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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节 养女月月

第 75 节 养女月月

五岁那年弟弟出生后,我就被奶奶做主过继给了没有生育能力的叔叔。

奶奶去世后,我的亲生父母用生恩来绑架我,让我养他们的儿子。

我不愿意,他们就骂我是白眼狼,没良心,后悔生下我。

可是,他们也只是生下了我而已。

1

从出生起我就知道,爸爸妈妈一直都不喜欢我。

四岁那年妈妈再一次怀孕之后,他们对我说:“以后你弟弟出生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好好赚钱养你弟弟。”

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些,只是很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所以就满口答应了。

后来弟弟出生,爸爸妈妈对我更加冷淡了,有时候像是忘记了还有我这个人一样,对我不闻不问。

弟弟百岁宴的时候,是暑假,一直在外地的叔叔回来了,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愿不愿意去他家玩。

那时候叔叔给我买了很多衣服,还给我带了很多好吃的,叔叔笑起来的时候也特别温柔,跟总是对我板着一张脸的爸爸不同。

所以当叔叔问我的时候,我很快就答应下来了,因为我觉得叔叔家应该会很好玩。

第二天百岁宴结束之后,奶奶就叫了我爸妈来,说是要把我过继给叔叔。

叔叔当时牵着我的手站在一边,爸爸妈妈抱着弟弟站在我对面,从始至终他们的目光都在弟弟身上。

奶奶最后对爸爸妈妈说:“如果你们没有意见的话,那过两天就去办手续,把月月过继给你弟弟了。”

直到这时,我爸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叔叔说:“啊行,那就过继给他吧,不过可别后悔,千万别过两天就把她送回来了。”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过继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能够去叔叔家玩一玩很开心。

2

我去叔叔家玩了半个月。

叔叔家在城里,而且叔叔对我很好,不会让我帮忙干活,会给我买肉吃,还会有小玩具小零食。

但是我还是很想爸爸妈妈和弟弟,我开始吵着闹着要回家。

叔叔不让我回家,在我哭闹的时候,他会抱着我对我说:“月月,你以后就跟叔叔在一起生活好不好?”

我喜欢来叔叔家玩,但是我还有爸爸妈妈,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后来叔叔实在是拗不过我,还是带我回去了一趟。

可是爸爸妈妈好像不太欢迎我,一看见我就皱着眉问我还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家了,想回家,我爸却说这已经不是我家了,而我也已经不是他们的女儿了。

我以为是自己去叔叔家玩,不在家里带弟弟,所以爸爸妈妈生气了,不要我了,于是着急得哭了出来。

我扯着妈妈的衣服下摆,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在家里好好照顾弟弟的,你们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妈一把扯开我的手,对我说:“你已经过继给你叔叔了,以后要叫你叔叔爸爸,不要叫我们,我们以后就是你的伯伯和伯母。”

说完这句话,他们就抱着弟弟进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哭,直到叔叔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他擦干我的眼泪,对我说了一句以后叔叔养你,就抱着我离开了。

3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太能够接受叫叔叔爸爸的,但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我懂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开始改口叫叔叔爸爸。

爸爸对我很好,把我当作亲生女儿对待,永远在他的能力范围内给我最好的。

我渐渐开始忘记五岁之前的事情,潜意识里认为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只有过年的时候我去看奶奶,家里一些别的亲戚提起这件事情,我才会偶尔想起来我叫伯伯伯母的人才是我的亲生父母。

十一岁那年,爸爸带回来一个阿姨。

他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生活,愿不愿意叫她妈妈。

那时候我已经懂得了很多,明白爸爸不可能一个人带着我孤独地生活的,他也需要爱人的陪伴。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十五岁那年,我从阿姨改口叫妈妈,我们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三口。

也是那一年我才知道,爸爸是没有生育能力的。

4

高考我超常发挥,考上了一个十分不错的大学,只不过没有成功上岸研究生。

毕业后我进入了朋友的公司帮忙,拿到的第一笔工资就给爸爸换了部手机,给妈妈发了一个大红包。

两年后,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他说奶奶去世了。

我从小就跟着爸爸住在外面,奶奶是跟伯父他们一起住的,所以我跟奶奶其实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不过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心里一紧。

我请了假,然后赶去了伯父家。

外面已经搭好了灵堂,我看见我爸眼眶通红着在招待来祭拜奶奶的人。

我给奶奶磕了几个头,然后就开始帮着妈妈一起招待客人。

路过房间拿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堂弟正靠在床上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快二十岁了。

我抬脚准备离开,刚好撞上了端着一杯牛奶过来的伯母。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房间,然后我就听到她哄堂弟喝牛奶的声音。

我掩饰住自己的震惊,讪讪离开了这里。

5

奶奶下葬之后,我跟爸妈在伯伯家多待了两天,帮他们整理东西,处理奶奶的遗物。

我们打算离开的那天,伯伯突然说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去了客厅一趟,想看看他们找我究竟能有什么事。

客厅里,伯母正坐着在看手机,而堂弟则是没个正形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见我来了,伯母开门见山地说:“月月,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是五岁那年被过继给你叔叔的。”

我皱起了眉,没有说话,因为确实是这样的。

伯母又指了指堂弟:“阳阳是你的亲弟弟,你们的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我希望你能够承担起做姐姐的责任,在你弟弟上大学期间,负责你弟弟的生活开销。”

我以为我听错了,震惊出声:“什么?”

伯母不耐烦地对我翻了个白眼,然后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身为姐姐,应该负起姐姐的责任,你弟弟接下来两年大学的所有开销,都归你负责。”

头一句还有商量的意思,后一句就直接是命令的语气了。

妈妈先我开口:“嫂子,这样不太好吧?”

伯母凶狠地瞪了妈妈一眼:“这有什么不好的?他们两个是亲姐弟,这是不争的事实,姐姐给弟弟花点钱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阳阳开学就大三了,前两年的生活费和学费我跟他爸爸都出完了,只要张月出后两年的了,我们难道还不够体恤她吗?”

伯伯也说:“是啊,总不可能白占阳阳姐姐这个名头吧,要为阳阳做点事。”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伯伯、伯母,阳阳并没有叫过我一声姐姐,我也从来都没有占过这个名分。”

正在打游戏的堂弟听到我的话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十分不屑地切了一声,起身回房间去了。

伯伯语气重了几分:“你弟弟只是比较内向,不喜欢叫人而已,再说了,你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还是在的,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的姐姐。”

伯母在一边帮腔:“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我们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害得我受苦十个月,结果是个白眼狼。”

我皱起眉头,刚准备说话,伯母就啧了一声:“行了,你不用狡辩这么多,你就说你一个月可以给你弟弟多少钱的生活费。”

我伸出手,在伯伯和伯母有些期待的目光中摆了摆手,淡声道:“我没钱。”

说完,我赶在伯伯和伯母再次开口之前找了个借口拉着爸爸妈妈走了。

关上门之前,我还听见伯伯在跟伯母抱怨: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她肯定不会答应给阳阳生活费的,她就是个白眼狼,半点都不肯为我们付出。”

“真后悔当初生下她,我们要是只有阳阳一个孩子,那该有多好啊!”

6

回去的路上,我脑海中一直在想刚刚那两句话。

一股无力感向我袭来。

是啊,如果他们从来都没有生下我就好了,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亲生父母。

爸爸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月月,别有太多压力,你本来就没有那个义务去负责阳阳的生活费。”

“虽然你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但你现在是我们的女儿,你不用太在意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

妈妈也在旁边说:“你爸爸说得对,别想那么多,也别给自己什么压力,那些本来就不是你要肩负的。”

我一下子振作起来。

是啊,他们不爱我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没有爱我的人,我不应该为了那两句话就否定自己的存在,我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就要过好属于我的人生。

7

从伯伯家回来之后,我就开始认真投入工作。

只是安生的日子没有过两天,公司突然就来了几个人闹事。

他们被保安拦在一楼大厅不让上来,但每个人嘴里都在叫嚷着“张月还钱”之类的话。

同事赵佳文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巧合,毕竟这栋写字楼有好几家小型公司,叫张月的人说不定不止我一个,而且我记得,我并没有在外面欠什么债。

赵佳文说:“你要不还是下去看看吧,说不定是你家里人欠了钱找到你了呢?那些闹事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保安也赶不走。”

我原本还想打电话问一下爸爸妈妈有没有在外面欠什么债,结果保安部那边打了电话上来,说让我们整栋楼叫张月的都下去一趟,赶快处理好这些闹事的人。

没办法,我只能放下手中的工作,在赵佳文的陪同下下了楼。

闹事的有六个人,其中四个大妈、两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大爷,他们一见到我就像是看见猎物的豹子,直接冲开了拦着他们的保安,一边喊着张月一边激动地朝着我这边跑来。

我跟赵佳文都被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往后退。

还好那些保安反应快,先他们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们说:“没错,这就是张月,张国正的大女儿,我看过照片,就是她!”

“快点还钱!拖了两三个月了还不还钱,没良心的东西!”

“今天你要是不还钱,我就睡在这里了,让你们公司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在听到张国正名字的那一刻,我沉默住了,询问的话语也哽在喉头。

因为张国正,是我伯伯的名字。

8

那几个人很激动,一直指着我,嘴里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唯一庆幸的是现在正是上班时间,一楼这边没有什么人。

最后是我受不了了,大喊了一句有什么事情都好好说,他们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安静了不到两秒,其中一个大爷就大声道:“没有什么好说不好说的,你现在赶紧把钱还给我们,我们就立马走人!”

“是啊,还钱!还钱我们就马上走。”

我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不欠你们钱。”

有大妈上前一步指着我说:“张国正是你父亲吧,他一共欠我们四十三万,说让我们来找你要钱,今天你必须把所有钱都给我们还上了,我们才会离开这里!”

“是啊,父债女还,天经地义,拿到钱了我们就走。”

“在这么大的公司上班,四十几万总不至于还不清吧。”

听着他们说的话,我只觉得离谱至极。

我努力耐着性子向他们解释:“各位叔叔阿姨,请你们不要误会了,我在五岁那年就已经被过继给了我叔叔张国伟,现在他才是我的父亲,张国正只是我的伯伯,谁欠你们的钱请你们找谁要去好吗?”

“最后请你们离开这里,不要在公共场合喧闹了,感谢你们的配合。”

说完这句话,我拉着赵佳文就要走。

那群大爷大妈却着急了起来,甚至推开了一直阻拦他们的保安,朝着我们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推开了赵佳文。

“我不管那么多,我就找你要钱,快点还钱!”

“你是谁的女儿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要钱,今天不还钱就别想离开这里。”

……

9

赵佳文报了警,被带到警局的时候我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也被人用指甲划了一条血痕出来。

警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让那几个人向我赔礼道歉,然后教育了几句就放我们走了。

从警局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我请赵佳文吃了顿饭,然后请了半天的假想去了解事情的始末。

我给伯伯和伯母打了很多个电话,但是一直都没人接听。

没办法,我只好回了趟家,跟爸妈说了一下这件事情。

我爸气得猛地拍了下茶几,一边给伯伯拨电话一边道:“真是太过分了!他在外面欠的钱凭什么要你来还,还教唆人闹到你公司那边去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接通了,伯伯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喂,什么事?”

我爸气势不减:“你跟嫂子也太过分了吧,居然让人闹到月月那边的公司去了,还对月月动了手,你们就是这样当人长辈的吗?”

伯伯在那边理直气壮地说:“她如果老老实实把钱给他们了,自己还会挨打吗?她就是自己不会变通,活该!”

爸爸反驳他:“这钱又不是月月欠下的,凭什么要让月月来还?”

伯伯大声说了一句“就凭她是我女儿”,就直接把电话给挂断了。

看着我爸被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我连忙安抚:“爸,这件事我自己跟伯伯他们说吧,你们就别管了,免得影响到你们的关系。”

我爸叹了口气,给伯伯和伯母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不是被挂断了就是没人接,最后他放下手机,轻声说了一句真是造孽啊。

10

最近公司在忙着一个新项目,请完那半天假之后,我加了好几天的班,想着等闲下来的时候去找伯伯他们。

随着工作越来越忙,我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

直到那一天,有同事突然在办公区域喊了一声:“张月,楼下又有要钱的人来找你。”

上次的事情其实公司里面也有不少人听到了风声,所以在听到同事喊的这一句话之后,有不少人都看向了我,目光带着打量和探究,甚至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出声询问。

我以为又是之前那伙人,想着给保安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赶出去,结果同事说来闹事的自称是我的父母。

我当时就慌了神,下楼一看,果然是我大伯和伯母。

他们两个被几个保安围在中间,嘶哑着声音在楼下大喊,说我不给他们赡养费。

“张月!丧尽天良!自己发达了,到大公司上班了,就不管父母的死活了,连赡养费都不愿意给。”

“张月,你出来啊,你是心虚吗?你躲在上面不敢出来,你这个白眼狼,亏我们生你养你,你连赡养费都不愿意给我们,让我们夫妻俩怎么活下去啊!”

现在刚好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一楼大厅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看着那两个哭诉的人,我只觉得怒火中烧,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人突然愣住了,呆呆地朝着我这边看过来。

但他们也只愣神了一瞬间,见到我之后就立刻号哭了起来,然后像是疯魔了一般,对着来来往往的人说:“你们快看啊!这就是不给父母赡养费、丧尽天良的张月!”

“我们生她养她,现在她长大了却想抛弃我们,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们老两口只是农民工,没有退休金,这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有过路的人甚至拿出手机来录了像。

看着那些镜头和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我只觉得脑子里的东西突然变成了一团糨糊,身体的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淌,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迅速理清楚了思路。

我打断他们的叫喊:“伯伯、伯母,我说过我是不会替你们还钱的,希望你们能够放过我,不要再来公司楼下闹了。”

我声音很大,铿锵有力。

伯母脸色一变,立刻就瘫倒在地上,哎哟了一声:“真是作孽啊,你不能因为被过继给了你叔叔,攀了高枝头,就不认我们啊,我们好歹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伯伯也学着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是啊,我们含辛茹苦养了你那么久,你转头攀上你叔叔这个城里人,就不要我们这对农村的亲生父母了,这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女儿的啊!”

眼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保安也十分无奈地看着我。

伯伯和伯母的年纪都大了,他们也不好动手赶出去,要是伤到了哪里,他们不仅丢了工作还要赔偿不少,但现在人越来越多,任由他们在这里闹下去也不是事。

于是我心一横,上前一步对他们道:“伯伯、伯母,如果你们愿意停下来,那我们还有得谈,如果还要在这里继续闹下去,那我就报警了,让警察把你们带走。”

听到我要报警,伯伯和伯母立刻就停止了哭闹,爬起身的同时嘴里还不停念叨:“不能被警察带走,不能被警察带走。”

11

最后我跟伯伯和伯母约好,周六的时候去我爸妈家谈一谈。

跟爸妈说了这件事情之后,爸爸气得当即就要去找伯伯他们。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月月刚出生的时候他们就不满意她是个女孩,没有关心过她一分一毫,当初我说把月月过继给我的时候,他们更是巴不得赶紧跟月月断绝关系!”

“现在看月月毕了业,自己有工作了,他们又来问月月要什么赡养费,他们现在好手好脚的,要什么赡养费,我看就是想让月月去帮他们还外面那些债务。”

妈妈赶紧劝爸爸冷静下来,让他说清楚伯伯他们在外面欠的是一些什么债务。

原来是伯伯之前要跟人一起投资开个店,但是他没钱,于是就到处去借钱,去骗那些人说是一起搞投资,后续会有不少分红。

但是那家店没有开起来,而且还赔了不少钱进去,合资人背着自己的债务跑路了,留下店铺的烂摊子给我伯伯收拾。

那些欠的钱我伯伯也没法还上,这段时间一直被那些人催债。

爸爸叹了口气,说:“都怪我,他刚开始想要投资的时候还来问我借过钱,我没答应,前段时间他也来问我借过钱,但我还是没有借给他,可能就因为我没有答应,所以他才会找上月月吧。”

其实不怪爸爸,依照我对伯伯他们的了解,就算爸爸借了钱给他们,他们也还是会找上我的。

光凭血缘关系这一点,就足够他们抓着我不放了。

12

周六那天,伯伯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养了张月将近五年,现在只要你们把那五年的抚养费,还有我们在她身上花过的所有的钱全部还给我们,我们就不会再去张月的公司闹事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本小小的,泛着黄的本子,看上去年代久远。

他将本子摊开,指着里面的字一项一项地读了起来。

原来里面是我从出生以来到我过继给叔叔之前,他们花在我身上的所有开销。

甚至还把母乳喂养换算成了多少钱一顿,还有我吃的那些饭菜、我穿的衣服、我用的一切,全部都记了下来。

我想,如果不是我被过继给了别人,他现在应该记了好几本本子了吧。

伯伯只念了一部分,就直接把本子给盖住了,然后看着我说:“我也不跟你算那么多了,一共给我们四万吧。”

伯母在一旁说:“对,我们只要四万块,现在随便养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五岁都不止四万,我们已经要得很少了。”

他们说的确实是实话,可是……

爸爸的声音横插进来:“你们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你们那时候养月月的时候衣服都是捡的别人不要的穿,你们也没为她付出过多少精力,现在你们问她要四万块钱,你们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伯母不乐意了:“国伟,你说这话就不好了吧?再怎么说张月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这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再说了,生恩天大,我没问她要十几二十万,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两方人争论了起来。

伯伯他们抓着血缘关系和伯母怀胎十月生下我不放,而爸爸妈妈则是抓着他们生下我却对我不上心也不爱我来争辩。

最后伯母说了一句:“这四万块钱给我们了,也算是买断我们跟张月之间的血缘关系了。”

我一听到这段话,当即打断了他们:“行,四万块买断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原本吵闹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们四个人同时看向我。

13

五岁那年,我哭着喊着希望他们能够把我留下,可他们还是把我过继掉了,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七岁的时候,我依旧奢望着他们能够多看我一眼,把我带回家,跟他们一起生活,可他们从来都没有在乎我。

后来我开始接受,开始习惯叫他们伯伯和伯母,也感受到了什么才叫作真正的父爱和母爱。

其实工作后,每次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伯伯和伯母发一些小红包,无他,就是因为我们之间还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可他们每次收完红包之后就会说:“难为你还记得给我们发个这么小的红包了。”

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会利用这血缘关系,来道德绑架我,从一开始的让我给张阳出生活费,让债主到公司楼下大闹,无果后又自己跑来唱苦情戏,就是为了这四万块钱。

14

我同意了,当场就给他们转了三万块钱。

我出来工作两年,公司也才刚刚起步没多久,所以我的工资不高。

每个月工资五千,房租两千,还要吃饭,这三万还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伯母不满意:“还有一万呢?”

我说:“我身上暂时没有那么多钱,到时候再给你。”

伯母还要说什么,我爸就先我一步开口了:“还有一万,我给你。”

说完,他就直接掏出手机转账了,我连阻拦的话都没说出口。

最后伯伯和伯母两个人看着手机上到账的钱喜滋滋地出门了,我隐约听到他们说:“阳阳的学费和生活费可算有着落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只觉得心里的大石头砰的一声落下了。

我给爸爸打了借条,表示有钱之后就把钱转给他,他开玩笑似的说了句:“父女俩还打什么借条?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以后我们留下的东西都是你的。”

听着这句话,我心里像是打翻了无数调味瓶一般,不知滋味。

15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伯伯和伯母也不会再因为钱的事情找到我了。

但一周后的中午,赵佳文突然找到我,说某音突然火了一条视频,三十多万的点赞量。

视频内容是伯伯和伯母在公司一楼吵着闹着问我要赡养费,然后我下楼,朝着他们吼了一句:“在干什么!”

评论区很多人都在骂我:

【真是不要脸,吸着父母的血,踩着父母的肩膀看到的世界,最后连赡养费都不愿意给,还要让老两口跑到公司来要。】

【真是造了八辈子孽啊,希望这个女的赶紧去世,没开玩笑。】

【农民工没有退休金,而且我怀疑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然不会这么不顾脸面地跑到人家公司来闹,足以见得这女的是有多过分,呕。】

【视频没拍全吧,我当时在现场,这女生叫他们伯伯和伯母呢,好像是被过继给了比较有钱的叔叔之后就不想认他们了,所以他们才会跑来公司。】

最上面的那条评论是一分钟前的,应该是赵佳文评论的一句:【评论区别乱说,了解事情了吗?就在这瞎揣测别人。】

又往下翻了几条评论,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有点喘不过来气,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我将手机还给赵佳文,一抬头,却发现不少路过办公区的同事都在看着我。

遭遇过被亲生父母丢弃后,我的自尊心其实挺强的。

却在和别人对视的一瞬间,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但我还是冷静了下来,对赵佳文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就状若无事地继续工作了。

不到中午,伯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接通的时候,我按了录音。

听筒里,她的语气洋洋得意:“张月,网上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我语气有些艰涩:“是你们让人拍视频发到网上的?”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他们应该没有那个脑子。

果不其然,伯母切了一声:“我是那样的人吗?这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了,这才让人拍下来发到网上的。”

我不想跟他们废话那么多,直截了断地问:“你们想要干什么?”

伯母笑出了声:“简单,只要你再给我们二十万,我们就上网澄清,跟那些人说你四五岁就过继给你叔叔了,是我们过不下去了所以才吵着闹着问你要赡养费,我们年纪大了,住农村,不怕被网暴,但是你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你的工作还会因此丢了……”

我被气上头了,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一句“做梦去吧”就直接挂了。

但我没想到,挂完电话没多久,网上又出现了一条视频。

视频内容大概是伯伯和伯母说我给了他们三万块钱买断了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还说他们只是想要我重新回来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并不是真的想要钱。

一边哭诉,一边他们还放出了我给他们的转账记录。

引得网友更加愤怒,都说我是没良心的东西。

16

我以为,只要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网上的评论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在乎。

但是后面的日子,我切实感受到了网络暴力。

走在路上会被人指指点点,和同事之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愉快,他们都有意避着我,像我是一个什么脏东西一样。

就连坐电梯,很多人都不愿意和我坐一趟,说晦气。

公司的老板是我朋友,那天她找到我,然后委婉地对我说:“月月,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吧,你现在这样,对公司的影响也不太好。”

我知道她在为了全公司考虑,所以当即就答应了。

赵佳文在我走之前还特意来安慰我:“我知道你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你一定要为自己发声,我会在公司等你回来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却突然被人扔了一个装满水的瓶子。

那人装作不小心一般说了句:“哎哟。”

走过来捡水瓶的时候还阴阳怪气地道:“真是不好意思了,这瓶子啊,看到那种不守孝道的人就直接飞出去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立刻就有路人朝着这边看过来,我一下子成为了焦点。

看着那人得意洋洋的样子,我突然不想忍了,我自认为不欠他们什么了,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我对着那人回了一句:“少打着正义的旗号为自己的没素质找借口。”

17

爸妈不上网,所以他们也不知道网上的那些事情,我也没想过要告诉他们。

当天我就坐车去了伯伯家。

进门前,我就开了录音,进去后我直接把手机摆在了桌子上。

伯伯和伯母都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我说过了,只要你给钱,我们就在网上澄清。”

伯母拖着语调 :“只不过现在,我们就不只要二十万了,我们要三十万。”

看着他们,我突然笑出了声,觉得太荒谬了,我的亲生父母居然是这么冷血的人。

我说:“我没有三十万,也没有二十万,我仅剩的三万块钱,已经全部给你们了。”

伯母脸色一变:“那你就去借,不然就别想我们上网澄清。”

我看向伯伯:“其实我很好奇,四十三万你也就进去蹲几年而已,又不是出不来了,何苦这么大费周章呢?”

伯母语气刻薄:“蹲几年?要是真进去了,你弟弟的未来怎么办?直系亲属有案底,他就考不了公了,他的未来就毁了。”

原来这才是他们这么急切要钱的真正目的。

还不上钱,就会被那群人起诉,一旦留下案底,他儿子就不能考公了。

这么一看,他们还挺为儿子着想的。

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行了,你别这么多废话了,总之,没有钱,我们是不可能上网帮你澄清的。”

我不说话。

她接着道:“现在那些网友全部都在可怜我们,都在骂你,你说我们要是再发一段视频卖可怜,那些网友会怎么样?”

他们会网暴我,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在舆论的压迫下,我的精神会崩溃。

我并不在意她的威胁,只是丢了句我会考虑就离开了。

毕竟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部拿到手了,没有必要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了。

18

我剪了个视频说清楚了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把从我出生开始他们对我的不在意一直说到最后他们利用网暴,问我要钱,然后还穿插了两段录音。

视频最后,我补充了一句题外话:“我发这段视频,只是想告诉大家事情的真相,也是想为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被网暴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种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第二次了,施暴者或许并不会认为自己的一句话会产生什么影响,我们可以理性评价,但请大家不要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对当事人进行人身攻击,谢谢。”

我找到了那个发视频的博主,将视频发给了他,并且说明自己就是那个“不赡养农村老人”视频的当事人。

这种博主都很看重视频的讨论度,讨论的人越多,流量就越大。

所以我发给他没多久,那条视频就被他发了出去,并且还 @ 了我。

风向一下子就逆转了。

我收到了不少私信,几乎都是之前那段视频底下骂过我的人来向我道歉。

心底的阴霾,突然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19

第二天我是被爸爸的电话吵醒来的。

他问了我网上的事情,在听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说:“你做得对,他们贪心不足,这是活该!”

不过他说完之后就赶紧让我回一趟家里,说等一下伯伯和伯母应该会过去。

果然,我前脚进门,后脚伯伯和伯母就来了,他们看到我第一眼就扬起手要冲过来打我,吓得我爸妈赶紧拦着他们。

伯伯骂道:“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偷偷录音发到网上,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伯母跟着骂:“你这个孽种,你出生那天我就应该掐死你!就不应该让你活下来祸害我们家!”

我站在爸妈后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最后是爸爸用力把伯伯一推,大声喊了一句够了,他们才安静下来的。

伯伯却像突然被点燃了一样,更大声地吼了回去:“张国伟!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小贱人,连她的亲生父母都要摆一道,你还不快点好好管管!”

我妈在旁边道:“不是你们先威胁月月的吗?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还怪起月月来了。”

伯伯指着我妈叫了一声:“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这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说话的份!”

我妈被吼得后退了一步,我赶紧扶住她,而我爸则是挡在了妈妈前面:“张国正,这里是我家,你要是能好好说话你就说,要是不能,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兄弟俩直接吵了起来。

伯伯冷笑了一声:“你家?张国伟,当初要不是妈偏心你,现在在城里安家的应该是我才对!”

爸爸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他指着自己:“妈偏心我?你是哪只眼睛看到妈偏心我了!”

20

爸爸说,在他的世界里,奶奶偏爱的一直都是伯伯。

小时候是伯伯吃鸡蛋,他喝蛋汤,伯伯穿新衣,他穿伯伯剩下来的旧衣。

奶奶对伯伯从来不会有要求,但她却总是对爸爸说让他努力打工赚钱,将来养伯伯。

就连后来,奶奶让叔叔到城里来打拼,也是奶奶为了让爸爸早点在城里安家,在城里赚大钱,然后把伯伯接过去过好日子。

后来她之所以同意将我过继,也是因为看出来伯伯他们不喜欢我,也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又刚好爸爸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爸爸说:“我在外面打拼了这么多年,就攒下了那么一套房子, 妈却想让我把那套房子给你,你说,她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你?”

说完这句话, 伯伯的眼前突然一亮,着急道:“那你赶紧把房子卖了,给我还债啊!”

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阵敲门声,是两位警察。

他们亮出警察证, 然后问:“你们谁是张国正?”

我手速飞快,朝着伯伯一指。

两名警察立刻走到他面前:“接到报案, 你涉嫌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伯伯害怕得往后缩了缩,却被两个警察架了出去, 伯母也跟着出去了。

临走前,他还一直在对爸爸说让他赶紧把房子卖掉来救他。

我爸犹豫了几秒, 还是决定跟着一起出去了。

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伯伯的叫声和咒骂。

妈妈好奇地问了问, 爸爸则是笑着说:“我告诉他,房子我已经过户给月月了。”

我十分意外地看向他,就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就你一个女儿, 不给你以后还给谁啊?”

妈妈也说:“是啊, 我们俩本来是没孩子的命,但你出现了,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

嗯, 你们也是我最爱的爸爸妈妈。

重新回去上班的那天, 赵佳文捧了很大一束花来欢迎我。

她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解决好!”

我点点头:“谢谢你。”

21

再次见到伯母, 是在一家网吧前。

她一边哭一边扯着张阳的衣服,似乎是想要他回家。

但张阳却只是甩开她的手,然后不耐烦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往网吧里面去了。

伯母坐在地上哭,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伯母,你这是干吗呢?”

她看到我之后, 立刻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她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刻薄了,眼底浑浊, 散乱的头发尽显沧桑。

“月月啊, 你怎么在这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很意外,她对我说话十分客气。

我随意地应了两句,就在她要说张阳的前一刻,我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跟她, 我没什么好说的。

有时候我很庆幸他们不爱我, 也很庆幸我没有在那个家长大,不然,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了,我会被他们压榨, 会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果然,老天爷让你经历的所有让你不甘或者困惑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