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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别时茫茫江失月

第 28 节 别时茫茫江失月

和江应渊纠缠十年,他终于答应娶我。

我们订婚当日,他却独自前往国外,参加白月光的毕业礼。

三天后,江应渊回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求继续推进婚礼。

但我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

他辜负我太久。

这一次,换我不要他。

1

屏幕里的女孩笑容灿烂,自信大方。

不停调整角度以便关注她社交媒体的粉丝,看清她身边的环境。

“这位是我的中国朋友江应渊,我们以前上的是同一所高中……”

陆礼乐周身气质纯净。

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不染半分俗世。

“他现在是大老板,因为工作原因路过,所以恰好可以参加我的毕业礼。”

“诸位,让我们为这位富一代祈福吧。”

“祈祷他永远不要变成头顶秃秃的企业家,而是一直做帅气的霸道总裁。”

话音落地,围着她的朋友们笑成一团。

就连江应渊这样从不喜形于色的人,也无奈弯唇。

短暂又宠溺的笑意从男人脸上一闪而过。

我退出视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打给他却没被接通的电话。

只觉得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

今天是我和江应渊的订婚宴。

为此我熬夜手写了上百张请柬邀请亲朋好友、合作伙伴。

但这场宴会的另一个主角,此刻却“恰好路过”他心中白月光的毕业礼……

果然,那句话是对的。

他在乎的永远都是需要他长途跋涉去见的人,而不是披荆斩棘才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

心尖上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痛。

我闭了闭眼,强压下去心里的难过,微笑着走进会场。

——这场订婚宴还没结束,我不能被任何人看笑话。

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我镇静开口。

“感谢大家的到来,由于某种原因,订婚宴无法继续进行。”

“但,这里的酒水很贵,所以,借此机会,我想向大家宣布两件事。”

“第一,我和江总决定退回到朋友关系。”

“第二,我最近有跳槽、创业的准备,诸位如果对我的能力有信心,大可带着项目书来找我。”

“我阮月不便宜,但绝对物超所值。”

2

陪了江应渊十年。

我亲眼见证他从一无所有的翩翩少年,到京圈里众人不敢轻易开罪的江总。

最难的时候,我们浑身上下只有十块钱,连复印机都要低三下气地和隔壁公司借。

最好的时候,对头公司蹲在公司的地下车库蹲我三天,开百万年薪挖我。

“阮助,你的能力不止于此,在江氏你永远只能做一个打杂的,但来我们这里,你可以接触最核心的资源。”

“阮助,你好好想想。条件我们都可以谈,但你的青春只有一次,不是吗?”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那个人的,我已经忘了。

我只记得回到公司后,江应渊就坐在我的位置上等我。

他喝了不少酒,平时的风轻云淡,被酒精催化成偏执不安:

“阮月,你说那些人怎么这么蠢?”

“他们竟然觉得你会为了钱离开我。”

“你拒绝他们了吗?”

“阮月,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对江应渊是一见钟情。

这么多年来,他在我眼里,一直是岩石上的神光、永远恬淡的玉像。

第一次见到他的脆弱,我心头剧震,脱口而出:“当然。江应渊,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现在,这句话,我要收回了。

3

随着婚期一日比一日近,我提前将一部分东西搬进了我和江应渊的家。

现在婚不结了,我只好再一样样把它们封箱带走。

小东西零碎,我收拾的时间,比想象中更久。

所以,当江应渊打开房门,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一刻。

我的第一反应是。

——他回来得好快。

四目相对。

江应渊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没说话,像每次出门回来一样,脱掉衣服就进了浴室。

这个房子是为了我们结婚用的,所以在装修上,设计师做了不少巧思。

就比如……主卧淋浴间的玻璃。

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但从外面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

我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情趣。

是江应渊点了头。

他说:“就按照这个想法来吧,新婚夫妇,需要一点刺激。”

我那时为他对我的好奇兴奋,现在想想,只觉讽刺。

他需要这种刺激才有信心和我走入婚姻,我却还为此沾沾自喜。

简直愚蠢至极。

浴室里水声“哗哗”,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头看去,江应渊的躯体正毫不掩饰地出现在玻璃的那一头。

但不同以往的心情,这次我只瞥了一眼,就觉得浑身难受、胃部抽搐。

逃似的,我带着东西开车回家。

刚进家门,就接到了江应渊的质问电话:“阮月,你人呢?”

4

如果订婚宴上,江应渊愿意接通我的电话。

我大概也会这样问:“江应渊,你人呢?”

在我奔跑十年才终于可以上岸的这一刻,你人呢?

“我在玲珑湾。”但一切都过去了,我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

江应渊却不满意:“这个时间你去那做什么?阮月,现在已经十点了,我是不会去接你的。”

他确实不会。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江应渊,除了公事我们以后别联系了。上个月你转给我的股份,我会让律师退给你。”

“经济上的其他问题,也都通过律师协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就挂了吧。”

电话那头,江应渊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在酝酿一句抱歉,可半晌,他却问:“阮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应渊,我和你,算了吧。”这个决定不好做。

说完,我怕自己反悔,利索地挂断电话。

纠缠江应渊十年,到了划清界限这一步。

我脑海中浮现的,竟然全是那日他看向陆礼乐的眼神。

那种压抑的向往,疯狂掩饰的怀念,是他的爱情。

而我,这个一门心思攀上他不松手的,现在终于愿意离开,对他来说,或许只能算解脱。

5

也许是这通电话的缘故。

当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应渊。

那时,他站在高中校园的领奖台上,微垂着头,做双语发言。

他在化学竞赛中拿到了全国第一的傲人成绩,校长为他颁奖,通告栏里贴满为他庆祝的红色海报。

而他瘦削挺拔,站在讲台上,因为变声期刚结束不久,声音里的颗粒感被麦克风传播一下下敲进我的鼓膜。

他十分优秀,但台下众人向他投去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时。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脚上那双快要开胶的帆布鞋。

还有那条被他洗到发白,却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裤。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其实这小子靠脸就能活,根本不用这么拼。隔壁学校的校花给五万一个月,包他和她谈恋爱,这小子竟然不愿意。”

“那可是校花啊!”

“谁说不是呢,穷的和祖母躲在家里啃馒头的人,也不知道在清高什么。”

脑袋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断掉。

我缩了缩脚,藏住不合身校服下那双和江应渊同款的帆布鞋。

在这一刻认定了他是我的自己人。

这段故事,我后来和闺蜜讲过。

她是家里用爱和物质堆大的宝贝,不懂国际学校里靠成绩优越免去一切费用的好学生,心里到底有多少敏感和自卑。

听完后笑得前仰后合,把高脚杯当作利箭抵在我颈间玩闹。

“阮月啊阮月,你就承认你是图江总的美色吧,一见钟情说好听点是怦然心动,其实……不就是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

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江应渊对我来说:“是与君初相见,犹如久相识。”

那时,我不认识他,却已经懂了他费心维护的体面。

后来我了解他,爱上他,飞蛾一样不知悔改,以为他会为我动容。

却忘记了他这只飞蛾,也可能和我一样,只想奔向他心中的光。

6

江氏发展到现在,有三个子公司。

作为其中一家的主事人,我交接好手上的一切事物后,向董事会递交辞呈。

这封邮件需要抄送给许多人,江应渊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勾选他名字时,我眼眶发酸,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用十年才终于看清江应渊永远不会爱我的事实。

在现代技术的加持下,“割袍断义”却只需要零点零一秒。

到底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离开江氏,我很快组建了自己的团队。

托江氏股份的福,我每年只靠分红就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二十七岁的阮月,决定重新开始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一帮美人在身边环绕。

美人不常有,有些不为金钱所动。

我只好三顾茅庐。

7

宋泊是同期美人中,我最看好的一位,但他性子倔强,无法适应陌生人的指挥。

因此素着一张白净的脸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张口就道:

“阮月,是你签的我,你必须对我负责。”

我比宋泊大九岁,是他的顶头上司,按理说,他应该叫我一声姐,或者阮总。

可他不肯,我说服数次无果,便也由他去了。

“我有公司要管,有音乐会要听、画展要看。宋泊,你现在是上升期,指望我亲手带你,耽误的只会是你自己的青春。”

宋泊的脸确实赏心悦目,如果我没陪江应渊长大过一次,知晓其中苦楚。

搞不好真的会被他蒙骗。

但今日不同往日,我心血有限,宋泊要耗,我劝不住,只好放任他在公司里当蘑菇。

偶尔也出现在我身边当厨师、司机、陪玩陪吃。

日子久了,道上有风言风语说:

“阮月在身边养的那个小男孩,和江总有三分像,恐怕……还是旧情难忘。”

这话能传到我耳朵里,自然也能到江应渊那里。

8

于是一个雨夜,江应渊不请自来,用指纹解锁了玲珑湾的门。

他向来平缓宁静的脸上,因为在我身边撒娇的宋泊狠狠一怔。

眼底闪烁着不常见的暗火,就像沉睡的火山终于被触怒。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甩在宋泊脸上。

语气是掩饰过的漫不精心,但手背上浮凸的青筋却撞进我茫然的眼底。

让我这个观察了他十年的人,精准地得出结论。

——江应渊在生气。

“这些不够,我还可以给你开支票。现在,这位先生,请你滚出的我家。”他对宋泊耍狠,一字一顿。

戳的却是我的心。

原来,在江应渊心里,我真的就是无聊时会包鸭子玩的人。

“你先走吧。”我打发宋泊,不想他被搅进这场纷争。

偏偏宋泊浑不在意,弯腰将一张张钱币捡起,送到唇边轻吻,把勾栏模样学了个十成十:“那姐姐,我明早给你送燕窝。”

我哭笑不得,连连摆手。

宋泊一走,江应渊立刻开口:“阮月,你要玩也玩点好的。你瞧瞧你找的是什么人?”

“谢江总指教,我下次会擦亮眼睛。”我没什么心情,随意敷衍。

江应渊却扳过我的下巴,直视我的眼:

“阮月,你说实话。这段时间你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是不是因为他?”

“你不想结婚,是腻了,是厌烦我了,对不对?”

9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江应渊这样诘问。

我诧异一瞬,垂眸苦笑:“对,是我腻了烦了,不想结婚了。”

“江总我这么说可以吗?您满意吗?”

江应渊的脸色一瞬间变的奇差无比。

我们都清楚,在这段感情中,我厌弃江应渊的可能小之又小。

但话落,江应渊依然野兽般,紧紧盯着我的脸。

不肯错过我面上任何一点细小的表情。

直到看到我颈间的珍珠项链,他紧皱的眉头才微不可查地一松,叹息道:“阮月,别说气话。”

“明天周末,唐医生应该有空,我陪你去医院。”

医院……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脖子。

这里有一道要用珍珠项链遮挡的丑疤。

是当年在工地为了救江应渊,被倒下来的脚手架划伤的。

那次情况非常危险,被送进医院后,医生在我颈上足足缝了二十针。

抢救许久才终于将我从死亡线上拖回。

春去秋来。

两、三个年头过去。

我为此往返医院做了数次激光祛疤,可它依旧粉蜈蚣般趴在一个女人最美的部位上……

我不痛吗?

细针刺穿皮肤怎么会不痛?

但我从未因为这道疤后悔过,我义无反顾,救的是我最爱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旧事重提,却是希望我因过去的付出原宥他今夕的背叛。

江应渊,他怎么敢啊?

讥讽的笑了笑,我轻轻摇头:“不敢劳烦江总,我想去自己会去。”

“阮月,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我无动于衷。

江应渊语气渐急:“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不能因为一点问题,就把我整这个人全盘否定。”

“这不公平。”

10

干脆利落地从订婚宴上消失,怎么会是一点问题?

“江应渊,你可以喜欢陆礼乐,也有权利从那时喜欢到现在,一直放不下。”

“但你不能一边用婚姻抓着我,一边去看她。”

“忠诚是感情的第一原则,你现在已经背叛了我。”

江应渊哑口无言。

四目相对。

我眼眶渐酸,声音哽咽:“江应渊,认识十年,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我欣赏你、崇拜你,用我这条命在爱你。”

“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贱,会在你做出这种事后,依旧死皮赖脸地扒着你。”

江应渊上前一步,急切道:“不是,阮月,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却已经不想听了。

“你走吧,江应渊,我放你自由,也请你还我安宁。”

“阮月……”江应渊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低低,咬字清晰,几近承诺:“别取消婚礼。让我补偿你。”

“算了。”

我将他推搡出房门。

真的算了。

11

为了弥补宋泊在江应渊那里受到伤害的自尊心。

我答应当他三个月的临时经纪人,陪他天南海北的跑通告。

“张导的电影有口皆碑,这次他愿意启用新人,是非常不错的机会。”

“宋泊,你必须把这个角色拿下来。”

厚重如砖头的原著被翻到泛黄,寥寥几页剧本也快被荧光笔画满。

宋泊闻言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浅浅一笑,眉眼间是少年独有的恣意洒脱:“放心吧,没问题。”

阳光从酒店高层没拉紧的窗帘里洒进来,一个小小的光斑从宋泊唇下移动到喉结。

配上他的神情,这画面,耀眼又熟悉。

高中毕业,我循着江应渊的脚步和他进了同一所大学。

我那小小的,拿不出手的心思,在新生报道那天,被迎新的学姐当场戳破。

“阮月,表格第二个,嗳,你认识江应渊吗?”

夏季燥热,我的双颊在听到江应渊三个字的瞬间烧红一片:“我……”

我磕巴,学姐把手上那份表格拿给我看。

因为成绩只差一点,江应渊的名字和我的紧紧挨在一起。

而我们名字后面标注的是同一个生源地,国际学校。

“好巧,他也刚刚才来。”学姐说着,环视四周,最后一指树下的江应渊,自然开口。

“江应渊,你同学来了,过来接一下。”

江应渊没有反驳。

于是在我十八岁的夏天。

我亲眼看见此前和我毫无交集却被我放在心上的少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阮月,好巧。”

一点也不巧,我在心里说。

面上却控制不住惊讶:“你认识我?”

“很奇怪?我的名字下面总是你。”设想中永不哗然的山,竟然注意到了他脚下的草,我激动不已,小声嘀咕:“不是总是。”

轻轻笑着,我抬手和他相握:“我也曾和你并列第一。”

12

江应渊父母离异,从小跟着外婆生活。

而我,在高二那年因为一场车祸痛失双亲。

如果不是国际学校承诺的奖学金,恐怕连高中都无法毕业。

我和江应渊以前是同类,进入大学仍是。

在同龄人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父母提供的一切时,我和江应渊一拍即合决定创业。

我们两个勘察市场、收集信息、没日没夜的敲代码。

还记得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小程序出现时。

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的我,在上课之前去图书馆给江应渊送早饭。

江应渊听见我的脚步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嘴角上扬,难得满身松弛:

“阮月,我们马上就有进账了。”

我们的程序没有问题,但想让有头有脸的公司相信我们两个小毛孩,哪那么容易?

江应渊对酒精过敏,可合作方敬的酒却不能不喝。

不忍江应渊浑身起疹,难受发痒,我一次又一次地替他。

合作方敬江应渊一杯,我就替江应渊喝三杯……终于哄得对方高兴,顺利签下合同。

对方前脚刚走出饭店,我就因为胃出血晕倒在路边。

再醒来,窗外是个艳阳天。

江应渊逆光坐在我的病床前,满眼忧心。

细小的光斑从他肩头游走到锁骨,看的我以为自己在天堂。

“阮月,我们的产品没问题,不需要你这样拼命。”

我知道,可我太想让他赢了。

我摇头不语。

江应渊沉默片刻,隔着被子握住了我的手:“以后,我保护你。”

那个瞬间,我真觉得,他也喜欢我。

13

“阮月,你在想什么?”

不满我的走神,宋泊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阳光下重合的画面,瞬间破碎成齑粉。

我抬手按住莫名不安的心口,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会儿你好好表现,争取今天就和剧组签合同。”

“嗯。”宋泊漫不经心地答应,下一秒却骤然靠近。

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发亮,狐狸般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阮月,你爱上我了?”

我满头问号。

宋泊却笑得古怪:“不然你怎么看我那么久?总不会真把我当成江总的替身。”

“……”

我往左挪步,宋泊挡在我身前。

我往右挪步,宋泊仍然不放我离开。

在他脑袋上狠敲一下,我神情冷酷:“咱们签的合同里明确标注了,这五年你没有恋爱自由。”

“宋泊,你少开屏。”

14

宋泊在演戏方面很有天份。

一起参加张导电影试镜的几十个艺人中,只有他接到了二试电话。

第二次试镜在荣盛隆酒店,作为经纪人我陪他同去。

但门一开,站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导演也不是制片,而是江应渊。

“阮女士,这位是江氏的江总。

“我们这部戏刚刚拿到江氏的投资。所以演员方面江总也要过目,您别介意。”

制片人低声为我解释江应渊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但江氏这些年和娱乐圈的交集少之又少,江应渊此刻出现在这里,真的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故意。

不等我回话。

长条桌后被众人围绕的江应渊先开了口:“让他试试这段。”

轻飘飘的 A4 纸被江应渊从桌子上扔下。

众人不懂缘由,宋泊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就弯腰捡起。

逐字阅读过上面的内容后,宋泊轻蔑一笑。

“江总,您是想看我自己演,还是想看别人和我搭?”

江应渊沉默,不屑和他交流。

周围的人忙打圆场:“要不,就让小宋老师自己演。”

“找人跟他一起。”江应渊却点了一名工作人员配合:“就你。”

工作人员立刻起身。

但看完 A4 纸上的内容,神情却变得有些复杂:“江总,我们来真的?”

“当然。”江应渊不接话,宋泊却说:“江总想看,我们就给江总看真的。”

他这么说了,工作人员不敢踌躇。

抡圆胳膊就甩了宋泊一个耳光!

瘦削的少年被打的偏过脸去,白净的面庞瞬间红肿一片!

“你这下贱种子,每天不想着念书,就会偷鸡摸狗!”

说着,第二个耳光又落下来:“看我不替你爹打死你个小杂种!”

那工作人员足有一百六十斤,两个巴掌下来,宋泊的唇角已经有了血迹。

可他不肯服软,倔强地说着台词:“你就是打死我,我的主意也不会变。”

下一瞬,工作人员的耳光又落在他面上:“你还敢嘴硬!”

这一耳光的力气比刚才更重。

鸦雀无声的室内似乎能听到清脆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是嘴……”宋泊的台词还没说完,江应渊冷冷打断:“这段就到这里。再演这段。”

说着,又是一张 A4 纸从桌面上飘落。

宋泊自嘲地笑了笑,俯身去捡。

我却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氛围。

这根本不是试镜,是纯粹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羞辱!

“够了!”

拉过宋泊的手,我重重地看了眼江应渊那张几近冷血的脸,一字一顿:

“江总,我们是来试镜的,不是来给您当猴耍的。”

弯腰捡起那张纸拍在江应渊面前。

我第一次恨一个人恨到牙根发痒。

“江总连对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阮氏娱乐……拒绝和你合作。”

15

我拉着宋泊快步出了酒店。

临上车前,却被追来的江应渊一把扯住手臂。

“阮月,你为了他和我翻脸?”

江应渊眼底猩红,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你要是为了新鲜,我……也可以。”

“松开。”事已至此,我不想对话,只想走。

江应渊却坚持:“阮月,我们聊聊。”

他箍着我胳膊的手力气太大,我稍一挣,手臂便火辣辣的痛。

我本就心情烦躁,被他这样一闹,连装都不愿意装,干脆把表面上的平和撕碎:“江应渊,你想聊什么?”

“聊你江总是怎么用你值钱的嘴脸,做这种破烂事吗?”

站的太近,江应渊身上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我以前觉得心动,现在却只剩反胃。

“阮月,我现在不过是警告他一下,你就这么看不过去。那我要是让他一辈子都没有戏拍,你是不是,还要恨我啊?”

他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认真看了江应渊一眼,想知道他今天到底抽什么风。

却在下一秒,被江应渊的打扮弄得有些发怔。

江应渊今天穿的衣服,是我买给他的。

大四那年公司成立。

我用我的奖金买下这一整套行头送给江应渊,笑着对他拱手:“恭喜江总。”

“同喜,阮助。”

那一年,我和江应渊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现在物是人非,重新穿回这套衣服的江应渊,在我看来,只是披着我已故爱人皮肤的狼。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里,我的胃部便控制不住的一阵儿翻涌。

我不受控地干呕出声。

江应渊瞬间脸色铁青:“阮月,你什么意思?我让你恶心?”

一直沉默的宋泊却跳下车:“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我没事。”我强忍不适,虚弱应声。

可眩晕和黑暗来的猝不及防。

我再次睁开眼时,脚步轻快的护士,笑着对我抱怨:

“你没发现自己怀孕了吗?怎么能在孕期把自己累成这样,吊瓶还有一会儿,你先好好休息。”

“孩子爸爸去缴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16

我怀孕了?

这炸雷般的消息震的神经久久不能平静。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抚上小腹,这里真的有一个生命吗?

17

我和江应渊的最后一次,是和他一起去看过祖母后。

江应渊的祖母辛勤一生,年老后因为觉浅,不愿意和我们同住。

江应渊便给她买了一个带院的小屋,又雇了几个护工。

那天吃过晚饭,祖母笑眯眯地将一枚平安扣放入我掌心。

“乖月月,祖母这辈子最后的愿望,就是可以看到你和应渊幸福。”

“这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却是江家祖传的。”

“你收下,以后就是江家的媳妇了。”

江应渊的祖母年过八旬,手指瘦如枯木,但看向我们小辈眼睛里却总闪着温情的光。

只是没办仪式,这东西于我来说和烫手山芋无异。

因此我不肯,半羞半恼,笑着摇头:

“祖母,江应渊还没求婚,我也还没答应,这玉扣,还是您先收着吧。”

从院中摘水果回来的江应渊听见这句,提步走来。

眼神漆黑紧盯着我:“谁要结婚?”

外婆无语,翻他白眼。

我不想给他压力,笑了笑,随口敷衍:“总之,不是你和我。”

当时江应渊没说什么。

但我们回家后,他却不容分说地将我扑倒在大床上,在冲撞的间隙不停询问。

“阮月,你不想嫁我?”

认识十年,怎么会不想?

可我面皮薄,说不出那个想字。

于是江应渊就毫不收敛,一直弄到邻居来砸门。

后面,我实在被他磨得烦了,连着说了几个想,却也体力不支昏厥了过去。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下午,起床洗漱,颈间除了珍珠项链还多了一枚玉扣。

江应渊用这种方式求了婚,之后的一切自然推进,我没想到订婚宴上会出岔子,所以这个孩子……

本来是惊喜。

此刻却是意外。

18

“医生说你需要住院静养。”

不多时,江应渊拿着几张单子回来,瞧见我醒了。

眉目一弯,此前脸上的种种恶劣情绪全都冰雪消融,反倒有种初为人父的懵懂欣喜:“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沉默不言。

他自顾自地检查一圈,帮我把床头调高:“你还没吃饭吧,我现在去买。”

“不用。”我心里烦躁,不愿见他。

江应渊却一反常态,殷勤周到:“没有胃口?”

“这附近有家鸽子汤,你之前买过几次,应该是喜欢。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从这天起,江应渊不顾我阻拦,一日三次的往我面前凑。

夜里更是直接睡在陪护床上。

他在学习这件事上,本就有着比常人更高的效率。

知晓孩子的存在后。

《孕妇不该吃的五十种食物》《怀孕百科》《关于妊娠父亲要知道的一百件事》不出三日,全被他倒背如流。

医生不建议我在一周内洗澡,可快要及腰的长发却不能不打理。

江应渊知道我爱洁,受不了脏,主动接好热水,扶我起身:“我帮你洗,你只管躺着。”

我不想承他的情,冷笑嘲讽:“江总准备改行?”

江应渊也不恼,淡笑着说:“只要你喜欢,现在就是要我去演戏,我也愿意。”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但仔细一品。

空气中酸气弥漫……就好像是我对不起他。

我唇动了动,正要反驳。

江应渊却抢在我之前开了口:“你重视那个姓宋的,张导的电影就给他演吧。”

“只要你别再为了这个和我生气,一切听你安排。”

说起来,自从住院,我就再没见到宋泊。

也不知道他的脸现在怎么样了。

“不劳江总费心,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张导,制片公司也不会全听您做主。”

“宋泊丢了这部戏,我自然会找其他的给他补上,我们还没悲惨到要吃嗟来之食的地步。”

嫉恨从江应渊脸上一闪而过。

他语气莫名:“我们?你和他,怎么会是我们?”

强硬地按着我躺下去,将我的长发拢起放到盆中轻轻揉搓。

“阮月,我以前,没感受过你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向别人……一时失态,请你忘了吧。”

我眼睫轻轻颤动,没应声。

心头却恍惚的喘不上气。

江应渊第一次为我吃醋,怎么可以在那种时候。

太讽刺了。

当天夜里。

江应渊仍旧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医院给了我们最好的病房。

但江应渊身高腿长,睡标准的单人床,身子免不了要蜷曲。

淡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我翻出包里的平安扣放在他枕边,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连夜赶往临市,住进第二家医院。

19

手术不分大小,只要开始就会有流血和损伤。

好在我早有心理准备。

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我对等在门口的宋泊轻轻笑了下:“麻烦你了。”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俊美精致的脸庞惨白如雪。

好半晌才闷闷出声:“我以为,你会留下他。”

人生绚烂如夏花,我已经为江应渊浪费十年,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投入。

只是这话不好对小朋友说。

轻轻摇头,我疲倦地合上眼,伴随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睡了这段时间最长的一个觉。

梦里,有一团荧光在我身侧。

它浅浅的、软软的,柔和地叫我:“妈妈。”

偶尔落在我眼睫,偶尔停在我掌心,忽闪忽闪的引着我和它玩闹。

我们在满是绿色的丛林中自由奔跑,直到远方传来钟声。

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妈妈,我不怪你。我希望你能幸福。”

“等你真的幸福了,我还选你当我妈妈。”

一脚踩空。

我从梦中惊醒,望着头顶处的天花板,眼角控制不住的滑出热泪。

是我对不起它。

我在医院缓了十天。

这期间,我挂掉了无数关于江应渊的电话。

认识十年,我们的朋友圈大半重合。

我可以为拉黑他一个,却不能拉黑所有。

“阮月,你到底去哪了?应渊找你找的快疯了,有什么话你们坐下来好好说,别这样折磨他。”

“阮月,应渊酗酒住院了!你们签了意向监护协议,只有你可以给他签字,你到底在哪?”

“阮月……你心真狠,祖母八十多岁了,还要拄着拐棍赶来医院替江应渊签字,你让她怎么想?”

我沉默地将手机屏幕向下扣住。

督促公司召开电话会议,给宋泊安排新剧本。

“李导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她的本子比张导更精,对人的要求也更高,你怎么想?要争取吗?”

宋泊将保温杯塞进我手里,轻声叹息:“我没问题。你先注意身体。”

20

没有江应渊从中作梗。

宋泊凭很快就靠着超高的天赋和业务水平拿下了这个剧本。

李导赞他:“做事不紧不慢,懂争取,知进退,是个好孩子。”

我略微怔忪,越过开机宴喧闹的人群朝宋泊投去一瞥。

他正端着一个陶瓷罐的朝我们走来:“最近天凉,两位女士喝点热汤。”

李导是很严肃人的,做事一板一眼,对艺术的追求和自我的要求也一直都在顶峰:“我最近在控制身材,过午不食。阮阮你多喝点吧。”

“谢谢李导。”

如果不是她出声提醒,我似乎不会注意到,宋泊的暗自成熟。

一切工作结束,我揉揉紧绷的太阳穴,和宋泊乘车回酒店。

本想上去泡个澡就睡觉,却不想一辆车只冲着我们的车而来。

硬生生将我们逼停。

“什么情况?”我被吓了一跳,从车窗里看出去。

江应渊长腿宽肩,正三步并两步地朝我走来。

他面上并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但紧握成拳的双手,让我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果然,他扣下我的车窗。

俊美的面容极力控制,但还是因为怒气,显出了一点狰狞。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这?”瞧见商务车后座的另一个人,江应渊轻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绷得更紧。

口吻却十分轻松:“宋先生到底是吃上这口饭了,恭喜。”

宋泊确实吃上娱乐圈这口饭了。

但江应渊这莫名其妙的语气,倒好像把宋泊当成了我的男宠。

“江应渊,你又要干什么?”我不耐质问。

江应渊却替我拉开车门:“阮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来帮你庆祝。”

21

不想和他僵持,我放江应渊进了房间。

他把生日蛋糕放好。

我从手包里摸出医院开的单据。

四目相对。

江应渊一把攥住了我的手:“阮月,你别告诉我,你真喜欢上宋泊了?”

“你胡说什么?”

“我是他经纪人,一起工作一起乘车回来,很正常。”

江应渊追问:“是吗?那你发誓。”

我却觉得滑稽:“江应渊,咱们已经结束了,你没资格再约束我的未来了。”

“可你怀了我们的孩子!”江应渊的眼神落至我的小腹,声音陡然愤怒了起来:“还是说,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一把抽出被攥住的手。

我重重甩了江应渊一个耳光:“江应渊,你搞清楚!我们走到今天这步,是因为你出逃订婚宴去见你的白月光!”

“跟我、跟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问孩子是谁的……”展开医院的报告,拍在江应渊身上。

我语气漠然:“它现在是上帝的,不属于任何人。”

江应渊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地将报告反复看了几遍,指尖的颤抖都厉害:“你骗我!”

“阮月,你骗我!你不可能不要他,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可这就是事实,我不仅不要孩子,也不要他了。

“江应渊,欠你的我都还了,如果你还有良心,就对我说一句抱歉。咱们,早该两清了。”

江应渊眼眶血红。

他紧紧抓着那张报告,就好像抓住我们中间的最后一点可能。

沉默半晌,才哑声开口:“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

“阮月,我是真的爱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为所动。

他神情癫狂,竟抓着我的手,缓缓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我以前没想过,江应渊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竟然会因为我的离开,卑贱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步:“阮月,我承认,我羡慕她。”

“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一切,自由、爱、无穷无尽的能量……”

“高中那会儿奶奶生病,我求了店主很久,才得到兼职的机会。”

“但她却可以因为那天是圣诞,就送全校人水果。”

“父母离婚,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们。”

“但只是因为动物迁徙,她妈妈就可以请假带她去国外……”

“阮月,我羡慕她能得到的那种爱,那种家。”

“所以,我想在结婚之前,最后确定自己是否仍然为那种人心动。”

“我没有背叛你,反而正是去看过了,我才有底气承诺给你一段绝对忠贞的婚姻,为什么,为什么你反而因此不要我了?”

22

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

我想和江应渊说:“你可以随时赶去确认,但唯独订婚宴不行。”

我想说:“懦弱就是懦弱,江应渊你不要找借口。”

但我还没开口,江应渊就突然用手劈向我后颈。

“阮阮,我们已经离幸福很近了,我不许任何人毁了它。”

“我带你走,阮阮我们离开这里,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江应渊疯了。

这是我在陷入昏迷之前,最后的念头。

23

“阮阮,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过,想和我一起看海。”

“但那段时间我们都太忙了。”

“现在,我把公司的事全推了,我们可以一直在这看海直到太阳落山。”

被江应渊困在海岛的第十天,我完全失去了和他沟通的欲望。

因为不管我如何挣扎反抗质疑,他都只会重复哀求:“阮阮,再看看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骨气傲慢通通消失不见。

不管我如何挖苦,他都手心朝上,祈祷我施舍他爱情。

被困在海岛的第二十天。

我看着江应渊忙着准备晚饭的身影,想不通:“江应渊,你说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弥补?还是不甘。”

“阮阮,我只是爱你。”十年都没等来的话,在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海岛上,江应渊却说的自然。

“如果你现在算爱我,那之前我们相敬如宾的那几年算什么?”

江应渊愣住。

我掰着手指,继续:“这时间你说了六十七次爱我,但过去的那些年里,就连求婚,你也一次没说。”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天,你每天做三顿饭,但之前我替你带早餐到公司,你却说:兔子汉堡这么幼稚,下次别弄了。”

“江应渊,陆礼乐有的那种爱,其实我早就给你了。”

“是你没有接,才让一切变成这样。”

“不过,我也谢谢你,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让我彻底意识到了我之前的努力全是笑话。”

24

说来好笑,这么多年我和江应渊因公司未来的发展吵过架。

因为项目的预算吵过架。

但却从未因感情闹过别扭。

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开始单方面拒绝交流。

江应渊却在深夜,穿着件真丝睡袍,短发微湿的敲开我的门。

“阮月,我不小心把床弄脏了,今晚能和你睡吗?”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张委屈不安却美丽的脸,嘲讽勾唇。

多新鲜啊,

总裁都开始搞色诱了!

“行啊。”我侧身放他进来,却抱起床头的枕头擦着他的肩膀出门:“你睡床,我睡沙发。”

“别!”江应渊一张脸涨的通红,抓着我的衣襟不松手,好半晌才艰难的向后退了半步。

“你不想,我就不打扰你了。”

“阮阮你别出去……沙发太硬了,对腰不好。”

25

江应渊没收我的手机,不许我跟外界联系。

但怕我无聊,给了我一个受他监控的平板。

我闲得无聊,整日游戏。

电子竞技需要配合,为了能赢,队员开麦指挥。

“四号小姐姐,你玩游戏多久了?”他一把气泡音震的我浑身鸡皮疙瘩。

江应渊听了却在厨房将排骨剁的“梆梆”响。

他难受,我舒坦。

反正逃不走,我故意打开语音,夹着声音恭维对面:“小哥哥你声音好好听啊。”

“你也不错啊,美女,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一起约着玩。”

我到嘴的“好”字还没出来。

江应渊就从厨房出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平板,将其砸了个稀巴烂。

“阮月。”他眼底猩红,看着我的目光满是哀求,但最后也只是说:“明天,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饭做好了,来吃吧。”

明明是江应渊囚禁我,但一直以来受折磨的却是他。

何苦?

26

海岛空气潮湿。

夜里,我睡不着,想出门透气。

门一开,江应渊的身子却映入眼帘。

深秋的夜里,他睡在地上。

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毯子。

见我醒了,他狼狈起身,匆匆把毯子抱到怀里:“你怎么出来了?哪不舒服吗?”

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我问:“你准备关着我到什么时候?”

江应渊却不说话,一双固执的眼死死盯着地板:“你重新爱上我的时候。”

“哦,下辈子。”我语气讽刺。

江应渊却立刻开口:“下辈子我也等的起。”

自讨了恶心。

我摔上门,退回房间。

翻来覆去没想江应渊,却还是怎么都睡不着,只觉得要有大事要发生。

27

高二那年的车祸后,我爸妈的亲友和我彻底断了联系。

但江应渊身边,却还有祖母。

次日,我趁江应渊午睡,偷偷摸进书房,解锁保险箱。

我本意是关心,而非出逃。

但江应渊发现后,一张脸却青白的没有半点颜色。

“阮阮,我不想伤害你,你也不要……总想着逃好不好?”

“江应渊,你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你不关心公司可以,祖母你也不问候吗?”

“阮阮,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把手机给你的。”

江应渊固执的气人。

我恨恨起身,发誓再也不管他。

只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手机一起锁进保险箱。

在保险箱外又套了新的保险箱。

他拒绝和外界沟通。

以至于……祖母死了七天,江应渊的朋友才终于通过邮件联系上他。

28

祖母是江应渊唯一、也是最后的亲人。

为了防止我向外求救,他错过了见祖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忘将我扣住:“阮阮,我、我回国几天,很快回来。等祖母也来了,我们再好好过日子。”

“我和你一起回去。”和江应渊恋爱这几年,我从祖母那里得到了不少照顾。

于情于理都该去送她最后一程。

江应渊却固执摇头:“你就呆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你别走。”

“江应渊。”我扳过他的面颊,痛心宣告:“你醒醒吧,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29

庄严肃穆的灵堂,按照我的要求挂满了白稠,江应渊跪在正中间为老人守灵。

我一身黑衣赶来,为老人烧了三只香。

也轻轻跪在他身边。

“祖母,江家媳妇才能收的玉佩,我还回来了。”

“您对我好,我知道。”

“但我和江应渊始终差点缘分,您在天有灵,还请替我多多照顾小宝……”

如果那天江应渊没逃,一切正常推进,今天会是我们的婚礼。

我会身穿洁白的婚纱走向他。

他会牵住我的手,提醒我肚子里有宝宝,一切动作都要慢慢来。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江应渊逃了。

婚礼取消了。

小宝没了,祖母也去世了。

触手可及的幸福全从身边溜走……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应渊双手捂脸,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向来笔直的脊梁折了下去。

痛苦的眼泪不断从他指缝中溢出。

滴答,滴答。

像极了订婚宴当日我久等他不来,众宾客腕上因为焦灼显的频率愈来愈快的秒针走动声。

“阮月。”

他终于对我说:“对不起。”

番外(江应渊)

祖母的丧事结束后,紧跟着一个冬天。

只我一个人新房太冷,冷的我浑身发抖,除了保暖不敢再想其他。

董事会不满我的旷工,几次提出要我回去。

可我太冷也太累,索性联系律师,将股份全都转给阮月。

她不想再和我扯上关系。

但如果我有财产或者遗产需要继承,我只会给她,除了她,我想不到其他的任何人。

这个冬天我过的很艰难,因为这栋曾和阮月生活过的房子里有太多回忆。

化妆柜下面有她忘记带走的口红。

书架正中间有她翻开却没有合上的书。

阳台上,我为她搭的秋千一直没拆。

一天傍晚,我听到它嘎吱嘎吱的响,惊喜的冲过去看。

让秋千发出噪音的却不是阮月,而是风。

宋泊在这个冬天迅速的火了起来,我不关注他,但外卖送来的食物包装上有他、社交软件的开屏是他、就连春晚的节目上都有他……

他现在,还在阮月身边吗?

如果我变成他的样子,阮月会不会也愿意多看我一眼?

这念头出现的猝不及防,当我反应过来时,家里铺天盖地已经全是宋泊同款。

我一次次模仿他,把自己打扮成他。

然后在最像他的瞬间崩溃,吼叫着扯碎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着满地碎布,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不太对。

春天,我去看了两次医生。

我费力向他们诉说我的痛苦,他们满脸同情的表示理解,还为我开了不少药:“江先生,感情像一把双刃剑,阮小姐被刺穿身体,您被刺穿心脏。”

“她已经好起来了, 您只要再坚持一下, 一切也都会变好的。”

按照医生的嘱托,我开始尝试侍弄花草, 陶冶情操。

而我种下的第一颗植物就是月光花。

怕养不活,我选了苗圃里最壮最绿的那一颗。

我为它浇水、施肥、捉虫……

可随着雨季的到来,它还是死了。

七十年都没有有过台风的城市,在我种下月光花后, 迎来了一场台风。

大风里,我抱着它,却还是免不了目睹它被连根拔起的画面。

就像阮月说的,我和她始终差点缘分。

不过还好,医生给我开的药还有很多。

我整理头发,套上宋泊那个家伙的同款, 将药片全都吞进胃里。

“月光花死了, 我对这个世界也不在有留恋。”

“阮月,我真的不想吓到你。”

“但……很抱歉,我还是想借死亡的名义看你最后一眼。”

番外(宋泊)

江应渊的葬礼很安静。

阮月一身黑衣,从头撑到尾。

我怕她坚持不住, 特意和导演请了假从剧组赶来。

可让人意外, 她除了眼尾微红,面上并没有明显的悲伤。

“你还好吗?”拧开手里的水, 我朝她递去。

她点了点头, 眼里闪过一丝怅然,很快又归于平缓:“我没事。”

“你也早点回去吧, 别让剧组等。”

我陪在她身边两年, 除了玩乐, 她对我说的只有工作。

铜墙铁壁。

似乎只把我当弟弟。

沉不住气, 我不顾场合,试探去抓她的手指:“你想哭,就靠着我哭一会儿。”

她却轻轻摇头, 不留痕迹的躲开我的触碰。

“江应渊这种懦弱的死法,不值得我浪费眼泪。”

“宋泊,回去吧。合同签好的这五年, 你的每一秒钟都属于我, 我现在要求你, 回剧组,去做你该做的事。”

“阮月……”我气她不懂我的心, 还想再说什么。

她却已经走开, 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黑衣、长发、高跟鞋。

明明瘦弱到不堪一击,却靠自己撑起了一片天。

我出神的望着她,挪不开眼。

恍然又想起当初,她哄我签下合同时,目光里的野心。

“宋泊, 你不需要犹豫, 不需要选择, 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给你最好的一切。”

“高处的风景,你应该看一看。”

阮月说的对, 她确实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所以,即便她不会接受我。

我也愿意陪在她身边。

直到她喜欢上我,或者其他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