是安全的; 后,只有宿舍是安全的。】

【5.小心你的家人,不是所有家人,都是人。】

我拉上童菲,找到一间空教室躲了起来。

几乎是我们刚藏好,一群人就跑

进来了。

钱耀祖唾了一口:“晦气。”

他没有看到,他身后的人头上冒出了山羊角。

“小李,小李——”他叫了两声,没人应,一回头,对上了身后面目狰狞的恶魔。

那群人围住钱耀祖,用锋利的牙齿撕扯着他身上的肉。

我死死捂住嘴巴,这时,门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逆光处传来老师威严的声音。

“我们,在,和同学,开玩笑。”其中一个恶魔抬起头,凸出嘴唇的牙齿上还挂着血。

那个老师上前两步,我这才看清,他穿着西装,僵硬地点头:“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然后,他走了。

钱耀祖趴在地上,破碎的呜咽声似乎在喊“妈妈”。

教室里凭空出现了两个中年人,冲上去想去救钱耀祖。

那群恶魔突然换上了楚楚衣冠,丝毫看不出之前的丑恶嘴脸,他们递给那两个中年人一个厚厚的信封。

中年男人犹豫着接了过来,对钱耀祖说:“祖啊,你弟弟上学还需要钱,别怪爸妈。”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钱耀祖绝望地闭上眼,被恶魔拖着,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过了许久,我才冷静下来。

这里,或许是家人组成的地狱。

我想起来了。

我和爸妈因为吃蔬菜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拌了几句嘴,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不小心摔进了河里。

为什么比起孙玲或者童菲,我手机里的“家人”从来没有给我造成伤害。

为什么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反抗院长,院长看到我父母坚定不移地支持我时会那么震惊。

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

因为我是被“错误归类”的幸运儿。

我足够幸运,在选择父母时抽中了 SSR,有着虽不富裕却非常爱我的父母,他们给了我对抗世界的勇气。

13

回到宿舍,我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为什么都四月了,天气还是这么冷。

“童菲。”

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我。

床边探出一个血淋淋的头。

“啊!”

不是说晚上宿舍是安全的吗?!

可是,我真的回到宿舍了吗?

我睁开眼,童菲吃力地背着我在小路上狂奔,在 之前冲进了宿舍。

“你怎么突然晕倒了?”童菲问我。

“幸好有你。”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我梦里睡得好好的,突然冒出来一个头。”

“是这样的头吗?”背后传来童菲飘忽的声音。

奇怪,她明明在我左边——

我僵着脖子转头,又看到了那个血淋淋的头。

“啊!”

我睁开眼,这次是在田径场上,童菲拉着我飞快地往教室跑。

我只能看见童菲的背影,有点不敢去想她转过头来的样子。

“安安!快松手,前面那个是怪物!”背后有人叫我。

我转头,看见了童菲焦急的脸,吓得立刻松开了手。

前面那个“人”停下来,也转过头,和背后那个“童菲”一模一样,连眉毛皱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两个“童菲”同时露出诡异的笑。

“啊!”

我再次睁开眼,这回是在食堂。

我的爸妈不是我的“软肋”,所以“它”只能创造新的“软肋”。

比如,童菲。

这三天里,我经历了无数次现实和虚幻的跳转。

最后,我眼睁睁地看着童菲替我挡下怪物的一爪,广播中传来声音:

“恭喜你们成功通过期末考试。”

14

幸存者们聚集到了校园中心的空地上,童菲的伤口自动愈合,我还看到了披头散发的孙玲。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你们因为原生家庭矛盾来到这里。”

我感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它”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安娉同学。”

“你们的身体,会陷入植物人状态,成功通过期末考试的灵魂,可以选择回到原来的身体,或者,重新抽选父母。

“父母分为 SSR、SR、R 三个等级,SSR、SR 等级的父母均通过『普通父母生育全球统一考试』。”

孩子选择父母,可不就像抽卡吗?

孙玲质问:“你们凭什么?凭什么靠运气决定我们一生的命运!”

孙玲选择了回到原来的身体,她走进白光,光芒散去,她却还在原地。

“抱歉,你的父母已经火化了你的身体,你无法回到原来的身体了。”

“他们真的……一刻都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孙玲苦笑。

最后,她抽中了 R 级父母,那对父母穿金戴银,手里却攥着

求男的秘方。

她从不可置信到大笑,笑得泪流满面,最后只剩癫狂。

她看向决定她命运的虚空:“我不会再输了。”

然后,决绝地走进了白光。

“重新抽选父母,我就会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吗?”童菲问“它”。

“是的,你会成为一个全新的生命。”

童菲抽中了 SSR,这对父母穿着普通,小家不大,却还是为孩子布置了一间中性的儿童房。

他们是真心盼望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新生命。

“菲菲……”我有点舍不得,却不知怎么开口。

童菲在快要走进白光时,忽然看向我:“我选择回到原来的身体。”

“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是和你一起的记忆、你对我的关心、每次危险来临时你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不想忘记它们。

“安,H 市槐南路 5 号,记得来找我。”

15

迷迷糊糊间,周围是黑色的海水,像隔着一层玻璃,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我不应该凶她。”

“宝贝不喜欢吃蔬菜就不吃,她爱吃什么吃什么,只要她醒过来……”——这是我妈,她喜欢叫我宝贝。

“我们不是好父母……”

不是这样的!我在心里疯狂呐喊。

你们是我运气爆棚抽出的 SSR,你们比世界上 99% 的父母都好!

我奋力向上游,挣脱包裹我的黑暗,最后一用力,终于睁开了眼。

我看见我妈坐在床边,双眼布满血丝。我爸,一个平时吃饭衣服沾到一点油都要清理半天的强迫症,现在顶着不知道多久没刮过的胡子。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我错了,我再也不和你们吵架了。”

想到童菲,我顾不上和爸妈解释太多,马不停蹄地买了去 H 市的车票。

爸妈陪着我赶到 H 市,槐南路很偏,给我带路的阿婆说,这里地段不好,房价可不便宜,很多人来这里租房买房,图的就是“怀男”的寓意。

我大老远就听见 5 号里传来争吵声。

“那家姑娘还没死,她爸妈就急着把她卖了配阴婚,也不怕遭报应!”带路的阿婆啐了一口。

“王哥,你再看看,全手全脚的女大学生,5 万,一点也不过分!”一个市侩的中年妇女殷勤地挽留。

我气得浑身发抖,童菲这前二十几年,过的是什么

狗屁日子!

我妈听我说了一路童菲的事,早就忍不住了,一脚踹门进去,揪住那个女人的头发就骂:

“这是你女儿,不是货物,你还有良心吗?”

那边王哥早就跑没影了,我爸性子软,嘴里叫着“老婆冷静”上去拉架。

但我明明看见,他趁拉架的工夫暗地里踹了那女人好几脚。

我掏出手机:“喂,110 吗?这里有人在买卖人口。”

警车来了,那女人还在狡辩:“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半个子儿回报没见到她就死了,还不让我卖了换点钱吗?”

就在这时,床上的童菲睁开了眼。

这下女人没话说了,在交易现场被抓了现行,还有左邻右舍作证,警察一挥手,把童菲父母带回了警察局。

在我爸妈的配合下,童菲把户口迁到了我家。

五月初夏,阳光正好,在熟悉的筒子楼下,我听见了我妈的声音:“红烧肉好喽,开饭开饭!”

我牵起童菲的手: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