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厨娘
第 12 节 厨娘
公主嘴刁,我娘奉命进宫成为她的御用厨娘。
上元夜,等回的却是我娘冰冷的尸体。
运尸人说,我娘在糕点里放了杏仁粉,害得公主浑身起满红疹。
公主发怒,让人砍断了我娘的双手,拔掉了我娘的舌根。
三年后,公主再次面向全天下挑选厨娘。
我以厨娘的身份入选,进了宫。
1
我们一行人入宫的时候,云瑶公主正在发脾气:
“没有人能做出那种味道!”
“你们这群废物!元英在宫里待了三年,把秘方都给你们了,可你们什么都没学会!”
“早知如此,本公主就应该先留她一条贱命!”
云瑶公主骂完,刚好视线落到了我的脸上。
我连忙低头,给公主请安。
管事的宫女春桃也连忙弯腰:
“公主,这些是从全天下挑选来的厨娘,她们个个都厨艺精湛。”
云瑶公主眉梢轻挑,语气淡漠:“来了刚好。”
“谁能按照元英的配方做出味道一模一样的糕点,谁就留下。”
“做不出来的话,”云瑶公主冷笑一声,“就杀了丢去喂狗。”
我低着头,睫毛狠狠颤个不停。
云瑶公主口中的元英就是我娘。
六年前,云瑶公主来安和镇游玩,被我娘的一块冰糕折服。
于是回宫后,派人来请了我娘入宫。
我以为娘去给公主做顿糕点就会回来。
于是日日夜夜守在家门槛上等着我娘归来。
可一等就是三年,始终没有看见我娘那熟悉的身影。
直至三年前的上元夜,我终于盼回了我娘。
可是,她却成了冰凉的尸体,还缺了双手,失了舌头。
对于一个厨娘来说,没了双手就无法制作糕点,没了舌头无法尝出糕点的味道。
云瑶公主不只杀了我娘,还毁掉了她此生最在意的东西。
整个镇子都沉浸在喜庆当中,只有我抱着我娘的尸体,哭到昏厥。
再次醒来时,我爹也殉了情。
爹娘情深意厚,早就发过誓言绝不独活。
于是十四岁的我,从此成了孤儿。
我爹留下了一封信,让我去隔壁镇子找一个叫王姨的人。
他说王姨是娘的师父,我去,她定会收留我。
安葬好爹娘后,我带着爹爹留给我的盘缠上路了。
王姨听闻了我家中的变故,几天几夜都没能睡得着觉。
自此,我在王姨家住下了。
她不仅将以前教给我娘的秘方交给了我,还把那些我娘没能来得及学的,也都全教给了我。
三年后,公主再次面向全天下挑选厨娘。
我跪下给王姨磕了三个响头:
“王姨,我就算是死,也要扒下云瑶公主一层皮。”
2
我看着面前的秘方,只一眼看出了里面少了一样什么东西。
其余厨娘还在研究这方子到底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三年了,还没能做出云瑶公主喜欢的味道时。
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食材了。
她们看向我:“你不再看看吗?”
“没做出来云瑶公主可是真的会把人丢去喂狗的,没跟我们开玩笑。”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要云瑶公主先吃了我的糕点,她高兴了,或许就不会把剩下的厨娘丢去喂狗了。
她们也都是无权无势的可怜人。
来的路上,有一位厨娘还在说她的孩子刚刚满一岁。
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孩子见上一面。
我娘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挂念着我?
想着想着,五块栩栩如生的糕点就已经做好了。
我招手叫来管事的宫女春桃,示意她我的糕点已经完成。
春桃有些诧异,因为其他的厨娘,才刚刚开始准备动手。
她端起玉盘,示意我跟在身后:
“以前那个厨娘做的糕点我见过,你和她做的样子倒是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这味道差了多少。”
我一路低着头,没有说话。
3
公主殿内,云瑶公主正在美人榻上假寐。
春桃和我一同跪在她的身侧,将手中的玉盘高高举起:
“公主,冰糕做好了。”
云瑶公主轻应了一声,却半天没了动静。
我看着身前的春桃由稳稳端着玉盘,到小臂微微颤抖,心里也开始发紧。
终于,在春桃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云瑶公主睁开了双眼,抬手接过了玉盘:
“样子倒是很像。”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随后捻起一块冰糕,细细地尝了一口。
在冰糕入口后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云瑶公主脸上的欣喜。
接着,她又将余下的冰糕全部吞下: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本公主想了三年了,终于有人又把它做了出来!”
云瑶端着玉盘站起了身来,眼底的笑意难掩。
她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连忙道:“奴婢的贱名怕污了公主的耳,还请公主赐名。”
云瑶公主挑眉:“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赐了名,你就能留下了。”
“我就喜欢聪明人,那你以后就叫,半夏。”
我连忙磕头:“半夏,谢公主赐名。”
云瑶公主点了点头,对我的表现很是满意。
她又捻起一块冰糕:“半夏,你这冰糕和别人做的有何不同?为何这么多厨娘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我抬起头来,对上云瑶公主的眼:“因为奴婢加了一种配方上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云瑶公主问。
“杏仁粉。”
哐当
玉盘掉落在地的声音响起,公主的脸瞬间煞白,她指着我旁边的春桃:
“你没有跟她说过,本公主碰不得杏仁粉吗?”
春桃也被吓惨了,吩咐站在门口的宫女快去请太医后,连忙跪下磕头:
“奴婢说过了!奴婢跟每一个厨娘都说过了。”
“奴婢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往冰糕里放杏仁粉,而且宫里根本就没有杏仁粉这种东西……”
春桃顿了顿,接着站起身来,扯着我的衣裳就是一巴掌:
“这杏仁粉,肯定是你从宫外带来的!”
“你说!你为什么要给公主下毒?你想干什么?”
我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道:
“奴婢认为,公主对杏仁粉,并不过敏。”
云瑶公主被气笑了:“三年前,我就是吃了有杏仁粉的冰糕,浑身起满红疹。”
“你说我对杏仁粉不过敏?难道你比本公主更了解自己吗?”
云瑶公主厉声,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剑,抵在我的喉咙之上:
“今天我要是身上起一个红疹子,就用剑削下你一片肉!”
我冷静应对:“那公主现在,可有感觉身体不适?浑身发痒,要起红疹?”
云瑶公主怔了一下,接着蹙起眉头:
“好像是还没有……”
我立马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婢女半夏以性命担保,公主绝不可能对杏仁粉过敏。”
此时,宫女去请的太医刚好来了。
公主立即收起手里的剑:“太医!你快给本公主看看,刚刚那个恶毒的婢女,在给本公主吃的冰糕里放了杏仁粉!”
太医一听到杏仁粉,脸上立马变了。
谁人不知道三年前公主身起红疹那日,连同看诊的太医都一起给杀了。
为公主细细把脉后,太医紧蹙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
“公主凤体无恙,确定食用了含有杏仁粉的冰糕吗?”
一旁的春桃连忙回答:“是啊!那个新来的厨娘亲口说她从宫外带来了杏仁粉,放在了刚刚给公主吃的冰糕里。”
太医又转头看向我,一脸的茫然。
我依旧跪伏在地上:“奴婢确实在冰糕里加了杏仁粉,因为奴婢认为公主对杏仁粉并不过敏。”
“这道冰糕的配方在奴婢的家乡广为流传,而公主给的秘方单里,少了一种杏仁粉,所以这些年来,才无人能够复刻出公主当年所吃到的味道。”
“公主既然爱吃这原配方的冰糕,说明公主对于杏仁粉,并不过敏。”
云瑶公主眉头微皱,看向太医:“我既然对杏仁粉不过敏,那三年前为什么会浑身起满红疹?”
太医沉吟了一秒:“上元夜宴席的菜品种类繁多,或许公主是吃了两种对冲的食物,导致身体过敏。”
公主撇了撇嘴:“原来是这样,那本公主岂不是错杀了那个厨娘?”
我垂下头,细细听着。
本以为公主会因为自己误杀了我娘而感到愧疚。
没想到她冷笑了一声,言语中丝毫没有愧疚之情:
“不过死了就死了,一条贱命而已。”
“如果不是我把她请进了宫,她哪来的机会能过上这宫里的日子?”
“能进宫成为本公主的厨娘,是她的荣幸!”
公主说完,在金丝楠木制的美人榻上躺下,看向我:
“半夏,你说本公主说得对吗?”
我知道,公主这是在给新的厨娘立威。
也代表着我顺利通过了她的考核,只要此刻好好表明一下忠心,被留下的应该就是我无疑了。
于是,我忍着眼眶里要涌起的眼泪,笑着对云瑶公主回道:
“公主说得对,往后奴婢一定多加注意,绝不会犯前人犯下的过错。”
公主兴致盎然,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拿起团扇指着我:“就你了,留下吧。”
听到此话,我连忙叩头谢恩。
公主默了半晌,又看向春桃:
“本公主今天高兴,其他的厨娘就放她们出宫回家吧。”
春桃行礼:“奴婢遵命。”
我跟着春桃回到了小厨房内。
厨娘们已经做好了冰糕,一见春桃来了立马站成一排,端着冰糕给春桃请安:
“春桃姑姑好,冰糕我们已经做好了。”
春桃看了一眼玉盘里的冰糕:“不用了,公主已经决定将半夏留下,一会我会安排人将你们送出宫,你们不必再留在这里。”
听到这话,厨娘们高兴极了,她们叽叽喳喳地互相庆祝着。
短暂的快乐过后,她们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望向我。
你看啊云瑶公主,没有一个人把能够进宫伺候你,当作一种荣幸。
哪怕你此时此刻将公主之位让给她们,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属于自己的故乡。
4
在宫里一晃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我事事顺从,特别能忍。
地位逐渐从一个厨娘,变成了公主最亲近的婢女。
连春桃,此时都要看我三分脸色。
可我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复仇机会。
公主的日子过得太过安逸了。
她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觉。
皇上和宫里的妃嫔都宠爱她,哪怕她大闹了皇后的生日宴。
也只不过落得皇上一句:“云瑶还小不懂事,皇后莫要见怪。”
皇后也是真没记仇,第二天就派人给公主送来了一对玉镯子。
她是集齐万千宠爱的公主,永远被捧在手心的人。
而我,是日日夜夜跪在榻前为她洗脚的厨娘。
公主心情好时会赏我几块糕点。
心情不好时,就赏我喝光她的整盆洗脚水。
当我第一次将公主的洗脚水喝干净时,连春桃都震惊了。
“好喝吗?”公主在榻上笑得花枝乱颤。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因为我想起了我娘。
三年前,我娘是不是也这样喝过公主的洗脚水?
我娘在家时,都是我爹为我娘洗脚。
爹爹说娘的那双巧手,可要好好保养着,是用来做好吃的糕点的,而不是用来洗脚的。
我抬眼,望向还在笑个不停的云瑶公主。
如果可以,我真想现在就把公主的脚给剁下来!
可我不能,公主腰间缠有一把软剑,以她的武功,我还没出手恐怕就已经死了。
我一介平民,没有和万人之上的公主正面对抗的本事。
所以,我只能擦了擦嘴,道出一句:“好喝。”
公主瞬间喜上加喜,觉得我这个不但喝了她的洗脚水,还觉得好喝的人好玩极了。
于是渐渐地,她不再是每日叫春桃的名字。
而是叫我,半夏。
我成了公主身边的红人。
5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终于,皇上决定给公主挑选一位驸马。
他叫沈熠,是一位父母全都战死沙场的将相之后。
听闻沈熠此番征战,连拔数城,无一败绩。
皇上对他很是赏识,也有所忌惮。
所以想用公主,将沈熠捆绑在自己的身边。
可公主不乐意,她说在宫里的日子快乐自在,她才不要去自寻烦恼。
沈熠大将军倒是对公主一见钟情,
他说深闺中墨守成规的大家闺秀大多无趣,像公主这般古灵精怪的倒是少见。
于是自那以后,便常常来公主殿内陪云瑶公主吃饭。
奈何云瑶公主始终对将军无意,跟我说,每次沈熠来时她连饭都吃得不香了。
她开始让我在沈熠要来吃饭的那天故意把饭菜做得难吃点,这样沈熠久而久之就不会再来了。
沈熠似乎比公主想象中更执着,连续吃了几次齁咸齁甜的饭菜后依旧乐此不疲。
甚至还在今晚吃完晚膳后,留下一句:
“公主还有什么考验尽管来,臣会让公主看见臣的真心。”
沈熠走后,公主将整桌饭菜都掀翻到了地上:
“父皇明明说过!会让我快乐地过一辈子!”
“现在居然私自帮我定下婚约!让我嫁给一个长年在外打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将军!”
我蹲下收拾地上的碗筷,公主瞥了我一眼,随后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尖锐的陶瓷碎片刺入手心,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可我却一声没吭,任由着公主发泄内心的情绪:
“半夏,你说有什么法子,能够让沈熠主动退婚吗?”
我抬起头来,眼神真挚:“如果公主实在不想要这个驸马,奴婢还真有一个法子。”
云瑶公主将脚松开,一脸欣喜地把我扶起来:
“什么法子?半夏你快说! ”
我凑到公主的耳边,轻声道:
“奴婢家有个绝活,能用食疗之术,让人丧失生育能力。”
“将军常常来陪公主吃饭,怎么也不会怀疑,这吃的东西上面会有问题。”
“等剂量下足之时,公主就去……”
后面的话听得公主面红耳赤,随后连连赞我好妙计。
6
不得不说,将军的体质就是好啊。
连续吃了两个月,我终于看见了他脚步虚浮。
沈熠端起酒杯,那双深情的眸子看向云瑶公主:
“这两个月的饭菜越来越正常了,是否表示公主逐渐接纳了我?”
云瑶公主听见这话就来气,但碍于皇上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跟沈熠好好相处,还是忍了下来。
她举起面前的酒杯,象征性地和沈熠碰了一下,随后道:
“我忽然有些困了,沈将军你继续吃。”
公主走后,将军有些兴致缺缺。
他起身欲走,又看着面前还剩下的一大桌子菜:
“行军打仗粮食紧缺时,每日只有一碗米粥,浪费不好,浪费不好。”
沈熠说完,又拿起了筷子。
我看着他正准备夹菜的动作,轻声道:
“芹菜虽好吃,但将军莫要多食。 ”
将军筷子顿了顿,好像此刻才注意到身后有我这个人一般:
“为何不能多食?”
我瞬间落泪,声音颤抖:“奴婢该死,但公主的话奴婢不敢不听。”
沈熠蹙眉,看向我:“公主说什么了?”
“将军知道,公主对将军无意,只是碍于皇上的命令不得不与将军相处。”
“但公主的心底还是想与将军解除婚约,所以公主让奴婢,给将军每日吃的饭菜中,加了点东西。”
刹那间,一把匕首横在我的脖颈上:
“你给我下毒?”
我连忙解释:“不是毒!”
“只是让将军的身体……”我欲言又止。
沈熠眼神凌厉:“让我的身体怎样?说!”
我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将军最近没感觉身体某方面不太好了吗?”
“住口!”沈熠瞬间耳根通红,手中的刀差点都没握住。
见将军声音有些大,我立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
“将军,公主之命不可违抗,但她没说不让我给你治。”
沈熠狠狠剜了我一眼,走了。
7
次日,公主按照我们的计划,去主动找了将军。
我站在门外,竖起耳朵仔细听屋内的动静:
“沈将军,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觉得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公主话锋一转。
“我毕竟是皇室的公主,以后要为这皇室绵延子嗣,我的驸马,身体必须要健康。”
“所以沈将军,在大婚之前,我得验验货。”
随后,一阵追逐声响起:
“沈熠!你跑什么?”
“我们还未举行婚礼,云瑶公主请自重。”
公主冷哼一声:“沈将军如此害怕,莫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让太医给沈将军好好瞧瞧!”
“半夏!把太医请进来!”
听到公主的吩咐后,我连忙将门推开,声音脆亮:“太医请进。”
只见屋内公主坐在床边,将军站在一旁,身上的衣衫还有些凌乱。
太医不敢多看,连忙上去给将军把脉问诊。
好不巧,就在此时,一声公鸭嗓响起:
“皇上驾到——”
沈熠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公主会惊动皇上,连环套下得完全就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云瑶,宫女说你摔倒了,还请了太医,严不严重啊?”皇上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云瑶公主立马扑到皇上的怀里:“父皇,我没事,我是觉得沈将军有点事,请了太医来帮他看看。”
“哦?”皇上抬眼,看向沈熠。
沈熠此时已经整理好了衣着,跪下向皇上请安。
“太医,沈将军身体如何?”皇上问。
太医抬头看了一眼沈将军,又看了一眼云瑶公主。
“太医,朕在这里,你但说无妨。”
“回禀皇上,沈将军营血虚衰,心肾不交,恐……”
“恐什么?”公主逼问。
“与公主成婚后,恐难以有子嗣。”
听到太医的话后,公主眼底的笑容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使劲压住内心的喜色,抱紧皇上哭道:
“父皇,云瑶可喜欢小孩子了,要是结婚后连皇子都生不出。”
“那云瑶,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皇上连忙安慰云瑶公主,又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
“沈将军这病,可能医治?”
太医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古以来,不孕都是疑难杂症,治疗效果微臣也不敢保证。”
云瑶公主又开始哭:
“父皇,你不能拿一个不确定去赌云瑶的一辈子啊!”
“如果父皇执意要让云瑶嫁给沈将军,那云瑶只能以死……”
“云瑶公主不必说了。”沈熠的声音打断了云瑶还没说完的话。
他跪伏在地:“臣恳请皇上,解除臣与云瑶公主的婚约。”
“对外就称,臣常年征战四方,无法照顾好公主,故解除婚约。”
“还请皇上给臣,留一个薄面。”
皇上想将云瑶公主嫁给沈熠的目的,本就是用这一层亲戚来制衡沈熠,以防沈熠谋反。
如今有了沈熠的一个把柄,也不算没有收获。
更何况,他自幼就疼爱云瑶,云瑶要是真的不想嫁,那就不嫁吧。
皇上叹了一口气:“既然沈将军都开口了,那朕就再为你另择良人吧!”
8
婚约得以解除,云瑶公主高兴极了。
今晚,她一连喝了好几壶我酿的梅子酒,喝得头脑发昏,早早就歇下了。
夜半,一道黑影闪入我睡的小厨房内。
果然,他来了。
黑暗中,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突然扼住我的喉咙。
呼吸一窒,我假装被惊醒:
“谁?”
他手又用力了一分,低沉而狠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告诉我,怎么治?”
我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沈将军,如果我死了,你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沈熠松了手,但眼底的怒色却未减轻。
我起身将沈熠带到了小厨房的灶台前,为他熬制了一碗特制的汤药:
“喝下它。”
“治疗要循序渐进,三个疗程后你就能感受到变化了。”
沈熠端起汤药,有些狐疑地放在鼻下闻了闻。
我对上他的视线:
“将军武艺如此高强,奴婢手无寸铁怎敢乱动手脚?”
“七日服用一次,为一个疗程,服满三个疗程停两月,一共服满十个疗程后,将军自然恢复如初。”
“若三个疗程后没有任何效果,奴婢任由将军处置。”
见我字字真切,沈熠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9
弹指之间,沈熠已经服用完了三个疗程的汤药。
今日,春桃陪着公主去了宫外的集市,只留下我一人在小厨房内准备明天的食材。
我刚拿起刀,肩膀就被人从身后重重打了一下,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瘫坐在将军府内。
高堂之上,是威风凛凛的沈大将军。
他身披一件玄色薄袍,墨发高束,捡起地上的利剑指向我:
“你的汤药,根本没用。”
我抬眼,清冷的眼眸里噙着笑:
“怎么会没用呢?”
沈熠蹙眉:“有没有用?难道你比本将军更清楚?”
我没说话,一步一步地朝着沈熠的方向爬去。
“你想做什么?”
他的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抬手,轻轻钩住自己肩头的衣襟,一寸寸地往下。
沈熠眸光微暗,视线落在我白皙的脖颈间。
趁他晃神的间隙,我握住他的手,紧贴在我的锁骨之上。
锁骨冰凉,而将军手掌温热。
顷刻之间,喉咙滚动,沈熠的耳根红得欲要滴血。
我轻笑一声:“将军现在还觉得没用吗?”
“咣——”
在手掌收回的同时,利剑也掉落在地。
“滚!”
沈熠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在门口守候的侍卫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跑了进来。
我连忙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退回到原有的位置跪着。
沈熠端起一旁的酒盏,已经恢复了眼底的凉薄之色。
他吩咐侍卫:“把半夏姑娘送回宫去。”
夜风凉爽,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复仇有望。
10
好景不长,边境突发战事。
沈熠受皇上之命,即刻启程前往边境平反战乱。
云瑶公主听到此等喜讯,高兴地在原地舞了一曲:
“我听父皇说,此次战事严峻,沈熠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喽。”
她微微挑眉:“他最好是和他父母一样战死疆场,这样父皇另立新将,也就不必再忌惮沈熠一人手握重兵,会谋反了。”
原来,皇上的心思公主全都知道,所以她前段时间才会对沈熠步步忍耐,还要用计来逼得他主动退婚。
公主看向我:“半夏,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只是愣神了两秒,没有及时回答她的话,便被云瑶公主用那尖细的指甲,用力划了一下后背。
火辣辣的痛意让我回过了神来,连忙跪下向公主道歉。
公主冷哼一声,赏了我一个巴掌:
“下次再不认真听本公主讲话,就不只是被扇巴掌这么简单了。”
我连连叩头谢恩。
11
万幸的是,三月后,边境传来捷报。
沈熠大将军将敌军连连击退。
姜国愿降,但只听从沈熠的调遣。
现在的沈熠对皇上而言,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沈熠回朝进宫那日,皇上设宴,再次安排了云瑶公主坐在他的身边。
皇上举杯,有意再次撮合二人:
“沈将军去打仗这三月,云瑶对你可是甚是想念啊。”
“是吗?”沈熠转头看向云瑶公主,眉眼带笑地问道。
在沈熠回朝前,皇上特意来公主殿跟云瑶公主商议了此事。
他还是决定,要让云瑶公主,嫁给沈熠。
云瑶公主出生时母妃就死了,皇上就是她在这个宫里唯一的亲人。
皇上有难,她定是要帮的。
“是啊,还真是有些想念沈将军陪我吃饭的日子了。”
沈熠轻笑了一声,随后将视线移到我的脸上:
“可惜我这三个月,想的人从来都不是公主。”
沈熠的目光炽热,看得我有点头皮发麻。
我只好将头低得再得些,生怕被云瑶公主发现有什么异样。
被驳了面子的云瑶公主气得连筷子都要折断了,但依旧面带笑意:
“那沈将军想的是谁?”
沈熠坐姿慵懒,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听闻公主嘴刁,只有身后那位厨娘做的饭菜能入公主的口,几月前陪公主吃的饭菜,可是出自她的手?”
云瑶公主疑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是啊,没错。”
“行军三月,吃的都是些粗茶淡饭,今日一回宫,倒是有些想念公主殿内的饭菜了。”
“能否让公主的厨娘,每七日去将军府给我做一顿佳肴?”
听到这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沈熠果然是为了治病之事。
云瑶公主虽心有疑虑,但还是同意了:“可以。”
当晚,云瑶公主就交给了我一个任务。
她要我,杀了沈熠。
我问公主将军府戒备森严,我要如何下手?
她将绑在腰间的软剑交给了我,又将使用方法教授给我。
我日日苦练软剑的剑术,向公主保证绝不会让她失望。
12
时至今日,沈熠已经服下了五个疗程的汤药。
今晚,就是第六个疗程。
我特意将软剑别在了腰间,入了将军府。
一碗汤药入喉之后,我问道:
“将军还想……”
话还没说完,我就一个踉跄,直接扑到了将军的怀里。
能明显感觉到沈熠身体僵硬了一下,我故意没动,装作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他也没将我推开,而是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我是想问,将军还想娶云瑶公主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说话,而是牵着沈熠的手,往我的腰间探。
在触上缠在我腰间上的软剑的那一刻,沈熠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眉眼瞬间犀利,脸色骤变:
“公主对我,起了杀心?”
“是。”我毫不隐瞒。
“你是公主的心腹,又为何要帮我?”
我冷冷地笑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来,背对沈熠。
衣衫落下,满背的指甲血痕映入视线。
“这是?”
“公主每生一次气,就用她尖锐的指甲套在我的后背划上一下。”
“日积月累地,我的背就成了这样。”
“沈将军,像公主这样的人,凭什么享尽荣华富贵,恶事做尽却高枕无忧?”
背后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将军的手,在抚摸我后背的伤痕。
这感觉……
好像小时候受了伤,我娘在小心翼翼地为我涂药。
这一瞬间,我眼眶泛红,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沈熠的手顿住:“你……哭了?”
或许,就是此刻了。
我转过身来,紧紧将沈熠抱住。
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沈熠愣住了,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趁此时刻,我赌上了最后的机会,仰头贴上了沈熠的唇。
呼吸纠缠之间,我赌赢了。
沈熠将我抱上了软榻。
夜色浓稠,宫灯摇曳……
13
又三个疗程后,沈熠请了大夫问诊。
大夫说沈熠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沈熠心情好极了,立马让人进宫问我,什么时候给他喝最后一个疗程的汤药。
我给的回复是:“既然将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疗程,不用也罢。”
当晚,沈熠就进了宫。
他将我抵在墙角,问我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沈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最后一个疗程的汤药,要用你初次动情之人的舌尖血作为药引。”
“初次动情之人?”沈熠重复道,“你是说?要用云瑶公主的舌尖血,作为药引?”
我点了点头。
沈熠挑眉:“你确定你不是在公报私仇?”
我举起四根手指:“我半夏对天发誓,如果撒谎,活不过今年。”
我话刚说完,就被沈熠捂住了嘴。
他双目赤红,声音低哑:“你疯了?发这么毒的誓?我只是逗一下你而已。”
我低垂下眼眸,试探性开口:“那最后这一疗程,你治还是不治?”
“治!怎么不治?”
我抬眼:“她可是云瑶公主,我如何能取到她的舌尖血?”
“天下易主那日,你想怎么取就怎么取。”
我略微震惊:“你准备?谋反?”
“是的。”
“什么时候?”
“上元夜。”
14
爹娘去世后,每一个上元夜都是我的噩梦。
而现在,我却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多久到上元夜。
还有多久能够给我娘报仇。
15
一晃就到了上元夜,宫中热闹极了。
云瑶公主心情也好极了,正在挑选晚上宴席要穿的衣裳。
她拿着两件衣裳,对我问道:
“半夏,你觉得这件墨绿色的好看,还是这件水蓝色的好看?”
是得帮她好好选选了,毕竟这是她最后一次穿衣服。
我拿起一件浅粉色的衣裳,对着公主比画道:
“公主娇嫩,还是粉色最合适。”
是啊,浅色的衣服,才能看到鲜血绽放的痕迹。
公主接过我手中的衣裳,笑道:
“半夏,还是你了解本公主,我也最喜欢这件粉色的衣裳。”
我服侍公主高高兴兴地换好了衣裳,前去赴宴。
16
宴席进行得很顺利,直至快要结束时,都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沈熠出了什么事。
终于,在众人准备离席之时。
一支弓箭速度极快地飞了进来,直接射掉了皇帝的冕旒。
众人瞬间慌乱作一团,大声高呼:
“有刺客!”
“救驾!”
“救驾!”
可却无一人出现救驾。
皇帝捡起冕旒重新戴在头上:
“沈熠,朕知道是你!整个羽国只有你有这等箭术。”
“你想要什么?你出来跟朕说,只要朕能做到的,全都给你!”
沈熠手持一把精巧的弓箭,从殿外走了进来:
“皇上,我今日为何要谋反,你心里比我清楚一万倍!”
“上次边境之战,你为何要断我和将士们的粮草?”
“你知不知道,上万将士们差点死在那边境之地!”
“这皇宫里日日笙歌,难道还拿不出那一点粮草钱吗?”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是觉得我沈熠手握兵权,难以掌控了是吗?”
沈熠将弓拉满,眼神可怖:“那今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真正的失控。”
利箭从弦上飞出,正中皇上的眉心。
云瑶公主直接吓傻了,僵在原地半天没了动作。
等她回过神来时,皇上已经命绝。
自此江山易主,妃嫔们被放出了宫。
唯有一人,被关进了地牢。
17
深夜,光线昏暗的地牢内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云瑶公主已经被关了七日。
这七日内,我吩咐狱卒没有给她一口水喝。
“半夏?半夏!你是来偷偷救我的吗?”公主嗓音嘶哑,“我就知道,我们主仆多年,你对我还是有情分在的。”
我笑着没说话,打开牢门,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云瑶。
“水!是水!”
云瑶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表情古怪:
“这水怎么味道怪怪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因为,这是我的洗脚水啊。”
“呕!”云瑶公主刚喝下去的水立马就吐了出来。
“贱婢!你竟然敢给本公主喝洗脚水!”
她骂完,伸出爪子就准备像以往一样挠我。
可她忘了,今时今日她我地位互换。
三日后沈熠就要封我为后,而她,此时没了公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抓住她伸过来的手,从腰上拿下那把她亲自送予我的软剑:
“公主,你可记得多年前,那个叫元英的厨娘?”
“你以对杏仁粉过敏为由,拔了她的舌根,剁掉了她的双手。”
“你可知道,她是我娘!”
公主眼底惊恐,泪花翻滚:“怎么可能?我当年派人去查过,元英一家三口全都殉了情,你怎么还活着?”
“很意外吧?”
我手起刀落, 没有一丝犹豫地砍断了公主的右手。
手掌落地, 公主瞬间面色惨白, 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近乎晕厥。
我眼睛赤红,尽是血丝:
“多年前, 你来安河镇游玩,在我家铺子买下的冰糕里, 就放有杏仁粉。”
“你说你以对杏仁粉过敏为由, 虐死了我娘,可不可笑?”
软剑再次举起, 云瑶公主的左手落地。
我没有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拔掉了她的舌根。
18
复仇的快意很短暂,回到宫中后, 我只觉得寒意刺骨。
明黄的凤袍挂在衣桁之上, 它走线精美, 用的布料是这整个沈国最好的。
我相信沈熠会是个明君, 成为他的皇后, 将是一辈子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可, 我自始至终想要的,只是为我娘复仇。
次日,为沈熠熬完最后一碗汤药后。
我留下了一封书信, 走了。
19.沈熠视角
当侍卫告诉沈熠, 半夏出了宫的时候, 他就明白,他留不住她的。
那晚半夏睡梦中说出的真相, 就代表着她这一路步步为营, 仅仅只是为了复仇。
可他动了情, 他愿意帮她。
沈熠拿起那封半夏留下的书信, 手微颤:
【沈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在了安河镇。
你放心,王姨会将我和我的父母埋在一起。
对不起沈熠, 我实在没办法独自一人过着潇洒快活的日子, 我本该死在十四岁那年。
可我时常觉得, 该死的不该是我,不该是我的父母, 是复仇的决心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上次你问我, 这些年有没有爱过你。
公主在宫里只爱吃喝玩乐,我一个奴婢, 想要报仇比登天还难。
对不起沈熠, 从始至终,你都只是我为达目的不得不走的一颗棋子。
如果有来生,你来安河镇做我家隔壁卖烧鹅那户人家的儿子吧。
这样我们青梅竹马,或许能够相伴一生。
算了,这世间好苦, 我不要有来生了。
沈熠, 找个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女子封为皇后吧。
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相见了。】
20
王姨找到我时,我尚有一口气。
我抬手, 抚掉王姨脸上的泪:
“王姨,复仇好累,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恶人就好了……”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