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失忆错序
第 24 节 失忆错序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女朋友王薇。
可我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陌生的房间,没有窗户,顶上有一盏低亮度的白炽灯,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所有墙面包括地板都铺满了大块的厚海绵。
房间安静得可怕,我想这些海绵应该有隔音的作用,几乎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我的左手插着输液器,手背上还有七八个红肿的注射针孔痕迹,疼痛在跳动。
左手手腕上系着一个塑料手环,大小正好,无法脱下。
这是什么?某种监测设备?
上下摸索一番之后,我发现身上除了一套过于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别无他物,连贴身的衣物都没有。
绑架?贩卖器官?
可我既没有被绑住手脚蒙住眼,身上也完好无损。
搜寻一番之后,我在被子的里侧发现一行用血写成的大写英文字母:
。
是我的字迹。
可我什么时候写了这句话?
1
这串字母是什么,英文单词?
有这么长的英语单词吗,而且看着也不符合英语单词的拼写规则。
我试着断句,也许这行字母可以拆分成若干个有意义的单词,但尝试了一下就发现这个思路也不对。
我努力回想,却完全没有头绪,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唯一能记起的是,我跟王薇约好在市立公园见面,我在公园前那条马路外等最后一个红灯,再之后的记忆就没了。
逆行性遗忘药剂,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种在科幻小说中描述过的药剂。
这是一种能诱导海马体功能障碍,破坏人脑短期记忆功能的药剂,甚至可以破坏使用者一年之内的记忆。
但这可能吗?我自嘲地笑了两声,甩掉这个离谱的想法。
不知道我在这个地方多久了,王薇她……
想到王薇,我猛地想起我俩平时的加密通话。
那是我们俩的专属暗号,用她的生日 3 月 20 日作为密钥,对信息加密。
比如“你好”的拼音是“ NI HAO ”,第一个字母 N 按照字母表的顺序往后顺延 3 位变成 Q ,第二个字母 I 往后顺延 2 位变成 K ,第三位字母顺延 0 位保持原样,以此类推,就可以把“ NIHAO ”加密成“ QKHDQ ”。
我们会用这样的密文在东西上留下只有我们能懂的信息,当作一种专属的记号。
该不会……
我用“ 320 ”作为密钥将床单上的那串字母进行解密,小心地拔掉输液器,拿输液针头和里面的液体当作笔墨,在被单上写下我反推得到的一串新字母:
。
这行新的字母好像可以被划分成几个完整的汉字拼音。
难道是失忆前的我刻意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关键信息?
我试着读了一下,好像是:
【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心里一寒,后背发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顺着输液器抬头向上看去,输液架上挂着的那袋液体已经所剩无几,贴着的标签上写着“ 0.9% 生理盐水”。
这里是医院?可正常的医院会收走病人身上所有东西吗?
我从病床上起身,尝试打开房间里唯一的出口,位于床左侧的房门。
门把手纹丝不动,门是锁住的。
把手的附近没有隐藏的钥匙孔,也没有可以按指纹的地方,可能是类似酒店的那种感应门,需要磁卡才能开门。
彻底搜寻了一番后,我徒劳无获,只能坐回床上。
顶上的通风管道嗡嗡轻响,悬空的输液针头上水珠凝结滴落地面的啪嗒细响,除此之外,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我沉重缓慢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房门处传来轻微的“嘀”声。
门打开了。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该吃饭了。”
2
女人一身护士装扮,大部分面容隐藏在口罩和眼镜下。
她先是看看我,又看向悬空的针头,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啧”,语气里满是厌烦。
砰的一声,女人进门后,房门在自动闭门器的带动下关闭了。
她手里端着餐盘朝我走来,餐盘上放着一碗黏糊糊的半流质食物和餐具。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这里是医院吗?”
女人没有对我的话作出反应,她将餐盘搁置在床边的小桌上。
“我要出去。”
“不行。”她拒绝。
可还没等我反应,她语气一转:“先把饭吃了。”
“我把饭吃了你就放我出去?”
“你要自己吃还是我喂你?”女人问。
没有人会对一坨观感这么糟糕的东西产生食欲,哪怕我的肚子已经饿到发出强烈抗议。
女人的样子让我想起小学时拿着教鞭堵在教室后门的教务主任。
你压根不会觉得自己有资格跟她讨价还价。
要对我做什么的话,早该趁我昏迷的时候就做了吧。
于是我端起塑料碗,拿起勺子吃这个勉强能说是粥的东西。
勺子是软硅胶材质,给小孩子用的那种。
这意味着我没有办法用它作为武器。
从饥饿的程度判断,我可能已经超过 12 个小时没有进食,王薇大概正在满世界找我。
在女人的监视下,我连吞带咽吃完了整碗粥,味道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糟。
我试探性地起身往外走,与女人错身的时候,我提防地盯着她。
房间里的亮度太低,只能看到眼镜的一片反光。
可突然,我脚下一软,女人仿佛已经预判到了一样,很快就扶住了我。
我抬眼看向她,眼神无法聚焦,脑子像被搅成浆糊一样眩晕。
怎么回事?难道是粥里被下药了?
“你……”我张开嘴,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在她的搀扶下,我重新躺回床上,失去意识前,我瞥见左手袖口的内侧有一行血字:
【 OCOWCIWCI 】
依旧是我的字迹。
3
再次醒来时,我还是在同一个房间里,身上依旧完好无损,只是左手手背上的针孔数量又增加了。
这次我第一时间就拔掉了注射针头。
也许是食物,也许是注射液,肯定有什么东西里掺杂了能让人陷入昏迷的药物。
啪嗒啪嗒。
悬空的静脉注射针头上,一个个水滴从针头上凝结、涌出、滴落,落在海绵上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响声。
难道是某种非法药物试验?
我曾经在一些帖子里了解过,西方一些国家有种黑色产业,专门掳走一些街头流浪汉,供制药公司进行某些正常渠道绝对不可能被批准的药物试验。
我翻开左边的袖口,那行血字已经不在了,我看了一下身上的病号服,从磨损的程度和衣物的颜色鲜艳程度来看,这件明显是新的。
旧的那件呢?难道是因为上面写的血字被发现了?
可就算被发现了,那些英文字母对他们来说应该也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乱码才对。
我试着回想那串字母,还好那串字母简单且有规律,很快我就想起来并解密了:
LAOTAITAI 。
密文没法表示音调,我试着念了几遍才组成了有意义的词汇。
老太太?
指的是谁?
我为什么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信息?
我掀开被套,之前那行血字还在,只是已经变得暗红。
我右手中指指缝里有被暗红的污垢,对比一下血字的粗细和大小,我确认字应该确实是我掀开了中指指甲,以此为笔写下的。
又是“嘀”的一声,一个女人端着餐盘打开房门,我连忙把被子一塞,掩盖住所有密文信息。
跟之前那个女人的装扮一样,但没有戴眼镜。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我在心里给她起名为“二号”。
这次我必须占据主动。
等二号走过来放下餐盘的时候,我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撞向她。
一阵刺痛让二号大喊了一声。
我得意地笑了:“这房间里有武器的。”
我快速抽动手臂,手指抓着输液器的针头朝她的身上一通乱扎。
二号惨叫着,我抓起挂在她胸前的用来开门的磁卡,一把将她推倒,然后刷开门向外跑去。
二号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抓住了我的裤腿:“喂,你——”
我趔趄了一下,但仅此而已。
砰的一声,房门合上,连同二号的话,将她隔绝在房间里。
我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喘着粗气,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房间的隔音效果还真好。】
4
我不敢大意,仔细盯着门外的世界。
跟想象中大差不差,这里确实跟普通的医院没什么差别。
一条灯光昏暗的长走廊,两侧是分列着不同的房间。
我对面那间病房的门外有一张靠背椅,一名左侧颧骨处有一块明显老年斑的老太太,坐在那里。
她跟我一样穿着病号服,低头看着手上一本快被翻烂的旧杂志,可她的双目浑浊,像是失明了。
密文指的老太太难道是她?
沿着一些细碎的声响扭头看去,走廊上有三个跟二号穿着同样制服的护士,她们每人都带着自己的“病人”。
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一个矮小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头发缺了一块的少年,他们都穿着病号服。
二号最后的喊声还是吸引到了他们,他们驻足看向我。
病人们的眼神里满是空洞,一脸痴呆。
我越加笃定这里正在进行某种药物实验的猜想,这些所谓的护士一定也给他们注射了某种能影响神智的药物。
没想到解决了一个,又遇见了三个,怎么办?
我右手的几个指尖用力地捏着针头,仿佛那金属材质能给我带来更多安全感。
可没想到,那几个护士只是事不关己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就继续赶着她们各自的病人继续往前走了。
盲眼老太太突然开口:
“别去找她了。”
我盯着她那双盲眼:“老婆婆,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别去找王薇了。”她说,翻了翻手上的《国家地理》杂志,就好像她真的还能阅读一样。
我的心跳在加速: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王薇这个名字?”
她愣了一会才迟疑地说:“是啊,我是谁呢?”
一个痴呆的盲眼老太太怎么会知道王薇的名字?
困惑,迷茫,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呯呯乱跳。
“往前看吧,别回头。”她喃喃地说,仿佛在安慰自己。
还没等我追问,左手的手环突然发出高频且嘈杂的报警声。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我用右手捂住,极力降低它的音量,以免它惊扰到这里的其他人,毕竟我现在可是“潜逃”出来的。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是徒劳的,一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从走廊一侧的安全通道门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 U 型约束叉,直奔我而来。
我徒劳无功地将针头横在身前,却没法阻止约束叉锁住我的腰。
安保员将我推向墙面,死死抵住。
我挥舞手中的针头,但约束叉的长度起码有一米五,我根本够不着他。
我想把针头当作暗器,但他连脸部都被一层反光的防护面罩给挡得严严实实。
突然,一股熟悉的晕眩感再次占据了我的头脑,我的双眼开始失焦。
这次又是什么?我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啊!
难道是残存在身体里的药力发作了?
那个老太太丝毫没有留意眼前发生的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她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杂志,又翻过了一面。
我慢慢瘫软在地,而警报声仍旧哔哔哔哔地响个不停,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声音。
5
我还是在同一个房间里醒来。
这次我在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了好几处擦碰伤和淤青。
我顺手拔掉输液器,手背上的针孔好了几个,又新加了几个。
我确定左手的这个手环是检测设备,而且大概率检测的是我的心跳。
一旦我的心跳超过某个阈值,它就会发出警报。
安保员收到警报后就会出动,限制我的行动,也许警报消失才会停下。
被子里侧的密文还在,我习惯性地翻找病号服,果然,在裤头的里侧发现一行密文:
【TWTLCNMKNJ。 】
解密之后得到:
【QUTIANJING。 】
去天井?
我想起之前在走廊时看到的带着病人的三个护士,她们行进的那个方向,走廊通向一片明亮、空旷的地方,也许那里就是天井。
我昂起头环视了一圈天花板,没找到监视器,但我清楚,这里肯定有。
这房间密不透风且几乎完全隔音,他们肯定在房间里装了监视设备,否则怎么随时掌握“病人们”的动态?
我拿起针头对准自己的脖子:
“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把针扎进自己脖子。”
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不管是拿我当实验的白老鼠还是准备割我腰子,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显然更希望我活着。
我绷紧神经,等候这个冒险的猜测迎来审判。
空气几乎凝滞,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嘀”的一声,门开了。
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连忙拉开门走出去。
一名安保员正在病房的门口值守,吓了我一跳。他的面罩已经翻了上去,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疲惫的脸。
应该是已经得到了某种指示,他连看都没看我,只是默默地拿起靠在墙上的约束叉。
盲眼老太太仍旧坐在同样位置,翻着同样的那本杂志,窝在这个角落独自腐烂发臭。
她抬头看向我,我正想再开口问她点什么,她却先一步开口了:
“别回头,向前看。”
这可怜的痴呆老太太像游戏里只会来回说车轱辘话的 NPC 。
我左右观察走廊的两侧:右侧通向的明显是建筑的深处,幽暗深邃,左侧就是之前那几个人行进的方向,通向一片明亮开阔的地方。
走廊顶上两侧的监视器正在运转,离我最近的两台转向我,在一阵短促的电流声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
“请往你的左手边走,林恒先生。”
他是在跟我说话。左手边就是我认为的天井所在的方向。
我本来就是想往那边走的,可现在这个男人让我走,我反而踌躇了。
可我有什么能选的吗?
我在心里暗骂一句,转身朝天井的方向走去。
6
在走廊穿行的时候,架设在两侧墙上的一排排监视器一直跟着我转。
我感到一股从心底涌出的烦躁: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连现在这样穿行在走廊的小小自由都是对方的施舍。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施舍。
我没忘记保持观察,对于现在的我最重要的是信息,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并不是所有的病房都是关闭的,有三成病房的房门始终是打开着的。
病房的格局几乎相同,隔音用的厚海绵,没有过多的布置或装饰。
唯一特别的是,好像其他人的房间里都有电视。
我听见从他们房间里传来了娱乐节目和电视剧的声音。
没有哪个人是真的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不少人随意下地走动,甚至有一两个见我走过来,还想要向我搭话。
你好,吃了吗,要去哪?简单地打招呼。
我则是冲他们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是不敢说,我怕好不容易“被允许”的自由因为我说错了什么话而被没收。
那名安保员跟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很明显正在看押着我。
紧张的心跳震得我的耳膜都在跳动,我瞥了眼手腕上的警报器,连忙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保持心跳平稳。
走廊的距离不算长,很快我就穿过走廊上的护士和病人们,来到天井。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连接的居然是一片沙滩,更远处有白色细密的波涛翻卷,涛声阵阵。
黑翅白身的信天翁展开双翼正在低空滑翔,发出嘎嘎的乱叫。
连接建筑和沙滩的堤岸上,摆设着几条供人休息的长凳。
其中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像教父一样听完了一名穿着病服的光头青年的告解。
那男子点头说了几句话,光头青年就像得到什么圣谕一般,起身笑嘻嘻地走了。
接着,那男子看向我,脸上带着笑意,朝我招了招手。
7
自由就在眼前!
两三秒的慌神之后,我转身朝堤岸撒腿跑去。
沿着堤岸一定能跑到外面去!
我边跑边回头观察那个男人,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丝毫没有阻止我的打算,脸上也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
那名安保员停在走廊的边缘,仿佛没有得到进入天井的许可,置身于建筑的阴影之中。
很好,只要能跑到外面的路上,我就能拦住一辆车,或者找到能帮忙的人。
总之,无论怎么样,只要逃出去,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我的兴奋刚起了个头,就因为错愕和惊讶停下脚步。
我伫立在离堤岸还有五六步的地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假的。”
这怎么能是假的呢?
天空、飞鸟、白色的浪涛,甚至是海面上折射出来的鱼的影子,都是假的。
一切都只是一片巨大的穹幕上的高清投影,连堤岸也经不起细看。
那异样的透视比例和诡异的空间关系让我目眩神迷,不由得闭上双眼。
穹幕完整地包裹住建筑的外围,难以估算它的大小。
穹幕后面是什么?
是真实的世界吗?
那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一个又一个问题涌进我已经疲惫不堪的脆弱神经。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手环的警报响起,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嘴里冒出来。
果然,安保员像获得了许可一般,挥动着约束叉向我飞奔而来。
我的双脚像铅一样沉,心像铁一样重。
我想跑,我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那个男人伸手摆了摆,安保员停了下来。
他再次向我招手:
“来聊聊吧。”
8
“很明显,你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不记得我了。我叫卢仲羽,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是主治医生。”
他左手拿着写字垫板,右手在垫板上的一张纸上飞笔写着什么。
我们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我仔细地观察他:短发背头,颧骨明显但不突出,身上有锻炼的痕迹,年龄不超过四十岁,身上散发着一股精英的气息。
我认出他的声音,就是监视器里的那个人。
屁股底下的石凳冰冷生硬,我如坐针毡: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医院。”卢仲羽笑着说:“你是医生或者医护人员吗?”
“不是。”
“那在医院里的还有什么人?”
“……病人”我回答。
“没错,你生病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幽默?
“生病?”
“对,这里。”他用笔尖指着自己的脑袋:“阿尔兹海默症。”
我愣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差点忘了,你的认知系统十分混乱,有些时候你会认为自己还很年轻。”
“难道不是吗?”
“不,虽然人类的平均年龄已经大大延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但七十六岁怎么也说不上年轻了。”
“七十六岁?”
他将手里的垫板转向我,我看到那张标题为“病患信息简表”的文件。
林恒,出生于 1985 年 2 月 18 日,身高 175 cm,体重 62.4 KG 。
文件的下方还列有血压、心跳频率、耳鼻喉等常规检查项目。
“是的,林恒先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认知似乎在根据新的信息进行调整:左手上原本被我认作注射针孔的伤痕,变成了一个个细小的老年斑;皮肤一下子变得干瘪,皱纹横生。
“所……所以你们不是在这里进行什么精神药物的秘密实验?”
他愣了一会,突然笑了笑,不是对我,而是对自己,然后说:
“我到底在干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自嘲的态度令人恼怒,就好像我是什么听不懂人话的三岁小孩。
“喂,你说清楚啊。”
他用笔尖向上指向穹幕:“做违法实验的会搞这种东西吗?这东西可不便宜,但不搞这种丰容措施,达不到审查标准。”
我跟王薇以前常去动物园,听说过丰容这个术语,这是指在圈养条件下,丰富动物生活情趣,满足动物生理心理需求的一系列措施的总称。
我和那些病人、那个老太太是什么?圈养动物吗?
“医院里确实是有一些正在进行的实验,但都是合法合规的。医院以较低的收费标准收治有精神、心理方面特殊疾病的病人,相对地,我们也会使用病人的医疗数据进行病理研究。当然,有时也会对病人进行一些合理范围内的实验或者测试,比如刚才的这个测试。”
“让我走到天井?这也叫测试?”
“是的,当然,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一般都会出现空间认知和执行能力损伤,认路也是一种测试。当然,这次测试还是因为你最近突然变得很……很活跃。”
9
“很活跃?”我问。
“是的,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多,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在房间里待着,看看书,到时间了在护士的陪同下出来散步。有些时候,你会表现出不同的状态,但最近特别频繁。”
“听起来我更像是个人格分裂,多重人格?”
“不,不,不,”他突然提起兴趣地挺起身:“多重人格的人会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你不会,你依旧是同样一个人格,只是你的认知会随机跳跃到你人生的某个时刻,虽然因为大脑的损伤,你的记忆并不完整,甚至有时候还会错乱,但你还是你。”
见我没接话,他继续解释:“似乎在达成某种条件的时候,你的记忆就会跳跃切换。”
“什么条件?”
他耸耸肩:“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个规律是,每次切换状态之前,你都会晕倒。”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两次晕倒,并不是某种药物的影响,而是生理现象?
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话,我忽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我结婚了?”
卢仲羽笑着点点头:“是的。”
我追问:“我的太太是王薇吗?”
他再次点头:“这么说来,你太太确实很久没来探望你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一股突如其来的焦虑又让我变得急躁起来。
王薇,她七十五岁了。
“她最近来看我,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他的眼睛向上瞟露出一些眼白:“两个月前吧。”
接着他突然凝神看着我:“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才变得有些异常,最夸张的时候,你把房间里的电视都给砸了,出于安全考虑,就把电视从你房间里移走了。”
不行,我得去找她,也许她发生什么事了,她会不会……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林恒先生,你得的是一种无法被治愈的病,你入院其实更多是接受专业的照顾,而不是治疗。”
“那我怎么样才能出院?”
“出院必须由监护人向医院提出正式的书面申请。”
“我的监护人是?”
“你的太太。”
“那请帮我联系她。”
卢仲羽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林恒先生,”他伸出拿笔的手,笔尖朝上旋转一周:“你今天这样的情况,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上一次,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如果不是这次你拿注射针头伤害护士,表现出异常的攻击性,我根本不会在意你在哪瞎逛。”
他轻蔑的语气让人恼怒。
“可是——”我刚想站起来,就发现肩膀一沉。
安保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到我身后,他按住我的肩膀,反剪我的双手。
卢仲羽说了他一句:“小心点,我说过多少次了,每个病人都是医院的重要资产。”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抱歉。
“回去好好待着吧,这是为你好。就不要去打扰你的太太了,放心,有医疗资本的注资和你太太为你预存的费用,足够你在这里生活到去世了。只希望你的攻击性不要进一步加强了。”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安保员带我回去。
10
被送回病房后,我躺在床上,不敢做多余的动作,生怕哪个举动突然就触发昏迷的条件。
我这样跟被人囚禁有什么区别呢,甚至更糟。
更重要的是王薇,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几岁我们交往两三年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后来我们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种空洞感让人不安。
也许是她已经厌倦了照顾一个阿尔兹海默症的糟老头,所以把我塞进疗养院里等死?
不,她不是这种人。
我不愿意相信她是这种人……
有五十几年的记忆就藏在我的脑子里,而这个脑子就像一个毁坏的硬盘,调取时不时出错,甚至还可能随时宕机、重启。
按照卢医生的说法,最近我的活动变得十分频繁,难道是因为某个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被“圈养”,从而奋起反抗?
又或者,卢医生在说谎,事情的真相并不如他所言。
以防万一,我应该先把现在掌握的信息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之前那些密文的由来,来自其他状态下的我,他们也在努力地挖掘真相,并用只有自己能懂的密文向下一个自己传递。
之所以不向医生或者护士寻求帮助,是因为下一个“我”并不一定会认得这些医护人员,就像现在的我之前一直将他们误以为是坏人一样。
房间里可以用来写下密文的载体不多,床单、衣服……
也许还有其他密文被写在我的衣服。
傍晚护士送餐的时候,我向她寻求帮助:
“请问,我这几天换洗的衣物还在吗?”
护士摇摇头说:“衣服一般是一周一换,有明显污渍就会及时更换。不过你比较频繁,你的衣服上总能发现一些奇怪的数字、字母。”
“那被子呢?”
“被子是一个月一换,连同换下来的衣服一起,当天就会送到集中的洗衣房进行高温清洗消毒。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
护士笑了笑:“你清醒的时候更愿意自己吃饭,没问题吧?”
我点头,她转身离开了。
这个密文系统传递消息的效率太差了,衣服被洗信息就没了。
想到这,我感到无助、困惑,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徒劳地挣扎什么。
我经历的这一切,花了我两个月的时间,谁又能说得准下次我还能不能回到这个记忆?
我半靠在病床上,身子一颓,思考着我应该给下一个自己留下什么信息,以及留在什么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地方。
仿佛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的承认自己是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痴呆老人。
我摸着自己松弛下垂的脸,不知道它老成什么样子了。
忽然我灵光一闪,医院里好像没有镜子。
对了,镜子。
11
“难得你能保持这么长时间的清醒。”卢仲羽说道。
我们再次坐在天井的长凳上,他拿出手机点了点,月明星稀的夜空突然流动了起来。
斗转星移之间,黑夜隐去,曙光渐显,天井再次亮了起来,一切只发生在几秒之间。
“清晨怎么样?”他问。
我点点头,然后他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天空停留在暖融融的橙黄色。
“我找到了昏迷的原因。”
他的脸色十分古怪,压根不相信,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在写字垫板上的文件上开始记录:
“你说吧,我听着。”
“目前我脑海中还记得的昏迷只有两次,第一次是一个护士喂我吃东西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 6 月 3 号, 10 天前,护士有查房记录。”
“那就是 10 天前。那时候我误以为是护士喂我吃了什么能导致昏迷的药物,其实不是,原因在于护士的眼镜。”
“眼镜?”他正在书写的笔在垫板上重重一点。
“是的。第二次是在被那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员制服的时候,我同样也误会了,其实重点在那个面罩。”
“面罩。”他快速记下这个词。
“是的,”我点点头,“卢医生,为什么医院里没有镜子?”
“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不只是镜子,易碎的玻璃制品对这里的病人来说都十分危险。你要是留意的话,就会发现这里连窗户都没有。”
“我留意到了。眼镜、面罩和镜子,有一个共同点。在一定条件下,比如在低亮度以及合适的距离,眼镜和面罩都能像镜子一样反射光线。”
“所以?”
“你是不是说过我的空间感知能力受损了?我认为,是这些镜面反射的空间超出了我受损后的空间认知能力,我的脑子因此陷入一种超载的状态,最终导致昏迷。”
他蹙眉思索了片刻后,带着迟疑写下了一行字。
“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是吗?”他把笔抵在下巴,蹙眉沉思了片刻:“保护你的大脑不会因为信息的超载而被伤害。”
“对。我想这可能是我把电视砸了的原因。电视里的空间同样需要想象,我没有办法在一个空间里,再想象一个空间……”
他似乎被我说服了:“很有趣的理论,也许我们可以简单测试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将手机转向我。
我连忙别过头,伸手挡住手机:“不行,卢医生。我没有时间了。我确信这是真的。我再次陷入昏迷的话,下一个我说不准会是什么样子。”
“没关系。你如果忘了,我会提醒你的。”
我苦涩地笑了:“我不敢保证醒来的我会是什么状态,也许会把你当作试图洗脑我的坏人。”
他默认了我的话,双眼发亮,手下飞笔疾书:“不得不说,我十分惊讶,你的认知能力远远超过了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水平,甚至可以当作一个典型的病例来分析。正常来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病人,遗忘的东西和频次都会随时间逐渐增加,直到某天把自己也忘了。”
“可能会有那么一天吧,但是现在不行。”我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
12
“《国家地理》?哪来的?”他停下笔问。
“从我对门的那个老太太手里借来的。”
“李文雅,她的名字。”他补充道。
“我看到她手里的这本《国家地理》杂志,是 2056 年的 3 月刊, 5 年前的,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快被翻烂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杂志:
“确实,李老太跟你是同一个病,但她已经是晚期了,开始表现出一些刻板行为,主要是重复、无意义地翻看杂志。”
“对,而且她翻的一直是同一本。我问了护士,护士说是她入院就带进来的,总是拿在手上,而医院这里也从来没动过这本杂志。”
“是的,这本杂志有什么特殊吗?”
“我之前尝试着通过密文的形式在衣服上写下信息。”
“那些数字和英文?”
“是的,但衣服脏了就被拿去洗掉,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要将信息传递给下一个自己,应该把信息留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东西上。”
“难道说……”
“没错,就是它,翻到第 13 页。”
他小心地翻开快要散掉的杂志,那一页印着“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的图文,洁白的雪上写着一行字母,也是血字,但早已变得黑褐了。
“所幸之前的某一个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仔细地看着这行字母:“这行字母是什么意思?”
我把杂志转向他:“这行字母是一行密文,解密后的意思是,『王薇病危』。”
卢仲羽突然沉默了。
从他的表情我猜到了什么,我质问他:“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
“听说是肝癌晚期。
“你为什么不说?”
“你太太不想让你知道。”他收起笔和纸, “两个月前最后一次来看你的时候, 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她不希望你再经历亲人离世的痛苦。”
我的鼻子一酸,胃里涌出一阵苦涩:
“悔恨和遗憾, 才是最大的痛苦。我必须去见她,医生。”
“按照流程,必须有监护人签署出院责任认同书。”
我从他手里接过杂志, 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的血字不再是密文, 而是三行汉字:
【如有必要, 在本人清楚表达明确的意愿后, 在获得主治医生的许可下,可由医护人员陪同临时出院。】
“是这样没错,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
“了解我发病的机制后,只要足够小心, 不看任何镜面或者视频, 我就不会发病。病情稳定可控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吧!”
“但是——”
“医生,拜托了!”
13
虽然十分陌生, 但当看到重症病房里那个瘦弱枯槁,白发苍苍的身影时,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闭着眼, 氧气罩下的呼吸平稳沉静。
我知道她在等我,就如往常,她在公园的长凳上等我。
在我遗失的记忆里,她应该还曾在结婚礼堂的另一头等我,在每一个我加班的深夜里等我。
于是, 我也像往常一样牵起她的手。
她睁开眼, 那曾经明亮的双眸已变得浑浊, 没有认出眼前的我。
没关系, 这次换我等。
她的双眼已经失去光明, 但她还是认出了我。
她握紧我的手。
我跟她解释了这一切, 我是如何留下线索,又是如何破解这些线索, 来到她的病床前。
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将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总是不听别人的劝, 固执得很。”
她苍白地笑着,手指在我的脸颊上摩挲, 一如每个早晨她醒来时对还在睡梦中的我做的那样。
这样的温柔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感受了。
一股无力感紧紧揪住我的胸口, 直到我啜泣得近乎不能呼吸:
“我承诺照顾你一辈子, 可实际上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而我甚至连我们之间的事都记不起来了……”
她的眼眶含泪,缓缓拾起胸口的怀表, 打开了它:
“这是我们蜜月旅行时你给我买的……”
怀表的一面是我们的婚纱照, 我说不上多帅,她则一如既往地光彩照人。
怀表的另一面是一小面镜子,我看到自己衰老的面容和满头白发。
镜子,不……
镜子里空间让我再次头晕目眩。
“向前看,别回头。”她说。
不……
婚纱照上有一行花体字,照片上还有一串密文:
【ZQALPI 。】
不用解密我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写给她的密文,只属于我们俩的密文。
“我爱你”我对她说。
“我也爱你。”
她的脸逐渐模糊,如烟般消散。
- 完 -
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