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别回头 1996
第 34 节 别回头 1996
1996 年,我爸单位有了轮换指标,想让大姐放弃高考去接班。
我抢过名单疯狂自荐:“让我去,我力气大适合进厂!”
1
四月的一天,我站在及膝深的水田里插秧。
身后传来大姐的抱怨:“周秋林你行不行,这么半天就干了这点?”
“不慌,老三还在家里摸鱼呢。”
“再慢赶不及期中考,快干,手脚利索点。”
这段时间农忙,我们三姐妹都被我妈从学校叫回来插秧,大姐为了赶时间干得热火朝天,我和三妹懒懒散散只想摆烂。
我和三妹并不在意期中考,反正我们是学渣。
咬牙苦干到中午时,我妈满脸兴奋地赶了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
“快看,你们爸爸来信了!”
我紧张地看着她手里的信纸:“这是……”
“轮换名额下来了,你姐可以进城接班了,这是铁饭碗啊。”
这一瞬间,我脸色惨白……终究还是逃不开吗?
我爸在七十年代中期为支援三线建设去了西南矿山当工人,一晃二十几年了。
现在赶上了单位的政策,可以提前退休并选择家中适龄子女进行轮换。
96 年也是最后一批轮换机会,进国企对于父母那辈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我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大姐,脑瓜子嗡嗡地疼。
她张了张嘴:“我不想……”
“不想什么?这是你爸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
“妈,进厂不是唯一的出路,我还想考大学。”
我妈炸了:“大学有那么容易考?就算考上了,还要读三四年,咱家哪里供得起?”
“大学毕业分配去了单位,和现在去单位有啥区别?”
“都是铁饭碗啊,你总要为你两个妹妹着想!”
我妈一顿连珠炮骂得大姐措手不及,连还击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妈拽着她往田埂上走,说是要马上回去填资料。
我站在水田里,头皮发麻。
两秒后,我狂冲出了水田,抢过那封信:“妈,让我去吧,我力气大适合进厂。”
我妈伸手要抢回来,我死死护住:“我瞅着这铁饭碗给我端比较合适。”
我妈生气极了:“你这疯妹子,从小护食就算了,接班还要和你姐争!”
她扯过一旁的草绳狠揍了我一顿,浸湿了的草绳打在后背上,很疼。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我必须替我大姐去,因为我要是不争取,她就会死了啊。
2
前世的大姐只活到了十八岁。
当时她拒绝去接班,我妈逼她填轮换资料。大姐抵死不从,我妈强行去学校为她办了退学手续。
得知消息的大姐伤心欲绝,她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我们急忙把她送到卫生所,可已经晚了,医生说她瞳孔涣散了,身体都凉了。
深受打击的妈妈没多久就疯了,没日没夜地在村子里乱跑,两年后,意外摔下了山崖,去世了。
大姐是可怜人,我妈也是。性格相似的她们同样的决绝执拗,连死亡都是一样的突然。
退休回来的爸爸浑浑噩噩,除了做农活和家务,总是呆呆地望着堂屋里的两张遗像,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对我们放任自流,他说:“你们妈妈托梦说让我不要管娃儿的事了……不敢管,再也不敢管了……”
大姐与妈妈的死,不只夺走了爸爸生命里的光,也毁掉了我们。
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我和三妹好不到哪里去。
三妹成绩差,初中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去深圳打工了,没学历,只能干些流水线的活,过得很苦。
我勉强读完了高中,在镇上的杂货店打工,收入只能糊口。
后来我时常梦见死去的姐姐,她垂着头站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说:“要好好读书,要考大学啊……”
每次醒来我都泪流满面,我已经快三十了,没机会再考大学了。
我忽然好后悔好后悔。悔恨当时没能做些什么,留住她们的命。
前几天的梦里,我久久醒不过来,如同鬼压床一样。终于挣扎着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蹲在田里插秧了。
我回来了,她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
背后的草绳一下一下打在后背上,伤口上的汗水刺得人皮肤好疼。
但我很是嘴硬,一直在叫嚣:“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啊!都是妈生的,凭啥我就不能去接班?”
“你们就是偏心,啥好事都让她去,这次我不让了!”
“打啊,把我打死啊!”
大姐急得使劲拉扯我妈:“别打二妹了,你别打她。”
我瞪她一眼:“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你都要接班了,我还不能争取是不是?”
大姐人都快炸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逮谁咬谁是吧?”
“别假惺惺了。”
在我的胡搅蛮缠下,我妈更气了,连打了我十几下,最后扔了绳子两眼通红:“你们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她扯过了我手里的信封揣进兜里,然后闷头下了地。大姐站在田埂边沉默了一会儿,也大步迈进了田里。
她们苦干了大半天,从中午一直到天黑,一口饭也没吃。
我冷眼旁观……我只能这样,我太了解我妈了。
她这人十分固执,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拽不回来,和她讲理没用。所以,我必须用尽极端手段,才有可能成功。
心里也有些急,这番哭闹作用不大,虽然拖延了填资料,但根本不可能让我妈死心。
不久之后,我想出了新办法。
3
当天晚上,我趁夜摸黑进了我妈卧室,偷出了那份资料表和户口本。
我带着它们连夜逃到了村西头的四叔家里,跪下来说明了情况。
四叔是村支书,也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前世,他力劝我妈不要让老大接班,后来又劝我和三妹好好读书。
如果找他,一定有办法的。
四叔一开始也是拒绝,在我说清楚原因后,他动摇了:“说来也是那个道理,名额浪费了可惜。”
“我年龄好像不够……”
四叔公沉思一番,出了个主意。
我愣住了:“真的可以吗?我妈不得打死我?”
“你现在偷了资料表,回去也要被打死。”
“说得也是。”
在四叔的鼓励下,天一亮我就拿了介绍信去镇上派出所,把年龄改大了两岁。
然后一溜烟去了邮局,把资料填好寄了出去。等我爸收到资料,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然后我大摇大摆地走回家。
饭桌前,我妈正阴沉着脸在吃饭,看见我没好气地说:“一大早跑哪去了?”
大姐不在,三妹用手指了指里屋……
估计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们又吵架了。
终究也该面对了,我咳了一声:“你们不用吵了,接班的资料我已经填了寄出去了。”
我说得大义凛然,我妈听得面如土色。她冲进去翻找了半天,确认了这个事实。
我的狂妄换来了一顿毒打。
我姐我妹也极度震惊,她们以为我是叛逆,没想到我是发疯。
被打懵之时,四叔赶过来救我,他极力安抚我妈,用尽了他当队长的所有功力。
他说事已至此,就让二丫头去吧,反正再追回来,时间也来不及了。
我妈怨恨地看了我一眼,径直拿着农具下了地。在她眼里,纵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误了地里的活。
三妹在院子里左右横跳看了好久的热闹,这会儿也被四叔拉扯着跟着我妈下地了。
大姐走到我面前,苦口婆心:“你给姐说句实话,你真的想去接班吗?”
我透过凌乱的头发,看着她笑了笑:“当然了,姐姐你不会和我争吧?”
她沉默地看着我,许久之后,转身离开了院子。
几天后,我妈默默为我收拾了行李,送我离开。
长途汽车下,我妈仰着头叮嘱我:“你年纪小,性格又冲动,在外面要谨慎低调,踏实学技术。”
三妹一脸天真:“二姐别忘了寄糖回来。”
“知道了,你好好帮家里干活,好好学习。”
此时的我,莫名有些感慨,我望着她们身后……大姐果真是恨死我了。
这么多天,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知道她心里的愤怒和绝望。她的气愤,不是我接了班,而是我不顾姐妹情义暗中使手段。
但这个误会,我永远不可能和她说得清了。
汽车渐行渐远,我不敢再看,生怕多一秒,就会生起跳下车的冲动。
4
两天后,我到了西南矿山。刚下火车,我爸就一脸严肃地要赶我回去。
他和我妈不一样,虽是黑面包公,但是心肠却很软。
所以他说的时候,我一脸委屈地低着头,时不时抹抹眼泪,再哀求几句:“爸爸不要赶我走。”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了。
就这样,我真正替代了大姐,在这座工业城市待了下来。
我满心迷茫,如果说之前一心想救大姐,而现在,我才去想未来的我应该做什么。
还能怎么样呢?也就是和我爸一样,当一个国企的工人罢了。
我们这一批轮换工上千人,但这么多人里面,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首先是要考试,前两百名能去当地的职工技校培训一年。
我爸劝我:“你努力准备考试,多读一年书能多学技校,到时也能分个好单位。”
我摇头:“我成绩不好。”
“你妈昨晚打电话,让你多读书,说把你姐高一的课本寄过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姐复习不需要吗?”
“她说不用,留着也是卖破烂。”
大姐还真是厌恶透了我……我在她心里大概也跟那些破烂一样。
过几天,书寄到了,我连包装都没拆开,就堆在了床底。
我完全没复习,每天就是浑浑噩噩地看电视,或者站在窗前发呆,任凭我爸再怎么劝也没用。
一周后的考试,我名落孙山,无缘进入前两百名培训名单。
我爸是个老实人,没什么人脉关系,分配的时候帮不了忙,所以我被分在了最差的机修厂当一名车床学徒工。
小车床大概是机修车间里最累的一个工种了,每天都得站着,手上的活一刻也停不了。
我无所谓,在哪里不都一样?
我爸叹了好久的气,他的退休手续已经办完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爸尽自己所能安顿好了一切,把我送到机修厂报到,帮我搬到新宿舍,替我添置东西,请求还没退休的老同事照顾我。
“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该怎么办?”他很担忧。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
他背着灰色的尼龙包消失在人群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偌大的城市只剩自己了。
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伤感,毕竟当学徒也是挺忙的。
要给师傅打下手,搬一些毛料,要打水洗碗,还要看图纸,找技术员问尺寸。几乎每天下班,我都是一身油污,灰头土脸的。
我必须勤快一点,努力一点,才能尽快转正,拿到和其他人差不多的工资。
有了这钱,大姐才能上大学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看着就到了七月高考的日子了。
我仔细算着考试的时间,在此后的大半个月里,留意着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等啊等啊,却等来了大姐落榜的消息。
5
我一脸懵,大姐怎么能落榜呢?她可是全班前几名啊!
三妹在电话里哭哭泣泣,说大姐压力特别大,考试前一个月一直失眠。
这次差五分上线,想复读,爸妈不同意。因为这事,大姐已经绝食两天了。
“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我也是悄悄打电话的。”
“她绝食?”
“嗯,妈说要饿就饿,随便她。咱爸劝了半天也没用。”
我人都麻了,可真有她的,反反复复都要寻死。
我那么费劲地救她,如果最终的结局还是死,那我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我当下作了决断:“你死死盯着她,我马上回来……这事先不要告诉爸妈。”
我找了车床的师傅借了钱,请了假连夜回老家。
我归心似箭,生怕再晚一分钟,她就死了。
两天的行程里,我甚至不敢睡觉,因为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吊在房梁上那冰冷冷的尸体。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绝望的夜晚,我们疯狂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再也不会答应。
两天后,我跳下回村的小货车,往家狂冲。
我在自家院子里看见了正在煮猪食的爸妈,他们一个切,一个拿了柴往灶里加。
我冲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不要逼她了,给她次机会吧!”
我妈愣住:“什么……”
“让大姐复读吧,钱我出。”
我妈目瞪口呆,晒得黑黑的脸上,汗水滑落下来。我爸傻傻地拿着一根柴,忘了反应。
我火速掏出背包里的钞票,慎重摆在了菜板上:“这是三千,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借。”
他们的目光移向那沓钞票……我知道它很多,毕竟作为学徒的我,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
我恶狠狠发话:“如果你们不同意,连这次机会也不给,不光是她,我也死给你们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爸张了张嘴:“你回来就为这事?”
我斩钉截铁:“你们就说同不同意吧。”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双手一直在颤抖,几秒后,她闭上了眼睛:“这次如果再考不上,就让她去打工。”
“成交。”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次,我没在家里待太长的时间,喝了一大缸子水,在厨房扒拉了一大碗饭后,就踏上了回单位的火车。
自始至终,我没见大姐一面。
我不知道看到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也不想看到我。
6
没过多久,她就调整心情回了学校,这一次,她特别坚决,足足几个月都不回家。
三妹说家里人给她送过几次衣服、吃的和钱,说大姐瘦了很多,但是精神状态不错。
“二姐,你有啥话要带给大姐的?”
“没有。”
我没有啥想说的,只希望她这次能成功上岸,她那么执拗的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我甚至没心情和父母再联系,他们现实且固执,前世逼死了大姐,逼死了自己,现在也没有丝毫转变,我心里是有埋怨的。
我心里唯一的念头是,等到他们都安全吧,他们安全就好了。
而我以后怎样,都无所谓的。
……
此后的几个月,大姐卖力复读,我卖力上班,毕竟我欠了三千块。
1997 年的收入水平很低,我所在的企业又不景气,实习工资只有三百块,我还得吃饭,凑齐三千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卖力攒了三个月,才攒了两百块钱,我琢磨着拖欠太久不合适,纠纠结结地拿了钱去找师傅,说先还一些。
他拒绝了:“你先拿着用,那钱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我再塞,师傅生气了:“你看看你最近饭都没吃饱过,等转正了再说还钱的事。”
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动,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我师傅就是其中一个。
这件事多少刺激了我,我不能让好人寒了心,我开始疯狂琢磨赚钱手段,想了半天,决定去摆地摊。
我有卖货的经验,加上前世经历的过往,决定复刻别人的成功。
我进了一些奶茶粉,又用木薯粉做了些珍珠丸子,再带上几只水壶和批发的杯子在网吧门口兜售。
刚开始我还挺紧张的, 贼贼豁豁的,生怕遇见熟人,后来脸皮厚了,也大着嗓门叫卖起来。
几天后,生意就稳定了,我连叫卖都省了。毕竟叫起来也挺费劲的。
奶茶我卖两块钱一杯,一晚上卖上三十杯不成问题。去掉成本也能赚三四十。我苦干两个月,怒赚两千块。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三个月的第一天,我遇上了城管,心急如焚的我慌乱中打翻了开水壶,还摔了一跤,腿部烫伤加上剐蹭,我在家里养了一周才好。
伤养好后,我继续打游击卖奶茶,从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每天奋战五小时。
有时候遇到刮风下雨,我拖着板车在别人的屋檐下躲雨,总是会迎来许多嫌弃的目光。
他们没说话,可是我总能秒读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瞧那个人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可别挨着我,我衣服可是干净的。”
“瞧她躲城管的样子好像狗啊。”
“尽卖这些垃圾东西,想钱想疯了吧。”
我低下头,可难过不了多久,仍然会重新打起精神来……我需要钱,我还得还那三千块。
自始至终,我努力的原动力只有两个:一个是救命,一个是还钱。
7
98 年年初,我终于攒够了三千块,我将那一沓子钱数了数,然后在宿舍门口买了一袋水果,去师傅家还钱。
师傅看见我那沓钱,很是意外:“不是说了转正再说吗?”
“不行,师傅,欠着钱我心里慌。你放心,这些都是我摆地摊赚的。”
我把钱往师傅方向推,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把钱推了回来。
我愣了一下,更卖力地推:“收啊!”
他更愣,越发卖力:“拿回去。”
“本来就是师傅你的钱。”
“不是……”
“你快收着,还了钱我心里才踏实!”
师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这钱你爸爸妈妈早就还给我了,他们让我先不要说。”
我攥着手,手僵在了半空中:“给了?为什么?”
“给了,他们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们说你憋着劲,让我先不要告诉你。”
竟然是这样。
从师傅家出来,我在宿舍楼下的篮球场上走了好多圈,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我很意外,我那么抠搜的父母竟然会主动还了这笔钱。
可是我又很生气,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他们明明知道,三千块对一个学徒工压力有多大。
我像只被戏耍的猴子,上蹿下跳,被很多人取笑。
我走到球场旁的小卖部,愤怒地准备拨长途。
我还没摸到电话,它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小卖部老板伸手接起来:“喂?找哪个?510 周秋林……”
周秋林是我的名字,这也太巧了。
我伸手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了我爸的声音:
“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她家里有急事……”
“什么事……”我语气冷漠地直接就怼,“是又缺钱了还是又想教训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二妹,你妈快不行了,你请个假回来吧。”
“啥?”
“脑癌,我们在县医院,医生说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爸一再强调,让我快点请假回家。我迷迷糊糊答应了。
回到寝室后,我脑子一阵发懵,根本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我妈得了脑癌,她快要死了……
怎么可能呢?前世明明不是这样。
8
我第二天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在县城的医院里,我看见了病床上的妈。
她脸色苍白,头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十岁的三妹拉了拉我的手,声音带了些哭腔:“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我害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后我问:“大姐呢?还在学校里?”
三妹抽泣着:“打了电话了,大姐说明天才有回来的车。”
三妹开始嘟嘟囔囔,说妈已经病了很久了,刚开始还以为不严重,开个刀把肿瘤割了就好了,爸也瞒着没告诉我和大姐,怕影响我们上学和上班。
可谁知道这一开刀,傻眼了,又原封原样地缝合上。
“医生说该吃就吃点,该喝点就喝点……可是妈啥也吃不下,她痛得要死。打止痛针也没用。”三妹用力抹着眼泪,“我听见医生给爸说妈就这几天了……”
三妹说妈昏迷的时候是多数,偶尔清醒时,说话也是含糊不清,也都是在安排家里的活。
比如地里的草该锄了,让我爸快回去。家里的猪别忘了喂,正是贴膘的时候,诸如此类。
我转过身,透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妈妈。
两天前的现在,我还愤怒地想要打电话质问,想要把我所有的委屈发泄出来。
可是现在,她却病恹恹地倒在床上,快要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站了很久,直到端着热水瓶的我爸走了过来,他按着我的肩膀:“一会儿你妈醒了,好好和她说说话。”
我还没回答,我爸又说:“不要说生病的事,你妈她以为动了手术已经好了。”
空气沉寂下来,直到里面传来了我妈的声音:“谁来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我爸在身后急促叮嘱着:“记得爸爸说的话。”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病容满面的女人,她真的好憔悴……皮肤就像在地里干了一天活被晒干了水分一样,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眼神也黯淡无光。
“二妹?”我妈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回来了?三天两头跑要被开除的。”
她身后的爸爸怕我乱说话,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缓声开口:“我是出差回来的,待几天就走。”
我一个学徒工,哪有什么差出啊……我的理由十分蹩脚,她似乎没力气多问,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瘆人得很。
没过几分钟,她面孔抽搐起来,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没一会儿,医生赶了过来,为她打了一针杜冷丁。
“不要怕,动了手术痛是正常的,明天就好了。”我爸拍了拍她的手。
我妈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的起伏,我几乎以为她死了。
就这样,她一直昏睡到了晚上。我爸让我和三妹去行军床上休息,他自己守夜。
可我刚刚睡着,就被一阵尖锐的声音吵醒,像是推车的摩擦声,又像是机器的报警声,中间还夹着脚步和喊声。
9
我猛地坐了起来,发现我妈的病床空了。
我拽起三妹,往外飞奔而去,发现我爸呆呆地站在抢救室外,他手里还拿着我妈的头绳。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你们妈妈忽然不好了,血压一直在降,人也开始说胡话,怕是不好。”
“怎么办?”三妹呜呜哭了起来,“妈妈怎么办?”
“不要怕,医生在抢救,能好的。”我在努力保持镇定,可是声音在发颤。
不知道过了好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半个小时,抢救室的灯光熄灭了。
我们冲到门口,和正推门而出的医生撞了个正着。
“你们是陈季芬的家属?”
“是,她怎么样了?”我爸问道。
医生同情地看着我们,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
我爸脚一软跌坐到了地上,接着是三妹尖锐的哭声。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我妈被推了出来。
她的身上盖着白布,一直蒙到了头顶,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一辈子记得那一天,那天我正在灶台上烧火,忽然听见了屋外的嘈杂声。
我跑出来一看,院子里挤了好多邻居,而地上多了一副被拆卸的门板,上面鼓鼓囊囊盖着白布。
四叔压抑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妹,去给你妈磕个头吧。”
我妈?我脑袋嗡地一下,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缓缓掀开那白布……白布下,露出了我妈惨白的一张脸,她紧闭着眼睛,双眼发青,已经不会再睁开了。
“妈!妈妈呀!”尖锐的声音哭了起来,一个身影忽地扑上前去。
我猛地惊醒过来,过去也与现在融为了一体,我往前一冲抱住了三妹,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此后的几个小时,我们姐妹俩像游魂一样守在停尸房外,似乎妈妈只是被送进去医治了。
或者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健健康康地被推出来。
我们甚至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
天亮后,大姐终于赶了回来,她被人带到停尸房前,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她没说话,我们也没说,直到她被带了进去,再然后,里面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声,这哭声让我和三妹彻底崩溃,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感觉全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我们的天塌了。
妈妈是我们的天。
从我们记事以来,爸爸就在千里之外的大三线,为了节约路费,他每隔两年才会回来。可他对我们而言,总是有些陌生。
好不容易等到熟悉些了,他又走了。
我们能依靠的唯有妈妈。在外面受委屈了,学校要交钱了,遇到什么难事了,都会找她。
妈妈就像超人一样,用瘦弱的肩膀担起了全部,她除了照顾我们三个,还照顾年迈多病的奶奶,还得操持家里的田地。
她也是强势的,我们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好好地沟通过。她总是在发号施令,我们永远都在服从,偶尔也有反抗,都会挨到我妈的巴掌。
我经常埋怨她,也想逃离她,但从来没想到,她会死……
最痛苦的是,她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
我还有很多话没和她说,我想质问她三千块钱的事,还想再三强调我们长大了,让她给我们自由。
可是我再也没机会了。
10
我妈被葬在了后山的祖坟里,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爸经历了这场打击,如同老了十岁,退休前漆黑的头发白了大半。
此后的几天,家里笼罩着压抑的低气压。我爸像失了魂一样,每天对着妈妈的旧物发呆。
我们边整理边哭,因为这时我们才发现,妈妈一把梳子用了二十几年,齿都掉了一半了都舍不得扔。
她的衣柜里只有十几件衣服,好多还补了补丁,我爸从市里给她买回来的一件大衣,她一次也没穿过,她说舍不得。
奶奶也流下了眼泪,她说因为我妈生了三个女儿,害她老被村里人耻笑,她一直对我妈很不待见,可是我妈一点也不计较,总是贴心地照顾她。
她确实强势又专制,遇事不听别人意见。可是她又是一个心地善良,操劳一辈子的好母亲,好儿媳啊。
……
我妈头七那天,我们三姐妹跪在坟前烧纸,我麻木地动作着,人也迷茫起来。
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以为我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可谁知道,却还是逃脱不了死亡的结局。
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大姐在旁边接过了纸钱,她低着头喃喃自语:“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们,会孝顺爸爸。”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那你还寻死不?”
“啥?”
“你还寻死不?要是再考不上大学,你是不是又要像个懦夫一样去自杀?”我情绪激动起来。
大姐红着眼睛瞪着我,好半天后,她问:“都是你干的是不是?”
我直直地看着她。
“你故意抢轮换名额的,你知道我想考大学。我落榜后,你专门跑回来给我送学费的是不是?”
我不回答,还是面无表情看着她。
大姐愤怒地说:“你说爸爸瞒着我们,你还不是一样瞒着,你和他们有啥区别?”
“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老二,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哪个要你牺牲了,你才多大点?连成年人都不是!”
我讽刺地笑了起来:“你成年了,你十八了,可是你有个姐姐的样吗?遇到点什么就寻死觅活,还不是要当妹妹的来替你擦屁股。”
我们两个在坟边,激烈地大吵了起来。
这真的很要命,今天明明是我妈头七的日子,可是情绪一上头,哪里还控制得了?
我越说越委屈:“你以为我愿意去接班吗?当工人就有那么容易吗?干小车床我一天站满八个小时,回家的时候脚都肿了,铁屑溅到我的脖子里,烫得全是泡……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你的所谓理想。”
“可你还不争气,还寻死觅活,你对得起我吗?”
我狠狠看着她:“我周秋林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有你这么一个懦夫姐姐。”
11
我怒骂完,转身就跑。
我一口气跑回家里,关紧了卧室的门。我不想再看见她,也不想听她说话了。
第二天,我收拾着东西要回单位。刚走出院子,大姐在后面喊住我:“你等一下。”
我顿住,斜着眼睛看她:“干啥?”
大姐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好几天:“你那天说我的话,我其实也想解释。你骂得没错,我遇到事情寻死觅活……那是因为我没办法。”
“我不知道怎么反抗,除了放弃生命,我想不到我还能做什么让咱妈改变心意。”
“我无数次试图说服,可是她很固执。我很难改变她的观念,所以我才做了过激的事情。”
她朝我走近两步:“可是二妹,当我发现你在暗中成全我时,我又很悔恨,我心情特别复杂。”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心里似乎没那么气了……
其实在她说出的一瞬,我就已经释怀了。
她毕竟是我姐啊,就算命运重来一次,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我迅速摆了摆手:“算了,我也不算成全你,我早点挣钱也挺好,单位再差,也比这穷山沟好。”
说完后,我逃也似的疾步走出去,坐上了进县城的小货车。
倒后镜中,她一直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此时已经是一月了,可是火车前行在路上的时候,竟然下起了雪花,那雪花又细又碎,我伸出手去接时,它只停顿了一秒就融化了。
就好像逝去的亲人,存在的时候不以为意,消失的时候措手不及。
……
几天后,宿舍下发了一个通知,说是我们这层楼要维修,让搬到楼上二层。
收拾行李时,我发现了床底的那摞书……那是我才来矿山的时候,我妈寄来的高一课本,我连包装都没拆过。
我拂去袋子上的灰尘,用剪刀剪开来,书的封面上写着大姐的名字。
我随意翻了翻,心里有点感慨,大姐其实学习挺认真的,看这些笔记记得多细呀。
翻着翻着,一张信纸掉落了下来。
我惊讶地拿了起来,信的内容是:
二妹,见信好。
二妹,你走的时候我来送你了。可是我因为收拾书本来得太晚了,车已经开好远了,我追了老远,车也没停下来。
所以现在我让妈把书寄过来,你记得看。
你去接班的事,我不生气。我只希望你好好的,照顾好自己。你还那么小,我很担心你。
你千万不要因为任性而放弃学习,学到东西总是自己的。听说单位也可以考成人高考或者自考,你有了文凭,以后才会有更好的发展。
你收到之后,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啊。要不然我会认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咱们姐妹俩不能有隔夜仇是不是?
如果你生我气,我会非常非常非常难过的哦!
……
下面落款是:最爱你的大姐。
看到这几个字时,我一下子崩溃了。为什么我早没看见这个?
12
当时的我,以为她恨透了我,我也不敢与她联系。
我当时有一种背叛了全世界后的黯然神伤,我抗拒学习,抗拒考试,对分配也兴致缺缺,那时的我毫无求生欲。
原来她从来没生过我的气,她一直很在意我。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收了起来,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第二天摆地摊的空闲工夫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快:“还有几个月高考了哦,你复习得咋样了?”
“还好吧……”她小心翼翼地回道。
“啥叫还好?你得努力,要不然我还得再去摆地摊挣钱给你交复读费。”
大姐小声嘀咕:“你别诅咒我好吧,我还没考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吧!”我没好气,“不和你说了,城管来了。”
她小声怼我:“你腿那么短,直接投降算了。”
城管没来,但放下电话的我,在这冷飕飕的二月天里,心里却暖得快要溢出来……大姐还是我的大姐,我们又可以调侃对方了。
我们这一家子人,从来都是喜欢互怼的呀。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信心满满了。
我老做流动摊贩不行,担惊受怕的,何时是个头?我得去商场租个摊位做生意,白天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请人。
另外,单位有个同事不是要报名参加自考吗?或许我也可以试试?管他的,反正报名费不高……
我正想着,身边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喇叭声。
雪亮的灯光扫了过来,周围的人大声尖叫起来……
“那车刹车失灵了!”
“快跑,快跑啊!”
“啊,要撞到了……”
无数声音中,我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刺眼的车灯,它朝着我飞驰而来。
我来不及跑了,可能下一秒我就会飞出去吧。
这个念头刚闪过,我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开来,昏迷前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可能来不及收我的奶茶摊了……
13
浑浑噩噩中,我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头顶白白的墙壁。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我还活着。而我待的地方,像是一间单人病床。
我低头检查,身体似乎是完整的。可总感觉怪怪的……
身体就像不听使唤一样,我挣扎了好久才坐起来,手上的管子被扯得快掉了,索性拔了下来。
拔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手看起来怪怪的,像是肿了。
我颤颤巍巍下了地,想走到窗前去看看。
玻璃反着光,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确实是我,可又好像不是我。
我仔细地看数秒后,后背一凉,我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这是我,可是却是老了许多许多的我!
我的身体胖了一些,乌黑的长发变成了栗色的卷发,那张脸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可是我五分钟前,明明还在摆奶茶摊子,我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我正惊讶时,病床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那是前世大姐和妈妈死后,我打工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娘。
我惊愕无比,为什么她会出现?
她朝我走来,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你太累了,倒在店子里。医生说你有低血压,要注意休息啊。”
听见这话后我失望透顶,原来兜兜转转却只是南柯一梦,事实上什么都没改变。
我还是那个苟活于世,碌碌无为的三十岁女人,我仍然每天活在噩梦中,却什么都无力改变。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知道了,秦姐。”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我定定看着她:“当然啊,我在店里干了三年。”
她眼睛瞪得老远,上下打量我:“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你别讹我哈,我店里是有监控的哦。”
“难道……不是吗?”我一头雾水伸手去拽她,“你啥意思?”
秦姐吓得马上缩手:“你是真疯假疯?你就是来我们店买东西,然后就倒在店里了嘛。视频我给警察看了,不关我们的事。”
在我目瞪口呆时,病床门又开了,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姐,可以出院了。”
这是三妹,她比以前漂亮了很多,整个儿一副洋气小姑娘的模样,和从前的黄毛丫头形象天差地别。
我把她拽到一旁,追问起来:“妈呢?”
她看着我, 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二姐,妈在你接班那年就死了啊,你忘了?”
14
“大姐呢?”
“大姐在北京啊。”
我愣了一下:“北京?”
“是啊,她研究生毕业就一直在北京工作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吗?她能那么厉害?”
“当然啊。”
三妹上下打量我:“姐,你不会真失忆吧。如果失忆,家产是不是得归我呀。”
我沉默……说得我们有家产似的。
我懵懵懂懂地出了院, 跟着三妹回了村。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还是我记忆中那个贫穷的小山村、破败的老家吗?
我适应了几天后, 终于捋清了缺失的记忆。
我仍然在重生的世界里,只不过, 中间断片了十二年。
十八岁那年我在摆摊的路上遇到了刹车失灵的货车, 但有惊无险, 骨折了, 休养了半年。
之后我像自己规划的那样,用赚来的钱和车祸赔偿金租了店铺开了奶茶店,自己也在空闲时间学习自考的科目。
三年后,在我拿到本科文凭时, 我的奶茶店也开到第三家,积累了一笔不小的存款。此时我不顾父亲反对, 正式辞掉了父辈在意的铁饭碗。
此后我的人生就像开了挂, 我回村做起了电商卖起了水果, 后来还承包了果园。
原本沉默寡言的父亲就不愿意离开农村,如今他见我在村里的事业越顺当了, 不会再走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父亲说:“你们这一代人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你们厉害多了。是我们被淘汰了。”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 我如今 30 了, 还没成家,连带着 24 岁的三妹也跟着恐婚。
她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一直帮着我做生意,如今已是我的左膀右臂。
我家早就重修了房子, 偌大的五楼别墅还带电梯的, 妈妈的墓也重新修过了。
远在北京的大姐经常拖家带口回来过年, 当年她苦拼一年, 考上了北京师范学院,然后考研, 留校工作。
我们家再也没有从前的阴霾。
唯一让人难过的是母亲的早逝,父亲不止一次说,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让我黯然神伤,人能逃得过一时冲动与意外,可却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病魔永远是最残忍的存在。
所以我说:“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得活在当下。”
三妹挥了挥手:“对,别回头, 向前走。”
是啊, 别回头。
遇到坎就跨, 遇到坡就爬。难过的时候哭,累的时候睡。不想没发生的事,不计较不在乎的人。
心无所惧, 才能坦坦荡荡。
我转头望着窗外的夕阳,金光笼罩着整个院子,让人从身到心都温暖了起来。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