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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多情冢

第 35 节 多情冢

和林妩结婚的第四年,她的白月光离婚回国了。

更糟糕的是,我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在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里,我始终扮演着林妩的好丈夫。

一直到我去世。

而林妩,在看完我留下的日记后,彻底崩溃。

1

拿到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我站在医院的门口,想给林妩打电话。

联系人的界面,被我点进去又退出来。

她的电话先跳了出来。

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冷清,唤我名字时却放柔了些:

“阿晨,我今天晚上有点事,不回来吃饭了,可能晚上回来也晚,你早点睡。”

所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好。”

一如既往的简短,那边传来忙音,我却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天边残阳如血。

2

我和林妩结婚四年了。

而我喜欢她,有快十年了。

我运气好,林妩被家里催得紧,到处相亲,正好遇上我,外形条件都还行,就商量着直接把证领了。

林妩需要一个丈夫,我正好合适。

她是个性子很冷的人,不爱说话,情绪不外露,也总没什么表情。

我捂了这块冰两年,终于等到冰雪为我消融。

我们开始变得像一对正常夫妻,生活在柴米油盐里,一点点变成我理想中的样子。

只是现在,这个还没持续多久的美梦,就要被打破了。

就在今天,医生说我确诊了胰腺癌。

我还知道,今天是她的白月光宋逸回来的日子。

所以她忙着挂掉我的电话,去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3

我没有吃饭,在客厅等了她很久。

一直等到夜色渐深,客厅的门开了,我也从昏沉睡意中被惊醒。

林妩小心地关上了门,脚步也放轻,客厅灯打开的那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她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怎么还没睡?”

“在客厅不小心睡着了。”

我看着她笑,“刚刚听见声音就醒了。”

林妩“嗯”了一声,面色平静。

我上前去接过她的外套,栀子花香混杂着檀香味,直钻入我的鼻子,令人作呕。

这是宋逸最喜欢的檀香。

在我确诊绝症的这一天,我的妻子,开车去接了她回国的白月光。

4

我应该要开口问她的,可我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我仍旧起得早,像往常一样去给林妩做早餐。

林妩有胃病。

严重的时候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就一直陪着她。

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说她找了个好老公。

林妩坐在病床上,容色倦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并无波澜。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她又开口:“找个护工也是一样的。”

我削水果的动作一滞,本来完整的果皮断开,她似是察觉,又补上一句:“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不一样。”

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可人总会觉得,亲力亲为,会好过假他人之手。

对自己喜欢的人,总比别人上心。

“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她笑,没头没脑地给出一个不相关的回答:

“你是我的老婆。”

她的胃病没根治,出院后我总想着给她养胃。

林妩是工作狂,经常忙起来就忘记吃饭。

我早上起来就给她做早餐,有时候得空了,就去她公司给她送饭。

偶尔忙,我就在饭点的时候提醒她。

一晃两三年,好多事就成了习惯,比如早起。

今天林妩起得比平日早,她拿着桌上的饭盒急急往外赶。

出门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我,面无表情的脸上落了一点暖意,像新雪初霁。

“我出门了,阿晨。”

“路上小心。”

像之前无数个早晨。

4

中午去给林妩送饭,也不过是我临时起意。

我没和林妩说,公司前台的小妹也认识我,打了个招呼就让我上去了。

我来过林妩公司很多次。

她也大大方方地把我介绍给所有人,“这位是我爱人。”

这个称呼带着点上个世纪的古老气息,却又让人无端联想起那时候不渝的情意。

我也恍惚以为,我们能够一辈子这样走下去。

可生活总是爱开玩笑的。

先赐你美梦,再把它打碎。

让你在一地狼藉中,窥见它本来狰狞的面目。

比如现在。

我看见,我的妻子,正在和她久别重逢的白月光交谈。

他手里,拿着的是我给林妩放早餐的饭盒。

宋逸好像一直没变,还是以前大学时的模样,年轻帅气。

“谢谢啦林总,早餐很好吃。”

“没事。”林妩接过饭盒。

宋逸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瞟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他一下子变得惊喜,笑起来:“阿晨!?好久不见!”

他冲着我快步过来,想抓我的手,却在发现我手里的饭盒后愣了一下:

“你来给林妩送饭?……早上的早饭也是你做给她的吧?”

“抱歉呀,我实在是有点低血糖,林妩就让我吃了。早知道原来是你给林妩准备的,我就不吃了。”

宋逸不好意思地冲着我笑,“不过,我还想夸一句,阿晨你的手艺真好。”

当然好。

林妩胃不好,嘴巴也刁。

我的厨艺是为她一点点练出来的。

她知道的。

我也像他一样笑,只是后背藏起那只手,指甲快要刺进肉里。

那一刻,除了愤怒,我突然觉得好不甘心。

报复的计划,也在那一刻,一点点清晰起来。

5

林妩不会出轨。

哪怕我仍旧对宋逸的出现感到恐慌。

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丈夫角色。

道德感与责任的枷锁会架在林妩身上,我不知道,最后先扛不住的,会是她,还是我。

晚上回来时,她给我带了礼物。

一个衬衫夹。

很漂亮。

但我并不喜欢。

只有陪着林妩去参加晚宴的时候,我才会打扮得隆重。

林妩不善言辞,我知道这个礼物,无非是她对今早发生的事情的道歉与弥补。

我还是笑着收下了。

林妩神色稍有缓和,我不知道她是为我不计较,还是为我不生宋逸的气。

我把盒子随手放进抽屉里,自己先她上了床,却一直没有睡着。

等到她回到房间,在我身边躺下,熟悉的栀子花香味侵袭而来,她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属于他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向我倾斜,我闭上眼,呼吸均匀。

一直到身后的人熟睡,我却全无睡意。

上腹部的不适感愈发重了。

我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户落了一地银白。

我看了好久好久,久到世界寂静得像只剩我一个人。

我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我快要死了。

6

早上送林妩出门,手机的日历推送了一条消息。

我匆匆瞥了一眼,才记起今天是去看妈妈的日子。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不爱我妈,早就和别人暗通款曲,还生了个儿子。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养家糊口,所以我发誓要好好读书。

只是我运气不好,成了小团体霸凌的目标。

哪怕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或许只是我的穿着让他们看不顺眼了,又或许只是我某天说的一句话让他们记恨了。

我不敢和我妈说,老师也管不住他们,我越反抗,他们越是变本加厉。

被好多人围住的那天,我其实存了些玉石俱焚的心思,包里砖头粗糙的触感让我心头稍安。

为首的男生轻蔑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下一秒就要宣布对我的审判。

然后林妩出现了。

她很聪明,知道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

她有意识的维护,帮我挡下了那些人卷土重来的心思,我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三年的初中时光。

所以才让我义无反顾地追在她身后,考上了和她一样的大学,成为了更好的人。

可是我晚了一步。

就像林妩是我的光一样,她也曾遇到过她的光。

宋逸。

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7

我给我妈带了点东西,如今她有了新的家庭,我在这里坐了十几分钟,跟她简单聊了几句,礼貌地道了别。

打车回去,走到小区门口,离得远远的,我就又看见他们了。

宋逸和林妩并肩而行,不知道讲到了什么,我瞧见我素来冷淡的老婆弯了唇角,眼角的笑意柔软。

我愣在原地。

见他们说笑,草丛后面忽然蹿出来一只脏脏的小狗,对着宋逸叫了两声。

两人了停下来,宋逸想去摸它,小狗吼叫着往他腿上扑,吓得他往林妩身边去。

林妩扶了他一把,手与他交握又快速松开。

侧头时,恰好瞧见站在那里我的我,宋逸的反应比她还快:“阿晨!”

我木木地走过来,宋逸刚要说些什么,我先他一步弯腰,抱起地上那只脏脏的狗。

小狗好像也被吓到了,往我怀里钻,但也不挣扎。

“林妩。”我看着她笑,“我要养它。”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我只是笑着,重复了一遍:“我要养它。”

8

林妩陪我去了宠物医院,给狗狗做了检查,才发现它身上的毛病很多。

骨头裂了,腹部有划痕,还有数不清的小毛病。

但它很乖,让医生检查也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

林妩看着我,欲言又止。

一直到检查完回家,她也什么都没说。

狗狗放在医院住院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到家时我们之间的气氛骤然僵硬。

林妩不开口,我也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我们俩都进了卧室,橙色的暖光灯一下子将房间变得很温馨。

我坐在床上,看见林妩穿着睡衣进来。

暖洋洋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她情绪不外露,偶尔我见她笑,也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像昙花一现,很快又消失。

我不知林妩对我有多少感情,这么些年,我以为她多少也有些心动。

只是这些想法,在宋逸回来后立马显得很可笑。

“林妩。”我忽然唤她。

她抬眸看我,神色无辜又冷漠。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

“我是你的丈夫。”

“你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看着她笑。

林妩却忽然敛眸,声音淡淡:“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忽然想起来。”

上腹部隐隐约约的疼痛袭来,腰间的痛感在夜晚加剧,脑中神经一跳一跳,像是被拧紧的绳。

“会的。”

她回答的那瞬间,房间的灯一下子熄灭。

女人温热的气息随即落在我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阿晨。”

身后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我小心地从她怀里挣脱,翻身与她面对面。

然后借着月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容颜,从眉骨到下巴。

林妩不会出轨。

但她处处都会念着宋逸。

我忽然就想知道,我死之后,林妩如果回想起现在。

她会是什么心情?

9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想了好多好多,最后又全部在脑海里打结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

最先冒出来的一个想法是,我死了,林妩要怎么办。

她总要再嫁的。

我那时候想,宋逸离婚了,她死了老公,两个人走到一起。

也没关系。

可绝对不是现在。

所以,我反悔了。

第一次遇见宋逸,是在十岁生日那年。

我妈难得空出一天,陪我去餐厅吃饭。

那家餐厅很高档,里面的菜品都价格不菲,妈妈只点了几样。

坐在我们不远处的是一家人,三个人欢声笑语,而我和我妈则显得有些沉默。

那个桌上的男孩子一直在笑,他的爸爸坐在他对面,一直不停地给他拍照。

直到他爸爸起身去厕所,熟悉的侧脸让我手中的叉子直接砸落在桌上。

我妈注意到了我的异样,顺着眼神看过去,又平淡地回眸。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他平静地问我,“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

爸爸回座位的时候,小男孩笑着跑过去接他,两人脸上的笑容都异常灿烂。

我摇了摇头。

我记忆里的爸爸很模糊,因为他从来不曾亲近我,偶尔我想和他撒娇,也被他冷冰冰地训斥。

割裂的父亲形象,曾经让我困惑过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所有那些在我看来遥不可及的东西,对宋逸来说,都是唾手可得之物。

10

我还是假装一无所知地对林妩好,偶尔闻到她衣服上的檀香味。

有时看到宋逸的朋友圈,拍的图片里总有林妩的一点影子。

隐晦又明显。

我每条都停留很久,然后再给他点个爱心。

但我从不说。

就像以前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却隐隐约约地,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意思。

只是比起之前,我辞了职,家里多了个小白,还有,我又捡起了写日记的习惯。

每天写,记录每天无聊的日常,和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开始整晚整晚睡不着,腹部总是钝钝地痛。

每天给林妩做饭,只是到自己吃饭时,我盯着桌上的菜看很久,却没有了吃下去的欲望。

再去看我妈时,我们照旧只是聊了十几分钟的天。

临走时乘着她不注意,我将贴着密码的银行卡塞进桌上的一本书里。

里面是我大半的积蓄。

这是最后一次来看她了。

她送我到家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添上一句:“注意身体。”

“谢谢,您也是。”

我妈会过得很好。

她不爱爸爸,也不爱我,但她还是负起了母亲的责任,将我健康地抚养长大。

后来大抵是报应,我爸破产了。

但是我妈的福气来了,她嫁给了她喜欢的人,生下了妹妹,一家三口很和睦。

11

林妩晚上回来得早,我做好饭时她正好回来。

菜肴在桌上冒着热气。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

从宋逸回来,她就变得越来越忙。

林妩教养很好,食不言寝不语。

从前我觉得,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就很美好。

林妩慢条斯理地夹着菜,我简单吃了两口,就再没有胃口,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恰好小白从楼上下来,一下钻进餐桌下。

我放下碗筷,林妩看我一眼,我解释说:“我去给小白弄点狗粮。”

小白的房间在二楼,是我把原来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给它做的窝。

碗里的狗粮已经一点不剩,我添了点儿,小白摇着尾巴闷头吃。

我在旁边看着,心情好了点。

腹部的疼痛陡然加剧,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我用手捂住嘴巴,再拿开时,上面猩红的血刺得我眼睛发痛。

小白忽然停了嘴,扭头扑到我脚边冲着我叫。

我扯了张纸将血擦去,又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蹲下身子狠狠撸了一把它的狗头,轻声:“我没事。”

它又叫了两声,饭也不吃了,就往我身上扑。

我把它抱起来,它就不叫了,一个劲地蹭我。

房间的门框被人叩响,林妩站在门边看着我俩,温声道:“先吃饭,阿晨。”

我实在没胃口,强撑着吃完,林妩去厨房洗碗。

等她出来,见我在沙发上抱着小白玩,便坐在我边上。

“阿晨,我最近忙,过段时间闲下来了,我陪你去海岛,好不好。”

我揉了揉小白的耳朵,应道:“好。”

和林妩去海岛度假,一直在我的愿望清单上。

从前我们之间太陌生。

领了证之后也没有度蜜月,只是照常生活,上班下班。

后来关系好了,我便一直想着,能够和林妩去一次海岛,就当做,迟来的蜜月。

我没有把这点小心思告诉林妩,只是和她提了几次去玩。

可工作狂的档期排得太满,只能一推再推。

如今倒是她提起来了。

余光瞥见她在看我,凤眼微弯。

我假装没看见。

她又开口:“下周三有个晚宴,你那天有空吗,陪我一起去?”

我动作一滞,又迅速恢复平静:“我不去了。”

林妩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白身上,再没有管林妩。

宋逸刚回国,人脉圈子小,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会错过的。

如果他和林妩开口请求,林妩也不会不管他。

趴在腿上的小白哼了两声,我摸了摸它的头。

只是林妩可能不会想到,我会出现在她背着我,带宋逸参加的宴会上。

12

我还是来了。

宴会上灯光璀璨,西装革履的男人与金瓒玉珥的女人在厅中不断移步,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而我站在最边缘,格格不入,就像一个闯入者。

林妩很好找。

我在她身后追了十几年,无数次从人群中搜寻她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红裙,长身玉立。

身边挽着她手的男人,穿着整洁妥帖的西装。

是宋逸。

看他们穿梭在名利场,谈笑风生。

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哪怕早就料到这样的场景。

亲眼见到时,仍旧像是被人重重甩了一巴掌。

心脏剧烈跳动,不安的藤蔓紧紧包裹,又不断收紧,疼得像是要炸裂开来。

脑海中的线再次散成一团乱麻,额角青筋一下一下跳动。

可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这儿,看着他们挽着手,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

我看见有人朝着林妩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指了指我的方向。

林妩偏头看过来。

我没有穿西装,也已经很瘦了,我很久不敢照镜子,怕看见愈发突出的颧骨,和隐隐透露出骷髅面相的自己。

我知道她看见我了。

因为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很难看。

隔着攒动的人群,我们就这样遥遥相望。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看到她变了脸色,挣脱宋逸的手,要过来找我,隔着人群,她的步伐显得艰难。

我却忽然冲她笑,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13

到家时我直奔自己原来的房间。

脑海中乱成一团的线相互纠缠,怎么也解不开。

心脏处的藤蔓反而越缠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我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书桌上所有的东西被我扫落在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还不够。

摆在架子上的书,被我疯狂地撕扯着,纷纷扬扬的纸片散落在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还不够。

架子上摆着的小摆件,林妩出差给我带的精致的工艺品,还有我和她一起拼的积木……

破坏欲与暴虐交织,情感冲动在脑中耀武扬威。

地上一片狼藉,混乱地,就像我残破不堪的生活。

等我回过神来,剪刀已经抵上了手臂。

而小白,正在我的腿边疯狂叫喊。

小狗的叫声尖利又急促,见我垂眸看它,忽又安静下来,张开嘴巴,露出一个傻呵呵地笑。

手中的剪刀砸落在地,小白赶紧朝我身上扑,一边扑一边叫。

我木然地将它捞进怀里,它便用毛茸茸的头使劲蹭我,小小的身体温热。

我抱着它,忽然就掉了泪。

所有冲动褪去,破坏带给我的并不是满足,只在我心底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如此折磨。

14

林妩回家时,我已经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她想和我说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笑,我知道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陪了她四年。

和她在名利场中周旋,林妩不善言辞,但条理清晰,所有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冷冰冰的。

是我,一点点教她如何处事,如何和那些老油条打交道。

她如今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只是出了这名利场时仍旧惜字如金。

从前觉得她什么样我都爱,现在想来,或许不过是和我没什么话说。

我笑着开口,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没关系,我知道宋逸刚刚回国,没有人脉圈子,你想帮帮他,就带他去了晚宴。”

林妩的脸色变了变:“是……”

“没关系,”我看着她,声音温柔,“我不介意的。”

林妩看着我不说话。

四目相对。

我始终温柔地望着她。

好半天,她终于错开眼。

却忽然抱住了我,搂得很紧,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女人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

“阿晨。”

亲密无间。

“你瘦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檀香味混着栀子花香围绕,我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想吐的欲望。

15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例送她去上班。

本以为她要走,林妩却忽然在客厅停了脚步:“阿晨。”

她温声道,“亲亲我。”

林妩低着头,乖乖的,我在她头上落下一吻。

腰身却忽然被人抱住,往前带着与人贴在一块,林妩垫脚:“林……”

所有的话被堵了回去,唇上一片温热。

林妩吻我,很久。

分开时女人的眼尾氤氲出一片薄红。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妩又亲了一下我的脸,唇角微扬:“我走了,阿晨。”

我笑着道别。

16

我约了宋逸。

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我如约而至,在咖啡厅里又等了他半个小时,他才姗姗来迟。

宋逸很贵气,早年爸爸没破产时,就过得养尊处优。

后来爸爸破产了,他还是命好,去了国外发展,如今离婚回国了,又有林妩处处帮他。

多幸运。

宋逸在我对面坐下,从容大方。

而我,眼下黑眼圈浓重,消瘦,气色极差。

“阿晨,怎么突然约我出来?”

我们之间的交集算不上多深厚,顶多算是同校校友,也不知他怎么能这么亲近地喊我。

桌上点的果茶我一口没喝,冰凉的触感让我理智回笼。

“你已经点好了呀,”宋逸的眼神落在桌上,又笑着唤了服务生,“一杯冰美式。”

末了撑着下巴看着我笑:“你家林总也爱喝冰美式,我原来不爱喝,最近倒是喜欢上了。”

我抿了一口果茶,没有接他的话。

宋逸的笑容乖觉又无辜。

一开始,告诉我他离婚回国消息的人,也是他。

多年不见的人忽然加上我的微信。

语气礼貌,却又挡不住的得意扬扬。

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我:我回来抢你的妻子了。

果茶的香味散尽后嘴中只空留苦味,宋逸的冰美式还没有上,他的目光一直放在我身上。

见我抬眸看他,嘴角笑意加深:“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家……”

突兀又响亮的声音在大厅传开。

三两坐着的客人伸长了脖子往我们这边瞟。

宋逸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片红。

像是被我突然的巴掌打蒙了。

他捂着脸转头看我:“周……”

我不想听他喊我名字,一巴掌也不够解气。

拿起桌上的果茶,举在他头上,果茶一下浇了他满头。

深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落下,滴滴答答打在桌面,还有部分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晕开。

杯底的柠檬,桃子,果粒,粘在他的头发、衣服上。

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他愣了一下,咖啡厅里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们,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他忽然红了眼眶:“阿晨,你这是……”

“宋逸。”

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表演。

“你自己知道。”

“别在我面前耍什么绿茶把戏。”

他眼中泪光闪闪,半落不落。

“你回来就是为了林妩。你知道林妩会对你好,你想把她抢过去。”

“对吗?”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声音平静。

他的脸色煞白一瞬,又立马冷静下来,从包中抽出湿巾,慢慢擦去脸上的污渍。

“是。”

宋逸看着我,慢慢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声音压低,“阿晨,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的。”

已经撕破脸皮了。

我看着他,却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宋逸,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赌赢了,她就是你的了。”

“我甘心让位,你也不用背上小三的烦恼。”

宋逸静静地看着我,嫣然一笑。

“好啊。”

18

林妩回来时我正在房间写日记。

听见她开门,我放下笔,把日记本塞进抽屉。

林妩最近回来得都很早。

有时候晚上也陪着我一起去溜小白。

晚上我坐在床上看书,她忽然凑过来,一下将我搂进她怀里。

我靠在她身上,感受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林妩缩在我怀里,跟着我一起看手里那本狗血言情小说。

书看完到了半夜。

我想起放在另一个房间的安眠药,想把林妩从怀里放开,她却没有放手,扔死死抱着我。

“林妩?”

我喊了她一声。

“嗯。”

她低低地应下。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阿晨。”

她将头埋在我心脏处,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委屈的意味。

“你以前,不叫我全名的。”

我忽然有些想笑。

林妩以前也不叫我阿晨。

只是带着疏离又陌生的态度,礼貌地喊我“周先生”。

原来我们都变了。

我翻了个身,将脸对着她,手也环上她的腰,笑着唤她:“阿妩。”

她看着我,眼神细细地探究我每一分的情绪,最后敛眸,又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

“阿晨……”

我从前不知道林妩能表现得这么深情。

可如果她真的爱我。

又为什么,对宋逸那么上心?

19

距离我约宋逸见面,已经过去一周了。

结婚纪念日将近,林妩黏我愈发紧了。

日记写到第一百天,这天,也正好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之前随口一句,被林妩记在心里,早早回了家,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我带着小白出去玩了再回来,家里已经被她布置好了。

桌上的饭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林妩站在一边,嘴角噙着笑,望向我时眼神柔软。

“阿晨,欢迎回来。”

玫瑰与音乐俗套又浪漫。

香槟下压着两张机票,日期是后天。

我看了眼林妩,又看了眼机票,笑起来。

墙上的指针指向八点。

所有的气氛都很好。

直到宋逸的电话打过来。

他声音哽咽,说他好难受。

“阿妩,我真的好难受,我受伤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

“你过来陪我,好不好。”

“阿妩。”

浪漫的气氛戛然而止。

林妩看了我一眼。

只是那一眼。

我就懂了。

“阿晨……抱歉。”

“我把他送到医院就回来,很快的。”

我只是问了她一句。

“可以不要去吗。”

林妩看着我,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我看见她唇角笑容消失,又变回四年前那个林妩。

冷冰冰的。

和我还是陌生人的林妩。

她移开眼,又向我保证:“我马上回来。”

“……不会错过结婚纪念日的。”

我们好像僵持住了。

最后我松了口。

我说“好”。

林妩转身往门口走,我就站在客厅看着她的背影。

见她回头。

我微笑。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像一个合格的丈夫对待妻子。

我说:“路上小心。”

她说:“好。”

我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音响中的音乐还在流淌。

我随手将它砸在地上,巨大声响过后,客厅里一下失去了所有声音。

我转身回了房间。

林妩今天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

宋逸赌赢了。

可我也没输。

20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住,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最后一页,落笔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艰难。

脑海中的所有事情再次散乱,像无法解开的乱码。

腹部,脑袋,心脏处,都像是被人用刀剜开。

我忽然觉好冷,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

握笔的手有些颤抖,可我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下。

XX22 年 8 月 25 日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林妩给我下了厨,还布置了家里。

她还准备带我去海岛玩了。

仪式还没有开始,宋逸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妩去找宋逸了。

她把我丢下了。

我再也,去不了海岛了。

再见,林妩。

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墨渍。

可我却没有半点悲伤的情绪,掉落的眼泪是疼痛带来的。

我是靠爱活着的。

别人的爱和自己的爱,因为没有人爱我,我就只靠着对林妩的爱活着。

我曾经那么那么爱林妩。

这满腔赤诚被消耗光之后,我就只剩下躯壳了。

就像蜡烛,烧到了尽头。

活不长久的。

我对林妩的最后一点爱,也在今天全部消散了。

最后一个字落笔,我坐在桌前开怀大笑,笑得畅快。

我的戏份到今天结束了。

为什么瞒着林妩,为什么要一直假装对他们的苟且视而不见,为什么给机会给宋逸。

我送给宋逸的,不是攀上枝头的藤蔓,而是锋利又尖锐的刀。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林妩不爱我也没关系。

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她对我有愧。

我要让她内疚,让她悔恨。

我要让她看着这本日记,让她一遍遍体会我的心情,让她一辈子都在回想,她的丈夫身患绝症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中,她究竟是怎样一点点将他推向一个更绝望的深渊。

这场荒谬的舞台剧,由我的死亡推动高潮,接下来,轮到林妩和宋逸了。

坚硬的安眠药药片堵在喉咙,卡得我难受,只靠着吞咽的动作,将它们全部吞进肚子里。

摆在台面上的,不只有我的日记,还有精心为她编写的食谱。

她的胃不好,嘴又刁。

这四年,我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合她的口味。

也是我送她的,一份大礼。

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房间里很安静。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狗叫。

有重物不断地扑到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我看着天花板,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

小白还在叫。

睡意却开始占据我的大脑,意识逐渐消失。

21

林妩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就好像自己马上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也像那天,宴会厅里,她看着站在远处的周晨,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就好像,下一秒要离开她一样。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抓住他,不要让他离开。”

可他还是走了。

巨大的心慌笼罩,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参加宴会的目的,心不在焉地待了一个多小时后,赶紧回了家。

她以为周晨会生气,会吃醋,会生气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冲她笑,然后用一种堪称温柔的语气给她解了围。

患得患失的情绪没有得到安抚,反而愈演愈烈。

没关系的。

林妩安慰自己。

周晨很爱她。

她一直知道周晨爱她,因为他从来直白,热烈,又赤诚。

她知道周晨会包容她,会原谅她,所以当宋逸的电话打过来,带着哭腔喊着那个曾经熟悉的称谓时,她才会答应下来。

周晨会理解她的。

她把宋逸送去医院,挂上了点滴,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宋逸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滴,红着眼:“阿妩,你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林妩想拒绝的。

她答应了周晨,不会耽误结婚纪念日。

可宋逸就这么含着眼泪看着她,身体单薄,微微发抖。

又是晚上。

她还是心软了。

22

林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客厅的灯没有关,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露出一点暖色。

林妩加快步伐,想快点回去见到周晨。

她食言了。

可是卧室里并没有周晨的身影。

书房也没有,他曾经一个人住的房间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全部冷了,却没有被动过一口。

客厅的一角摆着音响的残骸,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

家里只是少了几件他的衣服,和小白。

周晨生气了。

林妩以为他不过是赌气去旅游了。

没关系,等他气消了就好。

等他过几天回来,再和他道歉,和他说明情况。

可是等了几天,周晨却一直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周晨的手机关了机,同事说他三个月前就辞职了,他的妈妈说,有一个月没有见他了。

“麻烦您转告他一声,有时间了把银行卡拿回去吧,我不用他的钱,他自己收着就好了。”

中年女人的态度礼貌又疏离。

林妩似乎才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恐慌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像是短暂退去后又掀起一场巨浪。

林妩开始查周晨的行踪,查他这些天的社交,还查了行车记录仪。

周晨这些天的日子,似乎过得很简单。

早晨出门在外面逛逛,买菜,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带小白出去玩。

如此日复一日。

只是有时,会开着车去医院。

林妩不是傻子。

一系列的行为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她夜晚偶然惊醒时看见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却无半分睡意。

她抱着他时日渐清瘦的身体;还有餐桌上日渐沉默的气氛和他紧锁的眉……

林妩不信。

因为他什么都没和她说。

可她不能不信。

因为他什么都没和她说。

林妩找了他很久,可周晨就像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一个半月后陌生的电话打到她手上。

告诉她,周晨去世了。

23

周晨死在一座海岛上的疗养院里。

林妩赶过去的时候,他的骨灰已经被洒进了海里。

接待她的是周晨的护工,年轻的女人对她的态度冷漠,在周晨居住的房间里,他将三本笔记递给了她。

“这是周先生的日记和一些其她的记录。”

女人顿了顿,又说,“晨哥本来要我烧掉的,但我觉得,林小姐应该看看。”

临走时她又看了林妩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冰冷。

林妩在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下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室内都暖洋洋的,可是她坐在这里,却感到一种像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

一直到半夜。

她翻开了周晨的日记。

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细节,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血泪,所有他一个人吞下去的苦痛,丝丝缕缕,织成一张锋利的网,将她的心脏划得支离破碎。

24

XX22 年 5 月 17 日

医生说我确诊了胰腺癌。

她看我的眼神带点儿怜悯。

其实她说的话好多我都没有听进去,反正就是,治不好了。

医生让我尽早住院治疗。

我不想。

我不喜欢医院,冷冰冰的墙,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气氛。

也没有人陪着我。

我想打电话给阿妩,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说呢?

难道要告诉她,我快死了?

还是不说了。

可阿妩的电话打了过来,她说今晚有事,晚点回来。

我忽然就想起来,今天宋逸要回来了。

阿妩,去接他了吗?

XX22 年 5 月 18 日

去公司给阿妩送饭。

遇到宋逸了。

他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早上给阿妩做的饭,被他吃了。

我很生气。

可后来我想通了,我给了阿妩的,就是她的了。

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XX22 年 5 月 21 日

去见妈妈了,她过得很好。

我本来想告诉她的,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妈妈现在已经很幸福了,我不应该打扰她。

回来时碰见了阿妩和宋逸。

还有一只小狗。

我想养它。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看见阿妩的脸色变了。

可我就是要养它。

宠物医院的医生问我它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白吧。

小白。

XX22 年 5 月 22 日

昨晚睡前,我问阿妩,她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说算。

要是我傻一点就好了。

我就不会看出她的躲闪。

阿妩,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

XX22 年 5 月 25 日

我在朋友圈里刷到阿妩了,她出现在宋逸发的照片里。

一场青年才俊的饭局,左下角露出她的小半张脸。

他的配文是:有个商界大佬当朋友真好啊。

我也觉得很好,于是给他点了一个赞。

XX22 年 5 月 28 日

小白到家也有几天了,网上买的狗狗用品到了。

林妩回来时,我和她说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拿一下小白的快递。

她说好,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她会记得的吧。

XX22 年 6 月 1 日

儿童节。

带小白出去玩了一天。回来时路过驿站,我想了想,还是进去拿了快递。

我没有等林妩回来。

XX22 年 6 月 7 日

我的睡眠质量好差,还总是睡不着。

白天带小白出去玩,路过一家蛋糕店,我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吃甜点了,买了一盒提拉米苏。

可带回家后,我忽然又没有胃口了。

以前我明明很喜欢吃的,可现在,看着黏腻的奶油,我却只觉得恶心。

XX22 年 6 月 19 日

林妩好像越来越忙了,总是告诉我晚上不用等她了。

她从我的生活中褪去之后,却频繁地出现在宋逸的朋友圈里。

我偶尔也会羡慕宋逸。

小时候爸爸爱他,长大了妻子爱他,离婚了,我的妻子也爱他。

可我好像什么也没有。

XX22 年 6 月 25 日

我彻底失眠了。

整夜整夜的清醒和愈演愈烈的病痛。

站着也痛,坐着也痛,躺着也痛。

很痛很痛。

镜子里的人气色差到极点。

脸色隐隐有蜡黄的趋势。

XX22 年 6 月 30 日

林妩回来吃晚饭了。

其实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逼着自己吃了一口进去又会被吐出来,索性就只吃一点。

我借口去给小白喂饭。

然后,吐血了。

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主角身患绝症,咳嗽着吐出一口鲜血,很揪心。

主角的待遇我没有,主角的病倒是得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吐口血而已。

比起病痛与失眠,吐血竟也显得无关痛痒了。

XX22 年 7 月 5 日

林妩问我要不要去参加晚宴,我说不去了。

我很久没照镜子了。

夜里睡不好,吃不下东西。

早上刷牙时偶然抬眸,镜中的人有些陌生。

两颊消瘦,颧骨微微突出,眼下青黑,唇色泛白。

好像一下苍老了许多。

可我明明不过二十几,风华正茂的年纪。

越到最后会越严重。

消瘦,黄疸,腹痛,神经衰弱,如跗骨之疽,如影随形。

折磨着我,直至死亡。

我不要死得那么难看。

XX22 年 7 月 11 日

我食言了,我还是去了宴会。

林妩和宋逸很般配。

如果不是疯了,这个念头也不会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冒出来。

后来林妩看见我了。

她要过来找我,我却跑了。

我发现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如果不是小白在身边,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XX22 年 7 月 18 日

腹痛,失眠。

吃饭又吐了。

XX22 年 7 月 22 日

放在房间里的剪刀沾了血。

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臂破了一个口子。

赶紧包扎好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准备明天去医院开点安眠药。

XX22 年 7 月 26 日

腹痛,呕血。

吃完饭会变得更痛。

我不想进食了。

XX22 年 7 月 30 日

躺在床上差点痛晕过去。

意识回来时看见小白在床边舔我的手。

我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拿了手机想刷一下朋友圈。

打开就见宋逸去了海边。

九宫格的风景很漂亮。

在最后一张,我看见了林妩的一只手。

上面还带着我们的婚戒。

XX22 年 8 月 1 日

痛。

XX22 年 8 月 5 日

去医院开了止痛药。

XX22 年 8 月 15 日

我见了宋逸。

他好漂亮。

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丑了。

XX22 年 8 月 20 日

安眠药,好像开始失效了。

医生劝我住院算了。

她说越到后期会越痛苦。

我拒绝了。

本来也没打算活到最后。

XX22 年 8 月 25 日

……

原本的字被黑线划去了。

又新添两句:

周晨死在了这一天。

可是小白救了他。

25

XX22 年 8 月 25 日。

我本来应该死在这一天的,可是小白不让。

它一直叫,一直叫,好吵。

吵得我睡不着。

吵得我心里烦。

吵得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用最后一点意识,拨通了 120。

几个小时之后我就醒过来了,手臂上还挂着水。

床前站着一个护士。

“小白呢?”

他有片刻愣神:“小白是……?”

我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身体还有不听使唤。

护士扶了我一把。

“我要回家。”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还不能……”

“我要回家。”

我垂下眼。

固执又不讲理地重复了一遍。

这里没有小白。

我要去找小白。

26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手机里还有林妩发来的消息。

我没有看,直接把她拉黑了。

门一打开。

米白的小狗立马扑进我的怀里。

小白在我怀里一直叫,一直蹭,又一直舔我。

我抱着它,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

所有压抑的情绪爆发,像洪水猛兽,我抱着它坐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好久。

哭到眼睛都肿了。

最后我把脸埋在它身上,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

“小白。”

“我们走吧。”

我想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只有我和小白。

还有爱。

怀里的小白不知道听没听懂我的话。

只是用它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仔仔细细地,蹭掉了我脸上所有的眼泪。

世上无人爱我。

但小狗会。

小狗会一直爱着带它回家的那个人。

小白会一直爱周晨。

27

我连夜赶去了一座海岛,在疗养院里住了下来。

海岛的生活,和我期待的一样美好。

白天陪着小白在沙滩上玩,和镇上的人聊天,晚上就在海边散步。

我很喜欢海。

一望无际的波涛和带着咸味的海风。

只要看着大海,心情就能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

我雇了一个护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漂亮又能干。

帮了几天忙之后,我告诉她后面可能会更辛苦一点。

她瞧着我咳出了鲜血,问我是什么病。

“胰腺癌。”

我随手将擦血的纸丢掉,回复她。

赵一一却一下红了眼眶。

我有些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女孩子看着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晨哥,你才二十多岁。”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上,灼得我手发烫。

“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啊?”

我其实并不伤心的。

因为习惯了。

可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握着我的手,哽咽着问我:“很痛吧?”的时候。

我还是掉眼泪了。

病痛早就已经将我折磨得不成样子。

从我睁眼,疼痛也与我一同醒来。

然后如影随形。

我吃不下饭。

所有那些曾经的美味在我看来,都如同嚼蜡。

我不敢吃饭。

因为吃完会更痛。

痛苦不仅仅是生理方面的。

失眠导致的神经衰弱,无人倾诉,我只能自己日复一日地咀嚼着这些痛苦。

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小白。

小狗不会说话。

只是在我难受的时候围在我身边打转,急得叫唤。

我抱着它的时候,它就不叫了。

只是安静地舔我的手。

“很痛。”

我告诉她。

这句话像诉苦,又像撒娇。

本来应该说给爱你的人听。

可我找不到人说。

我不能和爸爸说,因为他的女儿只有宋逸。

我不能和妈妈说,因为妈妈已经是别人的妈妈了。

我也不能和林妩说,因为她在为宋逸谋划着未来。

到最后,我却说给了一个还不太熟悉的人。

28

我没有再去医院治疗,治疗只不过是让自己再苟延残喘,将痛苦的日子再拉长。

我靠着止痛药和安眠药过活。

一天天消瘦。

偶尔照镜子,里面的人皮肤棕黄,面容枯瘦,完全看不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

好丑。

我想。

生命如迅速枯萎的花。

我开始走不动了。

赵一一每天推着我出去晒晒太阳,看着小白在草坪上玩。

偶尔我也让他推着我去海边转转,吹吹海风。

小白不嫌我丑,还总想亲我。

但我不让它亲了。

赵一一不问我病情了,只是和我聊天,聊我以前,聊她以前,聊八卦,什么都聊。

某天她收拾东西看见我压在抽屉的婚戒,惊呼着问我:“晨哥,你结婚了啊?”

“对啊。”

“那你的老婆……”

他说到一半又噤声,似是察觉什么。

我只是笑了笑:“她不知道。”

不知道我生病了。

也不知道我偷偷跑来了这里。

“你们离婚了?”

赵一一一时嘴快,说完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

“没有。”

“那她为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岔开话题。

29

海岛上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乐的生活都是很短暂的。

我开始撑不住了。

止痛药失去了作用。

疼痛已经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地步,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在房间里藏了一把刀。

有时候刀已经放在手腕上了,可是看着屋子里熟睡的小白。

我又放下了。

活着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种痛苦。

我很少出门了。

可躺着也疼。

赵一一就来和我聊天,讲到镇上的八卦。

他邻居家女儿和男朋友闹分手,每天晚上都在吵架。

后来女生在家里割腕闹自杀,逼着男朋友不肯分手。

胡搅蛮缠,歇斯底里。

在医院闹了好大一通。

赵一一有些唏嘘:“场面堪称恐怖,怎么会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去挽救爱情?”

因为曾经爱得太深了。

后来就变成了执念。

才会耿耿于怀,歇斯底里。

我望着他笑:“我以前也像他。”

因为这辈子没有被人爱过,才会一直渴望爱。

赵一一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没看出来,晨哥这么温柔。”

因为我有小白了。

“多去劝劝他吧,一一。”

最后总要看开的,她还有机会,及时止损,还能够重新开始。

可我没有了。

30

我真的撑不住了。

31

我让赵一一推我去散了步。

晚间海边人已经不多了。

我们走走停停。

路上很安静。

小白也没有叫。

他推我回房的时候,小白跟着挤了进来。

这几天我已经不让它进房间了。

它跑到我的床边,想跳上来蹭我。

我让赵一一把它抱走。

它不肯让他抱,左躲右闪,又冲她龇牙咧嘴地叫,很凶很凶。

“小白。”

我喊了它一声。

它又安静下来,眼睛看着我,莫名委屈。

我看了赵一一一眼。

她把它抱起来带走了。

门外它又叫了几声。

声音渐远。

我想起第一次见它。

它脏兮兮的。

瘦瘦的一个,看上去很可怜。

后来医生说它身上全是毛病,还被人虐待过。

要是能早点遇见它就好了。

痛到意识涣散。

希望下辈子能够早点带小白回家。

让它做一只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小狗。

不用挨饿受冻,也不会被人虐待。

我也能——

早点爱自己。

后记

1

赵一一打开门的时候,院子外已经站了一个瘦高的人影。

是晨哥的老婆。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落了一层霜,见到他时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

“赵小姐。”

“能麻烦你,带我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吗?”

赵一一没有说话。

她并不喜欢这个人。

晨哥对他的婚姻从来讳莫如深,她只能旁敲侧击问到一点关于感情的事情。

她当然好奇。

偶然有一天,帮晨哥整理房间时,打落了他放在桌上的书。

一本笔记本掉下来,摊开。

她承认自己实在好奇,趁着低头去捡的时候瞟了一下内容。

她打翻的那本日记。

是周晨的暗恋日记。

林妩的名字占据了大半的版面。

二十来岁还是想象力丰富的时候,她结合着晨哥平时说的话,拼凑出来一个暗恋多年,却错过的遗憾往事。

直到赶来处理晨哥遗物的女人出现,她的手上带着和晨哥同款的婚戒,看见她签名时的林妩两字。

她忽然有些发蒙。

如果晨哥嫁给了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又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慢慢等死。

又是什么,让他到死,都没有再见自己曾经的爱人?

她想不通。

但她本能地讨厌这个女人。

她拒绝了。

可是在早晨开门就看到她站在院子里的第五天,赵一一松口了。

林妩跟着赵一一去了周晨常去的地方。

一个总是有很多人的公园,一个街角的咖啡店,一段环岛路,还有一处海滩。

公园是带着小白去和其她小狗一起玩的。

咖啡店他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环岛路在疗养院附近,不用轮椅时,本来能走更远。

海滩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和小白一起。

玩累了,一人一狗就偎在一起,朝着大海。

安静地就像两座雕塑。

林妩一遍遍地走,一遍遍地设想。

五天后她又敲开了赵一一家的门。

莫名的胆怯降临,她踟躇着开口:“赵小姐,您能和我聊聊……阿晨吗?”

眼前的人却一下变了脸色,握着门把手的手臂颤抖。

良久,她才听见她说:“不能。”

对她向来冷脸的女孩情绪激动起来,红了眼睛:“林小姐想听什么?”

“听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在病痛里挣扎——”

“听他去世时孑然一身,只有一条狗陪在他身边——”

“还是听他死时痛苦不堪,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

周晨从不喊疼。

但赵一一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与冷汗。

他死时赵一一没哭。

他的骨灰被洒进海里时赵一一没哭。

送走小白时,听说它在别人家不吃不喝,只是缩成小小的一团时,赵一一没哭。

可是陪着一个人,看着他的生命被病魔摧残,看着他一点点枯萎,看着他痛得要死却还是温柔平和,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捧在手里的骨灰。

她怎么可能不难受?

明明是大好年华,一切却都不可挽回了。

赵一一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

哭到不能自已,又抬手擦去眼泪。

她红着眼,声音冷淡:

“所以林小姐,”

“他生病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她在哪里呢?

林妩想。

她在陪宋逸。

2

林妩在岛上待了半个月。

她找到了小白现在的家。

她去了好几次,想从那个人手里要回小白。

接手小白的是个长得一脸凶相的男人。

蛮横又不讲理。

不管开多高的价,男人都不理会,甚至拿着扫帚几次想把她赶出去。

她也不肯放弃,就一直去磨,被赶出来第二天再去。

拖到七八天,男人忍无可忍,站在门口骂她,骂完又问:“一个小土狗,你抽什么风非要它?”

林妩站着,像小学生一样默默挨完了骂,听到她问时愣了愣。

空气沉默半晌。

男人不想管她,准备回屋,却忽然听见她说:

“……是亡夫的遗物。”

五大三粗的男人回头,看了她几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林妩沉默地站在门口。

不过片刻,她又出来,还抱着那只小白狗。

男人把小白给她。

“好好照顾。”

“要不然以后再见他,他要怪你喽。”

3

小白和她并不亲近。

林妩带它回家,它的窝和玩具都在原来的房子里。

小白却每天都待在周晨曾经住的那间屋子。

林妩知道,因为那里面,都是他的气味。

小狗将自己缩成一团,埋在枕头上。

不吵也不闹,乖得很。

日子比起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妩还是照样上班,下班,吃饭,生活,日复一日。

只不过是少了周晨。

她是个成年人,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困了会睡觉。

小白某天早晨趁着她开门也溜了出去。

一跑就没了影。

她急得到处找。

最后晚上回来时,看见它蹲在家门口。

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低头叫了两声。

林妩将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就像以前周晨抱它的时候。

家里没有开灯。

一片黑暗中。

林妩抱着小白,好久,才叹了口气。

“他才不会怪我。”

他已经,不会愿意再见她了。

4

公司的人说林总变了。

不是变得更冷,反而变得更温柔了。

林总以前惜字如金,也总冷着一张脸。

最近却莫名爱笑,不过是一点小事,她也会温柔地夸上你几句。

公司里的人议论纷纷。

“要是林总没结婚,那一笑,真的要把我魂都带走了。”

“林总怎么了?被人夺舍了?怎么变了个人一样。”

“有没有可能,”女孩子捧着咖啡笑,“林总是被她丈夫同化了。”

林总的丈夫,是个很温柔的人,见到他们的时候总是笑着。

他有时候来,见到他们也会问好,从来没有什么架子。

“说起来,晨哥好久没来了。”

林妩路过茶水间,听到的就是这一句话。

时间像在这一刻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妩站在门前,迈不开步。

他不会再来了。

5

小白还是每天都往外跑。

下午又在家门口等着林妩,等她回来,又小跑着上楼,进到周晨的房间里去。

林妩忽然好奇。

它每天在外面做什么。

她跟在它身后,看着它绕了一圈路,去公园,它找到一个沙坑,刨了一会儿土,又离开,顺着原路返回,在小区里又转了两圈。

然后就回家,蹲在家门口,等她回来。

林妩刚开始不明白。

直到某天,公园里有个女孩子摸了摸它,轻声问:“小白,你的哥哥呢?”

小白叫了两声,然后又沉默。

她忽然知道了。

这是周晨每天带它走的路。

周晨不在了。

它还继续走。

6

那天回家林妩跟着小白又进了周晨的房间。

小狗钻进书桌底下,叼出来一个空瓶。

林妩拿着空瓶看了看,上面印着安眠药。

她忽然想起那行被划掉的字。

“周晨死在了这一天。

可是小白救了他。”

空掉的安眠药瓶,门上的抓痕,被泪晕开的字迹,得不到回复的短信。

和本来要死在那天的周晨。

那些压抑着不发的悲伤立马化作山洪海啸,将她冲垮。

悔恨化成一个巨大的怪物,一下将她吞噬,又反复咀嚼。

林妩瘫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天的细节。

像是自虐一般,反复回想。

她到底,都他妈的做了些什么。

7

沈星三天后终于敲开了自己好友的门。

宋逸给林妩发的短信,打的电话她一个没回,无奈之下才求助到了沈星。

沈星站在她家门口足足敲了有三个小时的门。

林妩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上面沾满各种酒渍,开门时把沈星吓了一跳。

冲天的酒味熏得她只想吐,好在林妩只是看上去邋遢了点,酒味重了点,情绪还是比较稳定。

和往常一样冷着一张脸,看上去还是可以沟通的样子。

好友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沈星跟在她身后,看清屋内的一瞬间, 她差点破口大骂。

稳定个屁。

客厅里摆满了各种酒的空瓶。

被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 一点也没有乱。

屋内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

林妩坐在沙发上,拿起了茶几上一瓶刚喝一半的酒,对着嘴巴,仰头。

疯了。

沈星上前把酒抢过来。

无色的液体浇了林妩一身。

她抬眸看了一眼沈星,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吞吞地, 又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准备拧开。

“林妩你他妈疯了吧?”

“你他妈现在没死都算命大,你还喝!?”

沈星把酒抢过来, 骂人的话只说了两句, 就见好友倒在沙发上闭了眼。

真踏马疯子。

8

林妩在医院醒来的时候, 睁眼就看见边上的沈星。

脑袋浑浑噩噩, 好像有她冲着她叫骂的场景。

林妩想了一会儿,只记得自己一直喝, 喝不下了就去厕所吐, 吐完了就继续喝。

可是她一直没醉。

沈星放下手机就见好友正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没什么表情就更吓人了。

沈星心头火大:“你他妈……”

“周晨走了。”

突然冒出来的话打断了沈星的怒火,好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走了?去哪里了?”

她的脑袋一时没转过来。

林妩敛眸:“他生病了。”

“什么病?”

“胰腺癌。”

沈星一下安静了。

“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宋逸给我打电话, 说他生病了, 让我去看看他。”

“走的时候周晨问我能不能不要去。”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里吃了很多安眠药。”

“沈星。”

林妩抬眸,眼神如一潭死水。

“你说,”

“他最后送我走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沈星沉默。

“他吃了安眠药,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时候,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红着眼, 声音晦涩又痛苦。

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你说, 他会想什么?”

沈星忽然起身。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病房的门在一声轰响中再被关上。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剩她一人失魂落魄地望着雪白的墙。

最后泣不成声。

9

林妩出院后辞了职。

每天陪着小白一起走他们走过的路。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她照着周晨给她写的食谱学着做饭。

从生疏到熟练, 可是比起周晨做的, 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后来她也开始失眠了。

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去翻周晨以前的日记。

每一页都能找到她的名字。

她就翻来覆去地看。

又哭又笑。

原来他曾经小心翼翼地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后来小白也走不动了。

它本来就是流浪狗, 身体哪哪都有毛病, 寿命不长。

如果周晨没有带它回家, 它本来要死在两年后的冬天。

它不再出门了, 每天缩成小小的一团,趴在周晨的枕头上。

林妩也哪儿都不去了。

吃了饭就陪着它。

10

小白走的那一天, 林妩在它身边。

趴着的小狗忽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冲着某一处叫了两声, 然后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尾巴摇摇晃晃。

林妩看着它想往前扑,然后又摔在床上,趴着不动了。

过了十几秒,它就没动静了。

林妩知道, 是周晨来接它了。

后记的后记

睡意吞没她最后一点意识时。

林妩想,

原来那天,周晨是这种感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