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反派情人
第 34 节 反派情人
我穿成了反派的情人,并且得罪了女主。
她在酒吧里,当着众人的面泼我红酒,扇我巴掌,甚至把枪抵在我的头上要把我带走。
有手下小声劝阻,让她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她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冷声道:“不过一个男人玩物而已,贺亦行这么多的小情人,难道还会特地赶来?”
当然不会。
我跟了这位黑道大佬八年,深知他的冷漠阴戾。
只是,半小时前他刚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了地址。
是顺便赶来。
1
因为攻略任务失败,我被系统扔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表面上纸醉金迷、繁华至极,实际上武装、暴力和混乱共存。
为了活下去,我提前找上了这本书的反派——贺亦行。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黑老大的手下,四处奔波帮人讨债。
欠债的那群人都是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无数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又无数次咬牙挺过来。
不停地被打倒,又不停地爬起来继续打。
最后还能擦擦嘴角的血,笑着问那群人,还不还钱吗。
每一个夜晚,我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他带着满身的伤和血回来,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押错了人。
万一还没熬到剧情开始,他就死了怎么办?
但是,我又找不到男女主。
我只能一边忐忑纠结,一边蹭着他那少得可怜的角色光环。
但也正因为他,周边那些觊觎我的目光少了很多。
主要是他那满身是血的样子实在可怕。
他靠着那份狠厉与胆识,只用了四年,就取代了他的上司,成了这片区域新的黑老大。
他自己遭过不少罪,弄了不少骇人又变态的刑罚。
那些人身上的肉被一刀刀活剐下来的时候,他就在玻璃窗的另一侧,一边喝着红酒,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
没有人在他那敢不还债。
很快,他就坐稳了这个位置,还开展了很多的生意,逐步掌握了这里的经济命脉,成了别人口中心狠手辣的黑道大佬。
那些生意人想讨好他,不仅搜罗了很多美女送过去,还有人把自己的女儿也推了出来。
他支着下巴,看着那些窈窕的身影,眸子里全是笑意。
招招手,全收了。
旁人都传他沉迷女色。
但只有我知道,那双含满笑意的眸子下,是何种的玩味和嘲弄。
他是个反派,冷漠又阴鸷,坏到骨子里的人,又怎么会沉迷于这些诱惑?
每个人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
她们是。
我也是。
即使我曾经给满身是伤的他止血包扎,即使我在无数个深夜给他下面。
又即使,我曾经把我的床分他一半。
我从来不指望这样一个反派会动真感情。
我只希望,等他的权势大了之后。
我可以从他那里弄到一个新的身份,去到一个相对和平的地方,开始我的新生活。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开始明白。
像贺亦行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给我新身份。
他阴险冷漠,心狠手辣,自小受尽折磨,又怎么会见得别人好?
因此,我只能另外想办法。
终于,我遇到了江致——这个世界的男主。
一个年轻出色的调查官。
虽然我们的每次碰面都很短暂,但我知道,他会是我的希望。
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主总是要比反派靠谱得多。
本来我们今晚约好了要在酒吧碰面。
可他临时有事,没来。
倒霉的我就这样撞见了女主。
2
我把许乘月的酒杯碰倒了,并且弄湿了她的衣服。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但身边的人告诉她,我是贺亦行的小情人。
这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事。
故事的高潮部分要比我想象中来得早。
女主的父亲在别墅里被人一枪毙命。
许乘月把怀疑对象指向了贺亦行。
因为贺亦行一直想参与她父亲的灰色产业,但是她父亲一直不肯合作,两人闹过很多次不愉快。
虽然动机明确,但是许乘月找不到证据。
这让她烦不胜烦。
索性把她在贺亦行那里受过的气,全部撒在我身上了。
侧脸被狠狠地扇了几巴掌。
她把我推倒在地,踩着我的肩膀,冷漠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甘愿沦为男人玩物的人了。”
“这点疼,也正好让你清醒清醒,跟着贺亦行没好处。”
“像他这种残忍又冷血的人,压根不会在意你的死活。”
肩上的力道在缓缓加重。
我疼得泛出了眼泪。
酒吧里的音乐声依旧嘈杂,青年男女们自顾自地喝着酒跳着舞。
在这里,持枪、威胁、死人,都已经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没有人愿意多管闲事。
她身后几个小弟看着我,眉眼间带了些幸灾乐祸。
其中一个刀疤脸的跃跃欲试:“大小姐,要不我们把她带回去慢慢折磨,贺亦行的女人,正好让我们尝尝是什么……”
“嘭!”
一声枪响。
酒吧里的喧嚣和热闹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中自动开出了一条道。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挺,冷白的手指握着枪,枪口朝着刀疤脸的方向。
刚刚的子弹,刚好从他的侧脸擦边而过。
刀疤脸吓得全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踩在我肩膀上的脚缓慢挪开。
许乘月若无其事地开口解释:“贺老板的这位小情人不太懂规矩,我替你管教一二,一个玩物而已,想必贺老板不会在意的吧?”
说着,她面不改色地坐回了后面的卡座上。
尽管父亲惨死,她也没敢和贺亦行撕破脸皮。
毕竟,家族里的生意还要做。
贺亦行笑了声,只道了两个字:“是吗?”
他的目光下移,落到我身上。
我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擦了擦眼角的泪,忍着痛缓慢起身。
“既然贺老板亲自来接人,我们就不送了。”许乘月淡定地抬起酒杯,朝这边倾了倾。
贺亦行没动,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用幽深玩味的眸子盯着她。
直到把人盯得后背发凉,他才哂笑一声,慢悠悠道:
“就算是个玩物,那也是我的人。”
“我的人在许小姐这受了欺负,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近了那个刀疤脸,拽住了他的手腕一掰,利落地拿过桌面的水果刀一插,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我听着刀疤脸痛苦的惨叫,倒吸一口凉气。
贺亦行真的是个疯子,要你命的那种。
许乘月身边的几个小弟立刻掏出了枪,对准了贺亦行。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贺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许乘月强装镇定道。
“没什么意思,就是许小姐手下的人不太懂规矩,我替你管教一二。”
他的声线轻佻散漫,就像没看见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般,把视线落在了桌面刚倒好的那杯酒上。
他端起酒杯,朝许乘月敬了敬,勾起唇,然后把酒液缓慢地浇在了那只血淋淋的手上。
酒精的刺激让惨叫声又提高了几个度。
贺亦行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躲:
“礼尚往来,许小姐。”
酒一滴不落地倒完了。
他笑了笑,然后松手,任由酒杯掉到了地上。
身后的许乘月攥紧了拳头,强行维持着面上的冷静。
他慢条斯理地拨开了枪口,朝我走来:
“酒吧今晚的花销记我账上,就当我请许小姐的了。”
微凉的大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我的后腰。
他自然道:“走吧,乖乖。”
3
回到车上,我用纸巾擦了擦身上的酒渍,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
霓虹灯火落在车窗上,顺着轿车疾驰的线条被拉扯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将车窗降下一小条缝。
微凉晚风渗了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沉闷。
男人靠在背椅上,半合着眼小憩。
车窗外明明灭灭的灯光从他脸上滑过,衬得他五官更加立体。
贺亦行今天来得很突然。
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贸然开口。
因为,上一次的宴会,他就发现了我在有意接近江致。
但是他脸上不显,还噙着笑意,和江致碰了杯。
宴会散去时,他把我拽到了角落里。
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我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顺势下滑,把玩着我耳坠上的棱角。
身后江致路过时,他贴近我的耳畔,语气散漫道:
“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动。”
“乖乖,你知道的,我眼里容不得沙子。”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短短两句话,就让那种冰冷又麻木的恐惧感立刻席卷全身。
……
幸好,今天江致没来。
我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这么等了许久,他还是没有开口。
我坐不住了。
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佛珠上,好奇道:“你什么时候也信佛了?”
他没应。
我继续问道:“戴佛珠干什么?”
他轻嗤了声:“除了求财还有什么。”
“哦。”我顺势切进正题,“怎么突然来找我?”
他又合上了眼睛,懒声道:“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贺亦行,你还是人吗?我刚刚受了伤啊!都红了!都破皮了!”
“正好长点教训,出门都不带枪吗?白教你了。”
我一噎。
这是带不带枪的问题吗?
我一个小小的路人甲,怎么敢把枪口对准女主的?
我不要命了吗?
我抿抿唇,坚持道:“反正今晚不行,我明天医院有事。”
他从善如流:“行,那我憋死。”
我:“……”
4
车子本来是要开往贺亦行别墅的,但是我不太想去那里。
别墅在半山腰,那里所有的玻璃都是防弹级别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监控,每层楼都有保镖。
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太不自在了。
我想回我家里。
贺亦行没什么意见,抬手就让司机掉了头。
小区里的停车位都满了,司机只好停在外面让我们下车。
我刚想动,就被贺亦行拉住手腕:
“干嘛?”
“太困了,陪我待一会。”
外面的夜色寂静。
偏僻黑暗角落迅速出现几道人影,动作利落地将紧跟的人挟持,随后又迅速隐匿于黑暗中。
除了这缓缓的夜风,没人察觉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等我简单清理好伤口时,贺亦行刚好洗完澡出来。
他随手把额前的湿发撩到脑后,皮肤冷白,喉结凸出明显,水珠顺着腹肌的轮廓蜿蜒而下。
我忍不住看了两眼,提醒道:“衣服在柜子里啊。”
他应了声“嗯”,却没有去拿衣服的意思,只是扯过白毛巾简单擦了擦,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
桌面上的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飘着几粒葱花,香味扑鼻。
他拿筷子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我:“你不吃?”
“减肥。”
“拢共就二两肉,想硌死谁?”
“……”
“吃了。”他把面条往我面前一推。
“不用了,我真不饿。”我伸了个懒腰,往沙发上走去。
电脑接收到了新的文件,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明医生,这是患者的资料,您看看。】
我半躺在沙发上,细细地浏览起来。
对于我在医院工作这件事,贺亦行一直不赞成。
他觉得我是闲的。
但其实,经历了那么多的世界,扮演过这么多的角色。
只有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我才会恍惚记得我的身份。
一个医生。
这也是我为什么坚持的原因。
我想找回自己。
等我看完资料的时候,贺亦行刚好洗漱完。
他看见我还窝在沙发上,忍不住道:“睡觉了。”
我看也不看他:“哦,晚安。”
“我是让你一起。”
“我不困。”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调整了一下姿势。
高大的影子从后面笼罩住了我,下一秒,有力的臂膀就绕过我的腿弯。
在我的惊呼声中,他将我一把抱起,往卧室走去:
“我是困了才跟你睡觉吗?”
“……”
5
即使定了闹钟,第二天我还是起晚了。
等我到达医院时,一楼的电梯刚好要合上。
我往前冲了几米,自觉赶不上。
就当我停下来的时候,电梯门却打开了。
里面只站了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五官凛冽,眉眼间的气质温润平和。
是江致。
我缓了口气,走进电梯。
看见他手里提着的包子和豆浆,我顺口寒暄道:“给奶奶带的早餐吗?”
他应了声“嗯”,垂眸,目光落到我脖子的红痕上:
“还好吗?”
“什么?”
他默了一下:“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许乘月的案子一直是我在跟进,她的父亲去世,情绪难免有波动,希望你能体谅……”
我不想和他谈这些,直接打断他道:“奶奶的病现在还好吗?”
“已经稳定下来了。”
昨晚江致没来赴约,就是因为他奶奶的情况突然恶化。
平时他忙,都是我帮着照看。
对此多少也有些了解。
正说着,电梯到了八楼。
我刚迈出去,就有护士推着病人冲了过来,满头大汗地喊着:“患者急性脑梗!请避让!”
我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人眼疾手快地一揽。
我踉跄不稳,左脸磕上了男人的肩膀。
直到我和他相拥跌撞到墙壁上,才稳住脚。
他的背抵着墙壁,或许是真的撞得疼了。
他的眉轻皱着,闷哼了一声。
情况发生得太突然。
我从他怀里火速弹开:“没事吧?”
他揉了揉左肩,笑了笑,缓声道:“没事,你没被撞到就好。”
“可是,我刚刚站的位置根本不会被撞到。”
他笑了声:“判断失误。”
我陪着他回了病房。
老人家还在睡着。
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帮忙掩了掩被角。
昨晚老人家意识不清的时候,叫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
当然,还有我的。
老人岁数大了,最希望的就是孙子身边能有一个知冷暖的人。
于是江致就拉着我,在老人家面前撒了个小小的谎。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江致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我:“谢谢你。”
“没事,不用谢,就是上次那个事……”
我正盘算着要怎么开口比较好,江致就接过了我的话:
“你的事我问到了,可以帮你,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暗中配合我们调查贺亦行。”
我沉默了一下,提醒他:“江致,这是你们的事。”
“但这是我们的条件。”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明曦,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作为交换,我们会帮你弄到新身份,把你安全送到明城。”
明城作为这个世界里唯一和平的地区,从不接受外来人员。
想要在那里落户,更是难上加难。
可是,贺亦行那边,我真的不行。
他是心狠手辣的反派,不可能被我这么拙劣的伎俩蒙蔽。
更何况,我是亲眼看着他踩着淋漓的鲜血成长起来的。
我试图说服眼前的人:“可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他众多的小情人之一,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但是这么多的小情人里,只有你可以进他的别墅。”
我看着他期待的表情,抿了抿唇,再次拒绝:“真的不行。”
6
我没有答应江致。
他们敢和贺亦行正面刚,是因为他们有主角光环。
可我又没有。
整整一天,我都有些心烦意乱。
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江致在他奶奶的病房待了一整天,偶尔出来透风,每次都会遇到我。
但是他没有上前来,只会远远地朝我笑。
我隐约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势在必得的表情。
在晚上我要下班的时候,他拦住了我。
医院门口人很少,他握着我的手腕,额前碎发凌乱:
“明曦,你知道的,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们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想要自由和光明。”
“而且,明曦,”他放缓了声线,“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过去的一切,我会尽我一切努力,带你逃离黑暗,别跟着他了,好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澄澈的眼神,很容易错看成真诚。
见我没有动静,他又补充道:“新身份的事情我也会一定帮你办到,只要你肯帮我们。”
我望了他许久,直到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鸣了两下笛。
我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只能说尽力。”
“谢谢你,明曦。”他松了一口气,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笑道,“走吧,现在就可以帮你弄新身份了。”
7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咖啡厅,花了两个小时确认各种细则。
等我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沿着江边走,波光粼粼的江面倒映着整座城市的辉煌和繁华。
夜色深处传来几声枪响,夹杂在汽车的鸣笛声中。
即使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我还是会胆战心惊。
生怕哪一颗子弹会从暗处直冲我来。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贺亦行的来电。
我想了想,按下接通:
“在哪?”
我抿了抿唇,决定坦诚:
“在外面,刚和朋友喝了咖啡。”
“是吗?男的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了几分的漫不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几乎没有犹豫:“女的。”
他嗤笑一声:“乖乖,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车库就在不远处,迎面开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刺眼灯光晃了晃我的眼。
只一眼,我就觉得这个车牌号有些熟悉。
我没有听清他刚刚的话,只得再问一遍:“记得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沉默了下来。
这边的风有些大,挟裹着轻微的湿意。
天色阴沉又可怖,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我听不见他那边任何细微的声响。
感官被无限放大。
在未知下,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今晚你要过来吗?我现在正饿着,你要过来我就多下点面。”
那边依旧是保持着沉寂。
直到我走进了车库,打开了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寂静的空间下,我才听见了那边手指敲在平板外壳上的声音:
“哒、哒、哒……”
很轻,很散漫。
这是他决定要不要留人一条命时,最常做的动作。
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我觉得有一瞬间呼吸不过来。
车库里一片漆黑,外面的闪电几乎要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阴沉,死寂,暴雨。
这里的天气一直很恶劣。
一年中能看到阳光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也是我为什么想离开这里的原因。
这里真的,太像牢笼了。
我打开了车载音乐,试图用轻快的旋律缓解这种压抑又沉闷的氛围。
深呼吸了两遍,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用自然的语气朝那边又问了一遍:“我下阳春面,你要吃吗?”
终于,那边有了轻微的声响,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是说减肥?”
他依旧是漫不经意的语气,可将压在我心口的重石骤然卸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扯过安全带系好,诚实道:“我觉得还是不要为难自己比较好,你要过来吗?”
“不了。”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挂了,我要开车回去了。”
“没有。”
“那我挂了?”
“嗯。”
“晚安,你早点睡。”
“晚安。”
我摁断了电话。
8
明明已经很晚了,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小时,还是睡不着。
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越扩越大。
终于,我选择了起身。
远方城市昼夜不息的灯火纷乱而晃眼,还有不少的人陷在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中。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雨已经停了。
深夜的晚风里带了些氤氲的水汽,吹到我的脸上,倒是让我清醒了不少。
两边摇摆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我必须做出选择。
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屋子里灯光澄黄。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明信片,亲手写下一行字。
尽管这含有赌的成分,但我还是希望。
在最后时刻,这张明信片能作为我活下去的筹码。
9
江致并没有让我收集许乘月父亲被杀的证据。
因为在这里,杀人很难定罪,更何况是贺亦行那样有权有势的人。
他们想和我里应外合,直接抓捕贺亦行,将其黑恶势力连根拔起。
我翻开着他递过来的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上:
【必要情况,可直接击毙。】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口微微颤了一下,有种莫名的情绪让我眼睛发涩。
我借口去厕所,平复了一遍情绪。
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包包好像被人动了一下。
没等我细想,就听见面前的人叫我:
“明曦。”
今天难得地出了太阳。
橙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了他的半边身子上,整个人明亮又干净。
他的眸子被晕染成了浅茶色,此时正盯着我,认真道:“我会保护你的。”
说着,一枚小小的追踪器被递到了我的面前:
“你只需要把这个找机会装到他的车里,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我没接,只是反问他:“怎么保护?”
他愣了一下。
外面车水马龙,街道吵嚷。
即使是四肢瘫痪、常年卧病在床的人,也被抬着出来享受这难得的阳光。
我们彼此沉默了会。
“明曦。”
“嗯。”
“你难道不想逃离他的身边吗?”
我盯着他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告诉我:“他手上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我反问:“你的手上不是吗?”
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是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也是为了活下去。”
“那是之前,现在,他是只是为了自己膨胀的欲望,为了扩张自己的版图。”他缓了口气,“明曦,你能明白吗?”
“不能,”我答得干脆利落,“我只知道,我也要活下去。”
我将他的那枚追踪器推了回去:
“这个我是不会装的,太容易被发现了,你们找点其他的办法。”
我拎起包,起身离开。
走到咖啡店外面的时候,最后的阳光已经被黑暗吞噬了。
这座城市重新变得阴沉。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将其伪造成璀璨繁华的模样。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贺亦行发来的消息:
【今晚来 kk 酒吧。】
我敲下一行字:【去哪干嘛?】
我等了会,没见他回,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跑远。
好眼熟。
可没等我看清车牌号,那辆车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心底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10
或许,我早该意识到。
一切的熟悉都不是偶然。
酒吧的地下车库里,这辆车映入我的眼帘时。
那些一闪而过的片段全部被抓住。
我在贺亦行的车库里,见过这辆车。
这是他送我的情人节礼物,但是我没要。
此时,车子的旁边站着两个黑衣保镖。
戴着墨镜的那位拿走我手里的包,递给身边的另一个保镖,然后礼貌引路:“明小姐,跟我来。”
大脑在这一刻“轰”地炸开。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完蛋了。
11
穿着一身黑的保镖带着我穿过喧嚣热闹的舞池,走到了三楼的包厢通道。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诡异的安静。
包厢尽头的暗处放置着一张台球桌。
一个男人的头被两个保镖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嘴里塞着抹布,一只眼睛里插着匕首,鲜血往外喷涌。
他所有的挣扎都被按下,惶恐得流着眼泪。
是江致。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贺亦行正站在唯一的吊灯下,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着巧克。
他的五官本就长得冷沉,薄薄的眼皮下压时,更是带着天然的强势与威压。
“站那干嘛?”
他轻瞥眼,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
我移动着打颤的腿,朝他走过去,然后在离他两米的地方站定。
黯淡的光线下,他的手指修长,手背青筋凸起。
冷白的手腕上,那串佛珠在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磨好后,他俯下身,球杆放平,声音散漫道:“在酒吧下面遇到了江大调查官,我请他来上来喝杯酒,可他不愿意。”
“这就奇怪了,怎么你请他喝咖啡就行,我请他喝杯酒就不行?”
他没有看我,却激起了我全身的恐惧感,冷汗渐渐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江致还在挣扎着,似乎在向我求救。
“摘下来。”
声线轻淡,毫无感情。
被取下抹布后,江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半边脸都是血肉斑驳。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血腥味。
男人的手臂自然伸长,将球杆对准白球,边瞄准,边漫不经意道:“乖乖,你说,这个球,我是会打进洞里,还是会打烂他的嘴呢?”
江致听了,更加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嘴里吼着:“贺亦行!你以为她会向着你吗?她根本不想待在你这种烂人身边!像你这种残忍的变态!她早就想跑了!”
“啧。”
贺亦行轻皱眉。
在看到他动臂的那一瞬间,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只能听到球和球碰撞发出的脆响,以及偶尔的惨叫。
我的手背在颤抖着,心底一直在默数着时间。
不到三分钟,球全部进洞。
我小心地睁开眼睛,发现江致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冷地笑道:“你还想把她留在身边吗?别搞笑了,她根本不爱你!你这样的人渣,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江致!”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声线颤抖得厉害。
从一开始,他的话里话外都是关于我,摆明了要把我拖下水。
我近乎恳求地看向贺亦行,希望他相信我,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毕竟,我是真的和江致做了交易。
“明曦!你别害怕!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等我带着你逃出去,你就不用……”
贺亦行很轻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从后腰掏出了枪,抵在了江致的脑袋上。
只是很轻地点了点,江致就瞬间噤了声。
他看向我:“离这么远?看戏呢?”
我的眼眶已经无声地红了,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艰难地迈开步子站到他的面前。
我的腿打着颤,几乎不用等他说“跪下”,就要自己软下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江致。
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我已经准备好要跪下去了。
可他说的却是:
“过来,亲我。”
声音很淡,却带着我熟悉的傲娇。
我愣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反应过来,颤抖地将唇贴上了他。
他的手指摩擦着扳机,依旧将枪口按在江致的脑袋上,微微低着头,感受着我生涩的辗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凉薄的温度渐渐炽热。
我的眼泪接二连三地往下掉,是绝处逢生的庆幸。
江致看着吻在一起的我们,声音发涩地喊我的名字,质问的口吻:“明曦,你真的……”
他想要质问我,为什么要与恶魔为伍。
可还没等他开口说下一句话,枪声突然响起。
贺亦行扣动了扳机:
“嘭!”
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侧脸。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怔愣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走火了,”贺亦行轻描淡写地解释,抬眸示意那边的两个保镖,“送到医院去抢救一下吧。”
说话间,外面走进来刚刚那个戴墨镜的保镖,手里拿着我刚刚的包包:
“老大,已经拆出来了,一枚监听器,一枚微型炸弹。”
“只要那边监听到明小姐和您在一起,就会立刻启动微型炸弹。”
我愣愣地看着保镖呈上来的那两枚小型仪器,脑子卡壳了一下。
那些没有被我关注到的细节,全部都被悉数放大。
我以为是我在接近江致,是我利用他的主角光环,却没有想到,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我的全身几乎没有力气站稳,险些跌倒,是贺亦行扶了我一把。
12
保镖下去后,空旷的室内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将我抱到台球桌上,指腹擦去我眼角的泪,问道:“哭什么?”
我低着头,摇了摇脑袋。
眼泪却流得更凶。
这里真的太危险了。
我以为我游刃有余,我以为我可以全身而退。
却没想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让我成为这场游戏的陪葬。
“行了,别哭了。”
估计是看得心烦,他直接把我的脑袋按到了怀里。
即使他是个反派,但不可否认,他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熟悉的人。
他身上的味道一直很淡,带着很轻的血腥味,用力深吸,只能闻到无尽的空白与清冷。
“很讨厌我吗?”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突然问道。
“没有,不是,不是。”我用力地摇头,拼命地否认。
此时此刻,我的生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我咬着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
寂静的室内,他俯身,轻轻地咬上了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
“害怕?”
与此同时,他握着我的手腕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的搏动,比我还要强烈。
耳垂有了轻微的刺痛,像是惩罚。
他声音依旧轻淡,却带了几分的柔软:“可你知不知道,我比你还要害怕。”
13
江致没有死,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贺亦行派人看管着。
消息也封锁着,对外只说江致陪老人家回老家了。
在这期间,江致一直很听话。
每天不仅乖乖吃药,还积极锻炼,一点也没有当初反抗的模样。
我去看了他几次,他不仅和我道了歉,还承诺以后不会来打扰我。
希望之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说着,他还递给我一封信,希望我交给许乘月。
他说他辜负了她,这个案子他不会再跟进。
我看着他眼里的诚恳,想了想,接过了信。
他弯起一个笑,说了谢谢。
出了门,我就拆开了信。
里面确实是关于他的歉意,内容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经过上次的事,我深知,我玩不过这里的任何人。
索性直接把信揉皱,扔到了垃圾桶。
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够稳妥。
于是,我又把它从垃圾桶捡了出来,还特地去借了个打火机。
摇曳的火光映衬着我的脸。
我盯着它全部烧成灰,才拍拍手离开。
我和贺亦行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他来我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几乎每天都待在我这里。
关于明城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
但是他应该是知道了。
深夜,他紧紧抱着我,撩开我耳边被浸湿的头发:“乖乖。”
“嗯。”我还沉浸在滚烫的余韵里,声调绵软地应了一声。
他在黑暗中盯了我片刻,然后俯身亲我的眼睛,声音很低很哑:
“除了不放你走。”
“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14
江致跳窗逃了。
我打电话告诉贺亦行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
“逃了就逃了。”
“那他回来报复怎么办?”
“那就报复。”
电话那头风声呼啸,隐约有雪落的声音。
我还没问什么,他就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我按下接通。
男人穿着一身黑,身后,白茫茫的大雪延伸向远方。
他站在原地,半昂起头,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乖乖,下雪了。”
我看着飘落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忽然意识到,又一年了。
这是我在这里见过的第九年雪了。
“你出来。”
“什么?”
“到外面来。”
我听话地拿起手机,往外面走:“你的意思是你在外面吗?”
“不在。”
我:“……”
但他还是坚持,要我到外面去。
楼下的树梢上、花坛上都染了白。
踏出第一步,就感觉耳朵上、脖颈上有了丝丝凉意。
我忍不住道:“到底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刚刚听了个曲。”他的目光落在我落了白的头发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
我有一瞬间的语塞。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捉摸不透。
我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他突然道:“乖乖,你相信这个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有既定结局的吗?”
我一愣:“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回去吧。”
视频电话被挂断。
即使他说的话没头没尾,但我还是反应过来了。
好像,贺亦行是知道这个世界有男女主的。
不然怎么解释,为什么他要抢救江致?又为什么要将他囚禁?
在江致逃出后,他没有立刻派人去追。
这种态度,就像就是对故事结局的妥协。
15
许乘月来找了我。
她把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明推到我的面前,上面清晰地印着我的照片,年龄,体重等等所有的私人信息。
都是之前我告诉江致的。
成长经历和社会关系,也都已经为我编写好了。
一个历经艰难坎坷长大的孤儿,简单,却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指尖来到最后一页,在这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比趋近光明。
一支签字笔被缓缓推了过来。
只要签下名字,我就会成为那里被阳光庇佑的一员。
这些我无数遍在梦里渴望的,在渐渐变成现实。
我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颤抖地伸手去触碰那支笔。
可刚刚碰到,她蓦地把笔一收。
“明小姐,我们这可是有条件的。”她微微昂起头,“这份身份证明呢,你也看到了,我们是有这个能力的,只要你肯答应我们的条件,你要去那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这么容易,你们为什么不去?”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样:“只有胆小的人才渴望去那里,有野心的人当然是留在这大展身手了。”
我彻底地沉默了下来。
她手指屈起,敲着桌子,极其有耐心地等着我的回答。
“你们是要杀他吗?”我问。
“当然不是,我们要带他回去审讯的。”
又是半晌的沉默。
我终于抬起眸子,应了一个“好”字。
“明小姐是个识相的人,”她勾起笑,将笔递过来给我,“来,签字。”
我收紧手指,一笔一画地写下新名字。
无数个日夜里心心念念的自由与光明,终于在这一刻落入我的掌心。
一切都恍然如梦。
签好字后,她收起文件:
“半个月后的宴会,你只需要在八点钟把贺亦行带到后花园的喷泉旁边,其他的你一概不用管。”
说完,她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像是提醒,又像是无声的诱惑:
“只要成功带到,这份新身份的证明即刻生效。”
我的睫毛颤了一下。
咖啡杯的温热从指尖一路烫到了心口。
16
贺亦行这半个月好像一直很忙,但他还是每个星期抽时间来我这里。
有时候是窝在沙发上陪我看电影,有时候是看我在客厅练瑜伽,有时候是安静地待在书桌边,看我翻过一页又一页厚厚的医书。
还有时候,是倚在厨房门口,看我下面条。
我只觉得,他粘在我身上的目光实在是太多了。
我有点受不了。
于是就把他推了出去。
“乖乖,”他抵住了门,轻声道,“教我煮面吧。”
“你确定?”我有些犹豫。
“确定啊,”他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很轻的笑,挽起衬衫袖子,径直往厨房里面走去,“要是以后你不在了,我总不能饿死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口莫名被揪了一下。
毋庸置疑,贺亦行是个很优秀的学习者。
只看我做了一遍,他就已经完全学会了。
等面上桌的时候,他特地把他做的那碗推到我的面前:
“怎么样?”
他坐在我的对面,神情散漫,眸子却紧盯着我。
将我的反应一个不落地映在眼底。
咸淡刚好。
我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大拇指:
“非常很不错。”
他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那当然。”
在他用筷子挑起面条的那一瞬间,我却看见他手指上被烫出的一个水泡:
“这怎么了?”
“烫了一下,没事。”
这和他以前那些可怖的伤口比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但我还是去拿了烫伤膏给他擦。
他的手指修长冷白,掌心却布满了厚厚的茧,都是拿枪留下的痕迹。
我低头替他擦药膏,长发垂下来,碰到了他的小臂。
几乎是在我把药膏抹开的那一刻,他反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
鼻尖相对,气息交缠。
我下意识问他:“怎么了?”
“乖乖。”他的声音莫名发涩。
窗外万家灯火,室内的灯澄黄温馨,桌面的面还冒着热腾腾的气。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将脑袋埋在了我的脖颈间,手臂收紧,眷恋地闻着我身上的味道:“让我抱一会。”
最近的贺亦行,好像格外喜欢拥抱。
他的头发好像变长了一点,层叠蓬松之间稍显凌乱。
我没忍住,伸手帮他理了理:
“该剪头发了。”
“嗯。”他蹭了蹭我脖颈,动作亲昵。
或许是因为许乘月和江致太久没出现,又或许是因为贺亦行最近很想亲近我。
我感觉,日子好像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某个下午,贺亦行突然问我:“还记得怎么开枪吗?”
我愣了愣,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之前他给过我一把枪,让我用于自保。
我放在抽屉里,好几年没碰,早就忘了。
贺亦行驱车带着我去了中心靶场。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但这里依旧很多人在练习枪法。
远处有一个双手握枪口、努力瞄准的小女孩,连发十枪都没中靶。
我在心底猜测着她的年龄,七岁或者八岁。
这个本该无忧无虑上学的年纪,却在为生存而努力。
贺亦行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黑,皮肤冷白,正在垂着眸,给枪装弹夹。
手指动作干练又流利。
装好后,他把枪递给我,让我自己试着打。
由于我握枪方式真的一言难尽,他看不下去了,索性直接站到了我的身后,抬高我的肩膀。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他的手指带着我搭在扳机上:
“前后瞄准器对准,准星对准目标,三点一线,开枪。”
“嘭!”
子弹射了出去,正中红靶心。
手心还在微微发烫。
“明白了吗?”他问。
“危险情况下,你可以瞄准任何人,不要犹豫,朝他开枪。”
“注意,是任何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站到了我的面前。
此时的枪口,正对他心脏的位置。
我有一瞬间的无措,立刻想把枪口转移方向。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枪口重新移回了他心口,五厘米的距离。
一旁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后是明明暗暗的灯火。
他垂着眼,看着我:
“乖乖。”
“包括我。”
17
日子越逼近宴会,我的心慌就多一分。
我开始频频失眠,躺在床上却又不敢辗转反侧,怕惊醒贺亦行。
外面月色如水,我长久地看着远方昼与夜的交界处发呆。
身后的人忽然抱住了我,哑声询问:“怎么了?”
我微愣,然后随口搪塞道:“喝太多咖啡,睡不着了。”
他闻着我后颈的味道:“就这么喜欢咖啡?”
“喝习惯了。”
“那还会失眠吗?”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笑了声,然后把我的脑袋转过来,按进怀里:
“行了,别想这么多。”
……
宴会需要提前准备礼裙,我试裙子的时候,贺亦行没来。
店员让我试了一件又一件,却始终没看见我脸上露出的笑意。
最后试到一件紫色小吊带时,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猝不及防地掉下眼泪来。
一种难言的情绪顷刻间淹没了我。
店员立刻递上纸巾,轻声询问我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泪,朝她扯出一个笑,摆摆手说没事。
脸上的眼泪却越擦越掉,直到模糊了我视线。
我只是突然想到,贺亦行很喜欢我穿紫色的裙子。
可这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件小事。
我拼命地深呼吸,努力地让自己平复下来。
过了那晚就好了。
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遍遍地掐着自己的手让自己清醒。
18
在压抑难熬的日子中,宴会终于如约而至。
开场舞曲是一首缱绻缠绵的英文歌,澄澈的酒杯在西装与礼裙的言笑晏晏中相碰。
所有的流程都熟悉又平常。
我挽着贺亦行的手臂,礼貌地和在场的人碰杯。
见我一直紧绷着弦,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累了?”
我忍住发热的眼眶,扯出一个笑:“有点。”
心口在缓缓往下沉。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眼。
他正在和其他人礼貌又疏离地攀谈着。
我放开了他的手:
“我到后花园去吹吹风。”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
落地窗的玻璃被猛地击碎。
宴会大厅里的尖叫此起彼伏。
在一片混乱中,身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熟悉的温热和粗砺。
我被踉跄地带到了柜子下面。
所有的事情都在刹那间反应过来。
眼眶瞬间泛红。
许乘月骗了我,根本不需要我把贺亦行带到后花园。
这里的整个宴会,都是为杀死贺亦行设下的陷阱。
粗糙的指腹抹掉了我的眼泪。
“行了,别哭了。”贺亦行还喘着粗气,他把一把枪塞到我的手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亲了一下,“往小门跑,那里有人接应你。”
“记住,遇到任何的不对劲,先开枪。”
我颤抖地看着他,拼命地擦掉脸上的眼泪。
情况危急,他又问了一遍:“记住了吗?”
我使劲点头:“记住了。”
他的唇角弯出一个笑,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鼓励,“教了你这么久,别给我丢脸。”
“一会我喊到三,你就开始跑。”
“一。”他探出了枪。
“二。”他瞄准了远处的狙击手。
“三。”
“嘭!”
狙击手被一枪毙命,他猛地起身,翻滚到了柱子后面。
所有的火力在顷刻间瞄准了他。
射击声噼里啪啦。
与此同时,我冲刺了出去。
19
可没等我跑到小门,中途就又遭遇了枪击。
子弹刚好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
我俯倒在地,滚到了大理石矮桌下面。
枪声停了一瞬。
我听见有脚步声慢慢逼近。
压抑又窒息的黑暗里,绝望几乎要将我吞噬。
突然。
“嘭!嘭!嘭!”
几声枪响。
三个黑衣人全部倒下。
是贺亦行赶来了。
他看着从桌底爬出来的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还不错,知道要躲起来。”
我几乎是控制不住眼泪,扑过去抱住了他。
“嘶。”他轻皱眉。
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肩膀中了子弹,此时正在往外流血。
我慌乱地和他拉开距离。
“没事,死不了。”
他迅速给枪上膛,然后看了一眼四周,朝着四点钟方向开了一枪。
摄像头顷刻破碎。
20
一路上都是尸体和血。
在看见小门时,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终于,绝处逢生。
我加快了脚步。
忽然,只听见“嘭”的一声。
是子弹打中血肉的声音。
我顿住了脚步,艰难地回头。
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潺潺涌出。
血色将他的白衬衣染红。
他顺着墙壁往下倒,最后坐到了地上。
可仍然撑着,给枪上膛,然后瞄准,往那边开了一枪。
“嘭!”
一个人从楼上翻滚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抬起眼眸,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我:
“给你弄了个新身份,出了门口,有人送你去明城。”
“那边车子房子都给你安顿好了,给你留了点钱,省着点花。”
“毕竟曾经也是我的人。”
他缓了口气,扬起笑:“到了那边开心点。”
后面有枪响和脚步声逼近。
他重新拿起枪,上膛,胸膛上下起伏着,朝我道:“行了,走吧。”
又一声枪响,子弹从我的身边擦过。
我的眼泪簌簌往下,机械地扭头要跑。
就在我刚跑出两步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的人喊我:
“乖乖。”
我回头。
他的唇角弯起笑,语气里泄了几分的虚弱,却仍看着我身上紫色的裙子,缓声道:“今天很漂亮。”
我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往下掉,怔怔地看着他,几乎忘了反应。
突然,又一颗子弹正中他的腹部,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
“贺亦行!”
我踉跄地抬脚想朝他冲过去。
身后有两个人冲过来拉住了我,语气急迫:“没时间了,明小姐,车在外面了,快走吧。”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他依旧抬不起力气去擦了,只是努力地扬起笑,望着我。
这个别人眼中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黑帮大佬,这个向来不屑于说情爱的人。
眼眶泛红,热泪滚落,朝我道:
“乖乖。”
“我爱你。”
就在我挣扎之际,身后的人突然出手将我敲晕,将我带上了车。
……
渡口早已有人接应。
阴沉的天色渐渐褪去,厚重的云层与带着轻微血腥味的风相碰的那一刻,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了船上的所有人身上。
我在昏睡中,迎来了心心念念的新生。
21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对于贺亦行是特别的。
可我又无法解释。
为什么只有我能进入他的别墅?
为什么只有我能陪他出席宴会?
为什么只有我能对他发脾气?
又为什么,明知道我在装,他却不拆穿?
……
太多太多,我都选择性忽视。
因为,他是反派。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反派不可能动真感情,我要理智,我要清醒,我不能陷进去。
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困顿前期唯一对他好的人,小小的报恩罢了。
一旦触碰到了他真正的利益,他还是会眼都不眨地朝你开枪。
我秉持着这样的信念陪了他八年。
可是。
我却在他死亡的前一刻,听见了他滚烫的心意。
明明是如此可怖血腥又让人刻骨铭心的场面,可我在那之后,没有做过任何关于他的梦。
只是,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见枕头染上了湿意。
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将被子叠好,将枕头拿出去晒。
明城的天气向来很好。
我看着阳光落在枕头上,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个混蛋。
连梦里都不来看我。
22
在贺亦行为我写的经历里,我是个平安健康长大的女孩子,半生顺遂如意。
我的邻居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
她是个哲学教授,在附近的一所大学里教书。
她坐着摇椅,在阳光下晒太阳时,我第一次和她谈起自己的事。
我说我遇到了一个很爱我的人,但是我辜负了他。
“亲爱的,不要感到自责,也不要被这段感情困住,总有一天你会逃出这份感情,看见新的风景,遇见新的人,你会重新听见心脏与灵魂的共鸣……”
我看着她,眼泪忽然簌簌而下,嘴角狼狈地弯出笑,打断她道:“不会了,史密斯太太,不会了。”
“我很想他,非常非常。”
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
可越擦越掉,心口泛起巨大的疼痛。
我在每个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拿到一个新的身份,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我无数次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无数次认为反派没有感情,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要离开这里。
阳光的光晕落在我的发间,树木长出了嫩绿色的芽,泛蓝的天际里,远方的白鸟正在空中散漫地盘旋。
贺亦行。
我们一起走过八年。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我终于知道我爱你。
【正文完】
番外·贺亦行视角
即使身中三枪,但是在医院的紧急救治下,他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经受更残酷的刑罚。
那些他曾经对江致做过的,都被千倍百倍地奉还回来。
他反抗不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主角。
在遇到许乘月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
这里所有的故事,都是有既定结局的。
所以那个晚上,他没敢对许乘月开枪,只是把怒火迁移到了刀疤脸的身上。
他不信佛的。
但是,自从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反派后, 他信了。
他知道他的下场是惨死。
那么,她呢?
她问他, 戴佛珠干什么。
他轻嗤了声:“除了求佛还有什么?”
其实, 他在求她平安。
但是庙里的和尚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知道她一直想跑。
但是他很自私,他想把她留在身边。
他想着,只要把江致囚禁起来,这个世界的故事情节就不会推进, 那么他就不会死, 他的明曦也就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但是他失算了。
江致逃走的那天,他刚刚从剧院谈完合作出来。
他看着飘落的雪花,一个人站了很久。
即使天气很冷, 他还是坚持要她到楼下去。
因为, 刚刚听的那场戏曲里, 有一句唱的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即使他对这些文学的东西并不感冒。
但他还是信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真的很想很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也不想成为好人。
所以他教她握枪,教她杀人。
学会瞄准敌人, 扣动扳机。
他把她拽入和他一样的黑暗。
却又在窥见死亡之际, 亲手把她托举出光明。
……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 他无比庆幸,自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后路。
他们把他抢救回来,办好了产业自愿捐赠转移手续,然后就把他扔进了审讯室。
在宣判死亡前二十四小时,他一闭眼, 想起的都是和她有关的画面。
他想起那间温馨却狭小的出租屋, 每个深夜他带着一身的血回来, 都能看见那里亮着灯。
窗户上挂着一条淡紫色的吊带裙,随风摇晃得令人怦然心动。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 她坐在他的对面,低头一口一口地吃面。
他想起她刚洗完头发, 坐在梳妆台前, 一点一点地擦护肤品的模样。
在无数个日常小事中, 是他先动的心。
没有人知道, 他多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但是, 那是个众矢之的的位置。
他不敢冒险。
他只能把她藏于众多的小情人之中。
但也正是因此, 他的明曦从来不相信他会爱她。
她太清醒了。
所以, 她也不会爱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
几个小时后,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那个跟着做笔录的小姑娘问他, 在最后的半小时里,还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沉默了会, 嗤笑一声。
等了半天没听见他说话。
小姑娘不声不响地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她说,这是在一个房间里翻到的。
熟悉的字迹,写着简单又柔软的告白。
寂静又压抑的审讯室内,他面对着这样一行爱人的亲笔, 唇角弯起笑容,无声无息地红了眼眶。
他想,他大概没什么遗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