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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节 君倾城

第 65 节 君倾城

将军出征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子。

那个女子躺在棺柩里,白衣上血迹斑斑。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处处针对我。

可城池破碎那一日,她将我亲手推上皇位,盼我收复山河,自己则屈辱嫁入敌国。

至此,家仇国恨,我一日不敢忘。

少年将军断了臂,我在战场上跛了脚,最想活着的人自刎在异国他乡。

我们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却都选择了为家国而死。

1

“晨曦,跪下。”

“皇姐,她是谁?”十六皇妹如今七岁,是我一手带大的。

她是父皇最小的孩子,生在战火纷飞的那一年。

我跪在棺柩前,磕了三个头:“她是你的……”

我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说过的,让我别告诉晨曦。

晨曦懵懵懂懂地跪下,学着我的样子,也磕了三下。

“魂归来兮,昔人已去莫追随。”渊朝最仁慈的同仪大师开口。

“大师,开始超度吧。”

“好。”

“待我厚葬她以后,我会亲自去甘宁寺,为她点上一盏长明灯。”

“老衲恭候施主。”

一切都结束以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七年,弹指一挥间。

就在今日,一切都结束了,没有草原,没有匈奴,一切都是渊朝的疆土。

我从昔日养尊处优的公主,变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女帝。

天底下总有这么多事,是我最初之时想不到的。

“皇姐,我饿了。”晨曦拽拽我的裙摆。

“那我待会儿带你去吃东西。”

“皇姐,你别难过了。”

2

我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晨曦,这江山太大了。”

“有多大?”晨曦懵懵懂懂地看着我,“大了难道不好吗?”

“可这沉甸甸的担子,让我感觉心慌。”

都说江山如画,可得到它的代价太大。

“整座皇城,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阿姐,我听不懂。”

“等你长大以后就懂了。”我摸了摸她的头,“但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我希望我能一直护着你。”

“那我希望我可以快点长大,这样的话皇姐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将她抱起,让宫女给她准备膳食。

忙完一切以后,我去了宫中偏殿,祁晏在那里养伤。

最后一次出征,他用了整整三个月,回来时早已体力透支,身负重伤。

七年了,他整整打了七年的仗。

“参见公主。”祁晏脸色苍白,看见我努力地想坐起来。

“你别动。”我赶紧上前,“你我之间无须多礼。”

“现在公主手握大权,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如今皇家就只剩我和晨曦了,国家有难,女子亦有担起国家重担的职责。”

“无论公主做什么打算,臣都支持。”

3

“祁晏,”我开口问道,“若我要嫁你,你可愿……”

“公主,”祁晏打断了我,“是臣配不上你。”

“不,”我苦笑了两声,“是我配不上你。”

“公主不必激我。”祁晏看向我,“我四肢有缺,怎配公主?”

“祁晏,那如果我为你赐婚呢?你愿意娶高门贵女吗?”

“臣不愿娶妻,只愿帮公主守着皇家江山。”

“我没有理由这般劳烦你。”我故意激他。

“公主为君,我为臣,身为臣子,理应敬重贤德的君王,身为渊朝的子民,我亦有保家卫国之责。”

“祁晏,渊朝欠你太多了,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往你身上揽。至于婚事,我会为你安排的。”

说完,我欲离开。

“公主!”

我听见重重的一声响,祁晏已从床上跌在地上,他从战场上回来中了三箭,每一箭都是致命的伤。

“祁晏!”我赶紧扶起他。

“公主,别逼我了,我不想娶妻,只想守着你,守着渊朝的江山。这么多年了,公主就成全臣的一片赤子之心吧!”

绷带上的血越来越多,我只觉得心慌。

婢女请来了王太医,我看向祁晏:“等太医为你上了药我就走,下次小心点。伤口每崩开一次,你就会疼一次。”

太医给祁晏开了安神的药,我看着他入睡。

我的手拂过他的脸,我低声呢喃:“祁晏,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4

我是谢媣,渊朝唯一的嫡公主。

我从小身份尊贵,不苟言笑,没有人喜欢我,从来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高高在上。

皇妹出生那年,我十五岁。

那天刚下完一场秋雨,风带来阵阵寒意,各种花被吹落一地,颇有一种“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意味。

“安阳,你多了个皇妹,朕有两个女儿了。”父皇笑得很是慈爱。

“女儿恭喜父皇,恭喜滢娘娘!”我语气虽然不热络,但是绝对没有失礼的地方。

在殿中待了一会儿,母后便告退离开了,我也跟着她回宫。

“安阳,今日你父皇同你说话,你也太冷淡了,你让你父皇怎么想?不管这宫里有多少公主,你都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母后想多了,女儿并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不喜欢皇妹的意思。”

“你这性子还是改一改吧。这宫里那么多王子皇孙,没有一个像你这般固执的!”

“女儿记下了。”我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走在回自己宫中的路上,只觉得风一阵比一阵凉,突然想去御花园里瞧瞧。

“那奴婢多叫几个人陪着公主吧,近来雨水多,风也大,公主别感染了风寒。”碧宁开口问道。

“不必了,人少点更有兴致。”

5

“公主,奴婢听说今日安乐侯府的小侯爷进宫面圣了呢。”碧宁轻声开口。

“就是你们经常说起的那个小将军?”

“公主也知道他?”碧宁惊讶地看着我。

“整日里听你们围在一起谈论他,我不知道才奇怪呢。”

“奴婢听说小侯爷不仅长相俊朗,在战场上也是骁勇善战呢!”

“你听说得倒是多。”

“公主,您倒是没听明白!奴婢的意思是,公主身份贵重,日后嫁的夫君定也是人中龙凤!”

“你瞧瞧,你才几岁,倒是操心起了我的事。”我难得一笑,打趣道。

“公主,今日天冷,御花园里都没什么人呢!”

正说着,背后响起声音:“今日天冷地湿,公主身份贵重,怎么不多带些人跟着?”

我转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有些被惊艳到。那人身上少了些书卷气,倒是多了一些“满楼红袖招”的少年意气。

“你是何人?”那人声音很好听,但是我一向不喜欢主动和我说话的人。

“在下是安乐侯府祁晏,参见公主。”

“原来是你。”

我一向不喜欢与人多交谈,便转身想离开,他却开了口:“公主留步,公主今日穿得有些素了,到了冬天若是在这御花园里摘上两朵红梅簪在发髻上,配着公主乌黑的发,定是动人极了。”

“好不好看,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是祁晏唐突了,公主莫要怪罪才好。”

“本朝风气开放,但也并非女眷可以随意与外男相见,本公主就告辞了。”

6

晚上,母后派人叫我到她宫里吃饭。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梳妆,周围十几个人候着,一张脸堪称绝色。

这就是我的母后,后宫里那个最尊贵的女人。

她看见我很高兴,连连招手让我到她跟前来:“那安乐侯府的小侯爷,你可见过了?”

“今日在御花园里遇上了!”

“母后问你,你觉得他如何?”

“女儿听不懂。”

“那安乐侯府的小侯爷可是自幼倾心于你,前几日他的母亲永康长公主递了牌子来见本宫,来商议的正是你俩的婚事。”

“母后这才安排你们两个见了一面,否则他一个外男怎么进得了这宫里的御花园?”

“那小侯爷年少晓勇,不靠家里求得功名,反而早早上了战场,被封了小将军。论身份论相貌,你们两个都是极相配的。”

我抬了抬头看了看她,她依旧那么美,比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所以父皇才会有后宫佳丽三千却只宠她一人。

可即使她有着这世间最尊贵的身份,有着父皇的宠爱,有着宫里的荣华富贵,也不能掩盖她已不再年轻的事实,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看见我在瞧她,便轻轻对我笑了笑:“媣儿,母后知道你心里是有怨言的。从前你的哥哥姐姐身子弱。母后忙着照料他们,无法分出更多的时间陪你。”

“这是父皇母后的不对,但母后对你的关心却是真的。你总不能一直怨着我们。”

7

“母后多想了,安阳绝无一丝怨言,只是……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我已经习惯了不苟言笑。”

母亲叹了一口气,我静静地候在一旁。

宫里有十几位皇子,却只有两位公主。其实我有一个嫡亲的皇姐,只不过她自小体弱,养到七岁便去了,所以宫里便只剩下我和刚刚出生的皇妹这两位公主。

父皇和母后在早夭的皇姐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以至于把我给忘记了。

幼时,我掉进池塘里两次,被锁在偏殿一次。

若不是我命大,恐怕世上早没有我这个人了。

我并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只是从小性子孤僻,不太与人交流,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现在的不讨喜的性子。

我又想起了那个安乐侯府的小侯爷,明明我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下了他几次面子,他却偏偏还要搭理我,真是奇怪。

要是我与别人说话,别人不搭理我,我早就恼怒了,怎么还会继续说下去?

“媣儿,你总不能待在父皇和母后身边一辈子,总归日后还是要嫁人的。你和那个安乐侯府的小侯爷小时候一块玩过,你还记得吗?”

“那个时候,他是你二哥的伴读,他们两个还一块儿带你去安候府玩。你当时回来还跟母后说有一个哥哥对你很好,你很喜欢他,你忘了吗?”

我一向记性不好,早把以前的东西都忘掉了,便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他说了定会为你挑得如意郎君的!”

用过膳后,我便找个理由离开,走之前,母后叫住了我:“媣儿,你有空了多到母后这里坐坐。你父皇可是时常问起你呢,你小时候可是最黏他了!”

我不冷不淡地回答了几句,便告退了。

离开的时候,我恍惚间听到了母后叹了几口气。

也对,有我这样的女儿,想必也是苦恼的吧。

8

第二日我起床的时候,只见小俊子拿来一堆礼物,说是安乐侯府的小侯爷送来的,已经禀过了皇上皇后。

我随意翻看,发现都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比如那活灵活现的小风筝,还有那会唱歌的彩色的小鸟,还有一些宫外的糕点。

其中有一道吃食叫作油烤饼,表皮金黄鲜亮,看起来有点粗糙,但吃起来很酥脆,里面的肉馅也鲜极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我吃了他送的东西,也要想办法送一些回礼去。

只是,我竟想不出要送些什么东西才好,金银财宝之类的,我有他也有,况且也不够彰显我的诚意,倒会让他觉得我敷衍。

思前想后,我都没有什么好主意,索性便不送了。

本朝皇家不仅举办秋猎,也举办冬猎。往日里我只参加前者,后者是不去的。

我一向畏寒,冬日里很少出宫殿,只是今年我却想去了。

“今年可是公主第一次去冬猎呢,去年是太子夺得了头筹,今年小侯爷和公主都会去,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

“不过有公主和小侯爷在,太子恐怕今年不能再夺头筹了!”碧宁比我还高兴,忙着给我收拾冬猎的衣服。

“你呀,惯会说些好听的!”

“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公主从小习武,不知道有多厉害呢!”

“你这话要让别人听见了,外人肯定会笑掉大牙的,认为你在自卖自夸。我不过跟着当年的武状元习了十年的武,怎么到你眼里就是无所不能了!”

“反正在我心里,公主无所不能,干什么都能干好!”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捏了捏碧宁肉嘟嘟的脸。

9

冬猎场上,寒风凛凛,彩旗招展。

远远地,我便看见祁晏朝气蓬勃的身影,我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他后面。他开始没事找话,而我也有事没事地回他几句。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呀,肆意却不张扬,眉眼中透着俊朗,连我这个一向挑剔的人都觉得好看。

“小时候带公主玩的时候,公主可爱笑了,怎么长大了反倒不爱说话了?”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你说的这些就算是诓我的,我也不能分辨。”

“公主真是有意思。”

“小侯爷才有意思呢,一见面就说别人有意思。”

“公主好生幽默,不知道我送去的小玩意儿公主可还喜欢。”

“喜欢是喜欢,只不过玩了一会儿,便没兴致了。那只会唱歌的小鸟还不错,长得也好看。”他送的东西我很喜欢,可是却偏偏嘴硬。

“那是从波斯带回来的,我就知道公主会喜欢!”

“你去过波斯?”

“我在漠北驱赶过进犯的胡人,也去波斯行过商。你若是时常走在京城街上,也会遇见很多外邦的人来京城做生意。”

“他们是不是与我们长得不一样?”

“胡地的人更高些,看着更壮些,波斯人五官更深邃些,喜欢留着大胡子。”

“你知道得真多。”

“宫里没有人与公主说话吗?”

“有是有,只不过——她们没有你懂得多。”

“我就当公主是在夸我!”

“本来就是嘛!”我冲他笑笑。

10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听我母后说,你想娶我?”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上一红,吞吞吐吐地说了好几遍我才听清。

“从前我在宫里给二皇子当伴读时,能经常见到公主。那个时候,公主粉雕玉琢的,很是好看……”

“那时我便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可人儿?以后可要把她娶回家去才好!”

“登徒浪子。”我难得和别人开玩笑,一扭头看到他的脖子都红了,“说起来你也有趣,难道就因为年少相识,便轻易地把喜欢说出口?”

“并非如此。”祁晏看着我,“公主,我十五岁那一年在秋猎场上遇见了十三岁的你,你穿着红色的骑服,英姿飒爽,举手投足之间都很干脆利落,像极了话本子里面写的女英雄。”

“当时公主和太子殿下同时追赶一只野兔,当你信誓旦旦地放出那一箭时,我觉得那支箭没有射中兔子,而是戳进了我的心口。公主相信一眼万年吗?我是相信的。”

祁晏看着我,目光灼灼:“我从小便崇拜父亲,崇拜习武之人,希望报君黄金台上意,为民守边疆。”

“我十五岁时,第一次上战场,从那以后便一直在战场上,到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

“这两年,我孑然一身,存活于世,不惧生,不畏死,只为一个你。”

“我说的话,公主信吗?”祁晏突然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且认真。

我想再说两句打趣的话,却说不出口,认真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11

祁晏笑了,眼里是柔情万里,仿佛在望着稀世珍宝。

“先前公主可会觉得我……轻佻?我想与公主说话,又怕公主嫌我话多,但我不与公主说话,又怕错过了公主。”

我摇摇头:“我并不觉得你轻佻,反而觉得你很有趣,很得我心。”

“对了,公主小时候还曾送过我一个荷包呢!”祁晏眉眼弯弯,我没想到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竟有如此柔情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你说说我什么时候送过你荷包?”祁晏身上有一种魔力,让我想与他交谈。

“那个时候二皇子顽皮,不怎么搭理公主,所以公主每次来找二皇子玩的时候,都是我在哄公主。”

“那个时候公主不喜欢自己走,偏要我抱着。可我怕摔着公主便没同意,于是公主便把身上带的小荷包给了我,我不收,公主便哭闹。”

“你休要拿往事打趣我!”我装作恼怒的样子,随后又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荷包?”

“碧蓝色。我将它放在了我的书房里。这一放,便是很多年。”

“后来我明明有机会还给公主的,可我却留下了。”

12

“你是真的想娶我?”我一本正经地问道。

“祁晏的话绝无半点掺假,望公主明鉴!自从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我当真——有这么好?我这样的性格,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公主不懂,一个人若是觉得另一个人好,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性格如何,都会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又怎么会拿她与别人比呢?”

“你说的话听起来倒是让人心里高兴,我从未想过成婚,但若对方是你,好像也没有这么糟糕。”

“但本朝一向是公主不嫁权臣,若我嫁给了你,你以后可就不能手握兵权了,你就不觉得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呢?刀剑无眼,再过两年等我降服匈奴还边境百姓一个安宁后,就会主动上交虎符。”

“我想带公主去吃嘉兴的粽子,去江南赏烟雨,去山里寻野菌,这世间这么大,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地方有很多,若是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到处走走,那才不枉此生。”

“公主若是愿意,过几日我便去求皇上赐婚好不好?”

“咱们两个才第二次见面。”

13

“是祁晏唐突了,公主见谅。”

“行了,我又没生气!你这样哪里还像别人口中那个叱咤风云、行事果断的小将军?有些事,你若是想做就去做,还问我干什么?”

祁晏很是惊喜:“谢公主,谢公主同意……我……我……”

眼见他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什么 ,我就干脆打断了他,让他缓一会儿再说话。

“日后我会带公主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去看三秋桂子,去看晴空飞鹤,去看夕阳与朝霞。”

“以后公主头上簪的梅花,我亲自去摘!”

“那本公主等着!”我冲他笑笑,便扬鞭骑马跑在他的前面,开始了打猎。

三日后,父皇为我和祁晏赐婚,婚期定在一年后。

父皇说他是第一次嫁女,一定要大办。

又过了几日,祁晏又上了战场。

刀剑毕竟无眼,我只觉得心慌。

父皇收回为我和祁晏赐婚的圣旨时,尚衣局里的绣娘正在为我绣嫁衣,而我正满心欢喜地等着试穿。

消息传到我宫里,我失手打碎了茶盏,茶水溅了我一身。

14

那个战无不胜的少年,被匈奴伤了左臂。

右手刀剑,左手盾牌。

盾牌保护心脏,却护不住举着盾牌的臂膀。

我们不过三个月没见,便生出如此变故,我只觉得心疼,想陪在他身边。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里该有多疼啊!

可世间万物,十有八九,皆不如意。

如果史书记载的都是真实的,那应该是这样的: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7 日,渊朝战败,皇帝收回为安阳公主谢媣赐婚的圣旨。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8 日,安阳公主谢媣在大殿跪了一日请求出宫,夜晚高烧昏迷。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9 日,匈奴派人觐见,求娶公主和亲。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10 日,皇帝收回安乐侯府的虎符,并为安乐侯府世子指婚舒家庶女,安乐侯府世子拒婚并自请去江南休养。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11 日,安阳公主谢媣拒绝和亲,以死相逼,皇帝震怒。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12 日,安乐侯府世子途中遇刺,生死不明。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14 日,匈奴派人进贡牛羊,签署协定,皇帝大喜,设国宴。

可史官寥寥几笔,尽显荒谬,事实却是:安乐侯府自请退亲,匈奴进犯边境,安阳公主谢媣自请和亲。

15

那件未绣完的嫁衣被母后派人扔进了火里,我苦苦哀求,她却转身离去。

“母后,别对我这么残忍!”我跪在地上使劲磕头。

没有人搭理我。

我在父皇的宫殿前跪了很久很久,他耐不住我苦苦哀求,出来见了我一面:“安阳,你享用着渊朝的富庶与繁华,就应该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抬头看着父皇,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只觉得让我陌生。

“安阳,你是朕最宠爱的女儿,但你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你要学会一切以大局为重。”

“那父皇告诉我,您口口声声说的宠爱,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不应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父皇转身想离开,我跪在台阶上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父皇,我求您了!”

“安阳,你与他没有可能了。公主嫁给身体有缺之人,有损皇家颜面。”

父皇留给我一个无情的背影,我笑了。

原来皇家这么无情啊。

想要重用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年少有为;想要踢开一个人的时候,便是有损皇家颜面。

“如果你愿意和亲,朕可以保证祁晏顺利醒来;但如果你不愿意,朕不介意送他一程。”

我重重地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敛起心里所有的柔情:“安阳多谢父皇。”

16

元和二十一年 11 月 17 日,我踏上和亲的路。

世人皆知我深明大义,甘愿为守卫国家而和亲,可又有谁知道,父皇拿祁晏的生死威胁我!

那个说会为我选择天底下最好的丈夫的人,为了他的江山,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了出去。

为了逼我和亲,他甚至派人在去江南的路上刺杀他那忠心耿耿的少年将军……

和亲路上,碧宁哭了一路,我却一声未吭。

“碧宁,别哭了。就这样吧,如果不能嫁给他,那么嫁给谁都无所谓,只要他活着就好……”

我觉得脸上凉凉的,是下雨了吗?可坐在马车里,怎么会有雨呢?

我们一行人到达匈奴的时候,已是初春。

春寒料峭,我只觉得心寒。

我以前特别向往长大,可如今只觉得以前的想法荒谬,原来长大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呀!

我今年十五岁,可我却觉得自己像活了 25 年、35 年,甚至更久。

匈奴的草原无边无际,我在那里见到了世人所说的成群的牛羊。

我的丈夫是草原上的王,比我大了将近三十岁。

“草原不比京城,有那么多精致的吃食,你以后要习惯这里的肉和奶酪。”这是一个会说官话的匈奴人,也是这里为数不多能与我交流的人。

17

草原上的男儿喜欢强壮的女人,因为她们生出的孩子会更加强壮。

但是他们知道,那个世世代代定居在京都的朝代,传承儒学千年,拥有非凡的智慧。而皇帝的女儿,从小受到严格培养,生出的孩子会更加聪慧。

“碧宁,我想死,可我不能,他们都说我是渊朝的嫡公主,理应为国家牺牲。”

“公主……”

“我认命了。”

“公主,奴婢可以假扮您,您以后可以找个机会逃走。”

“碧宁,你别说傻话了,草原上的人都见过我的,这就是我的命啊。”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等到我以后习惯穿草原上的皮草时,等我以后习惯在八月里看到飞雪时,等我容颜开始衰老时,我可能仍然会记得,有一个人,他说他要娶我。”

“公主……”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穿上了那件嫁衣。嫁衣如血,胭脂如霞,就好像我已经嫁过了他。”

我擦干碧宁的眼泪:“碧宁,别哭了,我有我要吃的苦,但你不应该跟我受罪,总有一天,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碧宁使劲地摇头,我笑了:“我肯定会把你送回去的,我不会让你跟我待在这里受苦的。”

18

在那个歌舞升平的夜晚,匈奴王的长子造反了。

上天大概是眷顾我的,我亲眼看着那个我名义上的丈夫死在我面前。

他的儿子一步一步走向我,说着不太流利的官话:“按照草原上的风俗,父王死了以后,你可以嫁给我。”

那个人露出嗜血的笑:“你长得很好看,我对你很有耐心,如果你以后不愿意待在草原上,我可以带你回京都,那里也会是我的天下!”

“你做了什么?你们没有投降的打算?”我只觉得一切都乱糟糟的。

“我父王太无能了,竟然轻而易举就答应了和亲。”

“这个位置,我已经肖想了十年。十年前,他为了一个从京都来的舞姬杀掉了自己的王妃——从那以后,我就没了母亲。”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你们那里的人经常说的话。我父王欠我的,就让这个天下来还吧。”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我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王,现在我只不过是提前继位了而已。京都比我们这里繁华多了,我知道你肯定想回去,你放心吧,京都里到处都是我的人。你们渊朝,出了叛徒……”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

19

新上任的王将我带回帐篷,他妄想撕烂我的衣服。

碧宁死在他的刀下,血流了一地。

“没有人可以拦我。”他看着我,誓要得到。

“我很喜欢我的衣服。”我低声轻笑,“这是我从京都带来的,你可以不用这么粗暴,我知道自己斗不过你。”

“好!渊朝的公主果真与旁人不同,比京都舞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我乖顺地躺在床上:“衣服不是用来撕的……”

“哈哈哈哈……你比刚才那个被我杀的人乖巧多了——你!”

我在他最放松的时候将剑插在了他胸口处,猛踹一脚,将他踹在地上,然后又狠狠补了几刀。

我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刀,它很锋利。

刚刚上任的王死不瞑目,我笑了。

我抱着碧宁的尸体,笑着笑着就哭了:“怎么会这样……”

“碧宁,我为你报仇了。”我幽幽地开口,“以前你说,在你心里我是无所不能的,你说对了。”

帐篷外面满是刀剑声,火光一点一点蔓延到帐篷上,而我已经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逃不出去的,也活不成。

20

我拔掉头上的两支簪子,打算自我了断。

“公主!”

我听见一声焦急的呼喊,随即看见有人闯了进来。

是祁晏!

“公主!”祁晏用右手夺走了我的簪子,扔得很远。

“祁晏!”我扑进祁晏怀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去看他仅剩的胳膊。

“公主,我想抱你,可是没办法了,那就请公主随我走出去好不好?”

“好。”

“公主,外面都是我们的将士。你先走,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去,这里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的。”

我和碧宁待在同一辆马车里:“你看,我把你带回去了。”

又一阵厮杀声,又一阵刀光剑影。

夜已经很深了,马车行驶越来越快,我觉得越来越恍惚。

我猛地掀开帘子,发觉马车行驶在山崖边缘。

“停车!”

我猛然发觉,马车前面坐的地方没有人。

赶车的士兵呢?

莫非他在慌乱之中中了箭,然后跌落在地?

21

箭划破长空,我听见马匹惨叫,然后只觉得天摇地晃。

我被甩了出去,跌落在悬崖的峭壁上,我紧紧拽着一根藤蔓。

我深知生长在这个季节的藤蔓不足以支撑我爬上去,而我却没有力气一点一点爬上去。

刚才我滚落下来的时候,一块锋利的石头直插我腰腹。

马匹冲下山崖,带着碧宁的尸体。

“碧宁……”我小声呢喃,看见自己的腰腹不停渗血。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皇城一处荒凉的宅子里。

我是被京都士兵带回来的,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祁晏。

满身是伤的士兵在门外候着,郎中告诉我,我伤了腹部,从此与子嗣无缘,而我却无暇顾及这些。

祁晏没有死,但他受了很重的伤。

我醒来了,可他还没有醒来。

城已经被屠了。

宫中女眷都还活着,但再无一个男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老匈奴王的儿子以为父亲死了,自己便可以登位,却没料到自己的三个王叔成了黄雀,坐收渔翁之利。

渊朝的确很繁华,可撕开那层繁华的表象,更多的是不堪一击。

22

母后死了,她自尽了。

我呆呆地站在皇宫大殿里,我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老匈奴王的弟弟派人来求和,我若是愿意成为他的玩物,他便可留宫中女眷的命。

滢娘娘抱着皇妹来见我:“公主,让我去吧。”

“你说什么呢?他们要的是公主,只有我才是,只有我才能殉国。”

“我从小生活在闹市,见惯了委曲求全,也知道怎么护住自己的命。”

我很平静,比自己想象得平静多了:“我有我自己该走的路,有自己要吃的苦,没有人可以替我。”

“我会派人把你和晨曦护送出去,我会护住你们两个的。”

滢娘娘开口:“我不懂朝中局势,但我知道渊朝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他们不是为了美人而不要这江山,他们本来就没有能力吞并这山河。”

“皇城巍峨,京都尚有五万兵马。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赢的。”

滢娘娘笑着冲我摇头:“我们人不少,可敌方人也很多,他们是经过细细谋划的。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强行硬拼只会鱼死网破。”

滢娘娘一袭红衣,好看极了,她将怀里的孩子递到我手上:“安阳,你这满身的伤,不养一养怕是不容易好。让我去吧,你是皇家为数不多遗留下来的血脉,男子可以上阵杀敌,女子亦可以保家卫国。”

“不可。”

“如果你走了,没有人可以撑起这座皇宫,国不可一日无主,如果你走了,我也护不住晨曦。”

23

滢娘娘逗弄着晨曦:“你看她可爱吗?安阳,照顾好她,你没有当过母亲,可能不会那么有耐心。”

“我从小家贫,家中父母偏爱男丁,我十几岁的时候进入丞相府当奴婢,后来因为姿色尚可,被献给你父皇,这才有了安生日子。”

“我以前小的时候一直想,如果以后我有了女儿,一定会好好对她,不会让她吃那么多苦。所以,安阳,你就当是为了成全我的护女之心,答应我吧。”

我并不松口。

“只有你可以担得起国之重任,你和晨曦是仅剩的皇家血脉,如果你继位了,一切才显得名正言顺,在这个紧要关头已经没有时间去选择什么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别让我跪下来求你。”

“等晨曦以后长大了,你就告诉她,她是你捡的,没有母亲。如果你告诉她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她一定会很难过。”

滢娘娘转身离开,我盯着她的背影,她突然回头,美得像一朵虞美人:“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的,我活得越久,能打听到的情报就越多。”

“你记住了,安阳,她叫晨曦,是我给她起的名字。”

“好。”我只觉得嗓子干疼,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别难过,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以前很讨厌你,因为我不喜欢你那种对所有人都不冷不热的态度,我也觉得你挡了我女儿的道。”

“我甚至想过——如果皇上只有晨曦这一个女儿,那她能得到的爱肯定比现在多得多……所以,别为我难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滢娘娘走了,晨曦哭了起来。

滢娘娘加快了脚步,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

24

“皇姐,你看我新得了一个好玩的玩意儿!”晨曦爬上我的床,把迷迷糊糊的我弄醒,“皇姐,你脸上怎么都是泪呀?”

“那不是泪,而是天气太热,我出汗了。”

“可现在是冬天啊,怎么会出汗呢?”晨曦把她新得来的小玩意儿放到我手上,那是一只竹蜻蜓。

“现在不是冬天,是春天。”

“可是前几日下雪了呀,不是冬天才下雪吗?”

“现在是初春,新的一年开始了。”

“那桃花为什么不开呢?”

“晨曦,”我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初春的时候都很冷,春寒料峭你没听说过吗?”

“阿姐,你以前和我讲过的,我想起来了!”

“对呀,就是这个道理。”

七年了,仗终于打完了,天下终得太平。

滢娘娘,我把晨曦带大了。

“晨曦,从明天开始,你不仅要学习四书,还要跟着师傅习武!”

“真的吗?就像皇姐那样吗?”

“对!”我笑着看着晨曦。

她长得很好看,像她的母亲。

我把晨曦养大,而她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治愈着我。

我时常庆幸有她陪在我身边,弥补了我太多的遗憾。

如果我有个女儿,想必也和她一样可爱。

可我永远都没有那个机会了,因为多年前, 我摔在山崖上,伤了腹部。

但是我不遗憾,因为晨曦已经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25

晚上, 我又去了偏殿。

七年前,父皇没有食言。

我愿意去和亲,而他放过了祁晏。

祁晏说,他原本想死心,却在离开京都的前一晚发现了京城的异常。

他从小习兵书, 有着常人不可及的敏锐,召集了一些父亲留下来的可用之人, 一半赶去草原,一半留在京都皇城。

京都异动,下层人是最容易察觉的, 可统治者不会放在心上,只会觉得他们多想。

祁晏凭着自己的敏锐度救了我。

……

最后的最后, 滢娘娘去了草原, 祁晏打了一场又一场仗, 我处理着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的公文,拿起了小时候不愿意读的《资治通鉴》,甚至还上了战场, 也因此受了伤跛了脚。

那无边无际的草原, 插上了一面又一面军旗, 渊朝给那里的百姓带去了比较好的耕种技术。

今时今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曾有人用生命, 完成了最后一次出征, 那人就是祁晏。

他的命, 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我给祁晏吹凉了药,他有些受宠若惊。

“祁晏,我思来想去, 还是决定要为你赐婚。”

“公主……”

“娶我——你愿意吗?别拒绝。”

26

“你因我而伤,而我,与子嗣无缘。我们两个, 谁都不要自卑了。”

二十四岁的祁晏红了眼眶。

由于日复一日地上战场,日复一日地受伤,他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英姿飒爽, 甚至有些疲惫苍老。

“我……我愿意……”

我用手抚上他的脸:“你该刮胡子了。你不用着急, 我们的婚事慢慢准备,我要亲自绣嫁衣。”

“好……”祁晏哽咽了。

我看着祁晏:“真好,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你我还是有缘分的。”

祁晏笑了,一如当年初见。

世间良辰美景千万,

唯有一个祁晏。

他从一开始,

便想陪我百年。

只可惜,世间万物皆蹉跎,我们在山河飘摇之中,不断地擦肩而过。

少年将军断了臂, 我在战场上跛了脚,最想活着的人自刎在异国他乡。

我们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却都选择了为家国而死。

现在已经很圆满了。

只是我常常觉得——若是滢娘娘还活着该多好。

她也该看看这盛世山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