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节 资助疑云
第 55 节 资助疑云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一对一资助,名额只给男孩。
但我仍然考上了高中,却被爸妈偷偷改掉了志愿。
被捆绑关押在柴房时,我听到爸妈抹着泪对捐助人说。
“招娣不懂事,但是她弟弟想学习,您看,能不能改资助男孩儿……”
1
611 分!可以上县一中!
我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想要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
却看到全家阴沉着脸色,山雨欲来的样子。
我的喜悦来不及收敛,被妈妈看到,她瞪起眼睛骂我:
“一天天的,死哪去了!都干吗去了?地也没拖,饭也没烧。”
“我……我去查志愿了,”我的头垂了下来,但还有残留的雀跃。
“我考了 611 分呢。”
“啪!”
响亮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我被打蒙了,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爸爸痛骂道:“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中考你不肯烧饭,岩岩没能好好吃饭,他怎么可能考不上一中!”
他们围着安慰弟弟,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们的怒火,是王岩没考好的迁怒。
我和王岩是龙凤胎,出生相隔不过几分钟,在家里的地位却天差地别。
王岩是三代单传的宝贝疙瘩,爸妈的命根子。
而我是不起眼的赔钱货。
作为赔钱的女孩,从记事起,家里的杂事就都落在我头上。
即使初三最紧张关头,我也要五点多起床烧火,准备全家一天的吃食。
考点设在县里,从村里赶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所以我生平第一次违逆,只为给自己延长半小时的睡眠。
可明明,那几天我吃的都是冰冷的馍馍,而妈妈心疼弟弟,为他亲自下厨。
天蒙蒙亮,我在大山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奔赴考场。
却被村里的板车轻易超过,爸妈搂着他们的宝贝疙瘩,溅起我一身的泥水。
五块钱一位的车位,是没我的份的。就连读书,也是在对我打骂之余,见我没耽误农活,才逐渐松了口。
即使这样,王岩没考好,也能怪在我头上吗?
2
“没关系的。”
我慢慢捡起被揉皱的通知单,按压下内心的委屈,去收拾凌乱的家务。
没关系的,我马上就要去县里读书。
即使我不像弟弟一样有好心人资助,但我成绩好,沈老师说了,一中会给我减免学费。
父母则凑在一起讨论。
“怎么办?”
“读书那么重要,总不至于,不上高中吧。”
“那肯定是要上的,办法还是有的,听隔壁王婶说,可以交借读费,一分两百块……”
“两百一分?岩子的分数,得 3 万吧,家里几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嘁——”
妈妈一脸不屑,慈爱地摸着王岩的头:
“问城里人要呗。
“岩子不过是这次没考好。以后能考上好大学,她出钱,未来脸上也有荣光——”
他们操碎了心。王岩却满脸无所谓,只在我拿着扫帚过来时,不耐烦地抬脚,“我的新鞋!王召娣你悠着点,别碰着了!”
他脚上有双闪亮崭新的白色球鞋。
几年前,王头沟对接了 1 对 1 援助计划。
父母往村书记家跑了好几趟,才给王岩抢到了一个资助名额。
资助对象很大方,不仅每个月按时打款补贴生活,还时不时就寄来崭新的书包、球鞋,都是让我眼前一亮的款式。
王岩加餐顿顿有肉,而我只啃得起干冷的馒头。
他的新球鞋绣着精致的花样。而我的布鞋破败不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爸妈说这是弟弟应得的,资助对象只针对男孩。
我虽然偶尔会羡慕,但好在,国家大力扶持义务教育,作为女孩子,我至少能去读书了。
只是不知道。
我的扫帚掸过灰尘。
资助对象的礼物,是对爸妈每次报上去“好成绩”的奖励,按照那标准,王岩不至于落榜。
高中都没考上,TA 还愿不愿意出这三万块呢?
3
收拾完家务,我去外面割草,遇到了村长家的二丫。
她也得到了消息,“恭喜你能上一中。”
“你呢?”
我忍不住关心伙伴。
“分数够,但是没有奖学金。”她情绪低落道:“哥哥也要念书,家里不可能让我继续读的。
“他们想让我嫁人。我不乐意,打算去深圳打工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没能说出口。
我们沉默着,坐在村头的草垛上。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点情绪。
虽然我知道,资助人自己的钱,自由选择捐助对象,天经地义。
可本来只要一点希望,她就能飞出大山。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资助人只捐助男孩子?
这是什么破规矩?
4
心情复杂地回到家,意外看到爸妈追着沈老师出来。
“老师,您就不能,再沟通沟通?”妈妈不死心,满脸堆笑。
“说了不可能。资助人说了,以后学费会打到学校账上。”
“什么学校——赔钱货上什么高中……”
看到我,妈妈闭了嘴,我没在意,只是欣喜地迎上沈老师。
“老师!”
“哎呀,招娣,恭喜呀。”沈老师是支教多年的乡村教师,此刻也满脸欣慰。
她温柔地拥抱我,“恭喜呀,离你的梦想又实现了一步。”
没有从家人那里得到的祝福,感受着沈老师温柔的怀抱,我心里一酸,感觉眼前也变得朦胧。
“老师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冲我调皮地眨眼。突然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老母鸡:
“特意挑的下蛋鸡!招娣,每天一个,给自己好好补补身子。”
我眼里还含着泪花,却有些哭笑不得。
沈老师是大学生,却在支教后,毅然决然地留在门头沟,总有些古灵精怪的念头。
比如,她奖励学生的礼物总是天马行空。
目送她轻快远去的背影,我的内心柔软下来,不再彷徨。
不去想太多,多读书,我也能像沈老师一样,永远鲜活。
回过身来,我看到王岩躲在不远处,一脸淫笑。
看见我,他挤眉弄眼,“沈老师身材可真好啊。”
我心里一阵厌恶。
这就是王头沟的男人。
女孩拼命读书,幻想改变命运;而他们拿着资助,不劳而获。面对传播知识的老师,也只有满脑袋的龌龊事。
他还在贪婪地打量沈老师的曲线。我找准角度,突然抛出活蹦乱跳的母鸡。
“啊!”
王岩跳起来,屁股被啄出几道深深的黑印。
“王招娣!”
王岩气急败坏,而我已经大笑着,向无垠的远方飞奔。
我就要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了,心里怎么可能不畅快!
5
出乎意料,晚上,妈妈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招娣啊,你有想好报什么志愿吗?”
“妈,”我有些意外,但还是老实回应了她,“我打算考一中。”
妈妈脸色一下沉下来:
“一中?你一个女孩子考一中做什么?上了一中,以后是不是还要上大学?家里哪里有钱给你付学费?”
我不做声。不管她说什么,我肯定是会想办法上学的。
还没等我回应,她又勉强挤起笑容:
“妈呢,也不是不让你读书。只是咱们女孩子,总要有更加现实的路嘛。”
她朝我手里递过一张传单,“要我说,这个学校就不错嘛。”
我定睛一看,“xx 职业技术学校。”
“妈问过了,你的分数,去上这个学校还能拿 5 万奖学金呢!你好好学,多学两门手艺,早点出来帮扶弟弟,也能更好嫁人。5 万块呢,就给弟弟读书用,还能再买他一直想要的那个游戏机。”
“妈。”
我笑了,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不可能。”
从记事起,我就被家里灌输,凡事让着弟弟,女孩子迟早要嫁人,诸如此类的观点。
也许我本来会逆来顺受,直到国家开始大力发展山区教育,女孩子也必须强制学习。我才懵懂有了开窍的契机。
想当初,我能去上学,还是沈老师威胁妈妈,不让我去就取消资助名额,家里才不情不愿地让我用破布缝了个书包。
而多亏沈老师,教给了我什么是读书改变命运,女孩子也可以独立自强,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也让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地方,都和王头沟一样重男轻女。世界上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要努力学习,考出去,用知识改变命运:
“我一定会去一中的。”
6
我郑重地填下唯一的志愿。把它封好,交给往来于村落和县城的邮差。
“拜托你了。”
轻飘飘的信封,却承载着大山里少女的全部希望。
可我等啊等,却等来了一张“xx 职业中专”的通知书。
风雨交加的夜,我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怎么会是职业学校?”
“怎么不可能?人家一中不要你呗。”
妈妈剔着牙,不屑地讽刺。
我混不理会,在她的骂声中冲出村子。
七月的暴雨浸透了衣衫。我狼狈不堪地站在街头,直到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歉意地出来,告诉我,没有错。
看着王岩熟悉的笔迹,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绝望地来到村长家门口,想请他为我主持公道。
“这是家务事呀,”村长满脸为难,“招娣,其实职业学校也没什么不好,要我说,你爸妈真的够疼你了,女娃娃,读个初中,顶天了。”
回到家,家里却早早炖好了肉,“庆祝我们的宝贝儿子考上县中。”
我一言不发,在沉默中走过去,将满桌子的菜掀翻在地。
“你疯了是吗?”妈妈在给王岩夹菜,吓了一跳,冲上来就要打我。
我敏捷地避开:
“我不可能去读的。”
我的双眼通红,在满地的狼藉中,我一点点撕碎了中专的通知书:
“更不可能把奖学金拿来让王岩读书。”
我按捺下心中满腹的委屈,一字一顿地对爸妈说: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也知道读书重要!”
妈妈追出来,站在路口叉着腰破口大骂。
“那你怎么就忍心让弟弟没有书念!你的良心都喂了狗吧!”
我没有理会,在村民们的注视和议论里飞奔。
似乎这样,就能把那样的家庭狠狠甩在身后。
7
我开始早出晚归,攒钱准备复读。
七月 40 度的阳光暴晒里,我背着背篓,艰难地攀爬于山间的崎岖。
在此期间,我听到一条消息,村长家的王二丫,为了逃婚,连夜逃出了山村。
却因为失足,意外摔进了悬崖。
消息传来时,我放下摘了半篓的野菜,远望空无一人的黄沙。
那个眼神闪亮,说着“我一定会闯出去。”的姑娘,到底永远埋葬进了深山。
爸妈在最初的谩骂后,消停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妈妈居然来看我,看我通红蜕皮的皮肤,掉了两滴眼泪。
“你这是何苦呢?”
她埋怨道,满是不理解。
“帮扶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读书不是件好事,怎么读书都把脑子读坏了呢?”
我笑笑。
对洗脑到根深蒂固的女人,解释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先跟我回去吧。这么热的天,妈煮了绿豆汤。”
我的心里浮现的温暖,在看到堂屋里黑压压一群人时,烟消云散了。
带头的是村长:
“就是这个,你看,比二丫还漂亮,做媳妇也不亏吧。”
见我回来,忙不迭道,
“那彩礼钱,是不是可以不退……”
我笑了,却在男人上前想要仔细端量我时,啐了他一口唾液:
“我不嫁,你们想得美!”
男人捂住脸,愣住了。
“一千块钱。就可以让二丫上学,你却让她嫁给这样的人?”
我看着满脸麻子的男人。只觉得一阵恶心在胃里翻滚。
“怎么,你们是从自己爹屁眼里生的吗?”
我爹大怒。
“王招娣,你放什么屁呢?”
“我放屁?我只觉得可笑。”
“你们吃尽了做男人的好处,每个月拿着三千块的补助,什么活都不用干。还考不过女人,不是头脑退化是什么?”
所有的情绪涌上来,我控制不住大脑,只想把自己的想法都发泄出来:
“就算这样,还要吸干女人的血,压榨她们的最后一丝价值。
“女人就是你们换钱的东西吗?”
没有人说话,他们似乎都被我的疯劲吓到了。
僵持下,突然从路口来了个村民,神色慌张。
他们耳语一阵,妈妈黑了脸,突然冲了过来。一群人按住我,捆住我的四肢,将我塞进柴房。
8
轿车开进村子,气质高雅的女人下车,点名要见她一对一资助的女孩王招娣。
上一秒还在骂我赔钱货的父母,下一秒堆上满脸的笑容,忙不迭地搓手迎接她:
“招娣跑了,跟着村头放牛的娃娃,进城打工去了。”
妈妈睁着眼睛说瞎话,却有一群村民在旁边附和。
我被捆绑住四肢,堵住嘴。愤怒地呜咽,却发不出引人注意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女人四处打量,可惜,没能发现任何异常。
“哎呀,女娃嘛,心思不在学习上。”我爸摆摆手,如同我是个草芥。
“但她弟弟不一样啊。”他把傻笑的王岩推出来。
“这次没发挥好,只要三万,三万他就能去念书。您要不要改资助他?”
“这样啊,”听完叙述,女人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也只能接受。
随后对我的父母表达歉意,“没办法的呢。
“当初也说好的,1 对 1 的帮扶对象,只会面向读不起书的女孩子。
“因为女孩子的路,总要难走一点。男孩子有手有脚,我相信他们能闯出一片天地。”
送走女人,爸妈表面卑躬屈膝,回过身就开始大骂对方头发长见识短。
从头到尾,我被关在墙角的小屋,口中愤怒地呜咽,却没有人理会。
原来我羡慕的,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给弟弟的。
我的泪水无力地从眼眶中流下来。
二丫,你听到了吗……你……我……本来都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
我的心里涌起仇恨。
仅仅是离开怎么够呢?
我希望整个王头沟,都天翻地覆。
9
可从那天之后,我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
女人前来,是想要在原有的资助标准上,再提高一倍。
我“和人私奔”了。她于是决定更换资助对象。而这对象,自然落在了村里其他有姐妹的男孩头上。
我听到了细节,村里人防着我告密,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
我变得沉默起来,似乎认命了。
于是妈妈的念头又活络起来。她走进我房间,东拉西扯,最后转到正题:
“上一次相看没成功,这一次,妈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换做之前,我一定会委屈地爆发,但这一次,我却什么都没有说。
“行啊。”我说。
“可是我没啥拿得出手的衣服,我要去镇上买点碎布。”
“这——”
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妈妈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不会是想像二丫一样,借机逃跑吧?”
“衣裳坏了,让人家看到也不太好吧。”我道。
“上次我那么一闹,还愿意相看我的,多少都有顾虑。我们总要拿出点诚意来。
“不放心,可以让王岩和我一起去。”
妈妈的眼神有些游移。
“我可不去。”王岩赶忙道,“这么热的天,妈,放她去呗,她又没长翅膀。”
“也是,”横竖县里都是自己人,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插翅难逃。
妈妈下定决心,肉疼地从床缝里摸出几个钢镚,递给我,“省着点花啊。记得给你弟弟带只烧鸡。”
我本本份份地在街上买了碎布,和卖烧鸡的小贩讨价还价。
回村的路上,似乎想到什么,“不经意”地拐到沈老师的学校,去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妈妈口中的“好人家”如约而来。
倪二是王头沟有名的酒鬼,娶过两个媳妇,都被他打死了。
妈妈却好像从没听过那些传闻,亲热地拉着他,把我一顿夸。
我的 611 分,成了“基因好”“生下的儿子会很聪明”的最好证明。
肥头大耳的男人贪婪地望过来。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我没有回避,而是回望了过去。
“五万还是贵了,三万吧。”他哼哼唧唧道。
“至于日子,就定下个月吧。”
“你们干什么!”
就在他们讨价还价时,沈老师闯了进来。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招娣要上学,她还没有满 15 岁,怎么可以嫁人呢?”
“沈老师,出了学校,村里的家务事,你就管不了了吧。”
爸妈神色不虞,村长也带着不友善的目光看过来:
“二丫的婚事就是你搅和的。沈老师,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啊。”
沈老师一届女流,在肉眼可见的紧张氛围里被步步紧逼。
她倒退几步,最后无奈,退了出去。
眼角余光里,看到她冲我微不可见的点头。
10
婚事在三天后商定,妈妈喜气洋洋地数着彩礼,笑得合不拢嘴。
“一波三折,总算是凑够岩子上学的钱了。”
“这么麻烦干吗,”王岩却一脸无所谓。
“要不是能去县里,我才懒得读这破书。”
“说什么呢,”妈妈嗔怪,却还是满脸笑意。
“多读书,总是有好处的。你看沈老师,还有上次来的那个资助人,明明是女人,读了几本破书,嘿,那派头……
“我家岩岩,将来考了大学,肯定不得了。”
我心里只觉得更加悲哀。
妈妈,原来你也是知道,女孩子读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就算这样,你也心甘情愿,沦为男人的伥鬼吗?
我不时往窗外远眺,终于,有隐隐的嘈杂,以村长为首的一帮人朝这里走来。
“书记,”妈妈迎上去,喜道:“哎呀,感谢您说的这桩——”
“啪”,她被村长迎面扇了一耳光。
“李翠红,”他义正辞严,一字一顿地念我妈的全名。
“你怎么可以卖女儿呢?”
“村……村长。”
妈妈都蒙了:
“这……不是您给牵桥搭线的吗?”
“没有这回事!”村长气急败坏,“你……马上……哎呀,这婚事不能成!”
“什么没有这回事。”妈妈也不高兴了,“明明是你给支的招,说既然不上学了,不如嫁人——”
“你放屁!这么好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哎呀,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搓搓手,眼神时不时向后瞟去:
“他们是谁?”
妈妈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人,都很面生,其中有个还架着摄像机,正在直播:
“可以看到,这就是农村逼婚的现场。未满 15 岁的少女被迫嫁给 38 岁酒鬼,丧尽天良。”
“视频被传到了网上?资助取消?”
被拽到角落,妈妈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嗓门:
“怎么会出这种事?”
“这我哪知道啊。”村长也满脸不耐烦,“网上都在骂!还说什么,捐的钱都没有到女娃头上。要求严查。
“你就别在这种时候闹幺蛾子了,彩礼退回去!本分一点。”
11
被逼无奈,村长带着我去城里接受调查。
他对着镜头,满脸堆笑着:
“女娃娃们怎么会没书念呢。
“村里每个娃娃,都有上学,都是可以调查的嘛。
“哎呀,有些女娃不懂事,自己不念书了。这也没办法嘛。
“王招娣的娘不懂事,我们已经严肃处理,严肃处理了。
“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捐助的钱肯定都在女娃头上!”
背地里,他狠狠掐着我的手,威胁道:“你如果敢说出真相,村里所有的女娃以后都没学上!”
网上的舆论也有所缓解。
“也是,王头沟的义务教育失学率是 0。
“钱给女孩子,她们自己恋爱脑,不愿意读书,也没办法呀。”
女孩子能够上学,那是因为,义务教育全是国家出钱。
吃饭都在学校,少了张嘴,家里自然乐意。
而女孩的家人们,除了默许她们上学,就不再给任何助力。
到了初中以后,学校太远、无法兼顾学业和农活,诸如此类失学的女孩不计其数。
可这些声音都被捂住了。
沈老师也因为上传视频,被悄无声息地辞退了。
好在,我作为案例代表,舆论关注的对象,至少有书读了。
12
我从城里回来,还带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是资助人点名送给我的礼物。
还没拆开就被王岩抢了过去。
我有些不可置信,“这是资助人给我的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这些本来就应该是弟弟的。”
妈妈还是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护着弟弟:
“留着生日当天拆吧。”
他们没有发现,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我嘴角扬起的笑容。
果不其然,生日那天,王岩当众拿出了礼盒:
“这可是城里人给我的礼物。”
王岩没有遮掩得意,享受够了周围艳羡的目光,这才欣欣然打开盒子。
礼盒打开,周围都安静了几秒。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是一条裙子啊。”
“王岩,你喜欢女装?”
“这是寄给他姐姐的东西吧。娘娘腔。”
王岩恼羞成怒,把我拽过来,劈头盖脸地骂我:
“你是故意的吧?”
我眨眨眼:
“求助人送的礼物,怎么是我能决定的呢?”
“不过,”我作出思考的样子:
“她还问了我穿多大码的鞋,说之前还觉得奇怪,女孩子,怎么会有 42 码的脚。”
又是一阵哄笑,王岩涨红了脸。
不过很快也有人烦躁起来。
“话说,以后城里人寄来的,不会都是这种女娃用的东西吧。”
“粉色的书包,我可不背,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还是得想办法,要不以后,就让娘们去说,她们的梦想,是给兄弟买双新球鞋?”
……
我装作不经意地听,手指旋转胸前的白色纽扣。
“多说一点吧。”
你们越嚣张,才会摔得越痛。
13
网上曝出了更劲爆的一则视频。
王头沟的男人们跷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如何能更隐蔽地侵占女孩的财产。
整个村子,都是一丘之貉。
他们的理所当然显得那么荒诞,滑稽的场面震怒了网友。
县里的纪委正式介入调查。
我冷笑地看着这一幕。还不够。
远远不够。
王岩急了,资助取消,借读的钱没着落。他可不想打工受累,开始三番五次地催爸妈想办法。
他们关在屋子里讨论,讨论来讨论去,还是觉得我嫁人是最靠谱的一条路。
“可是上面盯得紧啊,”
妈妈愁眉不展。
爸爸一根根抽着旱烟,最后突然道:
“那就生米煮成熟饭,我看她能怎么办!”
离上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收拾好书包,心已经飞出了王头沟。
爸妈唉声叹气,但似乎也接受了现实,甚至还在我要奔赴县城的前一天,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招娣呀,你就算读了书,以后出去了,心里还是得有这个家,以后还是得帮着弟弟,知道吗?”
我看起来也有些心酸:
“知道了。”
到底是我的家人。虽然他们重男轻女,但说到底,还是要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
复杂的情绪下,我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今天的饭菜,味道有些奇怪。
14
头痛欲裂,我支撑着爬起来,入目是肮脏不堪的环境,外面有吵闹的喧嚣声。
我被束缚着,身上胡乱穿着原先的衣服。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看到倪二走进来。
他浑身酒气,带着色迷迷的表情走向我。
“过了今天,你就是我的老婆了。”他的手胡乱朝我身上摸着,我感觉到一阵恶心翻江倒海。
“滚开!”我声嘶力竭地吼,竭力避开他肮脏的触碰,内心满是绝望。
“姐夫,不着急,咱们先去喝酒。”
动静太大,王岩探进脑袋,看清发生什么事,他轻浮地去拽倪二的衣袖:
“反正她在这里也跑不掉。吃饱喝足,再好好调教她。
“对了,姐夫,还要感谢你那笔钱。”
他们远去,屋内重新安静,我也逐渐冷静下来。
我不能!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床头有一个不起眼的瓷碗。
我努力挪到床边,狠狠心,拿头撞了过去。
瓷碗落地,破碎的声音被喧嚣的敬酒声掩盖。
我狼狈不堪地跌在地上,用手腕去够瓷碗锋利的边缘。
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来,但好在,绳索也被割断了。
跌跌撞撞来到窗边,刚要翻出去,我突然注意到墙角,散落的酒瓶。
15
山路陡峭,我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办法跑多远,但我只顾跌跌撞撞地奔跑。
果不其然,远处的倪二家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更愤怒的嘈杂声。
我被发现了。
明灭的火把亮起,我躲在山沟的石头背后不敢出声。
“姐姐。”噩梦般的声音响起。
是王岩:
“你果然在这儿。”
他悠闲站立着,和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从小,每次我犯了事,推到你头上,你就会挨揍。
“被妈妈打了,你就会躲在这儿。
“我不懂,你究竟在和妈妈犟什么呢?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不也还是要嫁人生孩子,不就是早晚的事吗?”
他朝我伸出手来,眼底眉梢都是对我的不屑和轻视:
“乖乖跟我回去呗,你听话,姐夫还能少揍你两顿。”
我笑了:
“王岩,你回头看一眼。”
他漫不经心地回头,却看到身后冲天的火光:
“这火,是我放的。”
你口中没用的姐姐,简单的初中物理知识,酒精,棉线,制造的延时装置。
“这就是你说的,女孩子读书的作用。
“所有人应该都回去救火了。”
我语调一转,“所以,没人救得了你。”
我趁他愣神,用早早藏在身边的竹棍,狠狠戳中了他的两腿之间。
“啊!”
王岩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声。
我发泄一样,又在原有的力道上,搅动一番:
“你不就是多了这二两肉吗?”
火光掩映下,我的脸如同厉鬼。
“没了这玩意,你还是爸妈的宝贝疙瘩吗?”
“姐,”王岩鬼哭狼号,“我是你弟弟啊,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我冷笑,手下却毫不留情。
当然是因为,我无意中在他房间,翻到了二丫的一只头花。
我一直都奇怪,为什么对大山这么熟悉的二丫,会意外失足。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追赶呢?
绝望的二丫,面对嚣张的淫魔,慌不择路, 终结了花一样的生命。
16
山间的路崎岖,我赤着脚,摔了一跤又一跤, 腿上顿时一片瘀青,但我浑然不觉。
野风在耳畔呼啸,刮得人生疼。
我只顾奔跑。
二丫,当初,你是否也像这样, 在绝望中奔向远方?
终于,希望小学的招牌隐隐约约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有道身影, 在那里等候多时。
“招娣,”是沈老师。
她紧紧抱住我,身上是一如既往安心的味道:
“你受委屈了。”
17
去县城的那一趟, 我拿回来的,除了“礼物”, 还有一个微型摄像头。
我用两个月时间, 诱导和针对性地, 详细记录下深山里发生的一切。
即使这样,要掰倒盘根错节地互相掩护,还远远不够。
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复读, 再用一年时间收集各种证据。
多亏了今天的闹剧, 成为扳倒这一切罪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胸前的摄像头, 详细地记录了从王岩下药,村长掩护,到交换彩礼, 昏迷不醒的我被粗暴地拖到倪二床上, 所有的罪恶。
我和沈老师整理了证据链, 用受害者的身份曝光了这件事。
如果说之前,昧下对女孩的资助仅仅是道德问题。
而涉嫌迷奸和人口买卖,让王岩和村长为首的一帮人被关进了监狱。
18
资助人又来了一次王头沟。
这一次, 她和沈老师一起,开办了一所只允许女生就读的高中。
我开启了三年的住校生活。
“你怎么忍心!”
回去收拾行囊时,妈妈扑过来, 痛哭流涕。
我只轻轻推开她:
“这是他罪有应得。
“爸,妈,谢谢你们多年的生养之恩。
“您也别担心, 将来, 我还是会为你们养老送终。”
只是我们的家人缘分,就到此终了了。
我如愿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沈老师问我,要不要改掉招娣的名字。
想了想,我说, 不用。
我的梦想, 是当一名和沈老师一样的教师,教书育人,传播薪火。
在越来越好的未来。
“招娣”“盼娣”这样的名字只会越来越少。
而我愿做一道纪念碑。在学生充满好奇询问我名字含义的时候,向他们讲述这段往事。
我会带着王头沟女孩的所有希望, 告诉他们。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只要拼尽全力,都将绽放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