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绿茶上司受难记
第 18 节 绿茶上司受难记
无意中,我绑定了一个代人干活系统。
代替别人完成不属于我的工作一次,就能获得 8888 元奖励。
我每代替谁干一次活,ta 名下的资产就会莫名其妙地减少 8888 元。
以及,ta 会早一天退休,丧失劳动能力的那种退休。
我将信将疑,写下了总给我穿小鞋的上司的名字。
最后,她彻底破产、精神错乱。
而我,发财了。
对,就是这么爽。
1
入职大厂近三个月,我胖了十斤。
大家都说我是由于连续不断的加班和夜宵引起的压力胖。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反正除了胖,我脸上还疯狂冒痘。
要知道,我整个青春期都没长过一颗青春痘。
所以,有点离谱。
我们公司,兴许因为是互联网大企业,现在正处于爬升期,有点变态。
无论什么岗位,都要求员工二十四小时开机待命。
无论是客户、上司,还是同事的电话,都必须三声之内接听。
无论什么岗位,都没有年假。
最大的福利就是,食堂免费提供夜宵。
随你吃。
我的直接上司马小姐经常对着我娇滴滴地感叹:“家都没有那么温暖,是不是?”
“再说了,没有公司,何以为家?”
她这话其实也没错。没有公司,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连房都租不起,在这偌大的城市,确实是没有家。
一大早到公司,马小姐就让我帮她打开电脑,登录她的工号和密码。
马小姐之前的部门是研发岗,属于弹性上班人群。
她到了现在这个部门以后,公司系统没有改过来,她也就钻空子,三天两头让我帮她登录公司系统。
然后她自己,经常十点以后,姗姗来迟。
公司领导来问,还要帮她打掩护。
这不,刚才徐总就转到了她的工位前,问我她去哪儿了。
我很没有原则地,说她去上厕所了,马上回来。
屁股还没坐热,妈妈给我打电话。
没想到外公肺炎,病危,在 ICU 里住了一个礼拜了。
妈妈说,外公可能快不行了,想让我回来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上一次见到外公,还是在年初。
那时候,他还能精神矍铄地跟我玩牌。
我本来计划,毕业典礼后,回老家待两个礼拜,陪陪家人,见见朋友。毕竟,人开始上班以后,就很难有那么长的假期了。
于是,按照计划,我在报到申请电子流上填写了报到日期。
谁知,毕业典礼的头一天,马小姐跟我重新约定报到日期。
马小姐的声音不带情绪:“你考虑清楚,如果按照你之前填写的报到日期报到,职位不一定保留。”
“什么叫职位不一定保留?”我想明确。
马小姐不耐烦起来:“就是工作可能不保!你知道有多少应届生打破了头想进我们公司吗?”
“你不来,别的人来了,到时别后悔!”
想起找工作时一轮轮的笔试面试,群面单面,我确实被吓到了。
临时退票、改签,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我就拖着行李到了公司。
接待我的 HR 还挺惊讶的,说我属于报到最早的一批。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马小姐的下属临时辞职,她手底下除了一个文员,没有其他干活儿的人,所以才急需招人。
妈妈告诉我外公现在在 ICU 后,我心里无比地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坚持。明明当时有两个礼拜,可以好好陪陪他的。
我跟马小姐请假,就请今天一天。
我的计划是,马上赶往机场坐飞机回去,下午看看外公,见最后一面,坐最晚的红眼航班赶回来,明天照常上班。
马小姐斜吊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支笔,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员工守则没学习过啊?”
好像是个反问句。
果然,没等我回答,她又说:“我想你应该学过。公司的事假,只针对父母、子女有事。你妈妈不是还在人世吗,她为什么不能处理,非得让你回去呢?”
我说:“我妈不是处理不了,是我想再见外公一面。”
她冷笑:“最不最后一面的,有必要吗?”
我瞪着她,很想说,除父母外,你从来没有过别的亲人吗,不懂感情是不是?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敲击在桌面上的笔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哎,你是不是三个月试用期快到了?”
又倒吸一口凉气,长叹一声:“这个关键时间点请假,影响非常大呀。”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预想过马小姐可能会为难我,但没想到她会把试用期抬出来说事。
她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可受不了谁的外公生个病都要跟我请假。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来请,假请不完了简直。”
我气得咬紧牙关,想想三个月的试用期,没发作。
我没有见成外公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妈妈打电话来,外公去世了。
我翻了翻员工守则,丧假请不了。
妈妈安慰我,后天就是周六,我周五晚上赶回来,还能赶上追悼会。
深秋,一只灰色的大飞蛾绕着出租屋吊顶的白炽灯转圈。
我们老家的说法,家里有亲人去世,如果缘分够深,葬礼前后就能看到体型比较大的飞娥。
我躺在出租屋床上,盯着那只大飞蛾,默默流泪。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赛博电子音,原来我无意间绑定了代人干活系统。
只要代替别人完成不属于我的工作一次,就能获得 8888 元奖励。
而且我每代替谁干一次活,ta 名下的资产就会莫名其妙地减少 8888 元。
以及,ta 会早一天退休,丧失劳动能力的那种退休。
系统问我:【请问您要绑定谁呢?】
当然要绑定马小姐了!
2
我一整晚基本没怎么睡。
第二天,马小姐带着一阵香风姗姗来迟,盯着我,假惺惺地问:“你外公好点了吗?”
如果不是刚才我又一次帮她开机登录,系统告诉我已经赚了 8888 元,我真的想跟她爆粗。
而现在,看在钱的份上,我平静地告诉她,外公去世了。
她夸张地作着手势,还紧紧地拥抱我,用英语煽情地说:
“My dear!!!Sorry for your loss!!!”
“Can you believe it?!!”
“Oh my god!!!I'm so sorry!”
无语。
我们又不是什么外企,说什么英文啊?
抱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她嫌弃地拍拍她的香奈儿粗呢外套,不带表情地转换频道:
“一进办公室就觉得好冷,李菲你去帮我看看,空调是不是开到正好 25 度了?如果不是,帮我调一下空调哈。”
赚钱的喜悦冲淡了我内心的愤懑。
我帮她把空调调到了正好 25 度,1 度不多,1 度不少。
是的,系统很讲信用 元,又到账了。
其实我很好奇马小姐怎么损失她的钱的。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第二天,马小姐故技重施,让我给她开机登录,只不过,她的声音难得地,听上去有点慌乱。
我问:“怎么了,马老师?”
其实我叫她老师并不是出于内心深处的尊重,而是——她要求的。
马小姐三十五岁未婚恨嫁,她对别人怎么称呼她这一点异常敏感。
尤其讨厌比她小十岁以上的人叫她姐。
前两天,跟我同一批入职的一个男生称呼她为“马姐”,气得她咬牙切齿,转而把气撒在了我身上:
“你们这种才进社会的小孩儿就是不懂事。”
我其实有点纳闷,你说你大我们十二三岁,叫你姐姐不开心,莫非叫您阿姨您就开心了?
“那应该怎么称呼?马总可以么?”
马小姐双颊羞红,一双手摇成了两朵鸡冠花:“不行不行的。虽然已经在做着管理岗的事情,但是行政级别毕竟没有下来。这样称呼被公司其他人听到了,会有想法的。”
我忍不住脸上冒黑线,您的下属不就是一个我,还有一个文员,这就是传说中的管理岗了?
言归正传,原来马小姐又迟到是因为她早上一出门,就剐蹭到了一台兰博基尼。
到了办公室,她忍不住跟众人吐槽,比划着她的小拇指指甲盖,大呼小叫:
“也就剐掉了我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漆耶!”
“那么小的一块漆,车主竟然要我赔一万八,还要不要人活啦?!”
有同事点评,毕竟是兰博基尼,车主不算狮子大开口,没问她要个十万八万就算厚道的了。
“我也觉得是,”马小姐绞着手指,“我也觉得车主对我有些好感,才网开一面的。”
八卦的氛围起来了,有人打趣她:“开兰博基尼呀?搞不好是个富二代。没准儿你可以主动一点,跟他发展一下哦。”
马小姐立即娇嗔起来:“才不要呢!第一,我从来不图钱,要图钱我早就结婚了。”
“第二,女生,无论多少岁,都要保持矜持。只有矜持了,男人才会觉得你矜贵。”
怎么剐蹭一下豪车连女人的矜贵都扯出来了,我不禁咋舌。
马小姐可以的,系统让她损失钱财,她还能从逆境中突围,意外中找到机会。
众人散去,马小姐刚坐下。
便把一个一百多页的 PPT 文档转手发给我,让我总结注意要点,标注出里面提到的重要数据,并且形成正式报告文档。
“报告文档您什么时候要?”
“下周三之前吧,也不算太急的。”
说完,顺手递给我一瓶矿泉水:“你手劲大,帮我开一下。”
行,反正我是女汉子,瓶盖一扭就开。
我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开始一页一页看文档。
马小姐的工位就在我的旁边。也是奇怪,她慢悠悠喝了一杯冷泡安神花果茶后,反而处于一种晃神的状态。
反正我抬眼看了她好几次,她都在点开微信对话框,想要输入点什么,最后又惆怅地放下,这种无线循环模式中。
这天早上她难得地没有找茬,世界清净不少。我一口气看了五十多页 PPT,终于觉得可以歇会儿,于是打水上厕所。
才入厕所蹲位,马小姐的电话就来了。
条件反射一般,响了两声我就接起了电话。
马小姐很生气:“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你跑去哪儿了?!”
心里忍不住吐槽,大姐,我在蹲坑,你是不是要进来陪我一起闻味儿呀。
其实我离开不过两分钟。
我告诉她我在厕所,肚子有点不舒服。
很隐晦地,暗示她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到工位。
听到我在厕所,马小姐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那也不耽误你干活儿。”
她让我把上次与总部的人一起开会时,提到的几个会议文件全部找出来给她。
“立刻、马上,我现在就要。”
马小姐一刻也不能等的语气,让人很纳闷。
一早上这姐姐都在钓鱼,怎么就忽然这么努力拼搏了?
上次跟总部的同事一起开会散会后,现场我去问总部的同事拷贝了那几个文件的电子版,以备不时之需。
回分公司的班车路上,马小姐却嗤之以鼻,压低声音训斥我:“那种破文件,有什么好学习的?你还巴巴地找人家要,根本就没有必要嘛。”
我懒得提醒她当时是怎么说的了,只简短答道:“等我回到工位就找给您。”
马小姐质疑的语气起来了:“不用回工位发呀。我不是早就让你在手机上做一个公司文件的文件夹,方便我查看文件的吗?”
“怎么,难道这几个文件没有 update 进去?”
我当然把这几个文件放进去了。
只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在手机上的所有文件,我都设置了密码。
毕竟,进公司报到第一天,公司的安全部门就给我们新员工做了安全培训。
开机密码要求三个月一换,而且必须至少含有数字、大写字母、小写字母、特殊字符。
当时的安全部门老师强调,尤其放在个人手机上的文件,必须要设置密码,以防万一。
我告诉她,因为不在工位,没法把完整的文件直接找出来发给她,只能把文件链接和密码发给她。
马小姐说:“你发过来吧。”
没过一分钟,她的电话又来了。
一开口就是暴跳如雷:“李菲你怎么回事!!”
“给的密码怎么是错的?!”
“办事儿也太不靠谱了!!”
错的吗,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翻聊天记录,没错呀。
密码包括两个数字,两个大写字母,两个小写字母,还有一个特殊字符。
我自己试了一下,完全没问题。
想了想,我提醒道:“马老师,您注意一下大小写,还有,复制过去的时候不要留空格。”
等了一会儿,终于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行,成了。以后注意,密码别搞那么复杂。”
临挂电话,她还在逼逼赖赖:“一个破文件,密码搞那么复杂,防谁呢,有什么可防的呢真是的。”
挂了电话,系统提示音响起,我又进账好几万。
虽然社畜拉个屎都不得清净,但因为有钱到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毕竟,照这个速度,我很快就能赚到几百万。
几个月以后,马小姐应该就可以光荣而体面地退休了。
3
刚从洗手间里出来。
部门老总的秘书,从镜子里看着我,抬手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李菲同学,年纪不大做事情效率还挺高,上个厕所还把公给办了。不错不错。”
这,应该是夸我吧?我谦虚了两句。
秘书姐姐对着镜子一边补妆一边说:“你有空提醒一下马艳。公司业务转型配合文化转型,几个要铺开的大活动,该组织起来分配任务了。早几个月前,你还没来的时候,她就在徐总面前保证了的,她来牵头,今年年底前做出点眉目。”
这事我略有耳闻,马小姐在我面前抱怨过几次,说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徐总昨天问了一嘴,好在他忙,我打了个马虎眼,过去了。你们抓紧,下次徐总再问,我可不帮你们打掩护了啊。”
我点头:“会抓紧的。”
秘书姐姐正准备走,又说:“听说你家里有人去世了,怎么不回家看看?”
我想说,马小姐不同意。
但想到这里是公共卫生间,保不齐说点什么传到马小姐耳朵里又变形成什么样子了。
于是我说:“您也知道,人少事多。”
多的我就没有说。
也许大家都知道马小姐是什么风格吧。
秘书姐姐竟然悄声在我耳边道:“没事儿,不就请个一两天假吗?亲人去世毕竟大事,我帮你跟她说说。”
我赶紧制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人特意找马小姐说这事,不定她还以为我背后乱嚼什么舌根。
回到工位,我转告马小姐徐总秘书交代的事情。听完,她的脸上阴晴不定。
过了半小时,她下定决心般长叹一口气:“不能再拖了。”
先让我列一个参加会议的名单出来。
因为会议涉及好几个部门的老大,这些人出差和会议又极频繁,又马上让我去跟这些老大的秘书一一确认可行的时间。
最后,终于凑出了一个他们都有空的时间段。
竟然在下下个月的某号。
无论怎样,总算是敲定了。
我长舒一口气,打算放松两分钟。
还没等我缓过神,一沓文件甩在我面前:“这几页纸帮我复印一下。”
“还有,总部的那几个文件……电脑上看得怪费劲的,顺便帮我打印出来。”
“记得,要双面哟,节约用纸。”
我们这层的打印机设置在角落。
“轰隆隆!”“轰隆隆!”打印机绿色的光时不时闪烁一下,我机械般地去取打印好的材料。
虽然系统诚不欺我,从早晨到现在,马小姐各种指使我干活,到账好几笔。
但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天天的,就为了这些破事,连外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想起小时候,中午我忽然想吃虾饺,外公顶着烈日也会马上出门帮我买。
我爱喝冰镇汽水,我妈不让我喝,外公借口带我出去玩,偷偷让我喝了再回家。
考试没考好,我爸批评我,外公说,孩子快乐最重要。
童年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外公那么疼我,竟然连他的葬礼都只能明天晚上赶回去参加一个尾巴。
我像话吗?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我爸妈其实一直希望我回老家工作,上着稳定的班,结着稳定的婚,过着稳定的生活。
但是我还年轻,不想现在就那么稳定。不论以后改变主意,再选择哪条道路,我也想趁此开阔一下眼界。
大三大四那几个假期,每次回家,针对我毕业后的去向问题,跟我爸起过好几次冲突。
最后一次,他放话说:“你执意要在外面我也不想管了!但是,你不要指望我和你妈对你有任何支持!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能混就混,不能混就滚!”
虽然我妈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件事情上,她和我爸是达成共识的。
刚到这座大厂云集的大城市时,租房要押一付三。
就连这笔费用,都是我大学兼职时事先攒好的。
不然,我连房都租不起。
对于刚毕业的应届生,大厂薪资相对较高。
老实说,很有诱惑力。
我承认,目前我确实需要这么一份工作。
但是,我也确实想早点回去看看。
4
回工位后,我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她的手边。
马小姐敲击键盘的手不停,闷哼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鼓起勇气说:“马老师,我还是想请假——我想送外公最后一程。”
马小姐终于停止了敲键盘,扭过头看着我。
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
她叹口气,把键盘一推:“外公这种亲人,说起来其实已经隔了一个辈了。按照公司文件,都不符合丧假的标准。如果是你父母去世——”
我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咒人呢。
马小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愤怒,话锋一转,语带讥诮:“我要不同意,就显得我不近人情似的。你非要请假,我又能说什么呢?”
她顿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请?”
我说:“当然越早越好。”
马小姐想了一会儿:“你从明天开始请吧。加上周末,相当于休息了三天,可以吧?”
说完,马小姐不再看我。
发泄似的,她噼里啪啦地用力敲击键盘,边敲边不停嘟囔:“三天假,爽哟。”
懒得理她,得知可以请假,我第一时间就去查看机票。
万幸,今天最晚的一班飞机还有票,我赶紧订了。
票刚订完,聊天框里,又收到来自马小姐的新指示:
“请假归请假,不能耽误任何工作!”
“今天早上让你写的报告,情况有变,最晚最晚明天早上必须反馈给我!”
文档给我的时候还说下周三反馈,现在又说明天早上就得给她。
明显是对我请假带有的情绪化反应。
但,我又能说什么呢?
只要质疑,她肯定会拿“都是为了工作”的理由来打发我。
我一盘算,内容有点多,时间有点赶,于是开始马不停蹄干活儿。
为了赶工,中午那餐饭我打算几片饼干糊弄过去。
秘书姐姐在聊天窗口问我请到假没有,我告诉她为了请假中午要加班,她竟然给我从食堂带了一份饭。
呜呜,还是有好心人啊!
紧赶慢赶,下班时,报告我只做了二分之一。
我们公司大部分人是早九晚六。马小姐的考勤卡是弹性上班,每天也需要上满八个小时,扣除午休一小时,因为她每天十点才到,所以她的下班时间永远是,雷打不动的七点。
六点零五分一过,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开始走人。
我进公司的第一天马小姐就说过,一个人的下班时间,永远不能早于她的上司。
平时,无论我到得多早,都会陪着她熬到七点。
但是今天,到了六点十分。
我坐不住了。
我对她说:“马老师,我赶飞机,今天能先走一步吗?我保证,报告今天熬夜也赶出来。”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几点的飞机啊?”
我老实地告诉她是晚上十点的飞机。
她看了一下时间:“你七点之前走都来得及呀,不用那么赶吧?”
我很想说,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归心似箭。何苦来,那么缺人陪的吗?
但现实中,我只能沉默以对,含糊地“唔”了一声。
马小姐见我不接她茬:“你今天赶飞机,也不要你干什么活儿了。但我晚上有人约了咖啡,今天累得慌不想动弹了,你去帮我买晚餐回来吧。”
还特别指定,要公司附近某某家的某某款拉面,还要配上一杯拉面馆旁边肯德基的可乐。
这个时间,要去两家店。
那家拉面店有点火爆,又赶上下班饭点,可想而知。
于是我也没客气:“我真的赶时间,您叫个外卖可以吗?”
马小姐像不认识我一样盯着我。
然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李菲,你明天的请假电子流我还没批的。你也知道,擅自旷工,公司是什么规定。”
又是威胁。
行,不就买个晚饭吗。
我一算时间,抓紧点来得及。
先在手机上下单选自提,然后,骑上停在公司门口的共享单车狂奔。
一来一回,加上等餐的时间,半个小时搞定。
回到办公室时,马小姐心情明显很差,她低头刷着手机,一片绿色。
她也没避讳我:“股票跌得,一塌糊涂。几个月白干了简直。”
我心想,系统可真好,系统可真妙,系统可真是呱呱叫。
她揭开外卖盒子,皱眉:“汤洒了一点。”
我没辩驳,汤确实洒了一点。
“面也有点坨。”
是有点坨,过了半个小时了,能不坨吗。
揭开可乐的盖子:“冰块有点小。”
没错,一路颠簸,冰块确实化了一点。
想到她股票亏得厉害,到店取餐的费用,她不提,我也懒得跟她计较。
不过,大小姐您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马小姐掰开一次性筷子,气若游丝地说:“你走吧走吧,去赶飞机吧。”
我背上电脑包就跑路。
虽然马小姐让我明天早上交报告的要求很苛刻,但是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在机场候机时,在飞机上时,一刻不停地干活儿。
可是,内容实在太多了,下飞机时,报告还是没有写完。
5
一路紧赶慢赶。
十二点前赶到殡仪馆,穿上孝服,戴上孝巾,洗手,上香,磕头。
终于见到了外公最后一面。
他安详地躺在水晶棺里面,似乎与我记忆中他的生前模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灵堂的花圈,旁边的长明灯,和响亮的哀乐,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
天人永隔。
我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不出来了。
心脏仿佛被挖了一大块,空荡荡的。
殡仪馆深夜。
手机一直在振动,不依不饶的。
本来想不接的。
我妈在旁边问,是谁那么晚了还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这个时候找我的人,除了马小姐,还能有谁?
竟然还是视频电话。
怎么,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奔丧?
我无奈地接了起来。
屏幕里马小姐语气不善,指责我为什么不接她的微信电话。
“我都打了三遍了。”她强调。
“我刚才在上香,不太方便。”我说。
“那也不耽误——”她应该是瞄到了背景里的花圈,语气忽然小心翼翼,“不说这个了,你节哀哦。不过还是要确定一下,报告你明天上班前能发我吧?”
我简短地说:“熬个夜,可以的。”
一天到晚,马小姐终于说了几句人话:“李菲,辛苦你了。你要知道,我忽然这么急着要这个报告,也是为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并不是为难你。如果你对我有误解,那就是你不够了解我,因为我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的。无论我们工作中遇到什么冲突与矛盾,你要相信这一点,好吗?”
我说:“没关系的,理解,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我是真的理解。
更何况,这工作还有钱赚,您还能早点退休。
半夜在殡仪馆加班,这业务繁忙的程度。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日理万机的大老板。
而实际上,我只是一个请一天假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苦逼打工人。
到了凌晨三点,终于弄完了,便给马小姐发了过去。
发完顺便刷了一下朋友圈。
原来今晚马小姐吃完拉面去约会了,文案奇奇怪怪:
“别人是不打不相识,我们是不碰不相识。”
“谢谢咖啡,比心。”
我琢磨过来,敢情跟她约咖啡的人,是那个兰博基尼富二代啊。
第二天,并没有因为请假,马小姐就彻底放过我了。
她似乎忘了我在奔丧。
上午九点过五分开始,时不时戳我一下。
发个什么文档,找个谁的电话,帮她订个多大规模的会议室。
等等等等。
其实这些事,她自己也能做。
可她偏偏要人远程来做。
我妈看我手机不停震动,欲言又止:“菲菲,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唉,我倒希望是。
我告诉我妈,没有男朋友,一直都是现在的上司在找我。
老妈不满:“怎么人回家参加葬礼了,这人还揪着不放?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我跟老妈解释了公司的不许关机,以及三声内必须接起电话的规定。
于是老妈转而开始吐槽,吐槽大公司的工作如何缺乏人情味,如何缺乏稳定性,吐槽我如何不听她和我爸的话。
她认为,一个工作而已,搞得那么辛苦,那么狼狈,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个平米。
最后总结:“你这工作真没什么意思。”
虽然她说得不无道理,但我不想听这样的话。
没敢告诉她系统的事,怕她被吓死。
更怕她以为我精神出问题。
来去匆匆。
周六外公的追悼会一结束,我妈就催着我赶紧回去。
我还想待到周日下午再回,结果我爸开始冷嘲热讽:“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就是选择离家在外工作的游子,非常痛苦的一点。
明明我们只是想趁年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却被人误认为是野心膨胀,看不起这,看不起那。
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爸这样说,伤心归伤心,我还是回去了。
6
周一。
马小姐破例没有迟到。
她摘下墨镜,上下扫了我两眼,开始阴阳怪气:“休了个假,脸色不错啊。”
我没搭她的话。
我怕我一出口就是,你管别人家有人去世了去奔丧叫休假?
那我祝你天天休假好不好啊。
打开电脑,只是一个工作日和一个周末没有看邮箱,没想到竟然爆了。
好几页的未读。
仔细看下来,明确需要我干活儿的邮件其实也不多。
一大堆抄送,有的发件人都不认识。
等等,有一封邮件,人力资源部发来的。
原来是通知我,由于我三个月试用期已满,这周之内要完成新员工转正答辩会议,要求新员工的上司来组织参会人员。
“如果答辩未通过,公司有权无条件辞退员工。”
这封邮件,也抄送了马小姐。
这事对我来说挺重要,我主动找她沟通:“马老师,这周我的转正答辩会,您看哪天您方便?一个钟头应该就够了。”
马小姐垮着脸:“烦不烦啊,你知道我最近有多忙的,还要忙你的事儿。”
我说:“是的,麻烦您了,这也是公司规定。”
马小姐鼻子冷哼一声。
我想了想说:“要不,您确定您哪个时间段有空,哪些人需要参加,我来通知。会议室什么的,我自己来定。您看这样可以吗?”
听了这话,马小姐终于查看日程表,反反复复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道:“我就明天下午有空,你能行吗?”
上会的材料我倒是老早就准备妥帖了,但是——
时间太赶,我没订到会议室!
还好遇到秘书姐姐,她见我哭丧着脸,问我遇到啥难事了。
我就告诉了她。
“小事儿,”她说,“徐总明天下午出差不在公司,反正人也不多,你就用他的小会议室吧。”
会议通知得有点赶,跟我工作有对接的同事,现场到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电话接入。
工作汇报完了,轮到每个跟我工作有对接的同事提出意见。
都是一顿夸夸夸。
最后,轮到马小姐。
马小姐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清了清嗓子:“李菲工作还是能按要求完成的,但是不够积极主动。”
其他的人都劝她:“不错了,要求别那么高。”
她摇摇头:“个人主义工作作风明显,奉献精神不够。”
我不服气,守着灵都在赶报告,还不够奉献?
有同事质疑:“马艳,这话说起来有点重,李菲具体哪件事让你觉得很不满意?”
马小姐立马回怼:“不是我不满意,是她的一些我行我素的做法,让人觉得,可以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比如?”
“比如非要请假,再比如……”马小姐摇摇头,“说起来都是一些小事。”
有同事说:“小事你也提一下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李菲也是一种帮助。”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说:“公司的迎新宴会你们还记得吗?”
大家都一头雾水。
我也很懵,迎新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她故作玄虚地说:“李菲就没有喝酒!我怎么劝她都不肯喝。整个饭局,就在那儿坐着不动,也没有积极地去跟同事们敬酒,缺乏年轻人应该有的活力。”
当时,马小姐劝我喝酒,我说自己酒精过敏。她指着我哂笑,说我滑头,会找借口。
而实际上,我真的酒精过敏。
大二聚餐时我喝过一次,就喝了一小杯啤酒,结果全身起了小红疹,在医院输了三天液才消下去。
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喝酒。
至于我在宴会上坐着不动,我怎么动?又不会喝酒。
听说有人可以端着饮料给人敬酒,但是我真的没有那么社牛。
我做不来。
再说,我们这个岗位说到底也就是行政类岗位,是否会喝酒,有那么重要吗?
大家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气氛一度很尴尬。
马小姐摆摆手,嫣然一笑:“算了算了,我的人我自己下去教育,散会吧。”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的转正答辩,看来是通过了。
也许马小姐说得有道理,可能我真的我行我素吧。
反正我面对她,实在懒得积极主动,也缺乏年轻人的活力。
日子就这么犬牙交错地过下去。
除了日常工作,帮马小姐干各种私活,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
拿个快递,买个咖啡,帮她清洁办公桌面……都是日常。
上个周末,她表姐一家来玩,她说她要去看房,完全没空接待,便把这事彻底甩给了我。
她的要求是:“要拿出做项目的精神来对待,保证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可以料想的诸多杂事。
如果没有系统,我想多少我会有点委屈。
不过,因为有了系统,我却干得兴致盎然。
计划行程,订机票,订酒店,订餐厅,提前在网上买游乐场的票,接送机……总之一条龙服务到底。
感谢马小姐,让人赚钱的同时,还让人体验了一把当导游的乐趣。
7
第一次跟马小姐出差。
乘坐高铁去临市开一个行业会。
好几天前,她就大张旗鼓地开始让我准备。
工作汇报幻灯片自然我来做初稿。
然后按照她的要求改动,直到她满意为止。
会议还通知,建议每个公司准备双语汇报材料。
内容不少。
我建议找公司的翻译部门,帮我们翻译一下参会的材料。
马小姐眼睛一瞪:“翻译多贵啊,哪有那么多闲钱?”
那怎么办。
我来办。
好在现在的翻译软件挺多,在线翻译一下,然后再捋捋,将就也能用。
马小姐明显很重视这次出差。
让我想不通的是,只是去开个两天的大会,有必要前前后后把六套衣裙都送去干洗店吗。
是的,她拿不定主意,今天送这一套去干洗,明天又送另一套。
当然,跑腿的只能是我。
好在,这几天因为要帮她取送她的名牌衣服,倒是没有逼着我坐到七点以后才准下班。
这天,她跟我约定,在离她家最近的地铁口碰头。
可以,很人道。
第六套衣服拿给她时,看出她满脸不高兴。
“怎么了?”我礼貌性地问了一下。
“李菲,你觉得我要不要重新买一条小黑裙?”
对于我这种租房狗,所有的衣服都能塞下一个大行李箱的人,讲真搞不懂她的逻辑。
我斟酌着:“您要是觉得想买,那就买一条。”
马小姐财大气粗,马上抓着我去专卖店陪她买了一条。
其实凭我的审美,还真看不出好歹。
幸好专卖店的人能说会道,每个人都在夸她:“好看的,气质出众!”
没想到买高铁票这种小事马小姐也能玩出花来。
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
公司给的报销标准是二等座。
她只接受 1D 和 1F 这两个座位:“每个车厢也就第一排能凑合坐坐,空间稍微宽敞一点,其他的座位腿弯得酸疼。”
我也有点佩服自己,被购票系统锁了两次后,还真给她刷到了她想要的座位。
工作苦吗?
没觉得太苦,反正出这一趟差,保守估计,系统到账一百万。
到了高铁上,马小姐和我都轻松了不少。
我正想打会儿手机游戏。
忽然,她娇羞地掏出了 iPad,给我看起了她的照片。
全部都是大头照,有个十来张。
她亲切地拍了拍我的手:“李菲,你看,我哪一张照片适合用来相亲?”
她还用得着去相亲?
我忍不住问道:“上次那个兰博基尼帅哥呢。”
她“啧”了一声:“别提了,那么有钱,却那么抠,一杯咖啡就想追我,有没有搞错。不过,他那里有些行业讯息,时不时可以分享,这人也不算完全没用。”
看来与富二代没成功这件事倒是没有影响到她。
马小姐兴致勃勃,每一张照片都让我分别给出是否合适用在相亲机构的理由。
她强调:“要认真帮我选。不能直接说,这张照片好看还是不好看,知道吗?”
我应该感到万幸。
幸好她只是让我给出理由,而不是让我对每一张照片做 SWOT 分析。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什么叫中华文字的语言精妙。
总之,天天与马小姐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成长好快。
千挑万选了一张,马小姐戴着蛤蟆镜的照片。
眼镜够大,反正我完全看不出照片里的人是她。
但是只要她满意,我的日子就好过。
见她郑重其事修片的样子,我忍不住八卦:“这家相亲机构,有什么特别的吗?”
马小姐脸瞬间红透,神神秘秘地道:“我跟你说,你可不许告诉其他人。”
“这家的红娘告诉我,一年三十万的服务费,保准能找到真爱。”
原来只需要花三十万就能找到真爱?
我很想提醒她,但想想她对我也不怎么样,所以还是算了。
开完会,参会的人聚餐。
刚开席,马小姐就要溜号。
因为,兰博基尼车主也到这座城市出差,约了她。
那么巧,什么情况?
在高铁上,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别提了”吗。
不是已经准备积极相亲了吗。
马小姐把我叫出来,低声道:“李菲,反正这次公司里就我俩出来,你帮我应付应付。”
“我最近有点难。也是怪,各种理财产品,买什么亏什么,股票基金砸进去太多了。”
“今天晚上,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
想到这一局又稳赚我当然满口同意。
8
大厂的事情真的挺多的。
有时候即使没有事情,有人也能搞出事情来。
出差回去后不久,培训部门又组织考试。考试的内容,是公司业务知识能力考核。
美其名曰:“每个人都要更懂公司的战略、产品、技术,才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公司更好地奉献。”
马小姐有段时间动不动在我面前念叨:“在大厂上个班,就跟在青楼里卖个身差不多:非得榨干你最后一滴才让你下钟,哦不,下班。”
这句话倒是挺有道理的。
学习材料是十五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面有若干文件和幻灯片。
差不多可以用浩如烟海来形容吧。
考试时间段内,每天可以考三次,九十分才合格。
公司很多人叫苦连天。
但是我没有。
每天下班回到住处,没事我就打开学习材料看看,拿出笔和小本子来记记重点,学习让我快乐。
或许不是学习让我快乐。
而是,这几个月收入可观让我快乐。
前不久,我搬家了。
新租的海景房公寓。
一室一厅一卫。
距地铁口步行十分钟。
距海边步行十五分钟。
经常下完班,我就去海边溜达一趟。
看看壮阔的大海,听听滔滔的海声,踩踩细软的沙滩,心里面涌起的,是惬意和幸福。
看来只要获得足够的报酬,任何工作都可以很有趣。
马小姐故技重施,把她的登录账号和密码给我,让我帮她考试。
没想到她还是那么完美主义。
我两次给她考到 96 分,她都不满意。
非要我考到一百分才罢休。
言之凿凿:“这是一个学习态度问题。”
最近,她脸上喜滋滋的,想来是跟富二代的恋爱很顺利。
公司其他人也看出来她恋爱了。
有人打趣:“什么时候能喝马大美女的喜酒?”
她娇笑,空气里都是甜的:“快了快了,房子都买了。”
“本来他名下好几套的,但是他说,想给我重新买一套,才有诚意。”
“每个女生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小房子,这样,婚姻带来的,才是安全感。”
反正马小姐无心工作。
她每天上班就抱着手机,看新房装修。
她逢人就说:“我其实真的不是图他的钱,而且我怎么也算是个独立女性。首付我出了一半呢!”
有人打趣:“那么有钱还要还贷啊?怎么不全款?”
马小姐也不生气,发出“咯咯咯”清脆的笑:“哎呀人手头总要有点流动资金,再说还贷又不用我发愁!”
谁知马小姐开心了不到两个礼拜,爆出来她新买的楼盘是烂尾楼。
房地产开发商卷钱跑路。马小姐投进去的钱,又打水漂了。
可能这一次的打击有点大吧。
毕竟首付她出了一半,数字还是很可观的。
她完全无心工作。
之前跟徐总秘书等人约定好的会议,我提醒了很多次,她总是心不在焉,敷衍着。
我也不是不愿意帮她干活儿,但是这个会议,涉及什么公司业务转型配合文化转型的项目,涉及公司愿景等高屋建瓴的材料,需要很多前期的规划和安排。我一个新员工,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到了开会那天。
该准备的内容,并没有完全准备好。
别说她了,我都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一开始,徐总并没有来。
徐总秘书说,徐总在开车回公司的路上,让大家先开着。
几个部门的老大,听了马小姐一通大放厥词,并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很是不满,会议还没结束,就走了。
没想到马小姐看到这些老大们走了,居然没有一丝慌张。
她让我顶上,因为她也要走了。
我有点急了:“我搞不定啊!”
马小姐悄声对我说:“搞得定的。你就念念幻灯片,再发挥发挥,把活儿分下去就行。我马上要去见男朋友,晚上还要去看订婚宴的布置,都已经跟酒店约好了。”
“马艳呢?”徐总到了。
一看会议室里的参会人员,徐总脸都变了。
徐总说:“她不会又去上厕所了吧?”
谁都不敢说话。
徐总一拍桌子,指着我:“赶紧给她打电话!”
我给马小姐电话:“徐总来了,大发雷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还有点慌:“你今天必须得帮我应付过去,我真的回不来!”
“为什么?”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我在医院!”
我吓一跳:“你生病了?”
她那边支支吾吾:“哎呀不方便说。情况紧急,反正我回不来!”
我跟大家说她在医院,可能突发急病。
徐总压着脾气:“你问她在哪家医院,在哪个科看病,我马上赶过去。”
我又给马小姐打电话。
没想到她电话都不接了,直接关机。
我真的有点替她担心了,因为系统提示,她还有不到一周就要退休了。
而我,账户上显示,虽然只有一千多万。
这个数字,对很多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
但是对于现阶段我的需求来说,已经属于财务自由的数字了。
9
谁也没想到,马小姐翘掉那么重要的会议,是为了跟富二代男朋友在酒店幽会。
结果可能玩得太花,富二代心梗了。
对,你没看错。
心……梗……了。
据说富二代之前没有任何基础疾病,纯粹忽然急病发作。
救护车直接开到六星级酒店门口。
众目睽睽下,衣冠不整、满脸泪痕的马小姐跟在旁边上了救护车。
好几天了,似乎情况不妙,富二代一直在 ICU 里住着续命。
富二代是独生子。出了这事,他父母恨死了马小姐,一纸诉状,竟然告到公司来了。
控告的理由是,“公司管理不善”。
法务部的人马上去处理了,好在问题不大,更多是富二代父母情绪化的应激反应。
本来公司还想压一压,不想让这事大面积扩散。
但是有人发了围脖,上了热搜。
公司里好多人刷到了,惊到下巴掉下来,搞得满城风雨。
围脖曝出来她是大厂员工,虽然说这事也不违法,但是公司高层觉得这事实在有损于公司的形象,对她很不满意。
再加上她的工作表现,年底的年度考评,她只得了个 D。
按照公司的规定,末位淘汰,考评为 D 的意思,就是滚蛋。
她不服气,去徐总办公室闹。
徐总让她滚出去。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她朝徐总扇了一巴掌。
然后发疯一般,自己宽衣解带。
嘴里叫嚣着,要找律师,告徐总性骚扰不成,所以故意整她,让她考评不合格。
幸好徐总秘书的办公位,就设在徐总办公室门口。
秘书马上打电话报警。
马小姐被警察架着出去的时候,披头散发,张牙舞爪,谩骂个不停。
“杀千刀的公司!该死的公司!”
“我在公司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十年,说辞退就辞退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
到了警察局,马小姐仍然在大吵大闹。
警察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当机立断,把她送去了精神病院。
10
马小姐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在公司。
还有一些她离职的相关文件,需要她签字。
因为精神出了问题,公司通知她的家人来处理后续。
是的,她住在精神病院期间,我又帮她做了一堆事。
帮她找各个部门盖章、退电脑、退工卡、办手续等等等等。
除了我,公司还派了一个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去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
我也跟着去了,抱着马小姐的小纸箱,那是她在公司多年的所有。
我帮她收拾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小纸箱,我心里莫名有点难过。
很奇怪,明明她是这半年天天指使我的人,明明她是这半年我最想摆脱的人,明明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矫情的人,但她现在下场凄惨。
我心里也没多好受。
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我再一次见到了马小姐。
她看上去情绪似乎平静了些,只是眼神涣散, 茫然地看着我们,嘴里念念有词。
系统没骗人,她真的丧失劳动能力,不得不退休了。
我把纸箱子递给她妈妈。
她妈妈只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你把它扔了吧, 没什么意思。我女儿好好一个人, 去到你们公司,竟然搞成了这副模样。”
由于是马小姐过失导致离职,公司给的离职补偿并不高。
本来, 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路上还在一直打电话,跟她的上司商量, 马小姐的妈妈如果不肯签字,该怎么谈,又该给什么条件。
没想到她妈妈痛快地签字了。
她打算带着马小姐回老家, 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回公司路上,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忽然感慨:“马艳这么惨,而我们,又有多幸运呢?”
她问我,听过网上有句话吗?
“北上广的白领, 就像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见的世面多, 却没有未来, 也没有孩子。年岁到了,要主子开恩才能继续留在宫里伺候。”
“我们现在还年轻, 但也会有老的一天。希望到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我觉得同事的顾虑不无道理。
马小姐离职没多久, 我也离职了。
现在既然财务小小自由了,我申请了一所学校的研究生,打算继续深造学习。
看看能不能硕士毕业后去个轻松一点的地方工作。
我准备了一年, 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的经济专业。
入学的时候,秋风轻拂,丹桂飘香。
学生们骑着车,说笑着, 迎风而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重新做回学生的感觉, 真好。
见到导师的第一天,办公室里,导师跟我闲聊。
“听说你英文不错。”
“还可以。”我谦虚道。
“啪”的一声,面前忽然出现一沓将近一百页的英文资料。
导师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遥远:“这些资料,请你翻译一下, 然后总结要点, 写成综述。”
“什么时候要?”我机械地问道。
“最好下个周,以便我们做进一步的研究。”
为什么这番对话如此熟悉?
我一阵恍惚,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此时,刺耳的“嘀”一声, 久违的赛博电子音响起:【代人干活系统激活。】
【只要代替别人完成不属于你的工作一次,就能获得 8888 元奖励。】
【你每代替谁干一次活,ta 名下的资产就会莫名其妙地减少 8888 元。】
【以及, ta 会早一天退休,丧失劳动能力的那种退休。】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调料。
系统不停地催促:【请问这次您要绑定谁呢?】
面前的导师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完全不知道, 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就在此刻。
而我的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