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卧底男友回来后
第 24 节 卧底男友回来后
男朋友在收网行动中下落不明。
找到人时,他已经忘记我,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
我想尽办法带他回来。
可是那个女生再出现时,他还是心软了。
“我都已经和你结婚了,你还想怎样?非要逼死她你才满意吗?”
我静静望着这一切。
终于相信,他早已不是我等的那个人了。
1
再次见到柳雨时,她正穿着勉强盖到大腿的超短裙,在商场门口卖酸奶。
纪明骁牵着我的手一僵。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也狠狠一坠。
两年前,我们在边远渔村找到纪明骁时,在他身边的,就是这个女孩。
我该怎么形容她呢?
漂亮、明媚,望向纪明骁时,眼睛会变成弯弯的月牙。
和当初的我一样。
“过去看看吗?”
我问他,心里却忍不住忐忑。
纪明骁淡淡瞥过去,仅一瞬,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念念还在家等着呢。”
念念,是我们女儿的名字。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似乎放下一点。
我拉着纪明骁,快步往停车场走,只是路过电梯时,还是被柳雨发现了。
她眼着泪水,望着纪明骁的背影发呆,连酸奶溢出来都没发现。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大吼一声:
“没长眼啊,都倒我衣袖上了。”
柳雨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拿过纸巾给男人擦拭。
大概是不想被纪明骁发现她的难堪,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对不起大哥,要不您脱下来留个地址,我洗好再给您送回去。”
对方却不依不饶:
“洗?你他妈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就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这时候纪明骁已经有些不快了,一张脸上看似平静,却挂满了冷意。
柳雨听着男人的怒骂,死死咬住嘴唇,看向我时,眸光里满是委屈。
直到男人把一只肥硕油腻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突然放软语气:
“妹妹,你看你站一天也赚不了多少钱。”
“要不这样,我给你个地址,今晚你过来,不用赔衣服,还能赚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纪明骁突然用力,捏得我腰侧一疼。
他还是心软了。
忘不掉那六个月的陪伴。
柳雨低着头,小声说:“我不去。”
男人见状就要上手。
终于,在他快要扯开柳雨外套前,纪明骁放开了我。
我死死抓住他,提醒道:“保安马上就来了。”
他却没空看我一眼:“晓晓,我是警察。”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次丢下了我。
我突然想起参加卧底任务前,他也这样和我说过:“晓晓,我是警察,我必须去。”
可这次呢,也是为了职责吗?
我想未必。
2
第一次见到柳雨,是在纪明骁失踪三年后。
张局打电话告诉我,说人找到了,但是脑内淤血压迫到了神经,现在的纪明骁不记得任何人。
我说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可等我赶到渔村,在海边看到纪明骁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娇俏美丽的姑娘。
他们光着脚,在沙滩上捡贝壳。
偶尔看到漂亮的,女孩就拿过来,问纪明骁好不好看。
他总会笑着,揉揉女孩的发顶,再附和一句:“好看。”
那笑我当然也见过。
很久以前,他站在课桌前看着我做题时,就是这幅宠溺的模样。
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上一层光晕。
美好得让人不忍破坏。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着,还是他的同事陆恪拉着我,把我拽上了车。
“嫂子,你想哭就哭吧,总憋着不好。”
车上,陆恪贴心递过来纸巾。
我以为我会哭的。
可眼泪好像在他失踪那年就流干了,怎么也掉不下来。
我摸着脖子挂着的戒圈,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还以为,再见到他,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呢。”
许是笑得太难看了,陆恪看着我,目有悲戚。
也许那时他就明白了。
我和纪明骁的重逢,注定是场悲剧。
3
“处理吗?”
“嗯?”
“鱼内脏需要处理吗?”
“处理吧。”
我站在纪明骁身边,看着他熟练地处理掏净鱼腹。
记得刚毕业那会儿,我被查出营养不良,纪明骁为了帮我补身体,经常买鱼回来。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洗手池边,一边刮鱼鳞一边臭屁:“安晓晓啊安晓晓,有我真是你的福气。”
“16 块 3。”
冷硬的男声拉回我的思绪。
我狼狈地掏着零钱。
这个村子靠海吃海,很少和外界联系,移动支付也没普及,只能用现金支付。
纪明骁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眉目之间颇有探究。
直到柳雨掀开帘子走进来:
“没关系,你先拿回去,下次再给也是一样的。”
闻言,纪明骁把鱼递给我:“小雨这么说,你就拿着吧。”
说着就站起来,极为自然地接过柳雨手中的布包。
我想起答应和他在一起那天,纪明骁把我抱在怀里,笑得恣意:“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了,以后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还记得这句话。
只不过践行的对象不再是我。
一把利刃划开胸膛,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拿着那条被当作借口的鱼,落荒而逃。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站在鱼铺外,声嘶力竭地质问纪明骁为什么不要我了。
而他只是看我一眼,随即开口:
“因为我不爱你了啊。”
语调平淡,却直白伤人。
我满头大汗,惊醒了过来。
无枝可依的感觉席卷到四肢百骸。
而那个曾经说要保护我的人。
现在又在谁的身边呢?
4
柳雨是家族里最小的女儿,自小就被长辈捧在手心里。
听说首都来人接纪明骁回去,叔叔伯伯都来给她撑腰。
在他们心中,纪明骁早已是柳雨的未婚夫。
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把人带走。
“嫂子,这事不能急,还是得看骁哥怎么选。”
陆恪把能证明身份的档案放在纪明骁面前。
纪明骁一愣,低头阅读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在我眼里,那几分钟比几年还漫长。
直到他吐出那句“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一直揪着的心才放下来。
带他的老警察说过,纪明骁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敏锐。
在我们来之前,他一定察觉过身份上的问题。
“那你呢?你是谁?”他突然转向我:“你自称是我女朋友,可材料里没有任何关于你的东西。”
多可笑啊。
他作为卧底,我甚至没有一张合照来证明我们的关系。
沉默中,一盆凉水浇在我脸上。
柳雨哭得梨花带雨:
“怪不得你前几天一直来买鱼,你……你没安好心!”
柳雨这么一动,周围的亲戚全站起来了。
人生地不熟,在陆恪敏锐地把我护到身后。
与此同时,纪明骁也把柳雨拉到了身边。
他的手臂半环着,虚掩在她身侧。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的姿态,似乎怕她因动气而跌倒。
我突然想起,纪明骁的理想型就是柳雨这样娇娇弱弱的姑娘。
爱上我,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位衣着庄重的老者走下主位,摆摆手,让大家放下高举的农具。
“姑娘,既然他都不记得你了,你为什么不看开点呢?”
“下个月阿仔就要和我女结婚了,你们两个要是来喜酒的,我欢迎。”
“要是来闹事的,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就是那种狗血文里的炮灰女配,如果识趣,这时候就该光荣退场。
但我当时年轻,做事情不顾后果。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所有人都能看开,那我这三年的夜不成眠算什么?为了照顾他的父母放弃升职算什么?拼死生下女儿又算什么?
满腔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我都已经这样难过了,大家一起不快活,我才会好受一点。
一片混乱中,我把女儿的照片摔在桌上。
无须多言,那张脸会说明一切。
念念的眉眼,像极了纪明骁年少的样子。
不是想忘记我吗?不是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吗?
我偏不允许!
“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女儿了吗?”
青梅竹马十几年。
我知道他最看重什么。
他是一个宁愿去死也不会放弃责任的男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纪明骁愣在当场。
一屋子的人脸色也变了。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像一个坏人姻缘的巫婆。
我不指望他们理解我。
没有经历过我这三年,谁都不会明白,我那时的不甘和怨怼。
5
秉承着家丑不可外扬的理念,柳雨的父亲驱散了人群。
纪明骁捡起照片,眉头紧蹙。
陆恪适时开口:“骁哥,嫂子说的是真的,念念真是你的女儿。”
那天,纪明骁在堂前坐了很久。
他静静望着我,目光从陆恪身上缓缓移到我身上。
逡巡几许,终是低下头来:“我和你们回去。”
柳雨一下就哭了,转身跑进堂屋。
没过多久,纪明骁也跟了进去。
他低头说了什么,随后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了出来。
再然后,我们一起回了秦城。
他按照他说的,对我负责,对念念负责。
尽管他在心里筑起的那道墙挡住了我的靠近,可也断绝了自己的妄念。
对于他,我无可指摘。
直到柳雨再次出现。
我知道,那堵墙快塌了。
6
纪明骁回来时,念念已经睡了。
我躺在沙发上,也有些迷糊。
他俯身抱起我:“这里凉,去卧室睡。”
熟悉的气息袭来,我顺势攀住他的脖子。
许是困倦削弱了自制力,月光下,我竟然鬼迷心窍地去吻他的唇。
纪明骁下意识向后一躲,不过半秒,又反应过来不对,低下头乖乖就范。
两年了,他还是不习惯我的亲吻。
“爸爸妈妈,羞羞。”
尴尬中,念念不知何时醒了,拖着草莓熊站在门口。
纪明骁眼底闪过一抹无措,转身去抱念念:“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念念摇摇头:“不是的,是我想去厕所。”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光顾着想纪明骁什么时候回来,忘了带念念去卫生间。
折腾完一切,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纪明骁洗完澡,轻手轻脚躺在我身边。
“柳雨安顿好了?”我问他。
陆恪告诉过我,柳雨是纪明骁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她把昏迷不醒的纪明骁拖回船上,他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我不可能,也没有资格阻止纪明骁帮她。
“嗯,偷跑出来的,我给她买了机票,明天回去。”
他翻过身来,将我圈进怀里,声音里满是疲惫。
“睡吧,别乱想。”
其实他也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只是我们都想维持和平的假象,谁也不肯先一步戳穿。
寂寂月光下,我轻声“嗯”了一声。
在冰凉的怀抱里,睁眼到天亮。
7
周末,高中同学聚会。
纪明骁架不住老班长催促,带着我和念念一起赶了过去。
小家伙天生外向,不但毫不怯场,还当众表演了新学的舞蹈。
这下叔叔阿姨们更爱不释手了,轮流投喂念念,根本轮不到我和纪明骁接手。
于是纪明骁的任务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照顾我。
他坐在我身边,时不时帮我夹菜盛汤,还贴心地夹走菜里的辣椒。
有同学看到了,忍不住打趣:
“呦呦呦,腻歪十多年了,你俩够了啊,班里还有单身狗呢。”
“这算啥,你忘了当年拍毕业照的时候,纪明骁为了站晓晓边上,贿赂了一整个班的事。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别说让他挑辣椒了,晓晓就是让他挑大粪,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啊。”
“说什么呢,吃饭呢!”
众人哄笑起来。
我却在纪明骁的眼睛里,敏感地捕捉到一些别样的情绪。
疏离,冷漠,无动于衷。
其实这些我都能理解。
他的记忆没有恢复,他听别人讲述我们的过往,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只不过故事的主角,恰好和他同名罢了。
不多时,一个醉了的女同学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哎,晓晓,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吗?怎么现在不吃了?”
闻言,纪明骁脸色白了一下。
忘了是谁说过,念旧的人总是活得像个拾荒者。
两年来,我无数次把记忆的碎片捡起来,小心翼翼托到他眼前。
可他还是只愿意记住他想记住的。
是的,我生在川渝,长在川渝,自小无辣不欢。
需要他把辣椒挑出来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推杯换盏间,我浅浅一笑:“身体不好,戒了。”
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了。
8
似乎是愧疚,那天之后,纪明骁对我更加百依百顺。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他有时会盯着念念捡回来的贝壳发呆,不忙的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生活对他而言,似乎只剩下柴米油盐、念念,以及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他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爸肺炎住院,他不顾劝阻彻夜陪护。
新闻里说这一带有变态尾随,他雷打不动地接我下班。
念念小时候高烧,双耳失聪,他怕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学心理知识为她疏导。
同事都夸他情绪稳定,羡慕我能找到这样温和的丈夫。
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不爱我。
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穿过人群,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也不会再趁我做饭时,偷偷溜过来亲我一口。
这也是让我最无力的地方。
明明他不爱我痕迹比比皆是,可他爱我的模样又深入骨髓。
某次深夜难眠,我坐在客厅写写画画。
落笔之后,钝痛骤减。
于是我重拾了写日记的习惯。
除了念念的身体状况,更多的是怀念他爱我的从前。
可是写着写着,又忍不住对比起来。
因为见过花儿为我开放的样子。
所以它颓败时,我比谁都心知肚明。
9
我幼稚地翻出毕业照,指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一遍又一遍讲述我们的相遇和重逢。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去抗衡他们轰轰烈烈的六个月。
我只有十五年。
平淡如水的十五年。
可是次数多了,纪明骁也烦了。
他按住我的手指,锋利的眉凑在一处:
“能不能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露出那样的神情。
焦灼、不快,甚至是厌烦。
每一种情绪都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扎在我心上。
真狠啊,刀刀见血。
可是凭什么呢?
我强忍着泪,戳着他的心口质问:“明明是你纪明骁跪在地上,求我嫁给你的!也是你信誓旦旦,让我等你回来的!我怀着绝望过了三年,你凭什么就忘了呢?”
泪水在脸上肆虐。
纪明骁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我,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低头道歉,然后转头也不回地身离开。
他用沉默无声地反抗我的“无理取闹”。
最无效,却也最有效。
戛然而止的争吵声后,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像被藤蔓缠住一样无法呼吸。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我还爱啊。
为什么他说变就变了呢?
可是没等我想明白这个问题,生活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柳雨没走。
某天纪明骁早起洗漱时,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求你了,再见我一次。”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知道要想粉饰太平,现在就应该删掉这条消息,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为他准备好出门要用的雨伞。
可我没有。
我静静看着他拿起手机,短暂错愕后放进衣兜。
然后望向我,目光闪躲。
“晓晓,我今天有事,就不送你去上班了。”
我的心在寸寸崩裂,表面却点头说好。
一小时后,我跟着导航轨迹来到一处小巷时,他身边果然多了一个柳雨。
“我喜欢你有错吗?想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你爱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
瓢泼大雨里,她哭着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尖要吻他的唇。
纪明骁一次次推开她,可她仍旧锲而不舍。
第五次,纪明骁终于妥协。
他阻止柳雨的手渐渐放松,缓慢而沉重地放在她背上。
然后,天崩地裂,难分难舍。
我在巷子外站了许久。
浑身冰凉,心如刀绞。
我问自己:
那个人真的是纪明骁吗?
是推倒鞭打我的父亲,怒吼着“你不疼她就交给我”的纪明骁吗?
是在长白山顶,高喊“我想和安晓晓一生一世”的纪明骁吗?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 18 岁那年将我视若珍宝的纪明骁,知道自己以后会这样对我,会不会愤怒给自己一拳。
可惜,我没有时光机。
所以这个答案,永远也没人能告诉我了。
10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吵,应该闹,应该把他们亲吻的照片公之于众,让所有人替我耻笑他们。
可我还有念念。
她那么小,那么想让她的英雄爸爸回来。
然后望向我,目光闪躲。
“晓晓,我今天有事,就不送你去上班了。”
我的心在寸寸崩裂,表面却点头说好。
一小时后,我跟着导航轨迹来到一处小巷时,他身边果然多了一个柳雨。
“我喜欢你有错吗?想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你爱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
瓢泼大雨里,她哭着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尖要吻他的唇。
纪明骁一次次推开她,可她仍旧锲而不舍。
第五次,纪明骁终于妥协。
他阻止柳雨的手渐渐放松,缓慢而沉重地放在她背上。
然后,天崩地裂,难分难舍。
我在巷子外站了许久。
浑身冰凉,心如刀绞。
我问自己:
那个人真的是纪明骁吗?
是推倒鞭打我的父亲,怒吼着“你不疼她就交给我”的纪明骁吗?
是在长白山顶,高喊“我想和安晓晓一生一世”的纪明骁吗?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 18 岁那年将我视若珍宝的纪明骁,知道自己以后会这样对我,会不会愤怒给自己一拳。
可惜,我没有时光机。
所以这个答案,永远也没人能告诉我了。
10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吵,应该闹,应该把他们亲吻的照片公之于众,让所有人替我耻笑他们。
可我还有念念。
她那么小,那么想让她的英雄爸爸回来。
我怎么能把如此不堪的真相摆在她面前呢?
所以就这样吧。
我们手牵着手,一起把生活过得稀烂。
只有纪明骁也得不到自己爱的人,才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不是吗?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们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最凶的那次,我当面砸烂了他收藏的贝壳。
他望着一地狼藉,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委屈,然后拿起外套,一夜未归。
我循着哭声望去,念念就站在角落里嚎啕大哭。
心,突然被无尽的愧疚吞噬淹没。
这真的是念念想要的生活吗?
从小,我就在父母的争吵中长大,我爸到处搜刮妈妈给我存的学费买酒,喝醉了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妈常常为此和他吵得不可开交。
那时我就发誓,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可现在呢?
我真是个差劲的妈妈。
隔天,我就带着念念回了娘家。
纪明骁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理顺我们的关系。
可是一周后,我送念念去上课,柳雨竟然出现在舞蹈班门口。
我没想到,她会比我先坐不住。
两年未见,她的婴儿肥已经褪去,一双翦水秋瞳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
一看见我,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让老师赶紧把念念带进去,可是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过来。
她跪在我们面前,对着念念哭诉:“求求你了,把爸爸还给我好不好?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爸爸绝对不会抛弃我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念念吓得抽泣起来。
我脸色一变,一直没人提及的真相,就这样被她轻易捅破。
我其实不恨她,她爱上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错。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把念念交给老师,说一会儿就带她回家。
待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一个抬手,狠狠打在柳雨脸上。
她蒙了,踉跄两下,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纪明骁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我不知道柳雨是怎么计算的,时间点掐得如此完美。
第二个巴掌落下时,纪明骁拽住我还要落下手臂,冷冰冰看着我:“你还没闹够了吗?”
都追到女儿身边了,他还觉得是我在闹。
我望着他,胸中的那团郁气突然就散了。
我是有多蠢,才会和一个早已不爱我的人纠缠至今。
到头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声如洪钟:
“纪明骁,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哪里?究竟是我在闹,还是你的小情人想要伤害女儿!”
经我提醒,纪明骁才反应过来,他神色一动,转头看向柳雨。
周围的人也开始指指点点。
柳雨脑子也是快,见状不对,泪眼汪汪地扑过来。
“不是的阿骁,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孩子,如果你没走,现在我们也会有个孩子的不是吗?”
压抑已久的思念在此刻爆发,她一哭,纪明骁又心软了。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多无耻啊。
不想再说,我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可是按到第二个号码,手机却被纪明骁一把抢走。
他的语调带着浓重的疲倦,以及对事态发展无能为力的焦灼:
“安晓晓,我都已经和你结婚了,你还想怎样?非要逼死她你才满意吗?”
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良久终于相信,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早已死在五年前那个晚上了。
11
纪明骁还是带着柳雨离开了。
我抱着念念,回了我妈家。
小家伙哭累了,路上就睡着了。
我妈一见我就看出了不对劲,安顿好念念,又来询问我。
而我只是拜托她帮我照看一下念念,就一个人走了出去。
我太难过了,迫切想找点什么麻痹躁动的神经。
都说酒能解愁,可那天,我怎么喝也很不醉。
杂乱的电音里,陆恪按住我的酒杯。
他在附近巡逻,刚好撞见在酒吧买醉的我。
“嫂子,你不能再喝了。”
我一向是个很听劝的人。
我的人生只做过两件大逆不道的事,一是不顾母亲的劝阻生下念念,二是今天执意喝个烂醉。
陆恪拦不住我,拿出手机要给纪明骁打电话。
我一把夺过:“别给他打,我就还给你。”
那时我还有点理智,知道陆恪也是警察,手机不能随便关,也不能往冰桶里扔。
醉鬼是没有办法沟通的。
陆恪看了我一会儿,只能点点头。
我把手机还给他,迷醉的灯光里,我问陆恪:
“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应该把他带回来?”
陆恪急道:“嫂子,骁哥只是没想起来,只是时间还不够长,他……”
他的嘴唇嗫嚅两下,似乎还想为纪明骁辩解。
只是话到嘴边,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我也沉默了。
几杯酒下肚,苦涩难言。
最后陆恪还是不放心,开车送我回了家。
路过街口时,正好遇到出来找我的纪明骁。
陆恪没说什么,只是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骁哥,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做人要讲良心。纪叔去世那年,纪姨突发脑梗,是嫂子一边照顾发烧的念念,一边安排叔叔的身后事,最后大半夜晕倒在医院走廊。”
“就冲这个,哪怕她再不对,你也不应该让她这么难过。”
纪明骁把我从车上抱下来,淡淡“嗯”了一声。
萧瑟的秋风里,他背着我,一步步朝那个名为“家”的地方走去。
可我们哪里还有家呢?
冷风一吹,我就醒了。
察觉到背着我的人是谁,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
他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
直到我累极,终于放开。
“纪明骁,我真情愿你没有回来。”
他脚步一顿,默了两秒才继续挪动:“晓晓,我也是。”
萧瑟的秋风里,眼泪无声而落。
我闭了闭眼。
15 岁相爱,25 岁错过,28 岁重逢。
今年我 30 岁。
我想离婚了。
12
让我意外的是,纪明骁不同意。
倒是他母亲,听到消息后连夜赶来。
“晓晓,这可是你自己要离婚的,不是我们明骁对不起你。”
她本就嫌弃念念是个有缺陷的女孩,一直念叨着让我们生二胎,还是我说当年为了照顾他们二老落下了病根,不能再生育才搪塞了过去。
如今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要给他生孙子,自然乐不可支。
只是这事说出去不太好听,这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脏水泼在我身上。
当做亲生母亲照顾了几年的人,竟然是这样的货色。
说不上多难过,也没有很愤慨。
只是觉得寒心。
我平静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好字,然后递给纪明骁。
我看见他眼尾慢慢泛红,然后蹲在我面前:
“晓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也没有想过和你离婚,我只是……”
我相信他的身体不会背叛我,可是心呢。
我打断他:“心脏了,我也不要了。”
他脸色微变,却仍是不接协议书。
我默默叹了口气:
“你不签,我就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重磅炸弹丢出,他一愣,猛地看向我。
纪母也蒙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不能生了吗?”
我摸着肚子:“骗你的,是男孩,已经三个月了。”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在乎。
只是我的性格依旧没变。
她这样待我们母女,我说什么也要膈应她一把。
不是嫌弃念念吗?
那我就先捧高你,再让你狠狠跌落云端。
有孙子高兴吧。
可是离了婚,我就不会让你见他。
不让离?
不让离我就打掉他。
不管怎么算,你都别想如愿。
纪母终于不说话了,半晌丢下一句“你个毒妇”就匆匆离开了。
纪明骁思虑良久,久到我都不耐烦了,站起来要走,他才颓然拉住我的手臂:
“我签,你别伤害自己的身体。”
呵,多么虚伪。
13
我们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去换本的。
两年前,我们刚回秦城,纪明骁就带我来领了证。
他说:“就算不记得,别人该有的,我也一样会给你。”
那时我们都相信,经年累月的陪伴可以弥补回忆上的缺失。
可事实证明,这样的想法太过天真。
出了民政局,柳雨姗姗来迟。
她站在我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高昂起头颅。
“你偷走他两年,是时候还给我了。”
我嘲讽一笑:
“是,祝你们天长地久。”
“不过守着一个心里永远对别的女人愧疚的男人,应该不会好受吧。”
话一出口,柳雨的脸色微变。
她的指尖颤动几许,想来被我猜中了。
纪明骁站在原地,喃喃叫我的名字,大概还想说什么,却被柳雨截住。
我没空理他们的闹剧,正好手机“叮咚”一声。
低头一看,医院发来消息,提醒我下午去做流产手术。
是的,我不准备留下他。
不在爱里诞生的孩子,会像我的念念一样可怜。
我不再理他们,转身走进人群。
婚姻嘛。
山高路远,全凭良心。
我赌输了。
我不后悔,但也不会继续陪着他们沉沦了。
我以为我们会就此别过。
可过马路时,却被纪明骁拉住了手臂。
他喘着粗气:“你去哪?我送你。”
刚想说不必了,身体忽然被一股大力推搡,直直倒向马路。
来不及反应,一辆轿车迎面飞驰过来。
意识消失前,我听见柳雨的怒吼:
“都已经离婚了,你还缠着他做什么?”
14
我住院了。
有个人每天都来看我,但我不知记得他是谁,我妈也从不让他进来。
下午护士推我去做检查,他又按时出现,远远看着我。
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做完检查,我主动来到他身边。
随着我的靠近,他的眼神一步步亮起来。
“他们说你是我的……”我想了想,“前夫。”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眼里的光一下黯淡了。
护士闲聊时,说他曾经忘记我,爱上过另一个人,所以我们离婚了。
我对这样的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态度冰冷。
刚好有片叶子飘落到我肩上,他弯腰,想帮我拂掉。
陌生的气息侵袭,手距我还有几厘米的时候,我下意识一躲。
他的眼里忽然有什么碎了。
望向我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晓晓,我都想起来了,别这样对我。”
哦,我忘了,他倒是都想起来。
可是我又该怎样对他呢?
在其他人的眼里,他是死里逃生的反黑英雄。
可是褪去的爱人的光环,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于我而言,与路人并无区别。
我冷静地移开目光:“抱歉,不太习惯。”
听我这么说,他似乎又恢复了些理智。
从包里拿出一本日记,强打着精神读给我听。
我没有阻止。
因为我也好奇,曾经的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爱着眼前这个男人的。
他随手翻开一页。
2023 年 8 月 15 日 晴
【今天是纪明骁下厨。
他做了条黄花鱼。
可我突然想起,他原本是不爱吃鱼的。
他说鱼肉多刺且难以烹饪。
但这周他已经买了四次鱼了。
是在怀念谁呢?】
2023 年 9 月 3 日 阴
【柳雨回来了。
她孤身一人,被人刁难。
我可真坏。
竟然不想让纪明骁去救她。
不过最后他还是去了。
也好。
这样午夜梦回,我就不会愧疚得难以入睡了。】
2023 年 10 月 9 日 雨
【老师给我打了电话。
赶到学校时,教室里只剩下念念一个人了。
今天本该是纪明骁来接念念的。
但老师说他手机关机。
晚上来时,他一脸歉疚地来找我道歉。
他说他去找了柳雨。
“有人在她工作的地方闹事,她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我担心她害怕。”
那念念呢?
念念的助听器掉了。
她也怕的。
“……”
“听起来你并不爱我。”我打断他。
这话不知触动了纪明骁哪根神经,他也念不下去了。
眼神慌乱,拼命往前翻,似乎试图找出我们曾经相爱的证据。
“不是的,我是爱你的,是爱的……”
他喃喃自语。
像在说服我,也像在欺骗他自己。
2020 年 3 月 12 日 阴
【张局亲自来通知的我。
他说纪明骁是个英雄。
又说人死不能复生,让我节哀顺变。
我不自觉想起了他走那天。
真是的。
早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就穿得再漂亮一点了。】
2020 年 5 月 7 日 晴
【我已经走到天台上了。
可还没站上围栏就晕了过去。
陆恪把我送到医院。
醒来时,他说我肚子里还有个宝宝在发芽。
那一天,安晓晓死了。
念念的妈妈活了下来。】
2021 年 7 月 6 日 雨
【下雨天,念念被其他小朋友关在门外。
骂她是没有爸爸的孩子。
我在医院照顾阿骁的妈妈,发现这事时已经太晚。
因为高烧,念念双耳失聪,需要终生佩戴助听器。
我只是小小地哭了一下。
走进病房时,就用力挤出了笑脸。
妈妈说得对。
那个能让我依靠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还有念念。
我必须勇敢。
……】
读到这,纪明骁的手已经颤抖得不像话。
一滴泪掉在纸页上,声音清脆。
他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抬起头,目光痛苦地望着我:
“晓晓,我们不明白,我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甚至对你爸妈发过誓会永远保护你。就算忘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对你?”
为什么呢?
我笑。
因为人们口中的永远,仅仅用来形容当下的炽热。
即不能衡量时间,也不能代表忠贞。
15
那天以后,我很久没见过纪明骁。
医生说我恢复很好,下午就可以办出院了。
我妈去办手续的时候,我又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和一个女孩拉扯着,没注意到我。
“求求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她会站不稳。”
“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我去给她跪下好不好?阿骁,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而纪明骁只是冷冷的,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柳雨,我不恨你,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女孩蒙了,怔怔站在原地,喃喃问:“你在说什么啊?”
“说什么你不清楚吗?”纪明骁的语调陡然升高。
似是怕人注意,才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在我失踪的第二个月,搜救队就来找过我,当时你为什么说我不在?”
他望着柳雨,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英俊的脸上浸满了悲苦的神色。
“还有,你拿了我的戒指,骗我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女朋友,但那枚戒指,是我任务结束后买给晓晓求婚用的。你利用缺失的记忆留住我,让晓晓一个人,替我受了三年的苦。”
原来这段时间,他是去调查这个了。
“她生念念的时候有多痛,帮我照顾爸妈的时候有多累。”
“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纪明骁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自嘲。
可这一切,在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不是的。”柳雨拼命摇着头,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她反驳,最后只能另起话题。
“那我呢?那我怎么办?我爸要我嫁给他选中的人,为了来找你,我甚至和他断绝了关系,我只有你了啊!阿骁,和我回去好不好?”
柳雨试图抓住纪明骁,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可他这次没有手软,猛地甩开了柳雨的手。
动作停留在转身看到我的刹那。
周围一片死寂。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良久,纪明骁收起震惊,缓缓向我走过来,到我面前时,掌心还托着一枚戒指。
“晓晓,我知道错了,你能重新接受我吗?”
沙哑的嗓音颤抖着,含着几分不确定的紧张。
又是一片死寂。
我看了看他再次泛红的眼圈,又看了看他手心的那枚戒指,竟然觉得没有刚才这一出戏好看。
遂微微一笑,态度温和却疏离:
“虽然忘了很多事,但我也知道,记忆不全的时候,别人求婚是不能随便答应的。”
“你说呢?”
他一怔,颓败如丧家之犬。
16
我不知道念念是怎么知道我失忆的事情的。
到家后,她怯生生扑到我怀里:“妈妈你还记得我吗?”
我点点她的小鼻尖:“当然记得啦。”
她的声音委屈又可怜:“真的吗?那你说我是谁?”
我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微微一笑:“你是我最可爱、最贴心的女儿呀。”
泪水在她眼眶中慢慢蓄起,片刻后,她紧紧抱住我的脖子不再撒手。
“吓死了,我还以为妈妈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呢?”
我紧紧回抱住她,像是抱住予我悲喜的整个世界。
我告诉她:“傻念念,真正的爱是忘不掉的。”
而能忘掉的。
一定不是真爱。
……
白驹过隙,转眼过了两年。
念念平安上了小学。
纪明骁到底没有为难我,离婚时把大部分财产都划到了我名下。
我用这笔钱加上自己的积蓄,筹备了第二家蛋糕店。
不久后,店在商业街开幕,陆恪送来花篮。
受过伤的腿阴天下雨还是会疼,他和我打过招呼,就主动揽过了发传单的活,让我进去坐着。
眼看到了饭点,我嘱咐店员照看生意,叫陆恪一起出去吃饭。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我们边吃边聊,陆恪忽然感慨:
“师姐,你辞职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你能把副业做得这么好。”
以前我也是痕检专业的高材生,只是纪明骁失踪后,我为了多些时间照顾家里,选择了更加灵活的职业。
我一笑:“你不也很厉害,听说升了警司。”
他也笑,唇角勾起时,脸颊两侧浮现一个梨涡。
这两年他围绕在我身边,我并非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把一个占据了大半生命的人从身体里剥离,已经耗费了我太多力气。
我依旧真诚待人,却不再对谁寄予厚望。
然后我猛然意识到,这场红尘纠葛,我付出的最大的代价不是爱人的背叛,而是失去了重新爱上别人的勇气。
因为我明白,誓言这种东西,只有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才作数。
陆恪又闷头喝了一口酒。
我察觉到他想说什么,率先打断了他:
“什么时候结婚,师姐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听我这么说,很快懂了话里的意思。
微微一愣便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好啊,到时候一定通知你。”
他看着我,笑里填满了涩意。
“晓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没有忘掉过去。”
是吗?
“也许吧。”我淡淡应着。
结完账我们一起回店里,没想到在店门口遇到了纪明骁。
这两年来我很少看到他。
他来探望念念时,我一般都闭门不出。
久而久之,知道我不想见,他也就不再打扰了。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追到了店门口。
他看起来很疲惫,皮衣半敞着,靠在路边吞云吐雾。
我记得他以前是从不抽烟的。
陆恪很有眼色地离开,我点点头,忍住了说下次再给他带些新品尝尝的欲望。
如果不能开始,还是不要给予希望比较好。
纪明骁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却终是没说什么。
踩灭烟头,几步走到我面前。
“有事吗?”我问。
我依旧真诚待人,却不再对谁寄予厚望。
然后我猛然意识到,这场红尘纠葛,我付出的最大的代价不是爱人的背叛,而是失去了重新爱上别人的勇气。
因为我明白,誓言这种东西,只有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才作数。
陆恪又闷头喝了一口酒。
我察觉到他想说什么,率先打断了他:
“什么时候结婚,师姐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听我这么说,很快懂了话里的意思。
微微一愣便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好啊,到时候一定通知你。”
他看着我,笑里填满了涩意。
“晓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没有忘掉过去。”
是吗?
“也许吧。”我淡淡应着。
结完账我们一起回店里,没想到在店门口遇到了纪明骁。
这两年来我很少看到他。
他来探望念念时,我一般都闭门不出。
久而久之,知道我不想见,他也就不再打扰了。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追到了店门口。
他看起来很疲惫,皮衣半敞着,靠在路边吞云吐雾。
我记得他以前是从不抽烟的。
陆恪很有眼色地离开,我点点头,忍住了说下次再给他带些新品尝尝的欲望。
如果不能开始,还是不要给予希望比较好。
纪明骁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却终是没说什么。
踩灭烟头,几步走到我面前。
“有事吗?”我问。
他摸摸鼻尖,这才断断续续开口:
“没什么,我又要出任务了,在泰国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临走前,来看看你和念念。”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表:“念念还没放学,你等一会儿吧。”
他笑笑,嘴角漫过一缕苦涩:“不等了,马上要上飞机了。”
我“嗯”了一声。
沉默许久,纪明骁突然开口,小心翼翼地问:“晓晓,真的不能重新来过吗?”
恰好有风吹过,落叶齐舞。
我偏过头,指了指他的身后:“你看,有个小龙卷风。”
他转身看去:“在哪?”
“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
我直视着他:“什么都过去了。”
就像摔碎了的镜子,哪怕重新粘起来,裂痕犹在。
纪明骁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到了极点,竟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又涌出些晶莹的泪花。
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再见了晓晓。”
那样故作轻松的语气,像极了初见时他对我说的那句:“喂,就坐这吧安晓晓。”
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忽然没来由地痛了起来。
可痛过之后,又是极深的释怀。
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五年呢?
转身时,过往的嬉笑怒骂都在脑海中一一展开。
那么鲜活,又那么遥远。
我想我没有哭。
是本能在替我掉眼泪。
我忽然想起初遇他的那天,黑板上写着的一首词: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倒是应景。
其实陆恪说得对,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什么。
只是明白,这样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予你所愿,还已自由。
就像这家蛋糕店。
曾经纪明骁为了让我吃到他家的限量版蛋糕,每周五都会来排一个小时的队。
后来他失忆了,我们每次手牵手路过这里,他陌生的神情都会将我狠狠灼伤。
可是现在没关系了,我把它买下来了。
只要我想吃,随时可以自己做。
和煦的暖阳里,我抹掉泪水,与十五年前的自己握手言和。
“我原谅你了,纪明骁。”
“再见,纪明骁。”
纪明骁番外
1
这是我在泰国卧底的第三年。
很多次我都坚持不下去了,但一想到晓晓,又觉得必须得活着回去。
哪怕她,并不想见我。
睡不着的时候,我经常会坐在窗边,回忆我们的从前。
十五岁,她转学到秦城,面对同学们的排挤,我云淡风轻地拉开身边的椅子:“喂,就坐这吧。”
二十五岁,在我们打算领证的前一周,局里派我去卧底,我担心她的安全,提了分手。可她抓着我的袖子,泪眼婆娑地说一定会等我。
可今天我三十五岁了,什么都有,唯独没了我们。
我怪不了任何人。
因为是我伤害了她。
哪怕我一开始注意到柳雨,是因为她撩头发的小动作和记忆深处的晓晓如出一辙,可我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怀疑,不去深究破绽百出的假象。
因为那是我能抓住的,唯一和过去有关的东西。
久而久之,我开始混淆因果。
我以为我爱的是真的是柳雨,对晓晓只是责任。
直到她被柳雨推倒,迎面撞上一辆轿车。
大段大段的记忆终于开始复苏。
手术室外,我手脚发凉。
晓晓妈妈来时狠狠打了我一巴掌,骂我:
“晓晓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就是个混蛋!”
她让我滚,我没有。
我跪下来求她,让我等到晓晓脱离危险。
她骂累了,也就不再阻止。
可是晓晓醒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是谁?我们认识?”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她那么爱我。
怎么会忘记我?
怎么可能忘记我?
我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可是过去五年,她都是活在这样的辛酸和委屈中吗?
我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开始尝试用她的办法唤醒我们之间的回忆,希望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再看到一丝对我的爱恋。
可是,没有。
她见到我时,眼神是那样的陌生。
一支由我亲自丢出的回旋镖,在两年后又直直扎进我的心口。
我拖着沉重的心情回家收拾东西,意外发现她曾经写下的日记。
没有细翻,就迫不及待来找她。
我确信,看到自己的笔迹,她一定会相信我说的。
可我没想到,先受不了的人是我。
那些凝聚了无数悲哀与控诉的文字,不肖片刻便将我击得血肉模糊。
我的晓晓是个多么可贵的人啊。
瞧我,都做了些什么。
2
虽然不常见面,但我经常去学校外面,等晓晓来接念念。
她把我们的女儿养得很好,念念从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同而自卑怯弱。
多少次我都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会和他们一起回家,一起吃饭, 一起做亲子游戏。
离婚这两年, 愧疚和悔恨如同附骨之疽, 将我折磨得夜不能寐。
我终于明白,在所有关于遗憾的话语里,最悲伤的莫过于一句不是我不可以,而是我本可以。
我撑不下去了。
尤其是无意中看到晓晓盯着一张我们过去的合照发呆时。
我知道, 她没有忘。
她只是对我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所以张局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去泰国卧底涉黑组织时,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卧底第五年, 我收集到足够的证据,联合泰国警方,当场抓获了几百名黑帮分子。
张局说这次一等功没跑了。
可拿到那枚奖章,我想的却是:
这样是不是有资格让晓晓再给我一次机会了?
回国前,我卑劣地骗她说想见念念,她便答应带念念来机场接我。
许久未见,念念还是一样乖巧。
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竖起大拇指说:“爸爸是大英雄。”
没有让我这样一个混蛋在女儿面前抬不起头。
我知道,都是晓晓的功劳。
我感激地看向她。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一名黝黑的男子站在人群里,恶狠狠盯着我。
我认出他是黑帮老大的养子。
收网当天, 他没有出现在交易现场,因而躲过一劫。
我下意识把晓晓护在身后。
半秒后, 那人在连开数枪。
人群四散开来,子弹穿透了我的胸腔和肩胛骨。
和我同时倒下的, 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柳雨。
她害怕得四处逃窜,却被流弹击中腿骨。
伤得很重, 只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好在那把枪的子弹只有六发,枪声响起不久,安防就赶到现场, 控制了那人。
晓晓按着我的伤口,绝望地哭喊:
“纪明骁,你坚持住,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叫你坚持住听见没有!”
可生命随着鲜血汩汩流出, 让我动弹不得。
只能拼尽全力挤出一个笑, 和她说了声:“对不起。”
原谅我吧。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敢提出这样无耻的请求。
我知道你不愿意在和我有下辈子了。
所以这辈子,至少让我求得一个原谅吧。
可惜, 她的回答我没有听见。
墨色侵袭, 五感皆失。
唯有一个光点,引导着我不断前行。
那片白光中,我见到了十五岁的安晓晓。
她怯生生走到我旁边, 以眼神询问可以不可以坐在这里。
我看着她,脸庞是那样的青涩和美丽。
可这次,我终是没有拉开椅子。
她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烈日炎阳,透过一尘不染的窗棂, 照得人睁不开眼。
黑板上, 老师自己对了那首词下联:
【将邀东风临小楼,春不许,再回头。】
“安晓晓,要是你没遇见我就好了。”
“安晓晓, 你一定要过得很幸福。”
“安晓晓,春不许,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