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节 爱如兰香
第 96 节 爱如兰香
我妈二十七岁那年,在一场葬礼上,捡了我。
她带着我,开小餐馆谋生。
有天,邻居指着门口游荡的傻子说:
“你去给他做老婆,和他配一对,正好!”
我妈听见这句话,当场问候了她全家。
她丈夫举着拳头想打人。
我妈却依旧硬气:“打,你打啊,只要打不死我,老娘还得骂。
“糟蹋我女儿,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1
孙兰香是在她奶奶的葬礼上捡到我的。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我七岁。
那时,葬礼刚结束,到处都乱糟糟的。
我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有个女人走过来,当着我的面,“咔嗒”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她还把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眼睁睁地看着和老奶奶一起住的房子被锁上了,我很发愁:今晚睡哪儿呢?
就在这时,孙兰香问:“妈,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她妈厌烦地瞟我一眼:“谁家的也不是,别管她。”
她笑着去拉女儿的胳膊:“兰香,你好不容易回家来,走,妈给你做点好吃的。”
来帮忙的吴大娘拍了下大腿,开了口:
“兰香,说起这孩子,话就长喽。
“这是你哥哥抱回来的,来的时候才两三岁,倒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娃娃呢。
“他也没说是哪儿来的,反正不是他生的。一抱回来他就跑了,送人也没人要,可怜你奶奶就养到现在。孩子跟她倒是很亲的。这下子你奶奶走了,这孩子只能去吃百家饭了。以后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喽。”
孙兰香转过头,盯着我看。
她很年轻,眼睛亮亮的,鼻子上洒着几点雀斑。
她说:“这孩子,我带走了。”
接着便朝我伸出手。
我晕乎乎地,把手放进她的掌心。
她的手和老奶奶的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孙兰香拉着我就走。
她妈在后面追。
“兰香,你这傻姑娘,哪有上赶着捡拖油瓶的!
“听妈的话,把手松开,别多管闲事。妈给你做好吃的,待会儿还有人来相看你呢。”
她边说着,边用劲儿地拽我胳膊。
孙兰香拍开她的手,将我拉到背后。
她说:“我叫你一声妈,是看在你生养了我的分上。
“十七岁时爹逼着我嫁人,我不肯,他拿马鞭打得我半死,那时你在做什么?
“现在爹死了,哥走了,我二十七岁了,你还想安排我嫁人?别痴心妄想了。”
说完这些话,她抱起我就走。
到了车站,坐上车,汽车摇摇摆摆地开动了。
汽车中途停靠时,窗户外有人挽着竹篮叫卖。
茶叶蛋、五香豆干,喷喷香。
我咽了下口水。
孙兰香一路上紧绷着脸,这时却笑了,温声道:“饿了是吧?”
她向大娘招手,买了两个茶叶蛋,剥给我吃。
我饿急了,大口地咽,差点噎住。
她拍着我后背,叹道:“急什么,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后来,我们又上了车。
随着汽车颠簸,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是老奶奶去世后,我头一次睡着。
2
孙兰香带我来到了香樟树街。
她在这里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馆子。
馆子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每次放下锅铲就得去擦桌子,忙得团团转。
孙兰香在门前放一只小板凳,叮嘱我:
“就在门口玩,别乱跑。跑远了被老拐子捉了,我可不找你。”
我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
天渐渐地黑了。
天一黑,我心里觉得很难过。
孙兰香对我不坏,可我还是想念老奶奶,想回到原来那个家,跟老奶奶在一起。
那时我还太小,不明白死亡的含义。
我只知道,老奶奶对我很好。
逢集的日子,她牵着我的手,扛着半袋花生去集上卖,卖了钱就买糖三角给我吃。
夏天的晚上,她用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给我讲小猫小狗的故事。
我真想念她,想得眼泪流出来了。
隔壁阿姨说:“呦,兰香,你是不舍得给她吃,还是不舍得给她穿,她在这儿抹眼泪呢。
“我真不懂你,向来只有捡钱的,哪里有捡孩子的?你辛辛苦苦地养她,她倒是蛮委屈的哦。”
孙兰香正在水龙头前洗菜,闻言问:“你又哭什么?
“饭马上就好了,一会儿都等不得?”
她用胳膊抹一下额头上的汗,很疲惫,也很无奈。
房东伍奶奶来了。
她弯腰对着我笑:“多水灵的小姑娘,兰香,你有福气哦。”
孙兰香请她进屋坐,倒了茶,小声地说:“伍阿姨,对不起,这个月的房租,我……您宽限几天,我不会拖欠太久的。”
伍奶奶摆摆手:“兰香,我就是怕你为这事儿操心才来的。
“多了个小丫头,吃穿用度哪一项不是钱,手头上难免紧张。房租不急,有了再给。你也保重身体,赚钱的日子长着呢,每天早点关门休息。”
孙兰香哭了,用手背抹着眼泪,她说:“谢谢您,伍阿姨。”
看见她哭,我忽然觉得,她也没有比我大很多,也还像是个孩子。
伍奶奶临走时,从怀里掏了袋吃的出来。
她朝我眨眨眼:“拿到后头吃,别说是奶奶给的。”
3
渐渐地,我习惯了和孙兰香一起生活。
她带我去镇上的小学报名,给我取了大名,叫孙文琦。
每天一放学,我就赶快跑回家。
她不让我端碗,说太烫了别给摔了。
于是,我拿起抹布去擦桌子。
我擦得很起劲儿,孙兰香看着我直笑:“傻孩子,不晓得出去玩吗?”
晚上,她用一件旧衣服给我缝了小围裙。
孙兰香有洁癖,每天连围裙都是清爽的,我也学着她的样子,隔三差五地把小围裙洗了晾起来。
这年春节,下着茫茫大雪,我俩围着炉子烤火。
伍奶奶冒雪而来。
她提了两大袋东西,笑道:“都是别人送的,我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你们别嫌弃,帮忙消耗消耗。”
她从前是小学老师,刚坐下,便问我期末成绩。
我拿出考了满分的卷子,她笑得眼睛眯起来:“真好,真好!”
她问我:“你妈去后头做啥?你喊一声,叫她别弄点心,我吃了饭来的。”
我张了张嘴,却卡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是走到她身边,才对她讲话。
猛然隔着一段距离,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正要站起来,伍奶奶按住了我:“文琦,到现在还不喊妈?”
我害羞地低下头。
伍奶奶说:“试试看,不难!总得有这么一天。”
我张张嘴,蚊子般喊了声妈。
伍奶奶握住我的手:“再来一次,大点声!”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脚一跺,大喊道:“妈!伍奶奶叫你别煮点心了。”
后头安安静静,没人回答。
我跑过去,孙兰香正对着地上一只摔碎的碗发呆。
我眼睛发酸,抢先一步蹲下身子。
“妈,你去陪伍奶奶讲话,这里我来收拾。”
4
香樟树街,街如其名,整整齐齐地种着两排香樟树。
我家门前的那棵最漂亮,每年春天长出柔嫩透明的新叶,一年比一年繁茂。
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很香,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
我很喜欢那棵树,把它当朋友。
树干上有个小小的疤,正像一只耳朵的形状,听去我许多秘密。
有天,街对面开了一家新的菜馆。
他们一口气租了两间门面,两间打通了,很宽敞。
门头上高高地挂起鲜红色的招牌,特别显眼。
过路的车辆纷纷地停在对面。
整整一周我们都没什么生意。
我妈叉着腰,仰着头,看我们家的招牌。
旧招牌又矮又褪色,还被长高的香樟树挡了一半,但挂新招牌得要钱。
她的眉头皱得很深。
天麻麻亮,我妈从炉子上提起一壶滚烫的热水,往树根上浇。
我哭着说:“妈妈,这样树会死的。”
她不耐烦地说:“走开,烫到你是好玩的?”
偷偷地浇了半个月的热水,香樟树依旧挺立,绿叶窸窣作响,像在叹息。
后来,我妈找卖电瓶的叔叔要了一碗硫酸,终于如愿以偿。
香樟树的叶子一夜掉光,枝头空空荡荡。
隔壁阿姨笑道:“兰香,还是你聪明!这下子老远就能看到『兰香家常菜』的招牌。”
我妈没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过路的车辆。
农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在路口停住了。
我妈冲上去揽客,推荐我们家价廉物美的阳春面、盖浇饭。
这条街上都是些小店,卖卤菜的、卖肥料的、卖杂货的……
从我妈身上,小生意人们得到了灵感。
香樟树一棵接一棵,都死掉了。
后来,这条街变得尘土飞扬。
我也渐渐地明白,对我妈来说,什么都没有生计重要。
除掉香樟树,过路人更容易看见我们的招牌。
有人来吃饭,我们的衣食才能有着落。
5
我上初中时,作文课上,老师让我们写家人。
我抓着圆珠笔,不知道如何下手。
唯一的家人就是我妈,可是要怎么描写她呢?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她薅超市免费的袋子,怕人看见,慌慌张张地,把口袋五十块的大钞弄丢了。
五十块,足够光明正大地买上许多袋子。
她这个人,精明的时候可精明,糊涂的时候,也可糊涂了。
但谁会往作文里写这个。
或许,用个事例体现妈妈的关爱?
隔壁阿姨有次指着门口游荡的傻子,对我说:
“你去给他做老婆,和他配一对,正好!”
她被这个想法逗得哈哈大笑。
我妈本来在和面,听到这话,便放下面团走过去。
她扎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把阿姨全家问候了个遍。
阿姨的丈夫五大三粗,举着拳头就要打人。
我妈却依旧硬气:“打,你打啊,只要打不死我,老娘还得骂。
“平常我都忍了,今天糟蹋起我女儿了,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她气汹汹地攥着两只粘满面粉的手,一步都不往后退。
我们家阿花护住小猫,对野狗龇牙哈气时,也是这样的。
也许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
伍奶奶过来解了围,没真动起手来。
她听说了事情的起因,冷着脸朝他们啐了一口。
合同一到期,伍奶奶就把那家人撵走了。
隔壁来了一个漂亮大姐姐,开了家母婴用品店。
我们和新来的大姐姐相处得很好。
这件事爽倒是够爽,可是谁往作文里写这个,疯了吧。
最后,我硬着头皮编了个故事。
深夜发烧,妈妈冒着大雨背我上医院……
实际上,我妈只会说:“自己烧点热水喝,没事。”然后倒头继续睡。
那时,为了多挣钱,她开始兼卖早饭,凌晨四点就得起来蒸包子,睡眠严重不足。
6
十六岁,我考上了市区的重点高中。
我妈叹气:“又得张罗学费。”
我笑道:“全市第三培养费全免,还有奖学金呢。”
上高中以前,我从没去过市区。
我妈去城里进货时,我就在家看门口。
有顾客来,我也会做阳春面或是盖浇饭。
只要开着门,就有机会赚钱。
我们锱铢必较,绝不能忍受大白天关着门,错过生意。
但这次,我妈执意地在大白天把门锁上了。
她说:“到城里头上学,要穿好点,汇通市场尽是服装店,带你过去自己挑。”
市场里果然琳琅满目都是衣服,款式既多,价钱也不算贵。
我妈给我买了两身衣服,两双鞋。
在我的苦劝下,她才给自己买了件春秋天的牛仔外套。
她有点羞涩地照镜子,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自嘲道:“再好的衣服给我一穿,也是一身的油烟味。”
店主是个面容消瘦的阿姨,她笑道:“妹子,你家这个小闺女,还就贴心呢。
“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说,妈,再给我买双名牌鞋子。你家这个小闺女真好,一点也不攀比。”
7
高中校园红墙绿树,飘着桂花香,是念书的好地方。
因为路远,我去宿舍报到时,已经快中午。
宿管阿姨说,七班宿舍只剩一个床位了。
身后一个女生叫道:“我!我是七班的。”
宿管阿姨指着我说:“孙同学先来的。你等下,还有间空宿舍,就是空调坏了,没办法,你将就两天。”
那女生抱怨道:“妈,都怪你磨蹭。我不管,没有空调我就不住校。”
她妈瞟了我一眼,凑过去,向宿管阿姨低声地说了几句。
接着,她放声笑道:“要不,我让老周给校长打个电话?”
宿管阿姨摆手道:“不用不用,为这么点事情,麻烦校长干什么。”
她向我商量:“孙同学,刘惠惠同学身体不好,你看是不是把床位让给她?你俩是同班同学呢。”
我还没说话,宿管阿姨已经开始给刘惠惠登记。
我本想理论,但独自一人拖着许多行李,转了几趟车,已经累得头晕。
想想家里也没空调,早已经习惯,便没再计较。
刘惠惠登记完,又看了我一眼,在她妈耳边悄悄地说了句什么。
她妈盯着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了好远,她还在回头看我,表情阴沉沉的。
我进了空宿舍,这间宿舍在拐角,比一般宿舍还大些。
我打湿毛巾擦了脸,然后挽起袖子简单地打扫了一下。
运气蛮好,在墙角一堆杂物里,还捡到毕业生丢下的一本《巴金作品集》呢。
8
刘惠惠后来一直针对我,她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
开学没两天,她伸着胳膊,笑道:“看我的新手表,我周叔买的,这只要好几万呢。”
跟班们“啧啧”惊叹。
李静奉承道:“人跟人真不一样,有人戴几万的表,有人穿几十的衣服鞋子。”
“啊?几十的东西能穿吗,不臭吗?”
刘惠惠斜瞟着我笑:“现在谁还穿杂牌鞋子,一看就是个乡下人。”
她们纷纷看我,眼神轻蔑。
李静的妈妈在批发市场有个档口,开学前,我们就是在她家买的衣服。
我继续算数学题,只当耳边是犬吠。
同桌胡晴为我打抱不平:“刘惠惠整天瞎显摆,跟她妈一个德行。”
她故意提高声音:“整天周叔周叔地狐假虎威,连后爸都不算,炫耀个什么劲儿。”
刘惠惠在班里一向很嚣张,但不知什么原因,就是不敢招惹胡晴。
胡晴朝我眨眨眼:“别怕,我罩着你。”
月考后,刘惠惠成了我的新同桌。
胡晴很生气:“因为我跟你做同桌以后,成绩进步,她妈就去找了班主任。真讨厌,真讨厌啊。”
她边说边狠狠地瞪着刘惠惠。
我拍她肩膀安抚道:“别这么说,你考得好是因为自己努力呀。”
班主任特地把我喊到办公室,说了一大篇话。
“孙文琦,一个人不仅要会学习,更要品德好,乐于助人。
“刘惠惠就交给你了,希望下次考试,能看到她的进步。”
我敷衍地“嗯”了几声,没往心里去。
高中是单人桌椅,平常两人一组,并在一起,月考时就稍稍地拉开些距离。
这距离防不了作弊,都看个人自觉。
考试时,刘惠惠伸着脖子抄我卷子。
抄吧抄吧,反正高考又不能抄。
我本以为她只是抄来应付她妈,没想到她厚脸皮地到处炫耀排名。
她还说:“你不要以为你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照现在这个涨分速度,我很快地就能超过你。”
她骗别人也就罢了,连自己也骗了。
开家长会,我偶然听见她妈嘱咐刘惠惠。
“你成绩好了,周叔也会高兴的。
“他的亲生孩子反正是找不到,你要是有出息,他的钱以后还不都是你的?”
9
课间,刘惠惠又作妖了。
她拿笔头戳前排的汪小龙:“喂,给我打杯水。”
汪小龙乖乖地照办。
水打了回来,刘惠惠打开才喝一口,便尖叫道:“要死了,你给我杯子里装了什么脏东西?”
她朝着汪小龙“呸呸”地吐口水,拿杯子砸他:“我不要了,你赔钱,五百块!”
汪小龙被泼了一身的水,嗫嚅道:“我没钱,我两天没吃饭了。”
他家境很差,成绩又不好,常被刘惠惠使唤。
我看不下去,便说:“喝不下去就别喝。整天让别人打水,给钱了吗?”
刘惠惠瞪着我,不知道怎样反驳,竟然把我的笔记本扯去撕了。
这是我整理了好几天的,我气得打了她一巴掌。
办公室里,刘惠惠“呜呜”直哭。
班主任板起面孔训斥我。
我说是刘惠惠先欺负人,撕烂我的笔记本。
他不耐烦地打断:“你别在这里狡辩。
“我知道你可能因为没有爸爸,心理有点扭曲。
“你是不是嫉妒刘惠惠?嫉妒别人有什么用,人家虽然也失去了父亲,可是周皓先生对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宠爱呢。”
我索性闭嘴,一句话也不讲。
目光越过他油亮的头顶,看向柜子上的礼盒。
他咳了一声,把礼盒往里面推推:“既然你认识不到错误,就去教室外面罚站吧。”
刘惠惠马上不哭了,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教室。
这天刚巧是该放假了,每隔一个月放两天假。
我妈来市区进货,顺便接我,看见我在烈日炎炎的走廊上罚站。
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讲得很慢:“我的孩子,犯了什么错?”
班主任的目光在她拎的蛇皮口袋上多停了几秒。
他说:“孙文琦打同学。”
我妈问:“为什么打?”
班主任含糊道:“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反正打同学总归是不对的。”
我妈回头看我,日头太毒,我有些站不稳了。
刘惠惠走过来,娇滴滴地说:“阿姨,我不小心弄坏了文琦的笔记本,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我妈没理她,拉着我就走:“也别等放学了,我现在就领回去好好地教育。”
一路上,她神色如常,并没教训我。
到了家,我坐在门口发呆。
我妈在炒菜,油烧热了,毛豆下锅,“滋啦”作响。
吃晚饭时,我发现雪菜烧毛豆竟然烧煳了。
我问:“妈,你为啥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我给你惹麻烦。”
“别人欺负你,你不还手,难道任由她欺负?你做得对。”
“你怎么知道是她欺负我?”
她放下碗,神色认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养你十年,难道还不清楚吗?老师吞吞吐吐,明明是他不公道,我骂你干什么?你妈只是没文化,可不是睁眼瞎。”
说完这些,她急急地起身进厨房,我听到她剧烈地咳嗽。
我问:“妈,你是不是呛住了?”
她没回答,只朝我摆了摆手,表示她没事。
睡觉前,我妈忽然问:“假如你亲生爸爸找来了,你愿意跟他走吗?”
那时,我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去他的。
“我要跟着你。”
10
返校后,胡晴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她神情很认真:“这话讲起来很长。”
原来,刘惠惠和她妈靠一个姓周的有钱人接济,这个人是她爸爸生前的朋友。
这位周叔虽然有钱,却是孑然一身。
多年前,他的独生女儿被拐,妻子伤心去世。
周皓先生没再结婚,多年来四处奔波寻找孩子。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事业,一是为了有财力继续寻找,二是为了等女儿回家,能给孩子提供丰厚的物质条件。
他还慷慨地支持其他寻子父母。
讲到这里,胡晴开心地拍手:“好人有好报,他的女儿找到了。
“亲生女儿一回来,她还不得靠边站吗?
“她们母女的幻想,也就彻底地破灭啦。”
我感慨道:“希望周先生赶快接女儿回家,父女团圆。”
胡晴叹气:“也没那么容易。
“你想,这个女孩跟我们差不多大,处在敏感的青春期,忽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亲妈还死了,一定打击很大。
“再说了,她恐怕还会怨恨她爸爸弄丢了她,这么些年尽关怀别人女儿了。
“老实说,要是我,我就会很生气。”
11
晚上,宿管阿姨通知我搬宿舍。
有个女生转了学,宿舍里空出了一张床。
胡晴很开心,跑前跑后地帮我搬东西。
第二天就出了事。
刘惠惠嚷嚷着手表丢了,我还没回宿舍,她已经在砸我柜子上的锁。
我冷冷地说:“你没权利搜我的柜子。”
刘惠惠轻蔑地一笑:“你最穷,最穷的人就是最有嫌疑。”
她说着就去我枕头下面翻钥匙。
我把钥匙抢到手,冷冷地直视着她。
刘惠惠一个手势,两个跟班默契地关上了宿舍的门。
她们打算强抢。
我摆好姿势,其实打架这种事,我也很熟的。
正在要动手的关头,胡晴领着宿管阿姨来了。
她开心地跑到我身边:“别怕,老师来了。”
宿管阿姨听了经过,对我说:“孙文琦,你就打开让她看一眼呗。”
胡晴快急哭了:“不是,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啊。”
我叹了口气,说:“好的。”
刚刚那一刹,莫名地想到了我妈咳嗽的声音,夜里她咳得撕心裂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让她再奔波到学校来。
我打开柜子,把所有东西一样样地摆在桌子上。
手表并不在其中。
刘惠惠脸色煞白,疯狂地去搜其他人的柜子,最终颓然地坐在床上。
她足有一星期没来上学。
后来,胡晴告诉我:“刘惠惠被她妈打了,耳朵都扇出血了。
“那块表不是她的,是她周叔买给亲生女儿的,被她偷出来卖弄。
“听说这次人家动了气,她妈觉得不好收场,狠揍了刘惠惠一顿。”
我很惊讶:“她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回想起开学那天,她妈看起来还挺宠刘惠惠的。
胡晴说:“她妈就是这样的。
“老实跟你说,我妈是周家的管家。你看刘惠惠从来不敢欺负我,就是因为我知道她的情况。
“其实,她妈只把刘惠惠当一个社交工具。从前带她上门,叫她表演才艺,她要是忘了动作,或者闹别扭,她妈就直接动手。”
我忽然觉得,刘惠惠也挺可怜的。
我和孙兰香一起生活,虽然清苦些,可从来用不着讨好什么人,更别提挨打了。
12
过了几天,班主任通知我,有个接受资助的机会。
他冷淡地说:“想要钱,就配合下,别再整幺蛾子,周皓先生是著名企业家,他可是很看重刘惠惠的。”
我下意识想地拒绝,毕竟我妈从小教我不要想着靠别人。
但是,想到她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我便接受了。
我处在只能花钱不能赚钱的年纪,给妈妈减轻点负担,总是好事。
周皓来学校做演讲,气质儒雅温和。
演讲很简短,结束后,学校把我们几个组织起来,在会议室里和他碰面。
他一一地和我们打招呼。
轮到我时,他温和地问:“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老实地回答:“看书。”
看书是最省钱的爱好了。
他含笑继续问:“你喜欢看什么书呢?”
我说:“啥都看,有啥看啥。”
这是实话,李大叔那一摊盗版书都被我翻遍了。
他沉吟着点头:“喜欢读书,真好。”
秘书递上文具礼包,周皓把东西交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文琦。”
我拿着礼包回教室,刘惠惠拦住了我。
她把礼包抢过去,指着我就骂:
“真不要脸,你凭什么用周叔叔的钱?
“他最宠我了,要是知道你欺负我,才不会资助你。
“他会让校长把你开除!”
我很无语:“你脑子有问题吗,谁欺负谁啊?”
我把礼包抢回来,刘惠惠抢不过我,跌倒了,坐在地上哭。
班主任和周皓走了过来。
我有些尴尬,虽然道理是在我这边,可刘惠惠毕竟是人家故友的孩子。
周皓问:“文琦,你怎么样,伤着了没有?”
刘惠惠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赶忙摆手道:“我没事。”
刘惠惠说:“周叔,我不喜欢她,你别资助她。”
周皓深深地皱起眉头:“惠惠,起来,你这样胡搅蛮缠,是在丢你父亲的脸。”
刘惠惠没有台阶可下,有同学围过来看,嘻嘻哈哈地指点着。
我蹲下劝她:“先起来吧,起来再吵。坐在地上,很丢脸的。”
刘惠惠愣了会儿,总算爬起来了。
我松了口气。
看人当众出丑,实在尴尬。
周皓定定地看着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隔了几天,大卡车在黄昏时开进校园。
正上着语文课,徐老师走出教室,探头向着楼下挥手。
回来时,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周皓先生真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这次多亏他捐了一笔钱,指定用在图书馆建设上。几卡车的好书啊!
“你们别光顾着去操场上疯跑,去图书馆多借几本好书看看,也不至于写作文老是那些老掉牙的句子……”
下课铃响,他才意识到自己跑题太久,朝我们笑:“我把这段古文讲完,好吧。”
“啊?”大家异口同声,很不情愿。
13
图书馆空间有限,新书上架,旧书就在门口摆了摊,超低价处理。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我捏着十块钱,兴冲冲地在人群中穿梭。
五块钱买到一整套《红楼梦》,三册书虽然旧些,但是不影响看,放在家里,寒暑假再也不愁没书读了。
剩下的钱,到底是买巴金的《寒夜》还是买萧红的《呼兰河传》,我陷入甜蜜的纠结。
来回地走了好几趟,终于下了决心。
我端着一摞书,正要走,又看见一套《平凡的世界》。
这是徐老师推荐的书,借的人太多,很难排到。
这里竟然还剩了一套,简直像是奇迹。
我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拿有限的伙食费出来,买下这套书。
一只大手先我一步,把书拿起来,付了钱。
我懊恼地叹气,抬头却对上周皓笑盈盈的目光:“文琦同学,这书送你了。”
他不但送我书,还说顺路帮我拿到教室去。
路上,他对我说:“我老婆也很喜欢看书的。一看起书来,跟她讲话都听不见。我家书房可大了,像个小型图书馆。”
他的声音饱含爱意。
我对这素未谋面的阿姨产生好感,大胆地问:“阿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他语气低落:“从前是开书店的,开着江城最大最好的书店……她已经去世了。”
我才反应过来,问了不该问的,惹得别人伤心,不禁觉得很抱歉。
他的声音却又明朗起来:“我女儿,和她妈妈一样,也很喜欢看书的。”
他低头我,笑得慈祥:“我妻子那座私人图书馆,以后不会寂寞的。”
我想起胡晴讲的故事,对面前这个富有的中年人产生了同情。
这些年,他在寻找女儿的路上,走得也很艰辛吧。
好在拨云见日,苦尽甘来。
14
星期日晚上,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杯奶茶。
有同学吹着口哨起哄。
我环顾四周,发现汪小龙神色异常,坐立不安。
他偷偷地看我,目光既胆怯又期待。
我不动声色将地奶茶放在一边。
晚自习下课时,我在路上拦住他。
“谢谢你的奶茶,但是我不是很喜欢喝甜的,下次还是不用帮我带啦。”
汪小龙脸憋得通红:“谢谢你上次帮我。”
我挥手道:“嗐,这没什么,我就是路见不平嘛,看到哪个无辜的同学被欺负,我都会帮忙的。”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刘惠惠去告了状。
这天,我去办公室送语文作业,班主任喊住了我。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板起面孔,大声道:“孙文琦,你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这话一出,来来往往的老师同学都朝我看。
我毫无防备,像是被忽然打了一棒,一时呆住了。
班主任继续道:“你是有多馋啊,让人家给你送奶茶。
“看上谁,也不该看上他呀。汪小龙家里有多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家连岸上的房子都没有,一家人就住在个打鱼的船上,怎么,你也想去打鱼?”
“闭嘴!”有人怒喝一声。
周皓大步地走来。
他一把揪住班主任的领子,脸色阴沉:“朱老师,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师德!”
班主任慌忙道:“周先生,您别误会,是刘惠惠向我反映的情况,孙文琦仗着成绩好,公然违反校规校纪,我这是在教育她呀。”
周皓松开手,要求和刘惠惠当面对质。
刘惠惠一来,只顾着低头哭:“我没这么说,老师您误会了。”
班主任指天跺脚地发誓,说他没撒谎。
刘惠惠抽噎着拽周皓的袖子:“周叔叔,我真没有瞎说,呜呜呜,您别生气了,我害怕。”
周皓深深地叹了口气:“惠惠,我是真做错了。
“为了你爸爸,这些年,我给了你丰厚的物质条件,却惯得你骄纵任性、恃强凌弱,毫无品格可言。
“以后除了学费,我不会再多给一分钱。”
两周后,朱老师接到省城私立学校的聘书,立马辞职。
最后一课,他夸耀飞宇教育集团财力雄厚,自己月薪两万,还没算租房补贴和年终奖。
他冷哼道:“我才懒得待在这种水浅王八多的小城市。”
胡晴看了我一眼,表情狡黠。
我低头看着她推来的纸条:【飞宇集团姓周,这不过是个甜蜜的陷阱。】
15
清明节,我妈带我回家,给她奶奶上坟。
她爸爸因为酗酒,早已经死在了老奶奶前面。
她那个好赌的哥哥,至今下落不明。
老奶奶坟前没有别人来祭扫,野草疯长,坟头被雨冲坍了。
我妈扯下坟上拉拉杂杂的草藤,又用带来的铲子把坟头修整好。
做完这些事,我们蹲下来烧纸,烧过纸,又跪下来磕头。
青烟袅袅上升,那股暖暖的气味,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也许,老奶奶正在辽阔的青天之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像她生前一般慈爱。
我们在路上遇见吴大娘。
她头发雪白,脸颊瘦缩,我差点没认出来。
吴大娘牵过我的手:“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我老喽,不成样子喽。”
我喊了声“吴奶奶”,她笑着说:“诶,好孩子!”
吴奶奶擦着眼睛转向我妈:“兰香,你这是大功德啊,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她又低声道:“兰香,回去看看你妈吧,庄上的人都去你家看过了,左右就是这几天……”
我妈的妈,快要死了。
她独自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村医来给她挂了点滴,是营养液,因为她已经没办法进食。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识趣地走出去,留下她们单独说话。
墙根卧着一只老猫,露出半拉肚皮,晒着太阳。
我蹲下挠它下巴。
房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这孩子家里人找过来了。我求他们看在你的分上,放过你哥。
“你要记得我的话,跟他们谈条件。不能这么些年白养了她。
“你为了她婚都没结,多要点是应该的。不然,她亲生父母那么有钱,一旦认回去,哪里还会孝顺你……”
我妈只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管了。”
她妈忽然一口痰堵住,“呼哧”了好久,才把气捋顺:“你不要怨恨娘,娘是让你爹打怕了……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怎么会不心疼你呢,你看,这是你托人寄回来的钱,娘都收着呢,这药水我明天起就不挂了,早点走,不耽误你们过年,只求你每年记得给我烧点纸……”
我妈出来时,我慌张地离开了墙根。
她神情恍惚,对我说:“咱们回去吧。”
16
返校后,徐老师成了新的班主任。
班里的气氛好多了。
这天,我正上着课,徐老师向英语老师打了个招呼,喊我出去。
走廊上,他轻声地说:“文琦,你妈妈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你别慌,我带你去看她。”
那是个阴天,医院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发丝凌乱。
这些年,她给了我一个家,虽然小,却可以躺在床上,安心地睡到天亮。
可是对她而言,我是不小的负担,她才四十多,已经长白头发了。
我发觉自己在哭,赶紧用袖子抹掉。
她醒了,我刚喊一声妈,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她的声音很温柔:“傻孩子,妈这不是好好的嘛。”
又躺了一小会儿,她便起身说要出院:“晕一下没什么,你小婷姐太容易紧张了,其实我一直有点低血糖。”
我不肯,凶巴巴地按住她:“不行,你要是不做个彻底的检查,我就不回去上学。”
我妈争不过我,只好配合,嘴里犹在嘀咕:“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癌,早期的,医生说做手术有很大的机会痊愈。
我妈一听说是肺癌,坚决要走。
她说:“我一没存款,二没医保,不治,没钱治。”
我拉不住她,情急之下,大声道:“如果你是担心我,我可以去找亲生父母,他们会供我上学。”
我妈愣住了。
我一下子很慌:“妈,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想要你好好的,不要为了我,不肯治病。”
我妈长叹了口气,在病床上坐了下来。
她神情渐渐地放松,缓缓地告诉我,有天,一个神情古怪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17
我和亲生父亲再次见面,是在学校一个空会议室。
徐老师说他去倒水,便走了出去。
隔着桌子,我喊了一声:“爸爸。”
他怔了片刻,猛地站起来,却碰翻了椅子。
他对我笑了一下,似乎想走过来,却又停住了。
他说:“孩子,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但沉寂已久的童年记忆,全都回来了。
小时候,村里人当着我的面说,我是被亲生父母丢掉的,要是没有老奶奶收留,就得去讨饭。要么给人当童养媳,一点小错,就往死里打,打死了用破席子一卷,往坟地里一扔……
好多年,我都活在被抛弃的恐惧里。
我怨恨过亲生父母,恨他们把我弄丢了。
但这一刻,我只觉得很心痛。
周皓递纸巾给我,递到一半自己也哭了。
他说:“孩子,你放心,一切事,有爸爸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他天天傍晚接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的手术已经排上日程。
周末,我爸带我回家,把厚厚的一本相簿搬出来。
我这才知道,自己小时候竟然有这么多的照片。
小娃娃无忧无虑地笑着、闹着。
照片背后,父母用蓝墨水写了许多话。
【今天西西学会了翻身。】
【西西模仿小玩偶嘟嘴。】
【南瓜糊糊,西西很爱吃,玉米糊糊,西西不喜欢。】
我爸说:“这飞舞的大字,是你妈妈写的,我的字比较小一点。”
我妈长着娃娃脸,没想到写起字来却那么霸气。
我长得实在像亲生母亲,怪不得刘惠惠那么针对我。
我翻开妈妈书房里的书,看到她写的吐槽,犀利又风趣。
靠着这些书,我隔着时空,和妈妈的灵魂交流。
她葬在风景很好的地方,离学校不远。
晴天,雨天,我常常去看她,给她带花,跟她讲读后感。
后来,刘惠惠的妈提着礼物上门拜访。
身材高大的许管家,牢牢地把住了大门。
她转告我爸的口信:“你们母子打着我的名义,仗势欺人,甚至欺负到我亲生女儿的头上,还有什么脸面再来打扰?”
对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胡晴知道以后,特别开心:“太解气了。虽然我妈一直瞒着我,我还是有点介意,但是,你找到亲生父母,我太高兴了!”
18
我妈胆子很小,做手术的前一晚,害怕得睡不着。
之前她总是催着我回学校,这晚却允许我留下来陪她。
我用热毛巾替她擦擦手心,心里忽然有个好主意。
我说:“妈,给你讲个故事吧。
“就讲你奶奶从前哄你睡觉时,常讲的小猫小狗的故事。”
我妈笑了:“你能记得吗?我都记不清了。”
我说:“当然记得。”
我学着老奶奶的口气,用方言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个人打鱼为生,养了一只猫一只狗。
“有天,打到一条金闪闪的鱼,鱼说,只要放了我,就给你一个宝贝。
“这人同意了,于是得到一个能变出金银财宝的小盒子,家里的日子变好了。
“邻居从墙缝里看见了,偷走盒子,连夜搬了家。失去宝盒,日子比从前还要难过。猫对狗说:『狗哥狗哥,家里养不起我们了,我们走吧。』
“一猫一狗夜里赶路,白天狗躲在草丛里,猫出去要点吃的,回来跟狗一起吃。
“有一天走到邻居的新家,猫跳到桌子上,把小盒子叼走了。猫和狗欢欢喜喜地回家……”
故事还没讲完,我妈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孩子般的微笑。
第二天,手术很成功。
她很快就痊愈了,以后,去医院定期复查就行。
19
后来,我依旧住在宿舍,常常和胡晴分享耳机,一起听歌。
假期,我花一半的时间陪我爸,一半的时间陪我妈。
主打就是一碗水端平。
高二上学期,刘惠惠的妈被警察抓了,听说她卷进了人口拐卖的案件。
刘惠惠很快地转了学。
后来,我们曾在街上看见她,她穿着短裤拖鞋,和朋友聊着天。
聊得很开心,手舞足蹈的,看上去没什么心事,不再像之前那么拧巴暴躁。
胡晴问我:“你说,她妈妈被抓,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陷入沉思。
20
高考前,我妈比我紧张。
她买了一大捆大葱回来,说是要“冲”。
此地方言向来平翘不分。
她又请小婷姐郑重地送一个本子上门,算是取一本的彩头。
李叔听说了,也兴冲冲地捧着本子来了。
我妈吓得后退:“你拿回去拿回去。”
小婷姐笑弯了腰:“一加一等于二可还行,老李,你尽帮倒忙。”
考前动员会发了蛋糕、粽子、巧克力,我妈不容商量地说:“都得吃完。”
实心糯米粽子里只放了几点红豆,噎得我直翻白眼。
考完最后一场,我知道自己考得很好。
那是把枝头的红苹果牢牢地握在手心的感觉。
据说每年高考的最后一天都下雨,这一年也不例外。
细雨打湿校园,绿草青青,杜鹃花开得正好。
我心情愉快地转着伞,往校门口走。
我知道,世界上两个爱我的人,都在门口等着我。
番外—孙兰香
1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头有个哥哥。
妈一怀上我,爸就跟大伯说好,把第二个儿子过继给他。
我一出生,是个女孩,大伯“哼”了一声,抬脚就走。
他从堂兄家过继了一个儿子,带着他回了上海。
过节,堂叔上门炫耀,说他的儿子在城里过得多么光彩,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是亲生老子,还怕将来享不到小儿子的福吗。
我爸喝了一肚子酒,抓起我就往河边拖:“小丫头片子,白糟蹋粮食。”
我妈抱着哥哥,一声不吭。
是奶奶拽住我两只脚:“你敢扔这孩子,我也跟着跳下去!”
吴婶也骂他不要脸,亲妈的话都不听。
我爸往地下一坐,酒盖着脸,“呜呜”直哭,委屈死了。
奶奶拍打着我身上的灰,冷冷地白他:“没出息的东西。”
2
那天以后,奶奶和爸爸分了家。
她带着我住在老房子里。
从此我爸防我像防贼一样。
他在田里割稻子,看见我往新房子走,提着镰刀往回跑:“不准弄东西给她吃!”
我妈一听,赶快把糖塞回罐子。
她像赶鸭子一样,对我摆手:“兰香,回去,找你奶奶去。”
哥哥过来抓一把糖,全塞进嘴里,眼睛都笑眯了。
我飞跑回家,把通红的脸埋在奶奶围裙里哭。
奶奶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不哭不哭,什么好东西,咱们不稀罕。”
“你看,这是什么?”她笑盈盈地举着一根芝麻棒糖。
我把糖含在嘴里,又甜又香。
奶奶告诉我,她在樟木箱子里藏了一只洋铁罐,什么时候想吃了,自己踩着凳子,想拿多少拿多少。
在奶奶的教导下,我很珍惜食物,一根芝麻棒糖能细细地吃一天。
洋铁罐就像百宝箱,总也不会空。
3
三年级时,我爸不肯给学费了。
那时候还没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上学是笔不小的开销。
奶奶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找我爸吵架,气得晕倒。
我说:“奶奶,我真不想念了,上课就像听天书,受罪呢。”
奶奶叹了口气:“兰香,真不念了?没文化要受委屈啊。”
我扑到她怀里撒娇:“奶奶,我宁愿种地、种菜,我会很勤快的。”
辍学以后,我跟着奶奶种地、学针线活,里里外外,样样活计都拿得起来。
日子平静而快乐。
十七岁这年,我爸逼着我嫁人。
他一听别人说能给三万彩礼,当场就收了钱,问都没问男方是什么情况。
实际上,男方是个瞎子,靠算命攒的钱,年纪比我爸还大。
我不肯,跟他大吵,逼他把彩礼钱吐出来。
他用麻绳捆住我的手,用爷爷留下的马鞭把我抽得遍体麟伤。
我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他吩咐奶奶把我打扮打扮,明天男方就来抬人了。
夜深了,我退了烧,嘴里干得冒火。
奶奶给我灌下一碗糖水,搀着我从码头下了小船。
月光下,花白头发的奶奶埋头划桨,连汗都顾不上擦。
“哗哗”的水声中,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天亮时,我们到了镇上。
奶奶送我到长途汽车站,给我一个地址,叫我去投奔舅爷爷。
我拉着她枯瘦的手,哭着不肯走。
她却比我坚强,冷静道:“孩子,别哭,你的路还很长。”
4
在舅爷爷家做了两年小保姆,老人走了,我跟着人去上海打工。
除夕,我太想奶奶了,临时决定回家。
搭别人拖拉机到路口,天都黑透了,乌漆麻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到家还有二里路,还要路过一片坟地。
我走得心里直发慌,每一脚都像要掉到坑里。
没想到,奶奶提着那盏老油灯,在路口等我。
老太太腰更弯了,伸着脖子朝我看:“是我家兰香吗?”
我的眼泪淌出来了。
没人给她捎信,奶奶不知在寒风中站了几夜。
她用围巾裹住我的头,摸着我的手说:“孩子,你受苦了。”
在昏黄的油灯下,吃着奶奶做的汤圆,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清晨我就走了。
那几年,我拼命地攒钱,想着把奶奶接出来一起生活。
过年过节,厂里加班三倍工资,我舍不得回去,总是托老乡给奶奶带东西。
奶奶也叫我别回去,她说我哥赌得很凶,还跟着人干起了人口拐卖的勾当。
那些人,只要有钱给他们,亲女儿和老婆都能拐去卖,何况是妹妹。
后来,哥哥上了警察的通缉名单,酒鬼老爹,一路喝上了西天。
我攒下一笔钱,在香樟树街上租了一个门面。
等我把奶奶接出来,开个菜馆,老太太就专在门口收钱。
可是,奶奶说走就走。
唯一的安慰是,她是睡过去的。
葬礼上,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吴大娘说她是奶奶养大的。
怯生生的小女孩,穿着奶奶亲手纳的布鞋,穿着我的旧褂子。
衣服都是旧的,可是清清爽爽,两只小辫子编成麻花,用红头绳扎着。
我心里漾起酸酸的妒意,和奶奶一起生活是多么幸福。
吴大娘说这孩子将会无家可归。
在农村,一个无家可归的漂亮小女孩,会被豺狼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小女孩,是我奶奶亲手养得这么大……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这个孩子,我带走了。”
她像只乖巧小猫,把小小的手放进我掌心。
我带着她坐车离开,天色晚了,车窗外起了白雾。
奶奶一去世,三河村再也不算家。
我觉得自己老了,才二十七岁,就孤孤单单,无亲无靠。
孩子睡熟了,绵长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旁,痒梭梭的。
真好玩,第一次见面,她就放心地在我怀里睡着。
我搂紧她,心里不再觉得空空荡荡。
5
我给孩子起名叫文琦,报纸上看来的,一个女博士的名字。
孩子不难带,懂事得让人心疼,不要吃、不要穿,闲下来就帮我擦桌子、扫地。
期末考了第一名,带她上街,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怯生生地指着老李的书摊,说:“妈妈,能给我买本书吗?”
哎,她那眼神……让人心里直发酸。
这么聪明的孩子跟着我,真是委屈,老天爷,但愿我没耽误她。
文琦上高中那个暑假,个子猛地蹿了一截。
她开了学,我在家得空就给她织新毛衣。
有个穿得很体面的男人,在门前停了车。
他抬头看看招牌,又看看我,对我说:“大姐,来碗阳春面。”
端面过去时,我发现这男人脸色很憔悴。
不是饭点,店里没别人,我继续织毛衣。
男人开口问:“大姐,你这是给女儿织毛衣?”
我刚好打完一圈,抽了针,在头上擦擦,便随口问:“你家是男孩女孩?”
他说:“也是个女孩。”
吃完面,他付了钱,走了。
隔壁的小婷蹦过来:“喂,兰香姐,刚刚这男人,看着很有钱哦。”
我笑道:“管他有钱没钱,阳春面一碗五块。一块也不多赚。”
小婷低头在手机上划拉,忽然道:“乖乖,兰香姐,不是说着玩的,真有钱哦。
“你看,这人姓周,咱们市的首富。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昨天刚刷到新闻,上头说,他帮忙找回来一个被拐的孩子。网友讲他的娃就是让人拐了。
“真可怜,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娃不在身边,怎么睡得着觉,吃得下饭呢。
“怪不得那么瘦!兰香姐,你怎么不讲话?”
我手中掉了一针,一阵烦躁。
从没觉得小婷声音这么大,这么吵。
有一对夫妻抱着孩子来买奶粉,小婷回去了。
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一整天都没安生。
文琦放假回家,我不知怎么地,酸溜溜地问了她那个问题。
“要是你的亲生爸爸找来了,你跟不跟他走?”
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觉怎么也睡不够,迷迷糊糊地,还说:“去他的,我要跟着你。”
6
我咳血了,恐怕是治不好的病。
一没医保,二没存款,我不打算去医院白花钱。
上了高中,文琦照样考年级前几名,笑嘻嘻地跟我说功课没那么难,不要给她买什么保健品。
我本想供她上大学,但我做不到了。
男人又来了,要一碗阳春面,拐弯抹角地又来问我的女儿。
我盯着他的脸,直接问:“你是来我家找孩子的?”
他惊慌得像要逃走的兔子。
这么有钱的一个人,遇上女儿的事情,紧张成这样,可见对孩子感情深。
那我就放心了。
我把孩子的头发拿出来,对他说:“你去验吧,如果真是你的孩子,我会好好地跟她说的。”
他想给我钱,我没要。
一个月后,他又来了。
这次,他像变了一个人,很精神,脸上的笑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文琦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比我有钱,比我体面,这是好事。
我为什么还哭呢,真是太傻了。
7
人生的柳暗花明,有时是意想不到的。
文琦认回了亲生父亲,周先生拿钱帮我做了手术。
肺癌早期,手术很成功。
一年交几百块的农村医保,报销了不少钱。
余下的那些,慢慢地攒攒,过几年也就能还给人家了。
小婷笑我:“兰香姐,你就是太清高,换个人,替他抚养这么多年孩子,他又这样有钱,给你几十百万,还不是应该的。
“你还想着还钱,周家难道还缺你这几万块?”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放下一碗鸡汤:“喝吧喝吧,早上刚杀的老母鸡,溅了我一裤脚的血。”
小婷来隔壁开母婴店,也有好多年了。
她从不说自己的过去,也不见亲人上门,也许和我是差不多的人。
一下子多了个那么有钱的爸爸,文琦这孩子却还是原来那样子。
老李似乎知道内情,他一向眼尖心明:“这孩子,不卑不亢,大气。”
文琦放了假,这边住住,那边住住,来回跑得开开心心,真好。
一晃就到了高考,真吓人,学了那么多年,一场大考定终身。
孩子还是笑嘻嘻的,好像不知道紧张。
我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小婷说邻村有座庙很灵,我得去拜拜,多拜几路神仙,我们肯定不吃亏。
8
我和哥哥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监狱。
他一审判了死刑,因为曾失手喂太多安眠药,害死了一个男孩。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瘦得像骷髅。
我无法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蛮横的胖子联系起来。
他喊了一声“妹妹”。
如果不是家里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想起还有个妹妹。
说来真惨,他出生时,父母曾给整个庄子的人散红鸡蛋。
我爸特地给他取大名孙福财,指望他有出息。
到头来,养成一个死刑犯。
一个嘴很硬的死刑犯,拒绝配合警察,提供被拐卖孩子的线索。
我淌下两行清泪,像是对他很有感情。
他似乎有些诧异,板硬的脸,松动了下。
我柔声地劝道:“哥,你何必跟警察怄气,不如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兴许能判个缓刑,到头来还能为父母坟上添一把土……”
他的眼睛眨了眨。
我接着道:“别的不说,奶奶对你不错吧,你小时候掉进河里,不是奶奶捞你上来的?十几年前你丢给奶奶的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头?咱奶奶又舍不得扔,辛辛苦苦地养她,累死了。”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说:“我记得那个孩子,真倒霉,自从拐了她,运气就坏了。
“本来女孩不值钱。当时主要是机会好,有人答应给我钱,还会帮我找时机。两头拿钱的买卖谁能忍住不干?”
我将一张照片竖起来:“是这个人吗?”
他立刻喊道:“就是她,化成灰我都认识,说好的两万块只给了三千定金。”
他骂骂咧咧:“妈的,我就说三白眼的女人不是好东西……”
不久后,于芳琴,刘惠惠的妈,被警察逮捕。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我哥。
9
文琦这孩子,真的很好玩。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家,一条街的人都跑来看,她却不怎么激动。
晚上, 她悄悄地跟我说,考完就知道能考上。
说完就躺到床上掰手指, 嘀嘀咕咕, 不知道在算啥。
也不晓得她睡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把她爸给的银行卡翻出来, 揣进小挎包, 兴冲冲地出了门。
天黑才到家,一进家门就喝了半茶缸的凉开水。
她爸安排的人一直护送到路口, 这傻孩子明显地没发现。
跑了一整天, 回来两手空空, 好衣服也没买, 好吃的也没买。
晚上呼噜噜地吃了一大碗面条, 可见连饭都没顾上吃。
我笑她呆瓜,她也不恼。
过了两天,大卡车开到街上, 老李和文琦帮着司机,一捆一捆地往下搬书。
三个人搬得满头汗,水都顾不上喝。
搬完了, 老李提着一串红鞭炮, 噼里啪啦地炸。
街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招牌挂起来了,小破书摊,一夜变成“香樟树书店”。
一向抠搜的老李,大气地在人群里散起了小苏烟。
他夸道:“我这里,跟新华书店里的书, 是一模一样的,好东西!”
有人笑:“得了吧,谁不知道, 您老人家专门卖盗版书,卖得便宜, 我们也没嫌弃您。”
老李瞪大了眼睛:“不信?不信你们跟新华书店比着看看, 假一罚十, 童叟无欺!”
有人问:“老李, 你别吹牛,哪里来的钱?”
老李翘起大拇指:“我背后的大股东,说出来, 那要吓你们一跳的。我的大股东,可是名牌大学生!”
文琦在旁边笑眯眯地喝汽水。
我这才反应过来, 她是跑到书城去进
我说:“这不会掉下来吧?”
文琦说:“妈妈,你晓得一天多少架飞机在咱们头顶上飞吗?”
她帮我扣好安全带。
飞机往前冲,冲着冲着就抬了头,从厚厚的云里直钻上去。
很快, 头顶的云已经在脚下。
那大朵大朵的云, 怎么看也看不够, 那么白,那么亮,那么干净。
也许奶奶就住在漂亮的云朵里。
我把文琦搂进怀里, 心里说,奶奶,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