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节 对,你不配做我妈妈
第 87 节 对,你不配做我妈妈
我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满心期待着她下班,没想到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做的菜真难吃,像你考的分一样低,以后别做了,有这样的时间,还不如多做几套卷子!我真不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连饭都做不好,分都考这么差。”
她录视频发在了网上,面对铺天盖地网友的斥责,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他们说我不配做你妈,你来说,我到底配不配?”
多年后,我终于可以冷笑着对她说一句:
“对,你不配。”
1
从小我妈就把我往名媛的道路上培养。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嫁入豪门,踏进上流社会。
现实里的豪门无非就是官二代或富二代。
我五岁开始练琴,七岁开始学跳舞。
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时刻都要保持挺拔端庄的姿态。
小学时,我的成绩永远都在第一名。
可我妈追求的绝不仅仅是第一名,而是全科满分。
明明数学的满分是一百分,可因为最后两道附加题,满分变成了一百二十分。
我只考了一百一十五分。
我妈就用木尺把我的手心抽得又红又肿,连笔都握不住。
她高高地扬起木尺,重重地抽在我的手心。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我明明砸锅卖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花钱给你补课,你为什么还是算不出来!
“你的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比这更难的题目我不都陪你做过吗!”
可我是真的不会。
我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没考满分,让妈妈伤心,是我的错。
直到她打得满意了,她才把尺子丢到一边。
她又拖着我去练琴。
我的手心都麻了,指头放在琴键上哆哆嗦嗦怎么都按不下去。
看着我妈逐渐阴沉的脸,我硬着头皮弹。
每弹一下就是刻骨铭心的痛。
我根本听不见那些悦耳动听的音符,我只能听见我妈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我妈在一旁擤着鼻涕说:“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你不下功夫,以后怎么能跨越阶层,挤进上流社会?
“你以为我累死累活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吗?你要是再不争点气,怎么能对得起我?”
话音刚落,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我妈脸上又有了笑,她淡淡地评价道:“这遍还凑合,勉强能听。”
我好像被卷入一个深深的漩涡,被拉扯、被吞噬。
我妈比谁都要强。
她从大山里考出来,寒窗苦读几十年考到了硕士,又拼死拼活地爬进了普通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大公司。
她改变了她的阶层,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一跃成了中产小资,可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都止步于此。
而她那遥不可及的豪门梦,接下来就要靠我去帮她实现。
2
我妈每天风雨无阻地监督我练琴。
她的耳朵能精准地捕捉到我每一个错误的音符。
只要我弹错一个音,都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立刻喊“停”,然后拿出一旁放在矮凳上的木尺,狠狠地砸向我的手心。
我又不是铁做的,有时候疼得不行也会哭。
眼泪忍不住滚下来的一瞬间。
我妈就立刻凶神恶煞地骂我:“你哭什么!你委屈什么?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她的眉毛拧成一团,脸色阴森得可怕。
那会儿我就已经明白了,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会换来她的心疼,只会让她更加烦躁。
充斥我整个小学时光的,是永远无休无止的补习班和兴趣班。
以及那一寸厚的木尺,和永远红肿的手心。
初中的时候,我如我妈心愿考上了外国语学校。
我妈逼着我学法语,她说我至少要学会除了母语外的两种语言。
这样以后才不会在满是高端人群的酒会上出洋相。
我很笨,我的天资在这所重点学校里并不算高。
有很多家里富裕,却比我更优秀的小孩。
我妈说,勤能补拙。
与他们的差距,只能靠我不断地努力、努力、再努力来填补。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补习班的老师临时有事放了假。
我突发奇想,想要为我妈做一顿饭。
她上班已经很辛苦了,下班回家再做饭的话,那就太累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二十块钱,去菜市场东选西挑,买回来一堆新鲜又水灵的菜。
我学着我妈的样子,系着围裙开火做饭。
我翻着网上的菜谱,挑选了几个我妈爱吃的菜。
我摆弄着沉甸甸的铁锅,在厨房里闻着油烟,而后背早就被汗水打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我虽然很累,可一想到我妈下班回来时看到满满一桌菜,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我心里就很满足。
西红柿炒鸡蛋、玉米炖排骨、清炒油菜和青椒培根。
我还切了一点水果。
我一盘一盘地端到桌上,担心放得凉了,又用盘子扣在上面保温。
我挪了挪盘子,专门把肉菜都放在她那边。
这些菜我都细细地尝过了,都是我妈爱吃的味道。
我坐在餐桌旁,期待着我妈回来。
没过多久,门锁“咔哒”一声。
我妈一脸疲惫地站在家门口,我连忙给她递上拖鞋。
我妈动了动鼻子,沉声地问:“你做饭了?”
我点点头,满心满眼期待着我妈的表扬。
她一个个地揭开盘子,看到满满一桌菜的时候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什么都没说,我却知道她不高兴了,这短暂的沉默是她爆发的前兆。
她一脸嫌弃地指责我,她说:“你这么早就做好了午饭,到了饭点不就凉了吗?”
她又说:“咱家就咱俩两个女人,能吃多少?你做这么多菜,这不是铺张浪费吗?我们怎么能吃得了?”
3
我抿着嘴,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我妈,刚刚满是期待的好心情一扫而光,犹如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我试探性地说:“我有好好地保温,应该还没有放凉,吃不了剩下的菜我晚上会热一热吃掉的。”
我又小声地补充道:“妈妈,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阴阳怪气地说:“我高兴得起来吗?你有工夫做这些多余的事情,还不如让我少操点心来得实在!”
熟悉无力感和挫败感再一次像翻腾的海水把我淹没。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强忍着眼泪说:“妈妈,先吃饭吧,你下午还要上班。”
窗外的蝉鸣聒噪刺耳,让人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里无比烦躁。
我妈用筷子一个个地夹起我做的菜,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
她点评道:“这个菜咸得要死,那个汤又淡得不行,这青椒切得这么难看,油菜火大了......”
我攥紧了筷子,怎么也夹不起来眼前的菜。
她脸上满是嫌弃和厌恶,像是在看一个垃圾的眼神。
那张得不到满分的数学卷子,琴键下我弹错的每一个音符。
我妈看到或者听到时,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些瞬间零零碎碎的组合在一起,无一不在表明我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笨小孩。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哭着问:“我已经尽力了,我做了这么多的菜,全都是你爱吃的,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了,还是得不到你的一句表扬呢?
“在你的眼里,我究竟是有多么差劲,就连一句夸奖的话都配不上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拔高了嗓门咆哮道:“所有的事情不是尽力就能得到一切,你既然要做,就必须要做到最好!必须做到第一!
“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进步,如果我一直都在夸奖你,你觉得你能有今天的成绩吗?”
她狠狠地戳着我那个不开窍的脑袋。
她又掏出手机录视频,嘴里还喋喋不休:“你觉得你很有理吗?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让大家来说你做的对不对!”
我瑟缩着,下意识地想避开镜头。
后来,我妈发到网上的这段视频火了。
让我意外的是,视频下面的评论清一色地都是在控诉我妈的,他们说:
【十四岁还是一个孩子,女儿辛辛苦苦地做了一桌子菜,应该高兴才对啊。】
【要是我女儿能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饭菜,我宁愿吃撑了吃吐了也乐意!】
【你明明可以更加委婉地说,女儿太棒了,你真是妈妈的骄傲,但是下次不要做这么多了。】
4
我看到评论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以为天下所有的妈妈都像我妈一样,原来别的妈妈们也会表扬和夸奖女儿。
我有些羡慕别的孩子,羡慕他们能有这样的妈妈。
我妈看到乌烟瘴气、骂声一片的评论区气炸了,她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手指动得飞快。
我瞧瞧瞥了一眼,她在疯狂地把那些骂声怼了回去,怼不过的就统统地删除拉黑。
她冷笑着说:“还有人说我不配做你妈的,到底是谁不配?”
她把我喊道她面前,她对着我举起手机,大声地质问:“我配不配做你妈?我配不配?你和大家说说,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做你的妈!”
我扒着门框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脸阴沉得可怕,嘴巴开开合合,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我。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说:“配......”
我害怕再看到她那张扭曲的脸,话音刚落,我就转身跑了。
后来我妈竭尽全力地拍视频炫耀我和她的关系有多么的好。
她还把我写给她的小作文发在了网上,配文:
“你们这些喷子喷去吧,我和我女儿的关系一直都很好,用不着你们来置喙。”
那篇饱含感谢的小作文是她逼着我写的。
那天晚上,她拿着木尺,盯着我一笔一划地写。
她很是挑剔,要我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措辞。
她指着一段说:“你这里应该说你自己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笨小孩,所以要感谢我,感谢你妈包容你的所有缺点和不足。”
我划掉一整段,按照她说的重新再写。
那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没有一句是我的真情实感。
我爸知道了网上的事情,还特地打来电话问。
我爸是博士毕业的高知分子,常年都在外地出差不在家。
我妈轻描淡写地说:“网上那群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怎么管教我自己的女儿,用得着他们评判吗?
“我要是对我女儿不好,她能有吃有喝地活到现在?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给她了。”
我妈和我爸草草地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这件事只是我枯燥无味生活中的小插曲,它改变不了我妈的思想,也改变不了我妈给我规划好了的人生走向。
但我觉得,一切似乎又有什么变了。
5
我中考的那年夏天,特别特别热。
给数学卷子出题的老师们似乎也特别烦躁,最后一道大题我看了十五分钟,却一点思路都没有。
我焦躁不安地抠着手指,眼前密密麻麻的图形变成了我妈那张愠怒扭曲的脸。
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恨不得把脑袋掰开,求遍所有我记忆里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神仙。
求求他们让我能做出来这道题目。
很遗憾的是,神仙并没有眷顾我。
我并没有像小说里那样,主角在危急时刻突然灵机一动。
我没能解出来那道题目。
出考场的时候,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妈打着伞在树荫下等我,她一见到我就立刻问:“考得怎么样,你觉得能考多少分?考一百一十四没问题吧?”
我犹豫着说:“前面的题我都会,就是最后一道大题,我实在没有思路......”
我话音未落,我妈就爆炸了。
她扯着嗓子吼道:“没有思路?什么叫什么思路!你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真金白银给你请的家教,一节课八百多!最后你告诉我你没思路?”
周围人来人往,全是家长来接考完的孩子,他们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
我恳求我妈别说了,回去再说。
我妈重重地拧上我的胳膊,骂道:“你现在觉得我丢人了吗?你在考场上写不出来题目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丢人!”
我哭着和她认错道歉,她这才半推半就地往家走。
她一个人打着遮阳伞走在前面,把我一个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她走得又快又急,每踏一步都带着恨不得把地球踩穿的滔天怒气。
我小跑着追在她身后,却又不敢和她并排走,只敢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路过我,与我和我妈冷到冰点的气氛不同,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地都洋溢着笑。
一个父亲摸了摸孩子的头,他说:“现在提成绩干什么,考成什么算什么,你这几天好地好放松,别想乱七八糟的,爸给你买好吃的......”
轻柔的风裹挟着些许燥热吹在我的脸上,心里是酸酸的。
我很羡慕。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妈已经走远了。
我连忙攥紧书包跟上。
是我想错了,原本以为悄悄改变的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6
网上一放出标准答案,我妈就立刻让我估分。
我忐忑地说:“差不多六百九,应该能达到五中的线。”
我妈重重地一拍桌子,她骂道:“什么叫应该能!你数学如果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那上五中不是轻轻松松吗?
“比那更难的题目我都陪着你做过,你当时能写出来,为什么在考场上写不出来?你上不了五中,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干脆你去上技校吧!你去进厂拧螺丝行不行?以后在外面别说我是你妈,我没脸当你的妈。”
五中是我们市最好的学校,重点中的重点。
大家都说,只要考进了五中,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
可市里的好学校不止有五中,还有十中和附属中学。
我蜷缩在沙发上,任由我妈对我劈头盖脸地责骂。
她一个个地扯过沙发上的抱枕砸向我,软软的枕头砸在我身上,明明一点都不痛,可我却好像疼得快要死去。
她发泄够了,下一秒突然崩溃地大哭,她哭喊道:“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公司里的下属人家的孩子都能进五中,你要是进不去,我以后在公司怎么抬得起头?
“我是硕士,你爸是博士,偏偏怎么就生出一这么个什么都不行的女儿?”
我小声地啜泣,脑袋里都是辩解的话,可嘴巴像是哑掉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天之后,我妈请了整整四天的假。
她在家里哭了四天,张嘴闭嘴就是我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
她每时每刻都在埋怨我、怪我。
这样的生活让我窒息,犹如被卷进深海里,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灌入我的鼻腔。
不管我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出成绩的那天,我妈烦躁地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地点着刷新键。
终于页面再一次刷新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了我的成绩。
六百九十二。
和满分只差了二十八分。
我妈愣怔了一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杯子把电脑屏幕砸了个粉碎。
她嘶吼着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最后她摔门离去,没留下一句话。
去年五中的录取线是六百九十五。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录取结果。
等待出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家里像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
其间,我妈没给我做过一顿饭,她也不许我做饭。
她说,考得这么恶心的人没有资格吃饭。
我饿了就去橱柜里翻泡面和火腿肠。
我从没想过向我爸求救,他一向不管家里的事,也不管我的事。
能从他嘴里听到的就只有:
“好好地听你妈的话。”
五中的分数线出来的时候,我妈又疯了一次。
命运总是荒诞又离奇,它和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我的成绩和分数线只差了一分。
那天,我妈让我跪在爷爷奶奶的牌位前,用木条狠狠地抽我。
除了脑袋她不敢打,她怕把我本来不聪明的脑袋打得更傻,所以我的胳膊和后背就成了她发泄的主要对象。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她骂我对不起她和我爸,对不起死去的爷爷奶奶,对不起天底下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
7
疼痛让人麻木,我咬紧了嘴不敢哭出声。
她看到我眼泪后怒气更甚,掰过我的脸骂道:“你委屈什么?我每天在外面比你不知道委屈了多少倍,我都没哭,你凭什么哭?”
她扬起手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脸颊像烧起来一般疼,“嗡嗡”的耳鸣在脑袋里持续盘旋。
“你哭给谁看?在这个家里你很委屈吗?委屈你就从楼上跳下去,你看看我会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确实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我妈都不满意。
我不明白我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缺点和毛病。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常常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湖和天边的晚霞。
我也试着拉开窗户,挣扎着探出半个身体,可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更让我畏惧。
我胆小懦弱,就连眼睛一闭跳下去结束这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庆幸的是,我最后还是被五中录取了。
因为我的语文成绩正好够了定向的分数线。
我妈阴沉了两天又恢复了正常,她对外绝口不提我的具体分数,只说我考上了五中。
她在周围邻居的道贺声中,脸上扬着虚伪的假笑,她说:“我平常可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要不是她粗心大意,她明明能考得更好。”
高中住校,她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送我去学校。
她说:“虽然暑假就给你报了预科班,但你上课时也不能落下,周五我来接你,家教已经联系好了。”
她又说:“钢琴课和舞蹈课排在周日,到时候下了课我就送你回学校上晚自习。”
她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没了她盯着,就会脱离她的控制而荒废学业。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话里的语气也是不容置疑。
我一一地应下。
高中的生活要比初中更加忙碌。
早晨六点半要跑早操,接着就是早自习和几节课,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连觉都不能睡一会儿,就要马不停蹄地去上课。
最后一节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
说是晚自习,可实际上每天都会有各科老师来上课。
我的睡眠时间一点点地被压缩,再压缩。
我妈给我买了一箱子最廉价的速溶咖啡,她让我困了就直接倒进嘴巴里嚼。
这样还能省下去水房接水的时间。
我拼了命地学,吃饭、上厕所的时候也在背书,刷牙洗脸也是草草一两分钟就结束。
可第一次月考的时候,我的成绩只勉强地排在班里中游,而年级排名就差得更远了,连中游都算不上。
看到成绩的时候,我的心彻底地凉了。
周五放学,我刚出校门口就远远地看到了我妈的车。
我给自己做了几百次心理工作,才有勇气拉开车门上车。
我妈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只考那么一点分?你肯定是偷懒了!就连那几个贫困生都考得那么高,你真的丢死人了。”
准备好的措辞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分崩离析,脑袋里只剩下了“对不起”之类道歉的话。
8
高中三年,是我的噩梦。
我每天都在地狱里煎熬,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冗长拗口的文章,还有弹不完的琴谱和跳不完的舞。
我被这些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凌迟。
最后变成我妈嘴里的:“你怎么那么笨啊!教了几遍都不会!你干脆去死好了!”
我不敢真的去死,死亡太沉重了,所以我只能懦弱地苟活。
在夹缝里拼命地喘息。
这样的生活并没有在我考上一个好大学后就结束。
我妈换了一种方式让我窒息。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大平层,连工作都申请了远程。
只为天天盯着我。
她开始旁敲侧击地说我丑,说我胖。
她听信网上的秘方,整天用铁勺子刮我的眼皮。
她说,这样能让我的双眼皮更明显。
她还用小夹子夹我的鼻梁,据说这样就能让我的鼻子再高挺一点。
她不满意我这张从娘胎里自带的脸,又不愿意让我去整容。
高昂的整容手术费是一回事,其次是上流社会的男人们更喜欢没有动过刀子的纯天然美女。
她给我买了很多减肥药,严格地控制我每一餐的饮食。
我像一头整天吃草的牛,干巴巴地咀嚼着没有味道的水煮菜。
我爸回家的那天,我妈和他大吵了一架。
她在我爸的手机里翻到了,他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
言语暧昧。
我爸冷淡地说:“我和她只是同事,何况我和你分居这么多年,我不信你在外面没有男人。”
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我妈拍着胸脯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有什么男人?我要工作,要照顾女儿,我活得已经够累了!”
一个男人厌烦一个女人的时候,是连架都懒得吵。
其间都是我妈单方面叽叽喳喳,而我爸就坐在那里半点反应都没有。
我妈气急,抓起烟灰缸砸在了我爸头上。
一声闷响,让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妈慌了神,她脸色惨白地想要辩解,想要挽回,可我爸却阴沉着脸夺门而出。
我爸走后,我妈坐在一片狼藉中哭的崩溃,她喃喃道:“我为什么活得这么累啊......”
我没忍住说:“你可以和爸爸离婚,现在我也长大了,你可以把生活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我不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看的小孩子了。”
我妈红着眼睛骂道:“你懂什么?要是离婚了你以后能嫁到豪门里吗?人家一听到你父母离婚,扭头就走了。
“你是觉得你长大了,我就不应该管你了吗?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是我的女儿,我就得管你一辈子!”
我不知道我刚刚的话哪里惹到了她,让她这样不高兴。
我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我说不出来,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狰狞扭曲的脸,还有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和开开合合骂我的嘴。
她抓着我的肩膀使劲儿地晃,她的手指牢牢地扣在我的肩膀里。
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碎掉了。
我妈发泄完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上一秒她还在让我去死,下一秒又风轻云淡地问我,晚上吃不吃虾。
她的情绪不稳定得可怕,让人永远都猜不到她会在哪一秒爆发。
在那一瞬间,我脑袋里的弦彻底地断了。
9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段话:
【一个人内心无力的根源,就是因为看不到自己的拥有,从而丧失力量感,产生匮乏感。
【心理匮乏最容易让人产生习得性无助的负能量,让人持续地在跌倒的漩涡中原地踏步。】
我叫沈灿,我妈想让我像繁星一样璀璨耀眼。
可是本该在天上闪耀的沈灿,却如流星从高高的夜空中坠落,跌在海里,被深海的漩涡一点点地卷入深底。
窒息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黑暗把星星一点点地吞噬。
我妈就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逃离的深海。
我翻出橱柜里的药箱,厚厚的一板全是最常见的感冒药。
我一颗一颗地掰开,机械地塞进嘴里。
我也不知道我吃了多少颗,直到药箱里所有能吃的药都被我吃了。
我看着空空的药箱发呆,期待着传说中死亡的降临。
希望我死后真的能如我妈所愿,变成天上璀璨耀眼的繁星。
门外传来我妈“咚咚咚”的砸门声,她对着薄薄的门板破口大骂,叫骂着让我开门。
我害怕地蜷缩进角落,看着眼前不断震颤的薄薄门板。
后来我妈砸烂了门锁硬是闯了进来,她看到空了的药箱和散落一地空药板。
她愣怔了几秒钟,然后用尽浑身的力气扇了我一巴掌。
她哭着嘶吼,声音哀戚又破碎:“沈灿!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是真的死了,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活?”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揪着我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把我扯出家门扔上车。
一路上她开得飞快,油门直接踩到底,迫不得已被红灯拦下时,她还会一边哭骂着一边捶着方向盘。
我被送去医院洗胃。
我躺在急诊室里的小床上,一截长长的管子从我的嘴里直直地塞进了胃里。
冰凉的液体翻搅着胃,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恶心。
就在我侧身躺着吐了个昏天黑地时,我看见眼前白色的隔帘上飞溅出鲜红的血液。
急诊室是一个很大的屋子,里面摆着许多单人床,每个床位之间只隔着一道白色的帘子。
我隔壁是一个出车祸的中年男人,他和我被一起送进来的时候,神志还很清醒。
他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还得给我娃凑学费,这可耽误不得......”
随着那片飞溅在帘子上的血逐渐地滑落时,医生和护士一窝蜂地全涌了上去。
我听见他的监护仪发出持续不断的鸣音。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生命”两个字格外沉重。
我不能让我这种人玷污了生命的价值。
我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我满是污秽的身上。
她的眼睛还红着,她一脸疲惫地说:“走吧,回家。”
我扶着床坐起来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嗯。”
10
后来,我和我妈都十分默契地谁也没再也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开始试图讨好我。
她不再让我吃难以下咽的草,而是会偶尔带着我吃火锅、吃烤鱼。
她也会在我照镜子觉得我自己胖时,搭茬那么一句:“还行,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虽然我还是没办法从她嘴里听到那些夸奖的话,但是她终于肯退让,我就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这种短暂的和平与宁静只维持到我大三实习。
我妈听到我要找公司去实习的时候,有些不高兴,她说:“你要实习干脆来我单位好了,不就是一个实习证明的章。
“你今年也不小了,文凭只是一张嫁入豪门的资格证,你要想清楚这么多年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我盖章,我想去别的公司实习试试看,这没什么不好的。”
我迎上她带着怨气的目光又说:“何况嫁入豪门改变阶级一直是你的追求,从来都不是我的。”
她的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这是她无声的威胁。
只用了一天,她专门回了一趟单位,就给我盖了实习证明的章。
她把两张纸甩在我眼前,她说:“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你反而蹬鼻子上脸了?
“你都是我生的,也是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你养大的,你的追求就应该是与我一样的!”
我没有反驳,垂着头向她道歉。
我妈安排我去相亲,去见各种各样她所说的富家子弟、豪门贵胄。
她给我买了很多精致漂亮的裙子,我像一个被她牢牢地攥在手心里的物件,任由她摆弄。
相亲就像面试一样,我带着厚厚的一摞简历。
上面详细地写着我二十几年来获得的所有荣誉。
我挺着腰,脸上挂着假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对面那个瘦削又目中无人的男人。
他是个拆二代。
他翻看着我的简历,不怀好意地说:“家里也不算有钱嘛,会跳舞?那柔韧性一定很好喽。”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胳膊上立刻密密麻麻地起了鸡皮疙瘩,我强忍着生理不适说:“会一点,但钢琴弹得更好点。”
他歪着脑袋说:“是吗?可我更喜欢会跳舞的女人,因为在......”
后面的话实在过于不堪入目,他自己以为很好笑地开着一些有颜色的玩笑。
看来有钱不是衡量素质好坏的标准。
有钱人里也有烂透了的人渣。
我妈就想要我嫁给这样的男人吗?
我承认我很没有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算我再废物,也不应该嫁这样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毫无礼貌的人渣。
我攥紧了手,脸上的假笑有些僵硬,我说:“这玩笑并不好笑,我们聊点别的吧。”
他阴阳怪气地说:“不就是开玩笑吗?你至于吗真的是,开不起玩笑。”
他话音刚落,有一杯咖啡直直地泼在了他脸上。
他愣住了,混着冰块的咖啡不断地从他湿答答的头发上滴落。
“开玩笑至少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吧?你这个顶着猪脸不尊重女性的渣滓。”
我吓了一跳,扭头向后看去。
是一个幼态娃娃脸的甜妹趴在沙发靠背上。
她的声音甜得像泡在糖罐子里,可说出来每一句话都是淬了毒的利刃。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骂得好脏、好难听。
但是好爽。
11
她嘴里那个猪脸男气得不清,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他骂出了让人耳熟能详的一句台词:“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是谁吗?”
她冲猪脸男比了个中指:“管你是谁,打听打听你姑奶奶我的大名再说这么牛的话,记住了,你姑奶奶叫季星。”
季星。
我妈和我说过这个名字,是南城区一把手的女儿。
据说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但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
猪脸男很明显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胡乱地抓起纸巾抹了一把脸就落荒而逃。
一瞬间我有一点慌,脑袋里拼命地组织着措辞,想着回去该如何和我妈解释。
季星拿着纸轻轻地擦着我裙子上的咖啡渍,她说:“刚刚我太生气了,明明已经瞄准好了,但还是把你的裙子弄脏了,对不起啊。”
我受宠若惊地拿过她手里的纸巾,笑着对她说:“谢谢你,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的脸突然在我眼前放大,近到我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没来由地感叹道:“还真是和学校论坛上的帖子说的一样,你居然真的那么漂亮。”
我从来不关注学校的论坛,也从来不听学校的八卦。
除了有课的时候我会在学校,其余时间都是和我妈待在一起。
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妈。
季星十分自来熟,拉着我和她坐在一桌。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
她的思维很跳脱,还带着一股浓浓的中二病。
这天是我和季星认识的开端。
后来回到家,我和我妈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天发生的事情。
我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很开心,她兴奋得直拍手,她说:“好啊,你和季星能当好朋友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有些愣神。
我妈从不允许我交朋友,不过她给我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也让我没工夫交朋友。
就在我怀疑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到底是不是我妈的时候。
我妈又立马补充道:“她有一个哥哥,叫季尹,现在还没结婚呢,你可要牢牢地抱住季星的大腿,想办法让她介绍她哥给你认识!”
我都还不认识季尹,我妈就已经开始做起她的豪门梦了。
她高兴地眉开眼笑,立马掏出手机花重金又给我下单了几条贵得令人咋舌的小裙子。
为了和季星套近乎,我开始在学校里有意无意地“偶遇”她。
她和我是一个专业的,但不是一个班的。
上专业大课的时候,我挑了位置,专门坐在她斜前方的位置上。
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
果不其然,课间的时候她就主动地和我搭话了。
她兴奋地用笔戳了戳我,她眉眼弯弯笑着说:“好巧啊沈灿!”
我故作惊讶地轻笑:“好巧啊季星。”
12
季星身上一点都没有那种传说中官二代的架子,反而倒像是在乡村田野里无忧无虑长大的疯丫头。
渐渐地,我和她熟了起来。
她会拉着我旷课去学校外的小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
她也会在高档的中餐馆里,点一份养生菌汤火锅。
她还会在临近考试周的时候痛哭流涕,求我的复习笔记。
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在此期间,她带我见识了我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
我第一次觉得,哪怕是路边丑丑黄黄的小狗都变得如此有趣。
我问过她,明明她身边从不缺朋友,为什么还会和我这种人一起玩。
她嬉皮笑脸地说:“谁不喜欢和漂亮姐姐贴贴呢?”
片刻后,她脸上的笑垮了下去,她又说:“他们太假了,知道我爸是当官的,你懂吗?就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样子,我真的很不喜欢。”
暑假的时候,她说要开房车带我去自驾游。
和季星待得久了,我也被她的情绪和性格所感染。
我甚至以为我和她成了真正的朋友,不带任何目的,无比纯粹的友情。
我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妈在一旁阴沉着脸冷声地问:“你别忘了你是去干嘛的,让你和她哥谈恋爱,不是让你和她谈恋爱。
“这么长时间了,我每次问你加到她哥的联系方式没,你就说快了快了敷衍我。”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现在居然学会了和我妈打太极。
她手里拿着衣架子,一下一下地磕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衣架子在我眼里变成了幼时的小木条。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闷声地说:“没有,我只是不想那么明显地接近她,这次出门我一定要到联系方式。”
她一字一句地说:“做不到的话,你知道后果。”
季星开车带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
一路上,我看遍了层层叠叠的青山和五光十色的晚霞。
她在一个湖边停了车,从车上搬出烧烤架子。
她沐浴在晚霞的红光里,一边烤着肉串,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她挤眉弄眼,用古怪的腔调吆喝着:“羊肉串,羊肉串,十块钱三串,美女来一个不喽?”
她似乎看穿了我,觉得我心事重重,所以一直在变着法地逗我开心。
可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愧疚自责。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季星,我实话实说吧,我接近你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哥。”
她握着竹签的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13
我从小就不会撒谎,也不擅长隐藏心思。
因为我妈总是能一眼看穿我,然后用小木条不断地鞭笞我,抽打我。
这让我很害怕,来自灵魂深处对谎言和隐瞒的畏惧。
于是我一五一十地和季星说了一切。
她轻飘飘地说:“我当是什么呢,你喜欢我哥你早说啊,但是其实他有一个喜欢很久的女孩了。
“她是我哥的白月光,我哥爱得死去活来,此生非她不娶。”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季星很是委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珠子一转开始噼里啪啦地说她哥的坏话。
七天不洗澡,天天抱着臭脚闻,还有小学的时候尿裤子什么的。
她还说她哥有暴力倾向,长得又丑又搓,和土豆放在一起,都分不清哪个是她哥,哪个是土豆。
我扯过小凳子坐在她身旁,我说:“我不喜欢你哥,我从来都没见过他,哪谈得上喜欢,是我妈要求我这样做。”
她愣怔了一下,她说:“大清早就亡啦!你妈是什么成分的封建残余?”
那天晚上,我和季星裹着一张小毯子在夜空下看星星。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带着火星的青灰色烟雾飘散在空中。
这是我第一次敞开心扉,和一个人聊我二十多年的经历过往。
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冗长拗口的文章,还有弹不完的琴谱和跳不完的舞。
我妈像一个深深的漩涡,把我卷入越来越深的海底。
我说完这些的时候,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痛苦的记忆过于稀松平常,让我觉得一个孩子的成长就是理应如此。
可靠在我肩膀上的季星却哭得稀里哗啦,用完了两包抽纸。
她抬起脑袋,静静地凝视着我,满是繁星的夜空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她说:“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原谅你妈?”
原谅?
她又说:“她就像是一支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是你一次次地原谅,才一次次地递给她子弹。”
“让她一次次地在你身上开枪。”
我的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原来,是我一次次地原谅我妈。
而不是,我妈一次次地原谅我。
我在她怀里崩溃地大哭,第一次歇斯底里,用尽全身力气地痛哭。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对那个幼时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我来说,放声哭泣都成了奢望。
那深深扭曲的漩涡或许可以卷走幼时的我。
但是星星属于夜空,它迟早会回到天上。
每一个被原生家庭拖累的孩子,都应该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星星。
璀璨夺目,闪耀其间。
14
和季星一直待到快开学,我才回了家。
中间我妈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要么不接,要么就是在敷衍打太极。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身上无比轻松。
我妈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一副早已恭候多时的样子。
她开门见山地问:“你没拿到季尹的联系方式,你怎么好意思回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季尹,我不想嫁给他,我也不想嫁入你所谓的豪门。”
她拔高了音量,放慢了语速,咬着牙说:“你再给我说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她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的眼睛,我说:“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做了你二十多年的傀儡和物件,算是报答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现在,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生活。”
我妈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跃而起,她翻出柜子里许久都没用过的木条。
她扯着我的肩膀,大声地命令我伸出手。
我不愿意。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她一只手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扬起木条准备抽在我身上。
我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她手里的小木条脱手而出,跌在地上,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当啷”的脆响。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哭,她骂道:“沈灿!你突然间怎么和变了一个人一样?妈妈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哪一次不是为你千挑万选做了最好的决定、最好的安排?”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滚落,她悲鸣着,哭得是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撕心裂肺。
按照以前的发展,我现在该道歉了。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让你为我做决定,为我做安排,你有没有想过,你认为最好的决定,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推开她,径直地捡起地上的小木条,然后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用多大力气,可小木条顷刻间却折成了两半。
我犹嫌不足,红着眼睛继续摔着那个小木条,直到它碎得不能再碎,烂得不能再烂。
烂到再也不能重重地抽在我身上。
我妈歇斯底里地拍着胸口哭喊:“你到底是怎么了?二十多年我为了你殚精竭虑,你累,那你觉得我就活得很轻松吗?
“为了你我才不愿意和你爸离婚,为了你我才和单位申请远程,妈妈也很累啊,可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将来。”
原来一个女儿厌烦一个母亲的时候,也是连架都懒得吵。
我抿着嘴一言不发。
在她冲过来想扇我一巴掌的时候,我避开她夺门而出。
她很快地就追了出来。
她一只脚踩着拖鞋,一只脚光着,披头散发快步地跑着跟着我身后。
她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沈灿!沈灿!”
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脚步。
就像中考完的那天,我小跑着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时,她也从未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
15
我把我妈的电话拉黑,从家里搬了出来。
还好我的行李都放在季星的车上。
她站在学校门口吞云吐雾的时候,我冲她伸出手,笑的得无比轻松又畅快:“季星,我现在无家可归啦!”
她顺势踩灭了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后来在毕业典礼上,我搁着学校的铁栅栏,远远地见了我妈一眼。
她伸长了脖子,想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找我。
可我拍完毕业照之后,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毕业后,季星跟着我一起创业开公司。
她家虽然不缺钱,但是她执意地要和我一起胡来。
她笑嘻嘻地说:“你懂什么,这叫投资,你是潜力股,又漂亮又有钱的富婆姐姐谁不爱呢?”
我和她一步步地摸爬滚打,从摆摊卖煎饼再到现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自媒体公司,她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虽然公司不够牛, 但也足够我俩吃吃喝喝一辈子。
公司也慢慢地稳定, 我也可以当甩手掌柜。
攒够钱的第一件事, 我就买了一套房子,装修装修做成了民宿。
然后和季星开着房车浪迹天涯。
这样的生活洒脱又自由。
后来, 我爸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无非就是说一些让我回去,我妈很想我之类的话。
我对着电话说:“我妈也很想你, 那你有回去见过她吗?
“就连你都不愿意见她, 凭什么要求我去见她?”
电话那头的我爸沉默了。
我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 我妈还是独生女,我就是我妈的一切。
曾经的我也以为, 我妈也是我的一切。
但我现在明白了, 她不是我的一切, 她的爱沉重又窒息。
或许那根本都算不上是爱, 只算是一种控制欲。
真正的爱是相互的, 一个爱孩子的母亲, 会因为孩子的痛苦而痛苦,而不是对孩子的痛苦冷眼旁观,抑或亲手把孩子拖入深渊。
我只是拉黑了我妈的电话, 并没有删掉她的微信。
她会给我发消息, 打语音电话。
她发来的消息我偶尔兴起了会看看,但从来不回复,也不接电话。
我在朋友圈的分享着我旅途中的趣事。
她给我发来的消息从斥责谩骂, 最后变成了哀求和道歉。
【灿灿,妈妈很想你, 家里的月季又开花了,不知道妈妈能在下一次开花的时候见到你吗?
【灿灿,我搬回了以前的家里,墙上和柜子里都是你的奖状,妈妈不知道怎么突然有点想哭, 我的女儿真的很棒啊。
【灿灿,今天买菜时碰到了以前的邻居,她说我很幸福,有一个很好很爱我的女儿,妈妈也是这样觉得的, 妈妈也很爱你。】
……
她每一句话的开头都是【灿灿】,可在小时候, 她从没这样亲昵地喊过我的名字。
也从没这样夸过我。
我以为她生来就不知道该如何表扬别人。
她说着一个母亲的委屈和无奈, 渴望了二十几年的母爱突然在我离开她的时候汹涌而至。
可我已经不需要她的爱了。
我也永远不会原谅她。
季星说得对,我妈就像是一支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是我一次次地原谅, 才一次次地递给她子弹。
让她一次次地在我身上开枪。
我绝不再会给她一颗子弹。
星星挂在高高的天上,凝视着海上的那个曾经把它卷入海底的漩涡。
原来漩涡是那样脆弱,那样渺小, 那样不堪一击。
番外
多年后。
季星她哥结婚时,我也出席了。
我看着台上帅得惨绝人寰的新郎官季尹时陷入了沉默。
季星在我身旁兴奋地鼓着掌,起哄她哥和她嫂嫂亲一个。
我戳了戳她的胳膊肘:“你哥这么帅,为什么你之前和我说他又丑又挫, 还像土豆?”
她转移目光,嘴硬道:“你别瞎说啊,我可从来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