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一亿颗星星
第 11 节 一亿颗星星
我曾做过傅闻昼 3 年的地下情人。
他订婚那天,公开回应与我的关系:“我不会喜欢许半溪,永远都不会,我只拿她当妹妹。”
后来,有人拍到我去寺庙祈福,一步一叩首。
我笑得坦然:“为故人求往生罢了,与傅闻昼无关。”
那位傅氏太子爷却疯了。
向来沉稳自持的他竟公然拦停一艘游轮,像疯了一样在找什么人。
1
傅氏太子爷突然订婚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订婚的日子选在了我退圈前,最后一场新曲发布会这一天。
休息室的电视开着,播放的恰好是傅闻昼订婚仪式的现场直播。
四方的电视画面里,傅闻昼穿着西装,骨节分明的手拿着高脚杯,身影颀长。
记忆中,这双手总是很喜欢在我耳后摩挲,动作轻柔。
就连昨夜也是。
而后,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拿走我正抽着的烟,送到自己口中。
吐出的烟雾被晚风吹散,傅闻昼哑声开口:“许半溪,别想着逃。”
“你这辈子,只能在我身边。”
然而此刻。
傅闻昼与未婚妻站在一起。
女孩笑容明媚,亲昵地挽着他另一只手臂,中指带着一枚硕大的钻戒。
傅氏集团独子与明兰集团长公主的订婚仪式,自然备受瞩目。
不仅来了许多海城的权贵,很多记者也应邀到场。
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把镜头对准傅闻昼与他的未婚妻,李妍。
两个人郎才女貌,就连平日嘴毒的娱记也都不停地夸赞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突然,一个记者莫名提出了一个与订婚仪式无关的问题:“最近网上有一个很火的爆料,不知道傅先生看了没有?”
2
那件事闹得很大。
连续一周,我和傅闻昼的名字都一起挂在热搜榜上,久居不下。
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傅氏与明兰集团的订婚肯定会取消,毕竟网上那些爆料中的某些字眼实在不堪入目。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提前公开订婚。
一时之间,直播画面被快门声充斥着。
提问的记者补充道:“就是关于您和钢琴家许半溪的爆料,你们以前,真的有过那种关系吗?”
“那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的呢?因为钱吗?”
说完,她把麦克风举到傅闻昼面前。
我突然很好奇,傅闻昼会如何向世人解释我们之间并不简单的关系。
于是我调高电视的音量。
可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只有傅闻昼的沉默,以及未婚妻李妍的那一句:“阿昼,发什么呆呢?”
傅闻昼像是刚回过神来。
他抬眼,越过摄影机在看向什么人。
几秒后,他微微躬身,凑到麦克风前回应:“这个圈子里无聊的人太多,所以才会编出那些虚假的『爆料』。”
“关于我和许半溪,我不喜欢她,也永远都不会喜欢。”
一双剑眉之下,傅闻昼的双眼直视镜头:“因为,我和她情同兄妹,并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关系,而且我们,也永远都不会有别的关系。”
他攥紧李妍的手,侧头看了她一眼,在镜头中尽显深情:“很遗憾,半溪今天没能到场见证我们的订婚。”
话音刚落,拍着傅闻昼的镜头突然虚了焦,又迅速在他的领口处对焦,把那枚胸针拍得清清楚楚。
半溪花形状的胸针,是某一年生日,傅闻昼送给我的礼物。
又在后来的某个夜晚,被我扔到了护城河里。
可现在,胸针完好无损地别在他胸前。
全黑色的高奢西装,衬得这一抹白色尤为显眼。
“但我相信,半溪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傅闻昼的声音本就清冷,再开口时,又莫名带了几分喑哑:“毕竟,我们是兄妹。”
可没有人知道。
就在昨天夜里,醉意上头的他也是用这个声音在我耳边私语:
“许半溪,要不你和我私奔吧。”
彼时,某些被血色覆盖的记忆在我眼前浮现。
我笑着,抬手抚上他被气氛熏红的耳垂:“傅闻昼。”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一只任仇人随意宰割的小白兔吧?”
3
发布会间隙,我站在后台补妆。
助理小文低头看着手里的文稿,跟我确认这场发布会最后的流程。
“半溪姐,接下来就是记者提问的环节了,听说这次老板为了制造热度,特意请了圈里最毒舌的那个记者,问题可能……”
小文顿了顿。
看向我时,她的脸上带着犹豫:“可能会很刁钻,你要小心。”
我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放出那些料。”小文站在一旁小声嘟囔着。
……
三天前,有人匿名在社交网站上发布了一条帖子。
标题直接带了我和傅闻昼的名字。
【真料,钢琴家许半溪是被傅闻昼包了 3 年的地下情人。】
【我有熟人在许半溪的工作室里,她说许半溪就是傍上了傅闻昼这个大佬。】
【钢琴弹得好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她能火,还能去选秀节目当导师。】
【用美色换资源呗,懂的都懂。】
短短几个小时,那条帖子已经点赞过万。
微博上有关我的词条也从#许半溪 青年钢琴家#变成了#许半溪 包养#、#许半溪 情人#。
最后,让这个瓜升到热搜榜第一位的,是几张偷拍的照片。
傅氏集团旗下酒店的某个房间里,我和傅闻昼一同站在窗边。
他衬衫上的扣子被解开了三颗,而我穿着一身红色露肩礼服,手臂与他的手臂紧挨着。
彼时正是中秋夜。
有烟花从地面腾空而起,在浓重的夜色之中炸开。
我轻声开口:“你妈就在隔壁房间,傅闻昼,你敢亲我吗?”
闻言,傅闻昼侧头看我。
而后,他抬手扶在我后脑,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
绚烂烟花把夜空照亮的瞬间,傅闻昼低下头,极轻地吻在我唇角。
紧接着,他的嘴唇顺着我的侧脸向上,最后停在我耳边。
“许半溪。”
他喊我名字,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你找的这个狗仔,似乎不太专业啊。”
4
正如小文所预想的,那位毒舌记者的提问果然很刁钻。
她拿起话筒先自我介绍:“我是南北新闻网的记者,沈沁。”
提前沟通过的提问稿被她攥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提问稿重新放回桌面。
“想必在场的人都知道,许小姐最近正身处舆论中心。听说您这次发行的钢琴曲中有一首自作曲,刚好那首曲子又叫作《念》。”
“那许小姐,这首曲子,是不是您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写的呢?”
与我对视时,这个叫沈沁的记者目光之中带着狡黠。
向来心直口快的小文说了一句:“咱提前沟通好的文稿中也没这个问题呀!”
我坐在舞台中央,全场的聚光灯都集中在我身上,把我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那场情人风波的余韵下,此时此刻,不管是记者还是听众观众都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是的。”
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并不大的演播厅中响起:“这首曲子,的确是我为了怀念一个人而写的,只不过……”
台下,议论声与快门声纷纷响起,谁都不想错过一手的八卦。
我舔了舔唇角,再次开口:“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他曾经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在这样的场合听我弹奏钢琴曲,我相信,此时此刻,他也许已经在天堂听到了。”
随即,沈沁举起话筒,用犀利的语气再次发问:“最近互联网上关于您和傅氏集团太子爷的传闻有很多,有人说您是被他包下的情人,也有人说,您是他与明兰集团大小姐之间的第三者,对此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正如傅先生所说,我与他,的的确确只是兄妹关系。”
顿了顿,我抬起头,看向台下那台正对着我的摄像机。
机器旁有红光闪烁,证明这场发布会正在被实时直播。
“今天是傅先生订婚的日子,那我就祝他……”
“就祝哥哥婚姻美满,长长久久吧。”
发布会一结束,沈沁采访我的视频片段便被很多人转发。
【不愧是娱乐圈第一毒舌,面对许半溪这种不要脸的人,就应该狠狠地怼!】
【有情人终成兄妹,什么哥哥妹妹的,恶心死了。】
【笑疯了,有人看到许半溪那个尴尬的表情吗?我要截下来当表情包。】
……
然而他们并不会知道。
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沈沁拉住我,动作迅速,往我手里塞了一个 U 盘。
“你想要的,还差一部分,就都齐了。”
5
“你看见那场直播了吗?有钱人就是玩得花,连订婚都得搞个直播。”
刚走进停车场,就听见一个带着回音的男声。
另一个熟悉的男声说:“我听说啊,原本明兰集团那边是不同意跟傅家订婚的,毕竟那位太子爷跟咱们这位钢琴家的惊天绯闻又在热搜挂了那么久。”
“那最后明兰怎么还是同意跟傅氏订婚了?”
“还不是因为明兰那位大小姐喜欢嘛!听说她一看到网上那些绯闻,哭着闹着偏要跟傅家订婚,她好像是明兰董事长夫妇领养来的,宠爱得很,没办法就只能同意订婚了。”
“对了张哥,我一直好奇,半溪姐跟傅家那边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都不是同一个姓,怎么还能和那位太子爷是兄妹?”
“她啊,是——”
我抬脚走过拐角,站定在保姆车旁,那两个说到兴起的工作人员一看见我就赶紧闭了嘴,原本要说的八卦也变成了奉承。
“半溪姐,累了吧?我去给您买杯咖啡,还是奶茶?”
我笑笑,打开车门:“没关系,你们回工作室去忙吧。”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助理小文递来一块卸妆棉。
透过化妆镜,我看到后座的小文正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打趣地问:“很丑吗?”
“不是不是。”小文连忙摇头。
她挠了挠鼻尖:“半溪姐,我刚刚看你,突然觉得你好像一个人。”
说完,小文露出一副思考的表情。
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刚刚在电视里看到的,跟傅家太子爷订婚的那个未婚妻,李妍!”
“你别说,不仅嘴唇,这眼睛和鼻子也都跟她挺像的。”
我没回答,只是抬手关掉灯光。
车厢瞬间陷入昏暗,只余下傍晚时分的天光,小文看不见我下落的唇角。
6
保姆车即将驶入小区时,我出声叫住司机:“我有些头疼,想走走吹吹风,就把车停在这儿吧。”
我下车后,小文把头探出车窗:“姐,你这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都多少年了,得赶紧去找个医院看看,总忍着也不是办法呀。”
“我这是心病,医生也没办法的,好啦,赶紧回去吧。”我说。
或许是因为已入了秋,这里又是临海城市,到了晚上已经开始有些凉意。
我把一沓纸质琴谱紧紧抱在怀里,低头走过单元楼前最后一个拐角。
手机发出一声震动。
我拿出一看,是一条短信,发自一串没有保存过的号码:【他可能去找你了。】
收起手机,又往前走了几步,我吸了吸鼻子,突然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月桂香。
我下意识抬头。
视线中,在一个离我几步距离的路灯下,有无数飞虫正不知疲倦地围着灯光飞来飞去。
除此之外,还有傅闻昼。
他的站姿有些慵懒,此时身上只穿了一件条纹衬衫,那件别着半溪花胸针的西装被他拿在手里,随着他抽烟的动作飘荡。
晚风吹过,那点点火光在他的指间忽明忽暗。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向我所住的单元楼走去。
然而下一秒,傅闻昼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许半溪。”
“站住。”
我应声转身。
昏黄的灯光下,傅闻昼表情淡淡地看了我几秒。
随后,他侧过头去吸了最后一口烟,顷刻便有淡淡烟雾萦绕在他鼻间。
傅闻昼把熄灭的烟扔进垃圾桶,迈开长腿,慢步向我走来。
“不邀请我上去坐坐?”他问。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不太方便。”
闻言,傅闻昼挑眉:“怎么,我搬出去之后,你还学会在家里藏人了?”
他站定在离我很近的位置,我这才看见他额头上青紫色的痕迹,以及眼角那一道还泛着血丝的伤痕。
出神时,傅闻昼再次开口,语气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更冷了些:“就是那个让你为他写曲子的人?”
“是。”
我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与他的距离:“所以你可以走了吗?傅先生。”
傅闻昼像是被我说的某个词刺痛,眉头紧皱。
下一秒,他迅速抬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
却又在与我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松开了手。
慌乱间,琴谱散落一地。
昨夜下过雨后,地面有积水残留到现在,崭新的谱子掉在里面,原本印刷清晰的音符逐渐变得模糊。
“许半溪,你想要的,原来就是这些吗?”
我半蹲下身,捡起被淹没在积水中的琴谱,揉成一团。
“不是。”
我抬眼,看向傅闻昼被暖光笼罩着的五官,藏在口袋中的手紧紧捏着那枚冰凉的 U 盘。
“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
回到家后,我关门走进客厅,在那面映照着微弱月光的白墙前站定。
洁白的墙面只挂了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两个人,他们的笑容被相机定格在最快乐的时分。
我仿佛能听见他们说:“半溪,要记得往后每天,都要像今天一样开心。”
而后,在那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他们从废弃的高楼一跃而下。
短短几秒,鲜血四溅。
我猛地闭眼,不敢再看照片里他们的脸,只轻声说:“我回来了。”
“你们今天,过得开心吗?”
7
到了夜里,海城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卧室的窗户半开着,滴滴答答的雨声传到我耳朵里,逐渐入了眠。
这几年,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做噩梦。
从梦中惊醒后,我就会在床上坐到天亮,日复一日。
然而在见到傅闻昼的这个夜晚。
终于,我的梦里不再是溅到鞋面上的血,也不再是灵堂内袅袅升起的烟,而是——只有傅闻昼。
22 岁那年,傅闻昼带我飞到芬兰毕业旅行。
他站在我身旁,仰头望向极光。
我侧头看他。
他的睫毛很长,经常让我联想到蝴蝶的翅膀。
我问:“傅闻昼,你是喜欢我吗?”
视线中,他在风雪中沾上冰晶的双睫颤了颤。
沉默几分钟后,他轻声回应:“你想多了。”
23 岁那年,傅闻昼为了创业,在世界另一端出差半年,连新年都没能回来。
听他的助理说,他经常会忙到几天都忘记吃东西。
起床后,我看到傅闻昼发来的微信:【你生日那天我就不回去了。】
我打开世界时钟,找到傅闻昼所在的城市。
凌晨 1 点。
【好。】我回。
然而就在我生日即将到来的 24 点,他跨越了几万公里来到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在我面前为我燃放了专属烟花。
“生日快乐,许半溪。”傅闻昼说。
他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以后,露出一条项链,带着半溪花形状的吊坠。
我有些愣神。
半溪花虽然颜色鲜艳,但生在深山,即便是在花期也很难开花,所以没什么人喜欢它,更没有品牌会在首饰设计中使用它的元素。
我能猜到,这应该是傅闻昼专门让人打造的。
夜色中,他修长的手指拿起项链:“我帮你戴上吧。”
话音落下,他用双手拿着项链,到我耳边。
我垂下眼帘,把披散着的头发拢到另一侧肩膀前。
“傅闻昼,你会喜欢我吗?”我问。
“不会。”
他答得肯定,而且毫不犹豫。
可在那一瞬间,我却感受到了,他下落的手划过我侧脸时的颤抖。
下一秒,我踮起脚尖,凑到傅闻昼面前,轻轻吻在他唇角。
“可是我喜欢你,傅闻昼。”我说。
……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知道我们关系的人都说,傅闻昼对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很好。
可没人知道,其实,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很讨厌我。
更不会有人知道,这十年以来,我曾向傅闻昼表白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相同的一句:“我不喜欢你。”
这次也不例外。
傅闻昼抽回双手,指尖微颤:“许半溪,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我轻笑一声,在心里说着,幸好。
幸好你不喜欢我。
这样,游戏进行到最后,我就不会因为你而心软。
……
我是被小文的电话吵醒的。
她语气焦急:“姐,快看手机,你又上热搜了!”
打开微博,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紧跟其后的词条,是“海城福利院”。
8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在那条扒我身世的帖子下已经有了几千条评论。
【许半溪以前是孤儿啊?】
【怪不得,她那么喜欢做大佬的情人,肯定是因为无父无母,没人教她怎么做人。】
【不是,楼上你仔细看了吗?许半溪跟傅家那位是真兄妹!她当年被他父母领养了的!】被送到海城福利院那年,我 12 岁。
男人把我推到福利院院长身边:“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见我冷眼盯着他,他想了想,语气变得温和:“半溪,那些钱、房子还有车子,舅舅只是帮忙保管,等你到了 18 岁,成年了,自然就会还给你。”
他好似字字发自肺腑,如果我没有听到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儿子,爸有钱了,这就去给你买玩具”,或许我就信了。
舅舅开着我家的车越走越远,我本能地想要追赶,却被身旁的院长猛地拽了回来。
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他的手落在我侧腰。
紧接着,狠狠掐了下去。
伴着揪心的疼痛,我震惊地转头看向院长,只见他脸上神色如常,甚至,他的眼里还带着笑。
“小半溪,别怕,我还有这些老师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并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成为我的家。
我只知道,家人才不会那样不怀好意地抚摸我的身体。
也不会因为我不听话,就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甩向地下室的水泥墙面。
我生活在看似温暖的福利院,从万物复苏的春天,又到白雪皑皑的冬天。
245 个日夜之后。
厄运的转机终于与第二年的春天一起来了。
9
立春后的一天。
一辆卡宴在院长与老师们的夹道欢迎中缓缓驶入福利院。
车子停下,在打开的车门后,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她踩着高跟鞋的脚刚踩到地面,院长立刻把手中的雨伞撑在她头上。
另一侧,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下了车,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们一群人走进福利院宿舍的大门。
很早之前,老师就对我们说过,有一对夫妻会来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所以特意想要领养一个女孩。
彼时,老师指了指窗外:“看见了吗?海城最大的酒店,就是他们家的。”
我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屹立在海城最新的商业区,极其干净的玻璃反射着阳光,看得久了,我的眼睛有些发酸。
其他的孩子跑成一团时,我低下头,胡乱抹掉眼泪。
原来,一座大楼从被废弃、成为别人口中拖欠尾款的烂尾楼,再到今天这样干净、辉煌,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只需要,让两个人消失,就可以做到。
……
原本,傅氏夫妻想要领养的孩子并不是我。
他们很早就定下了一个女孩,名字叫作,李妍。
前几天是李妍的生日,傅家派人送来了好多礼物。
此时,李妍正穿着礼物之一的粉色连衣裙在其他孩子面前炫耀:“这样漂亮的裙子你们都没有,只有我有,羡慕吧?”
“你们就继续留在这里当孤儿吧,我要去做傅氏集团的小公主啦!”
思绪抽回。
我站在门口,听到了院长奉承的声音。
李妍从我面前路过时,我开口叫住了她:“你的裙子,好丑。”
她手里拿着一瓶傅家送来的进口果汁,听到我的话,她拧瓶盖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李妍问。
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我看着李妍,轻声重复:“我说你的裙子,真的很丑。”
“许半溪,我看你啊……”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果汁,“就是嫉妒我比你命好。”
“都是孤儿,我就能被有钱人领养,你呢?只能半夜看着那张破照片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半分钟后,那些脚步声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响起。
“听说你爸妈死得很惨,连全尸都没留下,啧啧,真可怜。”
10
李妍说着,把果汁举到我头。
“既然这样,这瓶果汁就给你喝吧。”
下一秒,橘黄色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滑落时,柑橘的清香弥漫在我鼻间。
我恍然想起 11 岁那年的生日,妈妈早早做好一块生日蛋糕,还嵌了一块白巧,上面写着:“小公主,要永远快乐。”
吹完蜡烛,妈妈说,爸爸的工程接近尾声,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忙。
可即便是这样,爸爸也还是赶了回来,怀里抱着一箱我最爱喝的进口果汁。
他打开一瓶递到我手里:“小馋猫,就知道你想喝。”
记忆之外,李妍被我滑稽的样子逗笑,咯咯笑着:“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李妍看向门外,嘴里嗫嚅着:“傅阿姨……”
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男女女。
他们有的人手里拿着麦克风,还有人扛着摄像机,镜头正对准我与李妍的“闹剧”。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傅总……还拍吗?”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把机器收起来时,女人忽然朗声开口:“拍。”
“我要让海城百姓知道,我们傅家不会收养这样一个品德败坏的孩子。”
我认得她。
傅氏集团现任董事长的女儿,傅雅。
来到福利院以后,我曾经看过一篇有关她的采访。
她说自己原本是家族里最不被重视的孩子,只等年纪一到,就与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实现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可谁都没想到,她凭一己之力把一块废弃地皮变成了如今海城最繁华的商业区。
有人嘲笑她:“再怎么厉害,将来结婚了那也是泼出去的水。”
然而后来,她和自己的保镖结了婚,男人入赘,改名姓傅。
……
今天发生的事让傅雅很生气。
她冷声对院长说:“领养的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窗外雨势渐大。
我转身下楼,冲进雨里,跑到傅雅面前:“你可以做我妈妈吗?我梦里的妈妈,长得跟你好像。”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举起明黄色的雨伞,露出一张带着稚气的脸。
我至今都还记得傅闻昼当时的表情。
不屑,又或者是蔑视。
“滴”的一声,摄像机开机。
只是一瞬间,傅雅就变了神情,眼底的情绪从嫌恶变成了怜惜。
她半蹲下身,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抚摸着我的侧脸。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中已然有了哭腔:“老公,她好可怜啊。”
“我越看越觉得她也很像那个故人,我们就收养她吧。”
第二天,傅雅的善举登上各大新闻头条,在福利院动情落泪的视频点赞过万。
【傅雅收养孤童,现场洒泪,感动海城千万人。】
我滑动鼠标,另一条新闻出现在屏幕上:
【傅氏掌权之争落下帷幕,受舆论影响,傅雅将成为新一任集团接班人。】
……
傅闻昼订婚后的第三天,我久违地接到了傅雅的电话。
她的语气依旧淡漠:“过来吃晚饭吧。”
顿了顿,她补充:“你哥哥、嫂子也会来。”
11
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我抬脚走进傅家老宅。
一楼的客厅只有阿姨正在厨房忙活。
“哥哥还没来吗?”我问。
听到声音,阿姨一边洗菜一边转过头来,表情有些犹豫:“阿昼他……”
突然,二楼传来刺耳的喊声,把阿姨的话打断:“闭嘴!”
“傅闻昼,你个混账!”
我悄声走上楼梯,站定在书房门外。
“从你小时候我就教育你,不要对任何人说真心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现在,你竟然还要为了一个外人反抗自己的母亲?”
“傅闻昼,我当初就不应该拼命生你!”
紧接着,“啪”的一声,傅雅的巴掌打在了傅闻昼的脸上。
“我没反抗您。”
傅闻昼的声音透过木门隐约传了出来:“您让我订婚,我订了,您让我娶李妍,我也同意了,从小到大,我一直都遵循您的教诲,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暴露过自己最真实的感情,任何人。”
“但是现在,您让我放弃许半溪,我做不到。”
“做不到?”傅雅冷笑一声,“难不成,那些事你也要帮她喽?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书房内响起脚步声,又在门前停下。
“我从小到大,您一直很忙。”
傅闻昼沉声说:“忙着工作,忙着跟舅舅他们内斗,还忙着养外面那些小白脸,所以您应该不知道,18 岁的时候,许半溪救过我一命。”
“要是没有她,我或许早就死了。”
下一秒,木门被人打开,我抬起头,与傅闻昼四目相对。
“咔哒”一声,门关上时,我本能开口:“哥。”
闻言,傅闻昼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更暗了些。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你哥,从来都不是。”
直到他转身走下楼梯,从我的视线消失之后,他对傅雅说的最后一句话都还在我耳边盘旋——
“所以,您说的没错,我会帮她得到她想要的。”
“不论代价是什么。”
12
晚饭时,傅雅坐在主位,傅闻昼与李妍并排坐着,与我面对面。
阿姨把四份牛排放在各人手边:“夫人,菜齐了。”
“妍妍,听你妈妈说,你最喜欢吃牛排,今天特意为你准备了品质上乘的,你尝尝。”
李妍点点头:“谢谢阿姨,这牛排肯定很好吃。”
话音刚落,傅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李妍,又看了看我:“妍妍,你还记得半溪吗?”
闻言,李妍抬头,画着精致妆容的眼睛看向我:“好像有点眼熟……”
忽然,她面露惊喜:“就是当年那个父母双亡,和我同时去福利院的女孩吗?”
我笑:“是我,就是那个被你泼果汁的许半溪。”
李妍切牛排的动作一顿,笑容讪讪:“没想到你竟然成为钢琴家了,我经常在热搜上看见你的名字,还蛮多绯闻的呢。”
一旁的傅闻昼猛地把刀叉扔在桌上,碰到盘子时,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从小也被亲生父母抛弃,被人收养却没人教,所以根本不懂尊重。”
“但这里不是明兰集团,许半溪她是我……妹妹,你没资格这样和她讲话。”
傅闻昼站起身:“我没什么胃口,先回公司了。”
说完,他径直向门口走去,向来爱子心切的傅雅也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李妍却只是叉起一块牛肉送口中。
咀嚼之后,她再开口时,语气与刚才的轻蔑全然不同:“我看到狗仔拍的照片,你现在还在抽烟?”
她说着,另一只手的食指敲着桌面:“早点戒了吧,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好。”
13
“抽烟对身体不好。”
上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还是傅闻昼。
那时候,在傅雅的命令下,傅闻昼和我都只能报考海城本地的大学。
他大我一岁。
我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才知道,他上大二后,便瞒着父母在学校外租了房子。
【你为什么不在宿舍住啊?】我发微信问他。
几小时后,傅闻昼终于回了消息,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不为什么。】
入住宿舍的第一晚,女生宿舍群炸开了锅。
说是有一个成年男人在窗外偷窥,还没抓到。
我拿出手机,面色平淡地打下一行字,发送到与傅闻昼的聊天框:【哥!外面有一个男人在偷窥,我好怕……】
这一次傅闻昼竟然秒回:【打车来找我,鑫源小区,5 号楼。】
【上车了告诉我,我去小区门口等你。】
【许半溪,你还是别乱跑了,等我过去接你,我很快就到。】
最后,他还发了两个字:【别怕。】
……
傅闻昼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
跟傅家老宅相比,这个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
走进客厅,我环视一圈:“这里还挺干净的,装修也很温馨。”
“嗯,房东原本打算用来做婚房的。”傅闻昼说。
电视柜旁有一个很小的书架。
我走过去,看到有几本还没拆封的料理书,其中一本的名字叫《女生最爱的十道菜》,封面画着我最爱吃的水煮肉片。
不远处,傅闻昼脱掉外套,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无袖 T 恤。
“学会这十道菜,抓住女孩子的心。”我笑着把书上的宣传语读了出来,转头看向傅闻昼,“怎么,你最近在追谁吗?”
他沉默不语,把我的行李箱抬进客厅,线条流畅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凸起。
“哥,要不你给我做吧,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傅闻昼直起身,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微微歪头看我,眼中似乎有光掠过。
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我会喜欢你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许半溪,这已经是你第 97 次说喜欢我了。”
窗外突然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
傅闻昼说:“但我不喜欢你。”
他侧头看向我放在沙发上的背包,露出烟盒一角:“许半溪,抽烟对身体不好。”
“活得久点,至少,别走我前边。”
14
早在第一天住进傅家老宅的时候,傅闻昼就说过,他不喜欢我。
彼时,几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收起摄像机。
他们刚走,傅雅后脚就把我从小公主一般的卧室带到了二楼的储物间。
那里只有一张床,还有一个书桌,连衣柜都没有。
我只好把窗边的空地擦净,用来放我仅有的几件衣服。
傅闻昼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我不知道。
一抬头,我就看见他正倚靠在门边,表情冷漠地看着我。
我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哥哥。”
傅闻昼冷笑:“我不是你哥。”
“妈妈是我一个人的,你别妄想能分走他们对我的爱。”
“我不喜欢你,你以后不要这么叫我。”
可第二天,我见了他,还是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
正在吃早饭的傅闻昼皱起眉头:“你听不懂话吗?”
傅雅不允许我和他们一起上桌吃饭。
趁他们还没下楼,我走到餐桌旁,对傅闻昼轻声说:“听得懂呀。”
“但我想叫你哥哥,因为我喜欢你。”
从那之后,我还是自顾自地叫他哥哥。
时间久了,傅闻昼虽然不再说什么,但也并不理会我。
……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傅雅从不允许我和傅闻昼在外面同时出现。
其他人只是知道傅家在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女孩,但并不知道是我。
入学第一天,我就被人堵在学校的超市门口。
“有钱吗?”校霸问。
我摇头,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捏着钱包。
“拿过来,老子 tm 让你把钱包拿过来!”
校霸向我走近,一只手揪着我的衣领,另一只手抢走了我的钱包。
“啧,这么穷,怎么还来这里上学?”他看了看钱包里仅有的几张纸币,然后把钱包塞进自己口袋,“有总比没有强,滚吧。”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眼角时,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名字。
“许半溪!”
15
我抬头看去。
不远处,傅闻昼抱着篮球,穿过围观的同学,走到我面前。
他冷眼看着校霸:“还给她。”
“哟,这不是傅家的大少爷吗。”
校霸迎上傅闻昼:“我劝你,少管老子闲事,不然就算你姓傅我也照样揍你。”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一想到等下会有学校的老师来这边巡视,我连忙拉住傅闻昼衣角:“哥……”
他侧头看我,我猛地回神,松开了手。
“傅闻昼,算了,一个钱包而已,我不要了。”
校霸笑了几声:“听见没?人家都说不要了,你还来什么劲?”
“还是说你俩有什么不正常的关——”
校霸话还没说完就被傅闻昼的拳头打断。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怎么拦都拦不住。
不知道是谁跑去办公室找来了教导主任,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傅闻昼和校霸都叫到办公室去。
我原本也想跟着一起去。
傅闻昼停下脚步,转身看我:“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去把我的篮球捡回来,晚上回家我去找你拿。”
见我不回答,他又补了一句:“别想多了,今天就算不是你,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女生我也会帮忙的,别以为我帮你就是接纳你了。”
可傅闻昼一直到很晚都没回来。
我抱着篮球,等得昏昏欲睡时,窗户突然传来被人轻轻敲打的声音。
“许半溪,是我。”
我连忙开窗,傅闻昼双手一撑,迅速翻了进来。
他把校服外套扔在一旁。
我这才看到,那件被阿姨细心打理的校服此刻却满是污渍。
“md,陈文那小子为了折腾我,故意把你的钱包扔在了垃圾车里,要不是我跑得快,你的钱包就要和那些垃圾一起被处理掉了。”
他毫不顾忌形象,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把书包扔给我:“你钱包在里面,自己拿吧。”
“不过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去垃圾场,那么多垃圾,我找了好久……诶,许半溪,你别哭啊!”
傅闻昼说着,向我伸出手,却又在我面前停下。
“我手脏,就不给你擦眼泪了,你别哭了。”
他挠了挠自己头顶:“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女孩子哭。”
我从他的书包里找到钱包,刚一打开就看到了里面的几张纸币。
数了数,总共 200 块钱。
可我分明记得,钱包被校霸抢走之前,里面只有 55 块钱。
后来,我想,我与傅闻昼的关系,大概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出现变化。
而傅闻昼为了帮我而打出的那一拳,也给三年后埋下了祸根。
16
纸终究包不住火。
傅闻昼跟别人打架的事情兜兜转转还是传到了傅雅的耳朵里。
傅雅拿着一根木棍,狠狠打在傅闻昼背后。
她生气并不是因为傅闻昼身上的伤,而是因为他打架的事情傅家其他人知道,傅雅觉得自己丢了脸面。
“我问你为什么打架!”
木棍再一次打在傅闻昼身上,他闷哼一声。
我快步走到傅闻昼身旁:“是因为我。”
傅雅刚要对我发作,傅闻昼抬手,揪着我的衣袖,把我拉到他身后:“因为你?别自作多情了。”
“你想和我拉近兄妹关系也没必要这样吧?我是因为那小子打球犯规,和你有什么关系?”
……
当晚,我坐在储物间的墙边,透过门的缝隙,听到傅雅正在教育傅闻昼。
“儿子,打是亲骂是爱,懂不懂?”
“妈妈刚刚说不爱你,就是爱你,说讨厌你,就是喜欢你。”
“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只有你听妈妈的话,妈妈才会开心。”
我无声的笑,笑一个“杀人犯”竟然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
半小时后,走廊响起脚步声。
我听得出来,是傅闻昼。
他敲了敲门,却只是从门缝塞了一样东西进来。
“我怕你哭,就这样给你吧。”他说。
我抬手接过,是一张照片。
是那张被我保存在钱包里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钱包被校霸抢走后,我就再也没有找到这张照片。
傅闻昼站在门外补充:“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在家里捡到了,顺手还给你。”
可现在,有人给照片包上了一层塑料封膜,抚平了那些被人揉出的褶皱。
进入高中部后,上高二的傅闻昼刚好和我的班级在同一个楼层。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学后,他偶尔会等我一起回家。
被喜欢他的人看到,还以为我在追他,把我当成了情敌。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几个高二年级的女生把我叫到了厕所。
“你为什么总是黏着傅闻昼?”
“我没有黏着他,他是我哥。”
尽管我如实回答了好几遍,她们也还是不信。
其中一个学姐骂了一句,用力把我推进一个单间,不等我反应就关上门,还用东西把门堵住了。
17
我抬头,看见一个脏水桶被人拎到门框上方。
红色的水桶摇摇晃晃,倾斜时,有污黑的水溢了出来。
“年纪不大,勾引人倒有一套,把这水都浇她身上,又脏又臭,我看她还怎么黏着傅闻昼。”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之后,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伴着急促的呼吸:“我妹呢?”
“傅闻昼,你怎么来了呀?你考虑好了吗,晚上要不要和我去看电影?”
“我 tm 问你话呢,我妹呢!”
下一秒,脏水不受控制地从我发顶倾泻。
我紧闭双眼,下意识喊了一句:“傅闻昼!”
“都给老子滚开!”
一声怒吼之后,厕所单间的门被人狠狠踹开。
原本倾泻在我身上的水流突然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泛着暖意的胸膛。
或许是来不及反应,傅闻昼就这样抱着我,直到脏水见底。
他不再顾及傅雅让他离我远些的命令,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拉着我的手腕走了出去。
两个落汤鸡一起站在学校门口,不知怎么,我们竟然一起笑出了声。
傅闻昼指了指路边的摩托车:“敢坐吗?”
“高中生不能骑摩托车,你不怕你妈妈生气吗?”
“怕什么,她生气了有我扛着,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敢不敢坐?”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这一天。
海城的临海公路上,傅闻昼和我戴着头盔,一前一后坐在摩托车上。
他身体微微向前,拧紧油门时,纯白色的校服被风吹起,像极了涨潮时的海浪。
我抬手想要触碰,却又收回了手。
或许,直到我人生的最后一刻,我都会记得。
那一天,我们一起见过来来往往、各自奔向生活的行人,傍晚时分淡粉色的弯月,以及跟随着我们一路向前的晚霞。
摩托车经过弯路,傅闻昼的手绕到身后,准确地握住我的手腕到他侧腰。
手心与他腰间的衣料相触时,他说:“许半溪,抓紧我。”
18
春天在紧张的学习氛围中匆匆过去。
一转眼,就是傅闻昼的高中毕业典礼。
傅雅夫妇忙着争夺股份,无暇顾及傅闻昼。
记忆中,在那个夏季最热的一天。
我抱着花束,远远望着和同学一起拍摄毕业照的傅闻昼。
出神时,傅闻昼站在人群中央,向我招了招手。
他带着摄影师走到我面前:“麻烦您帮我们拍张照片。”
“没问题。”
摄影师立好三脚架,把镜头正对着我们:“同学,你们离得近些,女孩子都有点出画了。”
闻言,傅闻昼转头确认距离:“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许半溪,站过来些。”
我点点头,抬脚向傅闻昼走近一步。
眼前浮现出初二那年我碰他衣角时他的表情,我莫名不敢靠他太近。
“要照啦!”
摄像师按下快门的瞬间,傅闻昼突然大步到我身边,手臂揽上我的肩膀。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那张照片里是个什么表情。
因为下一秒,傅闻昼闷哼一声,捂住手臂,有鲜血从他指缝溢出。
只见当年抢走我钱包的校霸正站在我们面前,手中拿着一把沾有傅闻昼血迹的短刀。
“当年就是因为你们,我被你妈搞到退学,我们家也被她搞破产,来啊,傅闻昼,咱们一起死!”
他怒吼着举起手中的刀,朝着傅闻昼心脏的位置扎了过去。
19
那一刻,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像当年毫不犹豫冲进厕所为我挡住脏水的傅闻昼一样。
我扔掉花束,挡在傅闻昼身前。
幸好,因为保安来得及时,那把刀只在慌乱中伤到了我的大腿。
傅闻昼把我横抱在怀里,冲出躁动的人群,向学校的医务室跑去。
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飘浮着的云,以及傅闻昼侧脸的泪。
做好笔录后,傅闻昼带着我回到老宅,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幸运的是,那一晚,老宅里除了我们谁都不在,就连阿姨也刚好请假回家,这样傅雅就不会知道今天的事。
我小心翼翼挪动受伤的右腿,走到和阿姨共用的淋浴间。
刚准备洗澡,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半溪,你……”
傅闻昼的语气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他断断续续地说:“你的腿受伤了,应该……应该不是很方便。”
“需要我……帮忙吗?”
我愣了愣:“我自己可以。”
闻言,傅闻昼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那我就在这里陪你。”
……
自从大一搬去傅闻昼的公寓之后,时隔 7 年,我再次站在当初住过的储藏间里。
打断回忆的,是嗡嗡作响的电话。
来电备注写着:沈沁。
曾经,在进到福利院之前,我和沈沁是最好的朋友。
被领养之后,为了不引起傅雅的注意,我便只能和沈沁在网络上保持联系。
各自大学毕业后,沈沁如愿成为一名记者,进到一家新闻网站工作。
直到某天,她告诉我:“或许你说得对,你父母自杀的原因并不是破产这么简单,我在我们网站翻了一下当年的新闻,也找专业的朋友看过,我觉得,你父母当年资金链断裂的事有些奇怪。”
电话那边,说话向来犀利的沈沁竟然有些吞吞吐吐:“半溪,你,你看到热搜了吗?”
“你和傅闻昼的照片……被人发到微博上了。”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照片,不是咱们找人拍的那些。”
20
#许半溪傅闻昼 禁忌恋情#
这条有关我和傅闻昼的话题来势汹汹,力压娱乐圈顶流离婚的消息,直接空降热搜榜第一位。
就像是有人特意花了钱一样。
【傅氏和明兰集团订婚当天,仪式还没结束,傅家太子爷就已经消失了,有直播录屏为证。】
【当天他未婚妻解释说他身体突然不舒服,结果,他被人拍到出现在许半溪家楼下。】
【你们注意看最后几张图,傅闻昼看许半溪的眼神,绝对算不上清白。】
我打开博文下面的配图。
前面几张,的确是傅闻昼订婚那天,他站在楼下与我说话时的场景。
拍照的人站在我们不远处的侧方,每一张都把我们的脸拍得非常清楚,像是提前找好了角度。
再往后翻,照片中的场景变成了海城的积雪寺。
是去年的除夕,我和傅闻昼一起去寺里上香。
佛香袅袅,我们面朝佛祖,并排跪在一起。
走出寺庙后,我问:“你许了什么愿?”
傅闻昼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一呼一吸之间,有雾气萦绕着他。
见我落后几步,他停下来等我:“我啊。”
“我许愿,希望佛祖保佑你,可以所愿皆得。”
可当我翻到照片的最后一张。
蒲团之上,我闭着眼,举至身前的双手合十。
而我身旁的傅闻昼,他并没有望向佛像,而是侧头看向了我。
关掉图片,我重新看向配文的最后一段。
【我有朋友在房产中介工作,听他说,许半溪现在住的这栋公寓楼,是当年傅闻昼在大学时租的,大学期间他们一直都住在一起。】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傅闻昼自己搬出去了,但他出了高于市场很多的价格把这房子买了下来,留给许半溪住。】
看到这里,我耳边一阵轰鸣。
大四那年,我和傅闻昼住在一起的事情被傅雅发现。
她连夜过来,狠狠扇了我一个巴掌,指甲在我脸上留下划痕。
她对傅闻昼说:“我给你一夜时间,搬出去,离她越远越好,不然,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当年,在傅闻昼挨打之后。
那个校霸被逼退学,一夜之间,家里的公司倒闭,资产被拍卖。
第二天,傅闻昼把所有行李搬空,只留下那几本已经被翻到泛旧的料理书。
拉着行李的车驶出小区后,我接到了房东的电话:“小许啊,听说那个男同学已经搬出去啦?”
“是。”
“那我就和你说吧,我家里最近有些急事需要用钱,就把这套房子给卖了。”
“那我需要搬出去吗?”我问。
“不用不用,我问过买家啦,他还愿意继续租给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租金……”
我心一沉:“需要涨到多少?”
房东却说:“是降,从现在的 4000 降到每个月 500,你直接汇到他的银行卡就可以了。”
忽然想到什么,我打开微信找到与前房东的聊天记录,复制那串银行卡号,发给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
【账号户主?你查这个做什么?】
紧接着,朋友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户主的名字是,傅闻昼。】
下一秒,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备注却是:傅雅。
刚滑过接听键,电话那边就传来傅雅失控的叫喊声:“我就知道!你们这两个姓许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最下贱的狐狸精!”
21
傅雅一口气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词汇。
“许半溪,不管上一辈的恩怨如何,至少我,我养了你 12 年!”
“我送你读海城最好的学校,让你学钢琴,保你这 12 年来吃穿不愁,我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吧?”
我笑:“是啊,如果,故意让我穿二手旧校服、知道钢琴老师对我动手动脚还默许不管、让我住在储物间、不允许我上桌吃饭也算养的话。”
“只不过,我这条狗啊,认主。”
“另外,我舅舅都告诉我了,当年我被送到福利院,他是受你威胁。”
说完,我抬手,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他放屁!”
向来顾及形象的傅雅破口大骂:“明明是他来找我,让我帮他吞掉财产,他会帮我把你爸妈骗到那栋烂尾楼!”
录音笔上的红灯不断闪烁。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的傅雅突然收了声。
“明天就是傅闻昼的婚礼了,傅雅,你期待吗?”我问。
傅雅再次歇斯底里:“期待什么?你要在我儿子的婚礼上做什么!”
我并不打算回答,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傍晚,快递员从我手中接过信封,向我确认:“同城快递哈?”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随后,我在通讯录中找到一个电话,编辑好短信,点击发送。
【陈警官,证据已收集齐全,明天 10 点,海港游轮。】
22
傅闻昼和李妍的婚礼,很早就定下要在游轮上举行。
这艘游轮是傅氏与明兰集团合资的新项目。
商业联姻的婚礼本就受人瞩目,如此一来,还可以为新项目宣传。
一旁的沈沁冷笑:“就连孩子的婚礼也都是为了钱。”
此时,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受邀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都站在港口。
前面的男人突然对旁边的人说:“你听说了吗?凌晨的时候,傅家那位太子爷宣布放弃自己的股份,直接退出傅氏集团了。”
“什么?傅氏现在如日中天,这将来还不都是他一个人的,闹这么一出是做什么?”
原本傅雅是没有给我预留位置的。
可现在,在距离仪式台最近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写了我名字的桌牌。
放眼望去,只有这一张桌牌是手写的。
黑色碳素笔,字体落笔有力,和大学时傅闻昼练过的字帖一模一样。
10 点,游轮准时在海上驶动。
提前准备好的婚礼 VCR 播放结束后,主持人站在台上:“那么现在,让我们一起欢迎新郎新娘携手入场——”
随着主持人落下的话音,音乐在宴会厅中响起。
可原本应该出现的婚礼进行曲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变成了我的钢琴曲。
是那首《念》。
全场掌声雷动,聚光灯一齐映照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上。
然而下一秒,掌声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四处响起的议论声。
李妍从门后走进众人的视线,身上却没有婚纱,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短袖和牛仔裤,没有一点新娘的模样。
明兰集团的董事长站起身,不解地问:“妍妍,你这是做什么?”
李妍却并没理会,只是径直走到台上,接过了麦克风。
“我现在的名字叫李妍,但我的原名,叫作许妍星。”
顿了顿,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明兰董事长夫妇的身上。
“我爸爸姓李,是原野公司的创始人,我妈妈姓许,没错,就是那对因为破产,最后一起从 18 楼跳下去的夫妻。”
“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她的名字叫,许半溪。”
23
记忆回溯到 13 年前。
爸爸妈妈很早就答应我们,等到了生日,会带我们去游乐园庆祝。
然而,在我和姐姐 12 岁生日这天。
舅舅打来电话:“投资的事情有消息了,是一个姓傅的女老板,但需要和对方面谈。”
那时,爸爸的生意出了一点问题。
为了建造这家酒店,他把几乎所有的资金都投了进去。
可材料厂在凌晨突发火灾,原本定好的材料绝大部分被烧毁。
原本上午还在收尾的工人们,下午就一起堵在门口,还拉着横幅:“垃圾老板,拖欠尾款,丧尽天良。”
几家媒体同一时间报道了这件事。
有关爸爸“拖欠尾款”的视频在网络上被大范围传播,原本与爸爸交好的几个人也纷纷撤资。
这栋爸爸用心血筑造的高楼,在一夜之间成了人们口中的烂尾楼。
他们还说,这个姓李的老板不配做人,赶紧死了才好。
所以,在听到舅舅的消息后,爸爸回答得毫不犹豫:“好,没问题,约在哪里,我过去。”
“就约在你们那个大楼吧,人家投资商想看看具体情况。”
舅舅状似无意地说:“姐,你也一起来吧,正好我也有事和你商量。”
妈妈皱眉,与爸爸对视一眼:“如果你想借钱接着去赌,那免谈。”
“哟,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想着借钱,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真是正事,你们快来吧。”
挂断电话后,向来不会食言的爸爸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们穿上妈妈买的新鞋子,在车里等爸爸妈妈,等我们谈完了正事,再带你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
爸爸建造的那栋楼很高,我望不到边。
直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姐,是爸爸妈妈!”
我们拉着手下车,想要上去找他们。
刚走到楼下,只听“嘭”的一声,有重物从天而降,吓得我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我看到的,却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爸爸妈妈。
他们不会再把我们抱进怀里,也不会再带我们去游乐园庆祝生日。
我低头,看到原本崭新的鞋子上溅上了几个红点。
是爸爸妈妈的血。
那一幕与现下的场景缓缓重叠。
在众人面前,傅雅神色如常,丝毫不慌,似乎咬定我们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原来妍妍你也是她的女儿呀,还真是亲上加亲。”
“上学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妈妈可是最好的朋友呢。”
说完,傅雅低头,作势用手抹了下眼角:“你们这样想我不怪你们,毕竟你们失去父母的时候还那么小,但当年的事情,警方都已经调查过了,你们的父母就是破产后抑郁自杀。”
我站起身,绕过几张圆桌,走到台上:“没错。”
看着傅雅的脸,我笑:“警方确实已经调查过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些当年没有被发现的证据,傅阿姨,您想看吗?”
24
大屏幕再次亮起,播放的却并不是婚礼 VCR。
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坐在镜头前,哑声开口:“我,是当年那个失了火的材料厂老板。”
“那年的火灾,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导自演的。”
沈沁站在镜头问他:“是谁让你这么做?”
男人低着头:“是傅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傅雅。”
“她说只要我肯放火,把那些急需要用的材料烧毁,她会把损失按照 5 倍的价格补偿给我。”
“这么多年,我拿着那笔钱,良心一直不安,尤其在知道李总的两个孩子成了孤儿以后,我更是夜夜都做噩梦。”
说完,他看向镜头,举起一只手。
镜头在那几张泛黄的纸张上对焦。
“这是当年傅雅和我签订的合同,她说让我收到钱之后就立即把这份合同烧毁,免得夜长梦多,但我还是留了下来,想以防万一。”
“这份合同上有傅雅的亲笔签名,足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话。”
画面一转,出现几个穿着工服的男人。
“我们……都是当年给李老板打工的工人,没什么文化,是李老板把我们从村里带到海城,让我们给他干活。”
坐在中间的男人说:“都怪我们被钱迷了心眼。”
“那年,村子里收成不好,我们每个人的家里都有好几口子等着吃饭,碰巧那段时间,李老板的资金也出现问题,没钱给我们发工资。”
另一个男人接上话茬:“是啊,虽然当时老板承诺一定会把工资结清,但几个月没有收入,我们心里也慌啊。”
“有一天下午,一个男人突然过来,说要给我们每个人一大笔钱,只需要我们拿着他准备好的横幅,往门口那么一站,他还说并不会对李老板有什么影响,只是能让老板快点把工资发给我们。”
视频中,沈沁拿出一张照片举到他们眼前:“是他吗?”
几个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是……就是他!”
照片一出,全场哗然。
与傅雅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正是跟在傅雅身边十几年的秘书。
突然,有人狠狠拍桌而起:“李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顺着声音看去,是明兰集团的董事长。
站在一旁的姐姐轻笑一声:“或许,是我应该问你们,我的养父养母,当年到底对我的亲生父母做了什么?”
25
尽管我和姐姐曾多次跟那些大人强调,爸爸妈妈还要带我们去游乐园,他们才不会自杀。
但都无济于事,也没有人会相信两个孩子。
最重要的是,傅雅具有极其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当时她的儿子病了,她在医院陪护,病房的监控拍得很清楚。
就连舅舅也一样。
在爸妈坠楼的时间段,他的身影出现在傅氏集团大楼的监控里。
彼时,一位姓陈的警官把我和姐姐带到警局。
隔壁传来警察问话的声音:“你打电话给死者,是因为什么事?”
“我姐,她有抑郁症,我让她去医院,她死活就是不去,非说自己没事,但是在我姐夫的生意出现问题之后,她的抑郁症状就越来越严重。”
“我只有她这一个亲人,所以时不时会打电话问问她的情况,怕她想不开。”
说着说着,舅舅声泪俱下。
材料厂失火、资金链断裂、遭受舆论等一系列事实,都让舅舅的话更具有可信度。
最后,爸爸妈妈的死,以自杀结案。
海城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中,傅雅身穿旗袍,眼圈泛红,站在那栋半废弃的高楼前。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还是在上一次的同学聚会,听说他们遇到了难处,我本想偷偷帮一把的,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做出这样决绝的选择……”
“作为他们的好友,我会接手这家酒店,让他们在天之灵能够看到。”
半个月后,酒店竣工,举行剪彩仪式。
傅雅站在中间,身边是一对中年夫妻。
他们手拿剪刀,微笑着面对镜头。
【明兰集团投资后,不被看好的酒店归入傅氏集团旗下。】
而下一条新闻,是明兰董事长夫妇始终无子,最终决定到福利院收养一个孩子。
坐在一旁的老师开始八卦:“怎么一个个都要来咱们这里领养孩子?”
“还有谁?”
“就是刚才剪彩的那个傅雅呀。”
……
“所以,当年你们在宿舍打架,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傅雅问。
“算是吧,”我耸肩,“我们也没想到,当时大名鼎鼎的傅氏集团接班人,竟然真的会被我们两个 13 岁的小孩子算计。”
那天,我们临时决定,在傅雅面前上演一出“闹剧”,让她选择放弃姐姐,转而收养我。
在那么多人面前,傅雅不会不顾及自己的假面。
而姐姐,作为福利院里最听话、乖巧的孩子,也在三天后被明兰集团收养。
海城福利院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即便院长和老师对每个孩子的身世心知肚明,也不会像养父母吐露任何消息,以免他们心生芥蒂。
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和姐姐的关系。
“那网上的那些爆料和照片……”傅雅的声音有些颤抖,没再继续问下去。
我点点头:“也是我。”
摆放着新鲜花束的圆桌旁,傅雅用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为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故意爆那样的料?”
26
联手收购我父亲的酒店后,傅氏开始与明兰集团更紧密地合作。
后来,为了让合作更加稳固,两家决定订婚,彻底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这也是我和姐姐所希望的。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这条船覆灭时,谁都逃不了。
然而在订婚前,因为生意上的一些事,傅氏和明兰之间竟然生了嫌隙。
为了不让明兰集团退婚,我故意在网上放出爆料,让姐姐有理由在养父母面前哭闹。
十几年来,姐姐一直扮演着一个听话懂事、不让别人操心的乖乖女角色。
那是第一次,她哭着哀求他们。
最后,明兰集团还是同意了订婚。
“够了!”傅雅大喊。
她向着仪式台走近几步:“就凭这些莫须有的视频,你就想把你父母的死归因在我身上?白日做梦!”
“当然不止这些。”
我说着,把录音笔对准麦克风后,傅雅的声音响彻在宴会厅中:“明明是你舅舅来找我,让我帮他吞掉你家的房、车,还有其他财产,条件是他会帮我把你爸妈骗到那栋烂尾楼!”
傅雅脚步踉跄:“这是我喝醉了!醉话不能作为证据!”
而后,她突然想到什么,忽然笑了几声:“既然你想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不如让你那个舅舅出来和我对峙,海城谁不知道,他就是个赌徒!为了钱,他什么话说不出来?”
现场有几位与傅雅交情很好的人也站起来帮她说话:“是啊,孩子,傅家虽没生你好歹也养了你,可不能这样血口喷人。”
我沉默着,关掉录音笔。
我也有想过让舅舅与傅雅对峙。
可半个月前,他住了很久的房子人去楼空,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怎么都找不到。
“他——”
我刚要开口说话,身后的大屏幕发出声响,开始播放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视频。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
他抬起头时,我和姐姐惊讶对视。
正是我们找了很久却没有任何踪迹的舅舅。
他看向镜头外的人:“你想让我说什么?”
下一秒,视频里响起另一个男声:“就把你刚才跟我说过的,都再说一次。”
竟然是……傅闻昼。
舅舅沉沉叹出一口气。
“行,我说。”
27
“我妈去世后,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姐,我不甘心,但也忍了。”
“后来我欠了钱,他们说还不上钱就要砍掉我的手,没办法,只能跟我姐借钱还债。”
“但她不仅不借,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骂了一顿,凭什么?”
舅舅把后背靠在墙面上:“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傅雅,也一直都知道她暗恋我姐夫很多年,当年我姐他们结婚,我还看见过傅雅在酒席上大哭。”
“所以我找到她,跟她说我有办法报复我姐他们,事成之后,酒店归她,我姐的房、车还有钱都归我。”
此时此刻,真相就像是一颗洋葱,一层一层被人剥落。
“当年,许半溪父母出事时,你在哪?”傅闻昼问。
脸色暗黄的舅舅表情一愣:“我……”
“我在现场。”
“我姐和姐夫,是被我推下去的。”
舅舅用手抹了把脸:“事后,傅雅篡改傅氏集团的监控视频,为我创造了不在场证明。”
“傅雅还问过我,我姐有几个孩子。我跟我姐好歹姐弟一场,我怕傅雅会对孩子怎么样,所以跟她说,我姐只有一个孩子,在海城福利院,叫许半溪。”
说完,舅舅看向傅闻昼:“我保证句句真话,当年和傅雅的通话我都有录音,U 盘就保存在老房子的地板下边,如果不信你可以去找!”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会履行承诺的吧?我欠的那几千万赌债,如果我不还他们就会报复在我儿子身上,我愿意去坐牢,去赎罪,傅先生,求求你——”
傅闻昼冷声开口,把他的话打断:“你这么在乎你的孩子,当年你亲手把你姐姐推下 18 楼的时候,就没想过她的两个孩子吗?”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全场一阵沉默后,那些帮傅雅说过话的人陆续起身离场。
至此,漂浮在海城之上最大的一艘船,终于沉入水中。
角落里,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傅雅面前。
正是当年在警局,用自己微薄的工资给我和姐姐买肯德基庆祝生日的陈警官。
他朝傅雅举起证件:“警察。”
“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不法途径进行商战,涉嫌与他人勾结蓄意谋杀,跟我走一趟吧。”
28
我是在游轮的甲板上找到傅闻昼的。
他没有穿为结婚定制的西装,只穿了一件纯白的 T 恤,远远看去,我恍然以为自己看见了 18 岁的傅闻昼。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说了一句:“恭喜你。”
四目相对时,我率先移开视线,望着面前的海。
“傅闻昼,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所有计划的第一步,是我蓄意接近你。”
他点点头:“我知道。”
“可至少,你 16 岁那年坐在我摩托车后座时紧张地拽着我衣角,被人欺负时下意识地喊我名字,还有我做水煮肉片放了很多盐时你还会说好吃,至少你和我的这些瞬间,都是真的。”
“许半溪。”
他向我走近几步,温声问道:“你喜欢我吗?”
半晌,我摇摇头:“不,我不喜欢你。”
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海浪。
傅闻昼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起。
他说:“但是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发疯。”
“你还记得,你 20 岁生日那天,我们一起那个房子里看过的流星雨吗?”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告诉我自己,不能再靠近你了。”
傅闻昼笑得无奈:“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 13 岁的时候认识你,一直到现在,我 26 岁。
“你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融入到了我的人生中,我没办法不靠近你。
“后来我想,算了吧,就这样清醒地沉沦下去,总比窒息来得好。”
说完,傅闻昼低头,拿出一串水晶手链。
他把手链戴到我的手腕上:“这是我在积雪寺求来的,住持说,这条手链可以保佑佩戴者诸事美满、心想事成。”
手链的银扣被他系上,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许半溪,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既然我不能陪在你身边,那我会日日夜夜向佛祖请愿。”
“愿你所想皆得,既要圆满,也要快乐。”
29
傅雅入狱那天,李妍决定皈依佛门。
在积雪寺剃度前,她剪下一缕长发,放到一个木盒里。
她说,这样就是代表那些前尘往事已经成为过往。
不管是我,还是她自己,都要为自己而活了。
再见面时,已是第二年的冬季。
她穿着厚重的僧衣,虎口处挂着一串佛珠。
“阿弥陀佛,就在十分钟前,傅施主也来过,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这大概,就是你的因果吧。”
我笑了笑:“不是因果,是亏欠,毕竟我利用他搞垮了他妈妈。”
姐姐双手合十:“或许他也瞒了你一些事情。”
“什么?”我问。
“还在红尘时,他找到我,要我在他母亲面前演一出戏,所以那天在餐桌上,我故意对你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不然你以为,那些视频,光凭沈沁一个人能办到吗?”
姐姐抬手,递给我一个用梨花纸包着的东西:“他说他要出国了,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慢慢拆开,在看到是什么的瞬间猛地愣在原地。
是那张在傅闻昼高中毕业典礼上一起拍的照片。
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照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划痕,看得出来被人保存得很好。
照片里的我站在阳光下,面露阴郁。
按下快门的瞬间,身旁的少年揽着我的肩膀,把我抱在怀里,笑得意气风发,堪比朝阳。
而我的怀中正抱着花束, 其中, 半溪花开得正好。
忽然, 一片雪花缓缓落在照片上。
我抬头看去。
有无数纯白色的雪花从天空洋洋洒洒地飘落。
没由来地,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傅闻昼的眉眼。
在漫天大雪中, 他穿着毛呢大衣, 与我一同站在佛堂前, 神态虔诚的向佛祖许愿。
傅闻昼。
今朝有幸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30【尾声】
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后,许半溪与公司和平解约, 在海城小学做音乐老师。
不忙的时候, 她也会去福利院教那里的孩子弹琴。
这一教, 就是 40 年。
春日的某个午后。
许半溪刚刚结束一堂音乐课。
她撑起年迈的身体,向教室外走去。
突然,她愣在原地,险些站不住。
走廊里,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正站在窗前。
他穿着纯白衬衫,头发理得干净,站得也板正。
一旁的窗户半开着。
春风拂过时,他身上的衬衫被微微吹起。
许半溪下意识以为,自己或许是大限将至, 不然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那个人年轻的样子
听到声响,面前的少年转过身来。
一瞬间,像是有一只手把许半溪从幻想中拉了出来。
因为少年的五官与眉眼, 与那个人全然不像。
“您是许奶奶吗?”
许半溪拄着拐杖走近几步,语气和蔼:“我就是。”
“这是我爷爷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你爷爷?”
少年认真回答:“是的,我爷爷姓傅,叫傅闻昼。”
许半溪去接信封的手停在半空。
末了,她问:“你爷爷怎么样?我猜,他一定婚姻美满,子孙满堂。”
毕竟她当年可是在佛祖跟前为傅闻昼许过愿。
少年闻言,摇了摇头。
“我爷爷一生未婚。
“我是他 50 岁那年,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爷爷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把这封信交到您手里。”
听到“临终”两个字, 许半溪打开信封的手猛地一顿。
沉沉呼出一口气后,她拿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后, 露出一朵夹在中间的半溪干花。
原本, 许半溪已经做好了与傅闻昼此生再也不见的准备。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 40 年,他们再次相见,竟然会是在墓地。
隔着一块墓碑, 他在里,她在外。
许半溪放下拐杖,慢步走向墓碑,当年受过伤的右腿仿佛在隐隐作痛。
她半蹲下身,抬起布满皱纹的手, 用指腹划过傅闻昼的墓志铭, 一笔一划。
“半溪明月, 一枕清风。”
……
在她极尽黑暗的前半生里,曾对傅闻昼说过 99 次“我喜欢你”。
真真假假,就连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
第 100 次, 她说的是“我不喜欢你”。
而那个在棍棒之下学会嘴硬的傅闻昼,其实早已对她说了 100 次,“我喜欢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