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第十八年仲夏
第 36 节 第十八年仲夏
暗恋周牧的第三年。
我鼓起勇气表白,却换来一声嗤笑。
“我是你哥,你喜欢我?恶不恶心。”
后来,我带男友回家吃饭。
周牧突然发了疯,把我抵在落地窗前。
声线颤抖。
“求你,别跟他在一起。”
我笑了。
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哥哥不会爱上我了吧?真是——”
“好恶心啊。”
1
这是周牧第七次没有接我回家了。
换作以前,他会提前十分钟到学校,守在我的班级门口。
可最近一周,他没出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发呆。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暴雨倾盆而至。
我掏出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我没带伞。”
下一秒,红色感叹号刺痛了我的眼。
周牧把我拉黑了。
我愣住。
直到下课铃响,才猛地回过神。
窗外雨势渐大。
我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雨里。
2
回到家,周牧就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吃饭。
我站在玄关处,整个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已。
“......周牧。”
我拧了把正在滴水的长发,开口唤他。
周牧跟没听见似的,连看我一眼都吝啬。
最后还是佣人“哎哟”了声,给我拿来了拖鞋和干燥的毛巾。
“为什么拉黑我?”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周牧旁边。
他冷冷地瞥我一眼,嘴角挑起一抹不算笑的弧度。
“你猜。”
我哑然。
刀叉被丢进餐盘,金属与陶瓷相碰,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周牧没有再看我,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
与我擦肩而过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以前盛满对我的宠溺,如今却只剩冰冷的嫌恶。
“周嘉。”
他唤我的名字,然后嗤笑一声。
“我是你哥。”
“你喜欢我,恶不恶心啊?”
我浑身僵硬。
嗓子被突如其来的悲哀糊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3
是,我喜欢我的哥哥周牧。
可我以前不姓周。
孤儿院的院长姓林,我们这种被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小孩都跟他姓。
林院长对我很好,不仅亲自给我取名,而且其他人一周才能碰一次的荤腥,我却每天都有。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还傻乎乎地问他。
林院长意味深长地笑了。
“因为嘉嘉漂亮啊。”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于是在我的认知里,美貌可以换取资源。
十五岁生日那天,林院长把我带进了一家高档酒店。
包厢很华丽,主桌坐满了男人。
他们大多西装革履,器宇不凡,只是落在我身上的眼神黏腻又恶心,让人很不舒服。
我借口去洗手间。
回来时,听见里面传来几句零星的对话。
“是雏?”
“对,所以要价五十万。”
“身段看着不错,待会儿能先验验货吗?”
“能啊,瞧你这猴急样......”
我推门的动作一顿,转身就跑。
可这家酒店实在太大了,我跑着跑着就迷了路,身后还有怎么也甩不掉的保安。
“林嘉,站那,别跑了啊。”
“你的家长正在找你!”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逐渐奇怪起来,大概是把我当成了不听话的熊孩子。
甚至有人想帮忙拦下我。
我太着急,躲人的时候不小心撞倒走廊的花瓶,碎片割伤了我的手臂。
周牧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酒店的睡袍,头发有点乱,估计是刚睡醒,准备下楼吃饭,却遇见了我。
“小孩。”
周牧蹲下身,递给我一包纸巾。
“瞎跑什么?没听见你家长正......”
我眼眶湿热,蓦地哭了出来。
“不是我家长,他想卖掉我,一晚五十万。”
周牧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皱了皱眉,低声骂了句脏话。
“操,在这搞这种勾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本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一场混乱的争执。
可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那群男人,包括林院长,大气也不敢出,就这么恭恭敬敬地喊他。
“周少。”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家酒店以及京市的大半房产都是周牧家的。
他是名副其实的京圈太子爷。
我只知道,那天,峰回路转。
朝我伸出手的周牧像一缕光,照进了我贫瘠的人生。
4
周牧带我去医院包扎伤口。
诊室外,医生叫了我的名字。
等在走廊的周牧猛然抬头,拉住我的手腕,近乎执拗地问:
“哪个嘉?”
我没多想,诚实地告诉了他。
上完药,走出医院,周牧把我带回了自己的别墅。
他让我安心住下,不用考虑其他。
至于那群买卖女孩的人,我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电视新闻里。
一个个戴着手铐,被押上了警车。
照顾我的佣人呸了声,骂他们活该,又笑眯眯地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还是嘉嘉运气好,遇到了我们少爷。”
起初我受宠若惊,饭都不敢多吃一口,好几次想问周牧,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也是因为......漂亮吗。
但我不敢开口。
后来还是佣人看出了我的心思。
她拿出一张照片,指着那个靠在周牧肩上笑的女孩,对我说:
“这是少爷的妹妹,前几年因病去世了。”
“她叫......周嘉。”
她点到为止,我却瞬间明白了。
周牧收养我,让我改姓周,大约是把我当成他妹妹了吧。
他因此对我特别好。
我数学很差,每次对着试卷抓耳挠腮,周牧都哭笑不得。
“小笨蛋,怎么方程也不会解啊?”
那语气,特宠。
每天放学,周牧都会开车来接我,副驾经常放着一份我爱吃的甜点。
我说最近胖了,不想吃。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笑。
“养肥了杀掉。”
周牧讨厌油烟味,很少做饭,但我高三那年,他每天忙得团团转,研究营养食谱。
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偶尔被滚油烫伤手指,还邀功似的朝我笑。
“嘉嘉,哥对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可耻地发现,周牧把我当妹妹,我却抑制不住心动。
我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高考结束那晚,我表白了。
我无比清楚地记得周牧当时的反应。
他愣了大概十几秒,脸上笑容消失殆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你开哥哥玩笑呢?”
按理说,周牧这种明显拒绝的态度。
我应该选择闭嘴才对。
可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教我什么是礼义廉耻,也不懂得察言观色。
于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周牧,我从来没叫过你哥哥。”
这话是真的。
十五岁跟在周牧身边,到如今十八岁成年。
我从来没叫过他哥哥。
“林嘉,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周牧似乎挺崩溃的。
那是他第一次咬牙切齿地喊我原本的名字。
我仰头跟他对视。
他移开目光,骂了句有病,转身就走。
直到大学开学第一周,整整七天,没人来接我,也没人做饭,更没人笑着喊我嘉嘉。
周牧直接把我拉黑了。
他到底是有多讨厌我。
5
因为淋了雨,半夜我开始发高烧。
脑门汗津津的,整个人昏昏沉沉。
佣人已经下班离开,我强撑着身体走出卧室,想去客厅倒杯热水喝药。
沙发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牧浑身酒气,衬衫领带松松垮垮,醉得不轻。
我怕他着凉,回房间拿了条毯子,想给他盖上。
这时,脑袋一阵眩晕。
我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手掌不小心压到周牧的大腿根部,又慌乱地移开。
男人凉薄的眼睛睁开,讥笑地打量我。
“怎么,说你恶心也不知羞?”
“想送上门给我......”
周牧没有再说下去。
可我知道,后半句有多难听。
“我不是故意的,发烧头晕,没力气。”
虽然这种解释很无力,但我还是说了。
周牧显然不信。
毯子精准地砸到我头上,皮肤火辣辣的疼。
我嘶了声,周牧全当没听到。
“我会搬走,这里以后就你一个人住。”
他撂下这句话,回了自己房间。
咔哒一声。
房门反锁。
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没再倒水,干吞了两粒退烧药。
后半夜,出了一身薄汗。
我迷迷糊糊地想。
好像周牧真的不喜欢我,好像我的喜欢给他造成困扰了。
那我,是不是,该放弃了呢。
6
周牧说到做到。
第二天,家里关于他的一切被清空了。
干干净净。
仿佛这个人从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三个月后,我在商场勤工俭学,遇到了手挽未婚妻的周牧。
他陪她逛街,谈笑间眉眼柔和。
跟面对我时,判若两人。
我垂下眼,没有再看。
“导购,帮我试下鞋。”
沈妍可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身子一僵,正犹豫该不该转过去。
因为周牧就在她旁边。
最近沈周联姻的新闻铺天盖地,他俩的名字和照片频频登上热搜,我自虐般看了无数遍。
沈妍可没等到我的回应,拔高了音量。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我深吸一口气,维持得体的笑容,慢慢转过身。
两人的脸色截然不同。
周牧一如既往的冷漠。
而沈妍可看我时,眼底的厌恶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点名让我为她服务,一口气试了二十几款鞋。
我蹲在地上,耐心地帮她换。
期间,周牧去外面接了个电话,我的手背忽然一阵剧痛。
沈妍可的鞋跟狠狠碾过我的十指。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态度鄙夷。
“听说你连哥哥都勾引啊?”
“真是脸都不要了。”
我挣扎着抽回手,却被踩得更重,疼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沈妍可伸出右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见了没?”
“阿牧送我的订婚戒指。”
“你这种孤儿、下等人,只配羡慕我成为周太太。”
女人无名指上的粉钻熠熠生辉。
周牧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这是他远赴欧洲拍下的天价珠宝,要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他大概很喜欢沈妍可吧。
想到这,我扯了扯嘴角,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恭喜。”
周牧回来时,沈妍可已经挪开了脚,我的手背红肿不堪,皮也磨破了一大片。
她又试了几件礼服,却什么都没买。
只娇笑着向周牧抱怨。
“这家店服务好差,品味更差。”
“阿牧,我们走吧。”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十分钟后,沈妍可又冲回店里,甩了我一巴掌。
“我就知道你不安分!”
“连我的订婚戒指都敢偷。”
“你们店主呢,把他叫出来,我要让他开了你。”
我被打得一脸懵。
但沈妍可这几句话,我听懂了。
她怀疑我偷了她的订婚戒指,回来找茬的。
我这人最讨厌被冤枉,所以我也有点激动。
“我没有。”
“你凭什么污蔑我?”
“店里有监控,不信你自己查......”
我正说着,冷不丁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周牧揽着沈妍可的腰,轻蔑地扫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林嘉,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不接受你,你就去偷我未婚妻的戒指吗?”
7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的弦嗡一声断了。
这就是我喜欢了三年的人。
我咬紧牙关,几乎忍不了喉间哽咽般的震动。
整个心脏沁出酸涩,像被一把锋利的小刀狠狠刺穿,好疼,真的好疼。
我想说,周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要相信沈妍可。
为什么要这么冤枉我。
可我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朝他笑,尽管我知道,这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如果认定我是小偷的话,你可以报警。”
“不过警察来了,也会先找证据吧。”
我打开电脑,正想调取监控。
店长气喘吁吁地赶到,把电源插头拔了。
屏幕一片漆黑。
我看见他朝沈妍可点头哈腰,谄媚地笑了下。
然后转过头,把我的工作牌扔进垃圾桶。
“林嘉,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
沈妍可今天就是来搞我的。
她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把偷窃的名义安在我身上,顺理成章搅黄我的工作。
“开除我?合同写明,临时毁约需赔付三倍工资。”
店长没想到我会反击,求助地看向沈妍可。
沈妍可翻了个白眼,从包里取出一沓现金。
砸在我脸上。
一叠不够。
两叠,三叠......
她一边砸,一边冷笑着问我。
“够吗?还要吗?”
“这么多钱,够你滚出我的视线了吗?”
我被纷纷扬扬的纸币,砸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还要听她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我耳边炫耀。
“林嘉,睁开眼看看。”
“从前最疼爱你的周牧,现在被我抢走了哦。”
我掀开沉重的眼皮,恰好与周牧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异常平静,隔着窗外的夜色和霓虹灯影,倏忽泛着冷光。
思绪恍惚一瞬。
我想起高二那年,同桌被校园霸凌,我站出来为她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却被人堵在厕所扇耳光。
周牧等不到我,心急如焚,一脚踹开女厕所的门,被领头的几个女生骂变态。
矜贵的太子爷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红着眼,把奄奄一息的我抱进怀里。
见惯了周牧沉着冷静的一面,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慌乱的样子。
给我上药的时候,指尖不住地颤抖。
当晚,那些霸凌我的人被打断了腿,鼻青脸肿地趴在我脚边,求我原谅他们。
同桌知道后,神情艳羡。
“你哥对你可真好,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
是吗。
周牧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吗。
沈妍可撒娇的声线回荡在耳边,在某一瞬间,还是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这么对你妹妹,你不会生气吧?”
“听说,你以前最宝贝她了。”
我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散落的钱。
手背上的伤格外刺眼。
周牧视而不见,宠溺地牵住身旁女人的手。
“你也说了是以前。”
“现在,最宝贝你。”
我低着头,所有情绪在心头激荡又强自压抑住,痛意撕扯着悄然蔓延。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
心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8
深夜,我坐在酒吧角落。
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酒。
“宝,你少喝点。”
我的高中同桌兼闺蜜看不过去,劈手夺下我的酒杯。
“不就是丢了工作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昏黄的灯光细细浅浅地洒落在玻璃杯壁上,红棕色的酒液像流淌了一地的琥珀。
我撑着下巴,认真地盯着闺蜜。
“不是因为这个。”
“我决定放弃周牧了。”
闺蜜瞪大眼睛,有些微的惊讶。
“真的假的?”
我点了点头,把今天遭遇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现在很讨厌我你知道吗,沈妍可打我,冤枉我,拿钱羞辱我,他全程无动于衷。”
“你还记得以前我被霸凌,他急成那样,差点把那些人打残,赔了好大一笔钱,还被叫回老宅罚跪。”
“我问他膝盖疼不疼,他笑着摇头,说以后没人敢再欺负我了,他会保护我一辈子。”
说到一半,我几乎泣不成声。
“骗子。”
“他早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记得的人,只有我。
只有我而已。
闺蜜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背,给我顺气。
“好了好了,宝,我们不哭。”
“我之前劝过你那么多次,让你趁早放弃,可你就是不听,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依偎在闺蜜怀里。
边听她数落我,边拿她的袖子抹眼泪。
她没计较,反而很高兴。
“现在你终于想通了,某人做梦都要笑醒。”
或许是酒喝多了,我的视线晃晃悠悠,分离又重合,一团乱麻的脑袋理解不了这句话。
我不满地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早晚会懂的。”
“乖乖在这等我,我去摇人来接你,你喝醉太沉了,我背不动。”
闺蜜说完这句话就跑出去打电话了。
意识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倒在沙发上的我忽然被人打横抱起。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雪松冷香。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江随?”
穿红色赛车服的少年扬了下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盛满细碎的笑意。
他大概刚结束一场比赛,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货绝对是来看热闹的。
果然,他把我往上颠了颠。
特欠揍地开口。
“嗯,是我。”
“听说你失恋了?”
呵。
我就知道。
9
有一个嘴欠又爱犯贱的朋友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初遇江随,是在京圈的名流晚宴。
周牧给我介绍同龄的朋友,有人从背后扯了下我的头发。
我回踩了他一脚。
这仇就莫名其妙结上了。
他高中在隔壁的贵族学校念书,时不时跑来我们班,趴在窗口,朝我吊儿郎当地吹口哨。
我闺蜜问他找谁,他拿下巴点我。
“找你旁边那位矮冬瓜。”
气得我往他脑袋上扔书。
当然,手偏了点。
没砸中。
听说他三岁走失,九岁才被找回,江老爷子对他异常疼爱,真砸伤了会给周牧带来麻烦。
寒暑假,江随忽悠我闺蜜飙车,闺蜜非拉着我一起,结果车速太快,我在他新买的保时捷里吐了。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
“得,小爷我真是欠你的。”
十八岁成人礼,我穿了套抹胸礼服,跟在周牧身后敬酒,敬到江随,他似乎喝多了,眼睛亮亮的。
“嘶,姐姐好辣。”
明明只比我小三个月,却叫我姐姐。
周牧沉着脸,挡住他看我的视线。
宴会结束,江随约我去海边兜风。
也是在那天,我把藏匿多年的少女心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愣了很久,捂住右手臂上的可怖伤疤,凝眉嗤了声。
“老男人有什么好。”
话是这么说,江随依旧给我送上祝福。
“表白顺利啊。”
“失败了需要安慰,就给小爷打电话,随叫随到。”
他个乌鸦嘴。
我还真被拒绝了。
酒吧晃荡的人影逐渐隐匿在身后,我缩在江随怀里,听闺蜜跟他说话。
“林嘉走读,你送她回家吧。”
“我得赶紧回学校,晚了宿舍会关门。”
闺蜜走后,我被江随塞进车后座。
跑车的轰鸣声划破寂静黑夜。
他从后视镜里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拖着腔调,散漫地调侃。
“真行,为了他喝成这样。”
我缩在角落里,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江随开车的速度,放得特别慢。
困意来袭,我疲惫地闭上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门口。
车门敞开,江随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托起我的手,帮我上药。
“怎么弄的?”
“谁欺负你了,嗯?”
蘸了碘伏的棉签滚过皮肤。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疼得呻吟了声。
江随喉结轻滚,把棉签塞到我手里。
声音有点哑。
“你自己涂。”
我垂眸,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晚风揉乱了我的长发,江随迟疑几秒,抬手将我的碎发拨至耳后。
距离在一瞬间拉近。
有暧昧掺杂进空气里,不受控地发酵,丝丝缕缕地扩散开。
忽然有一道冷冽的男声插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周牧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面色阴沉得可怕。
10
“跟我进去。”
周牧拉住我的手腕,往家里拽。
我脑袋发懵。
不是说,这里以后就我一个人住,他再也不回来了吗。
“等,等下。”
我想甩开他的手,可周牧用了很大的力气,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你放开我......”
红肿的右手才刚上完药,拉扯之间蹭到伤口,疼得我蹙眉。
情急之下,我转过身,和落在原地的江随对上目光。
根本不需要开口。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周牧的肩膀。
“她让你放手,你聋了?”
周牧脸上浮现一抹愠色。
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今晚特别生气。
“我带妹妹回家,轮得到你管?”
“你还真说对了。”
江随寸步不让,将我护在身后。
“只要林嘉需要我,她的事,我管一辈子。”
周牧眯了眯眼。
垂落身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拳头正要往江随身上砸——
我叫住了他。
“哥。”
周牧的手僵在半空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你叫我什么?”
既然决定放弃,自然应当退回妹妹的位置。
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我叫哥哥,周牧有一瞬的失神,眼神愈发晦涩难辨。
“嘉嘉,你......”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江随是我的朋友,请您不要为难他。”
“另外,我已经长大,哥哥也订婚了,刚才的拉扯行为很不恰当。”
我的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哥哥,自重。”
周牧被气笑了。
情绪渐渐失控,视线越过江随,牢牢锁住我,近乎咬牙切齿。
“你为了他,这么跟我说话?”
“不是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吗?”
“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他到底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我。
明明白天,还帮着沈妍可一起欺负我。
我微笑着看他,眼神平和。
“我是喜欢你。”
“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
“我放弃你了,周牧。”
面前的男人瞳孔猛地震颤,脸色瞬间惨白。
我无意再与他纠缠。
拉着江随,坐回车里。
离开前,背后有一股视线,好像要把我烧出一个洞来。
可我没有回头。
车子行驶在无边旷野,天边几颗斑驳的晚星隐匿于银河的清辉。
须臾,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周牧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他无比笃定。
“林嘉,别自欺欺人了。”
“你忘不掉也放不下我。”
我苦笑一声。
指尖划过屏幕,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自信。
是不是在他眼里,无论怎么伤害我,我都不会觉得痛,都会死皮赖脸地再贴上去。
我打了很多字,最终却又删掉。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无视和沉默。
于是,我想了想。
果断地删除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11
“早该这么做了。”
停车的间隙,江随不经意瞥见我拉黑周牧的动作,为我抱不平。
其实,我不太理解他对周牧的敌意从何而来。
但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候。
因为江随把我带回了老宅。
“带我来你家干吗?”
我歪了歪脑袋,提出疑问。
他和我对视了一两秒,勾了勾唇。
“当然是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
“......”
所以,成年人该干的事,就是看他家猫后空翻吗。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咪表演。
身侧微微塌陷一处。
江随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撑着下巴,安静地望着我。
我们之间很少有这么和谐的时刻。
大多数时候,都跟点火炮仗似的,针锋相对。
他的沉默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正想找点话题,缓解尴尬。
江随忽然脱下赛车服外套,露出年轻劲瘦的腰身。
“我在这里......”
他指着右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疤问我。
“纹上你的名字怎么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有点不知所措。
江随没等到我的回应,鸦羽般的睫毛垂落,掩盖住眼底的落寞。
无所谓地笑笑。
“吓到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开玩笑的。”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闺蜜曾说,我是个简单又热烈的人,察觉到喜欢的时候,会直接表达,而不是拐弯抹角地试探。
我眨了眨眼,真诚地提出建议。
“那就去表白啊。”
江随定定地望着我。
片刻后,他嗯了一声,起身往酒窖走。
回来时,手里多了瓶白兰地。
“等等,江随。”
我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就仰头灌了大半瓶。
“你不是要表白吗?”
“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猛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壮胆。”
江随把酒瓶放在桌上,晃晃悠悠地走向我。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垂眼看我时,阴影能把我整个人拢住。
窗外雨声潺潺,打湿片叶。
室内空气氤氲着潮意,连带着江随那双清明的眼睛也染上一层雾气。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心里的位置腾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一向混不吝的小少爷今晚面对我时,收起所有獠牙,神色乖巧, 眼底是说不清的缱绻。
“是啊......怎么......”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俯身凑近我,炙热的呼吸撩过耳廓,带来一阵颤栗。
我往后挪了挪,却被他捉住手腕。
方寸之间,满是尚未消散的酒气。
他开口,嗓音轻哑。
带着显而易见的蛊惑。
“那......姐姐,考虑考虑我呗?”
12
江随醉倒前,对我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超越友谊的感情呢,我不知道。
我抱着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可脑袋像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无奈之下,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闺蜜。
【......江随是不是喜欢我?】
闺蜜是个夜猫子,几乎秒回。
【你终于发现了!!!!】
她本人明显比我还激动,一连弹了好几条语音。
“你记得那年暑假不?他约我兜风,直接跟我说,要是你不去,我也不用去了。”
“还有成人礼那晚,你跟他说,你喜欢周牧,他飙了一晚上车,保时捷干废两辆。”
“每次聚会,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他抬头的速度比闪电侠还快。”
“......”
我握着手机,心乱如麻。
听筒外放的声音有点大,江随的睫毛轻颤了颤,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我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索性跑了。
13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被剧烈的手机震动声吵醒。
“宝,你在哪儿?快看学校论坛,你被人挂了。”
是我闺蜜,听起来很急的样子。
我点进去看,发现发帖人是昨天开除我的店长。
他说,我们学校有个女生手脚不干净,在兼职期间偷客人的东西。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很快有人扒出是我。
【我在商场逛街看见了,林嘉偷了沈大小姐的订婚戒指。】
【她被京圈太子爷收养,吃穿不愁,干吗要做这种事?】
【对啊,而且沈大小姐是她未来嫂子,这说不通。】
逻辑无法闭环。
众人一时沉默。
没过多久,有人匿名爆料。
【因为,她暗恋自己的哥哥呀~】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下,评论区彻底炸开了锅。
【哈?在现实里搞骨科?好恶心。】
【笑死,还偷戒指,以为得到戒指就能得到太子爷的爱?】
【我怎么会跟小偷女当同学啊,能让她单独一个学籍吗?】
【楼上+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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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酵得太快,背后像有一只无形的推手,誓要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不出半天,我被导员叫进了办公室。
“林同学,我们不收私德败坏的学生。”
这所高校以校风严谨出名,去年还劝退了某位考试作弊的富家千金。
“如果你无法自证清白,平息舆论,学校会考虑让你休学。”
指甲掐进手心。
我知道,又是沈妍可在背后搞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
走出办公室,我忍无可忍,拨通了沈妍可的电话。
“我已经不喜欢你未婚夫了。”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电话那头,她促狭地笑了。
“我就是讨厌你呀~”
“看见你被骂,我就开心了,嘻嘻。”
我顿时气血上涌,冲出学校,想去找沈妍可理论。
中途被一辆豪车拦住去路。
车窗落下,露出周牧冷厉的眉眼。
“长本事了,拉黑我?”
这话听起来实在可笑,明明是他先拉黑我的,我只不过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他就生气了。
我着急离开,准备绕道而过。
周牧却下车拽我,强硬地把我塞进副驾驶。
“昨晚,你在江随家待了两小时。”
“你们干了什么?”
低沉的嗓音带着掩盖不去的薄怒。
我立马反应过来。
“你跟踪我。”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
就算被拆穿,他也依旧气定神闲。
“不可以吗?”
轻飘飘的四个字,让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恼火,情绪泄洪而出。
“周牧,你正常吗???”
“跟踪自己的妹妹??”
“你是变态吧?!!”
空气一片死寂。
夕阳缓缓没落,光线影影绰绰,我看不清周牧眼睛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也没兴趣看清。
半晌,他轻笑了声。
“我是变态?”
“那喜欢变态的你,又是什么?”
他挑起我的下巴,指腹慢条斯理地轻刮蹭了下。
动作有多温柔,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就有多重。
我打落他不安分的手。
“够了!别再提过去的事......”
他充耳不闻,欺身逼近我。
领带扫过我的胸口,我惊慌地去推他,却发现推不动。
他慢慢收敛了神色,眼底闪过一抹认真。
“你过去了,可我过不去。”
“......”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周牧嘴里说出来的。
我以为他只是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结果却发现,他是认真的。
他把我按进怀里,鼻尖抵着我的脖颈,一寸寸深嗅。
像弄丢玩具的小狗又失而复得,急切地想要确认玩具是否还属于自己。
“周牧,是你说我恶心的,也是你纵容沈妍可羞辱我。”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扬手,甩了他一巴掌,想让他清醒清醒。
周牧被我打得偏过头去,舌尖顶了顶腮帮,却半分脾气也没有。
“所以我这不是后悔了吗?”
“我不讨厌你,嘉嘉。”
“我只是......”
他顿了一顿,声音放得很轻。
“厌恶喜欢上『妹妹』的自己。”
14
周牧好像变了。
他把我强行带回别墅,像往常那样,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
“我记得你爱喝鱼汤。”
他盛了碗热腾腾的鱼汤,推到我面前。
“尝尝看,哥哥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突如其来的温情,让我很不适应。
我没有接,探究地注视着他。
我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就能抵消对我的伤害吗。
周牧好像能猜出我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
“嘉嘉,哥哥错了。”
“不该任由别人欺负你。”
他的指节在我手腕上捏了捏,讨好似的。
“能不能给哥哥一次机会?”
“一次......补偿的机会。”
我怔愣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
我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径直回到二楼的卧室。
周牧立马跟了过来,只是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把,就听见咔哒一声。
房门被我反锁。
他在门外伫立许久,直到夜幕低垂,才默默离开。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心下烦闷。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下楼,去静谧的后花园散步。
夜色无声将我包裹,行至某处,风中忽然传来似有若无的低沉男声。
“沈小姐,你做得过火了。”
压抑的音色听起来分外熟悉。
紧接着,另一道女声响起。
语气夹杂几分委屈。
“阿牧,对不起......”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一时头脑昏涨,才让人发了那个帖子。”
“我马上处理干净,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拨开眼前的枝桠,视线豁然开朗,两道身影就在不远处的槐花树下。
月光潺潺,男人脸上的厌恶尽显无疑。
“明天,我会宣布解除婚约。”
沈妍可一下子慌了,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眼底满是卑微祈求。
“别这样,阿牧,求你......”
“你知道的,如果现在被退婚,我爸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提及父亲害怕发抖的模样不似作假。
我眼皮轻轻一跳。
原来豪门大小姐,生活也并不是那么如意。
周牧不为所动。
沈妍可大概真急了,解开胸前两粒扣子。
上前一步,抱住周牧。
“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牧一把推开她。
“离我远点。”
“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他无情地抛下这句话,大跨步离开。
沈妍可的脸色一寸寸灰败,望着他的背影,双唇颤抖。
几乎嘶吼出声。
“周牧,你过河拆桥啊?!”
“当初是你让我帮忙演戏,逼你妹死心。作为交换,你答应联姻,盘活我父亲的公司。怎么,这些你都忘了吗?”
周牧离开的脚步顿住。
惊慌地往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是灭的。
他长舒一口气,回过身,狠狠掐住沈妍可的脖子。
“我警告你,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别他妈乱说话。”
沈妍可猛烈咳嗽,精致的面容涨得通红。
几欲窒息。
她说的话断断续续,但音量足以让我听清。
“我为什么不能说?啊?”
“她被污蔑偷戒指,被砸钱羞辱,不全是你出的『好』主意吗?”
“那枚粉钻根本就没丢啊,一直在你身上藏着呢。”
“诶,你看清你妹那天的表情了吗?都委屈哭了。”
“我要是她,我也绝不原谅你。”
“......”
我站在几米开外,借着树荫的遮挡,一点一点地听着,沈妍可揭开真相。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店长当时把监控断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我自证清白。
怪不得,沈妍可只顾着羞辱我,只字不提赔偿的事,如果戒指真的被偷,她早就闹翻天了吧。
那么,周牧呢。
他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哦,原来扮演的是——
因为妹妹爱上他而头疼不已,绞尽脑汁逼她放手的哥哥。
多可笑啊。
我喜欢了三年的人,我以为他最多最多,只是不相信我罢了。
却不承想,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清白的啊。
也一直都知道怎么伤我最痛。
我险些站立不住,扶着树干,连退了好几步,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槐树果子。
果实碎裂的声响在暗夜里尤为清晰。
槐花树下的两人听到动静,往我的方向望过来。
于是,我对上周牧的眼睛。
我从没在他眼里瞧见过这样的慌张与无措。
他瞬间松开手,任由沈妍可跌倒在地。
仓皇地奔向我。
攥住我的指节。
“嘉嘉,我......”
仲夏微风燥热。
男人手心滚烫。
可我仿佛没了知觉,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今年的夏天,好冷啊。
沈妍可撑起半个身子,捂着喉管,愉悦地笑出了声。
“林嘉,你来得正好。”
“我告诉你,你哥可不是什么好人。”
“之前没意识到喜欢,对你这个妹妹百般厌恶,可等你放弃他,跟其他男人走得近些,你哥居然吃醋了。”
“太好笑了,哈哈哈,你说你哥是不是在犯贱?”
周牧快崩溃了,满脸暴躁地朝她吼道:
“你他妈给我闭嘴!”
“她说的是真的吗,周牧。”
我抬头看他的眼睛,眼神相遇的那一刻,他将目光瞥向一旁,像是有意识地在逃避什么。
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周牧眼眶泛红,嗫嚅着唇,低声向我道歉。
“......对不起。”
我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将手抽出。
良久,才听见自己干涩喑哑的声音。
“没关系。”
没关系的,周牧。
幸好,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心就没那么痛了。
15
我麻木地回到卧室,收拾好行李。
刚踏出别墅大门,周牧拦住了我。
“嘉嘉,你要去哪儿?”
我避而不答,没头没脑地对他说了句。
“哥,把你的银行卡号给我。”
他眼神一亮。
虽然不理解我的用意,但还是乖乖地报给我。
可他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哥哥了。
我低头,在手机上拨弄了几下。
“这三年,你养我花了不少钱,但我现在手里只有十万块,是我兼职存下来的。先还给你,剩下的我以后再......”
“还我?”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
“你在生哥哥的气,对不对?”
我拎着行李箱的手被他覆住,他眼尾晕了点薄红,看起来有点疯。
跟我说话时,却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拿你当亲妹养。”
“周嘉过世后,我很想她,刚好那时候你出现了。我想尽一切办法对你好,就像对活着的周嘉一样。”
“所以,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恶心。甚至不惜找人假扮女伴,也要逼你放弃我。”
“可昨天,我看见你跟江随在一起,那么亲密,我......快嫉妒疯了。”
“很奇怪吧,我居然会对你产生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他仔细观察我的表情,没从我的眼里找到波澜。
又自嘲地笑了声。
“嘉嘉,不管你信不信......”
“我现在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好深情的表白。
如果三个月前,我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我暗恋的人终于向我奔赴而来。
可现在,我听完竟然有点反胃。
“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我油盐不进的样子,惹怒了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他好像终于露出一点本性。
“别闹了,嘉嘉。”
“离开我,你能去哪里?”
“别忘了你是孤儿,没有家......”
像有什么东西敲碎心脏,连带着我的呼吸也停滞一瞬。
周牧说,我没有家。
是啊。
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可我至今仍记得,周牧收养我的第一天。
我坐立难安,他揉了下我的脑袋,温柔地告诉我。
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
他就是我唯一的家人。
不过三年,物是人非。
身后传来脚步声,肩上一暖,有人将我搂在了怀里。
江随的声音。
就这么轻轻痒痒地落在了我耳边。
“你是不是忘了,她还有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溃不成军。
原来,孤立无援的我。
也是有人撑腰的。
周牧视线落在他触碰我的那只手上,脸色微变。
抬手吩咐保镖,把我带回别墅,再请江随离开。
十几个体格健壮的西装男颔首,慢慢朝我们逼近。
我心下一凛。
扯了扯江随的卫衣袖子。
他弯下腰,温柔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害怕。
我倒不是害怕,是怕......连累他。
周牧是京圈太子爷,金字塔顶端的人,江随三番五次跟他杠上,以后的日子估计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
“要不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江随吊儿郎当地应了声,却纹丝不动。
察觉到他的手从我肩膀处移到了手腕,我诧异地瞪了他一眼。
他毫不在意地扬了扬眉。
还饶有兴致地与我十指相扣。
“姐姐,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对不对?”
他咬着我的耳垂轻笑,吐息温缓。
我的脸颊瞬间爆红。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当着周牧的面,这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果不其然,周牧脸都气绿了。
“林嘉,过来。”
“到哥哥这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见那些保镖几乎将我们围拢,我紧张地去推江随,想让他走,却换来一句意味不明的问话。
“姐姐,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人在逃跑之前,会带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
所以?
“所以,我要带上你。”
静止的世界在某一刻突然开始跃动,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江随拽着往前跑了。
耳畔风声猎猎。
少年回头看我,眼睛笑成了一轮弯月。
偏他身上那股恣意又张扬的气质,让我怎么都移不开眼。
“姐姐,你的手好软。”
“......”
该死。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会撩。
红色保时捷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扣紧安全带。
驾驶位的人踩下油门前,还眯起眼,朝我闲适地笑。
“旅行,开始。”
我暗自腹诽。
什么旅行,明明更像逃亡。
后面有十几辆车在追我们,咬得特别紧。
江随半点不慌,转弯时一个漂移,远远地甩开了他们。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
“厉害,不愧是第一赛车手。”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不太正经地回我。
“还有更厉害的呢。”
“姐姐想不想试试?”
“......”
我闭嘴了。
天地辽阔无垠,黎明的前路却昏暗无比。
明明已经成功甩掉周牧的人,可江随仍旧没有停车的意思。
我忍不住又问他。
“我们......要去哪里?”
他偏头勾了勾唇。
“奔向自由。”
听起来还真浪漫啊,如果下车后,我没有抱着垃圾桶吐了的话。
江随蹲在路边,递来瓶矿泉水给我漱口。
等我吐完,又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小面包。
我很好奇,他车里为什么会有成箱的水和食物。
他伸出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因为某人面对我的告白落荒而逃,而分开的十几个小时,我又很想她,却不敢打扰,只能守在她家门口。”
“所以,你一日三餐就吃这些?”
“嗯,我不敢离开,怕错过你。”
怪不得,今晚能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很久都没说话。
他似乎以为我在某件事难过,轻哼了声。
“论坛里的帖子我看了。”
“纯属造谣。”
“别以为我会信。”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慢慢笑了。
忠实小狗安慰人的方式,虽然笨拙,但挺有效。
他不提,我都快忘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垂着眼,按下红色停止键。
屏幕跳出四个字。
“录音完成。”
......
是,几个小时前。
听到周牧和沈妍可谈话的那一刻。
我就开始录音了。
16
我用卡里仅剩的几千块,租了套学校附近的公寓。
地方不大,就五十平方米。
但,是我摆脱过去、独立生存的开始。
江随放着豪宅不回,死皮赖脸地求我收留。
他说,把我拐走之后,周牧连夜抢了江氏好几个订单,他爷爷气得肝疼,把他逐出家门了。
鬼才信。
逐出家门的人,钱包里能有十几张黑卡?
我把他关在门外,拿出平板,开始剪辑录音。
把关于江随的部分删掉后,才上传到学校论坛。
正逢午休吃瓜时间,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
录音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我被污蔑的全过程。
舆论开始反转。
【啥?太子爷和沈大小姐联手栽赃? 】
【沈妍可太恶心了吧,原本逼林嘉放手就可以了,还把这件事曝光,是真的想毁了她啊。】
【太子爷更可笑,林嘉放手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活该追妻火葬场。】
【其实站在太子爷的角度看,娇养三年的妹妹突然表白,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吧。但他不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死心,太伤人了。】
【歪个楼,京圈贵公子 x 温柔坚韧孤女,双箭头,伪骨科,已 be ,不要太好嗑。】
【妈呀哒姐,别太离谱,教唆别人污蔑、羞辱你的男人,你敢要?】
【......】
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提神,估计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结束。
果然,等我回到平板前,再次刷新消息,发现帖子已经被删除。
取而代之的,是沈妍可被退婚的新闻。
想必是周牧那边施压了。
他向来在意名声,如果放任录音流传,反倒不像他了。
不过,帖子虽然被删,但网友的记忆还在。
原本骂我“小偷女”的人,纷纷倒戈,跑去沈妍可的社交账号下留言谩骂。
她顶不住压力,关闭了评论区。
十分钟后,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那边呜咽不断,隐约有藤条抽打在背上的声音。
“你帮我求求周牧。”
她话里,带了些哭腔。
“让他不要退婚,好不好?”
我拒绝了。
于是,铺天盖地的咒骂从听筒里传出。
沈妍可歇斯底里地问我,她到底哪儿得罪我了,明明不是她出的主意,为什么她受到的伤害最多。
我想了想,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讨厌你。”
“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就开心了。”
回旋镖扎在沈妍可的身上。
她瞬间失声。
挂断电话后,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拉开门,看见一米八八的长腿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睡觉。
昨晚他带我出逃,今早陪我租房子,加起来也没睡几个小时。
我拿脚尖踢了踢他。
“地上凉,起来。”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有些委屈地摇头。
“姐姐,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你不用关心我的。”
“我就睡走廊,没关系的。”
“就是我现在又困又饿,眼前冒出好多小星星,我......”
那双黑曜石般闪耀的眼睛,此刻莫名湿漉漉的。
像极了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我的心莫名荡了一下。
无奈地朝他伸出手,想拉他起来,到房间里睡。
结果,这货。
刚抓住我的手,就猛地站起身,把我按在墙上。
我怔了几秒。
他的胸膛强势地逼过来,发紧的呼吸掠过我的唇。
“姐姐,可以吻你吗?”
“不......唔。”
我挣扎了几下,抬手想推开他,又被他捉住手腕,反剪在身后。
“你,你不是饿了吗,江随?”
我从无尽的纠缠中,含糊出声。
舌头被轻咬了下,他在我耳旁笑了声。
“正在吃啊......姐姐。”
我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余光瞥见电梯门口站了个人。
周牧愣在那。
这一幕刺得他流出泪来,他哑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尾音颤抖成那样。
“嘉嘉。”
“一定要对哥哥这么残忍吗?”
......
我残忍吗。
一厢情愿地喜欢了他三年,他给我的回馈,只有两个字,羞辱。
是我不配被好好对待吗。
还是,怕我会死缠烂打。
他明明,明明可以用其他方式劝我放弃,哪怕坐下来,跟我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可是没有,他没有。
所以,残忍的人,不是你吗。
周牧。
......
我维持最后一丝体面,请周牧进了门。
江随很有分寸感地退至厨房煮粥。
客厅只剩下我和周牧。
一夜没见,他好像颓废了不少,下巴处胡茬冒了出来,矜贵的黑色西装有点皱,眼里布满血丝。
“昨晚,我找了你很久。”
他率先打破沉默。
“为什么要跟他走,嗯?”
“非要让哥哥为你着急,非要让哥哥想你想到疯掉吗?”
他挡在我身前,神色痛楚地向我说这些话。
我一步步后退。
直到,被他抵在落地窗前。
退无可退。
“嘉嘉,你是我的。”
“除了我,你不能爱上任何人。”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里被占有欲填满。
“求你,别跟他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起跟他告白的那一天。
我说,周牧,我喜欢你。
他嗤笑一声,说我恶心。
如今风水轮流转。
终于可以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哥哥不会爱上我了吧?真是——”
“好恶心啊。”
字字诛心。
句句入骨。
那一瞬间,周牧的脸血色尽失。
17(第三视角)
一墙之隔,传来少年被滚油溅到而吃痛低呼的声音。
林嘉猛地推开周牧,冲进厨房。
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
周牧踉跄了下,手背磕在桌角,蹭破了一大块皮。
生疼。
他忽而想起那天在商场,林嘉被他的未婚妻找茬、羞辱。
右手被十厘米的高跟鞋狠狠碾过。
她强忍着,一句话没说。
当时周牧看见了,却并未出声制止。
现在,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背。
想,那时候的林嘉,该多疼啊。
“......起泡了,我送你去医院。”
厨房里,林嘉托起少年的右手,细细查看。
“不用,姐姐吹吹就好。”
江随得寸进尺,微俯了点身子,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又隔着门缝遥遥望了周牧一眼。
眼神挑衅。
周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下去。
心脏猛地震颤。
他忽然觉得恐慌不已,脑子里有个念头在叫嚣。
他的林嘉。
他娇养了三年的小姑娘。
好像,快被别人抢走了。
意识到这点后,他心痛到无以复加,连思绪都开始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嘉的情形。
那天,有个陌生电话将他从睡梦中吵醒,告诉他酒店楼下在买卖女孩。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刚到大厅。
果然撞见了这一幕。
小姑娘跌坐在地上,花瓶碎片割破了她纤细的手臂。
血流不止。
周牧看她可怜,送她去医院包扎伤口。
可没想到,她竟然跟自己的妹妹同名。
周牧是个妹控。
一向对周嘉有求必应,要星星摘月亮。
以至于她因病去世后,周牧一度颓废伤心了很久,还患上了偏执性抑郁症。
所以遇到林嘉的那一刻,他就决定收养她。
更何况,如果仔细看的话,林嘉的眼睛跟周嘉有三分相似。
三分足矣。
他像找到了寄托,把对周嘉的好,统统转移到林嘉身上。
那段时间,向来作息规律的他,每天熬到深夜,只为辅导她做数学题。
公务繁忙的他,隔三差五去网红店门口排两小时的队,只为买到她喜欢的蛋糕。
甚至,连最最最讨厌的油烟味。
也被周牧克服了。
他一有空就待在厨房,为林嘉准备营养早餐。
京圈许多名流聚会,他屡次缺席。
被朋友问及理由,他弯了弯唇,眼角眉梢全是泛泛温情。
“忙着娇养小姑娘。”
他的那帮朋友,是知道林嘉的存在的。
纷纷嘁了一声。
“又不是亲妹,你何必那么上心。”
周牧笑了笑,不置可否。
在他心里,林嘉就是他亲妹。
所以,当林嘉遭遇霸凌时,他才会那么生气,命人敲断了他们的腿。
霸凌者的家人因此讹上了他。
扬言如果赔偿不到位,就曝光这件事。
那时,周牧的父亲正进军政界,容不得一丝负面舆论。
于是,周牧被叫回了老宅。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受罚。
雷声轰鸣的仲夏夜,他跪在石阶下,瓢泼大雨打在他脸上。
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的父亲站在伞下,强势地命令他把林嘉送走。
周牧不答应。
棍棒落在他背上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父亲对他的质问。
“你到底是把她当妹妹,还是当别的,自己心里清楚。”
“为了个女人,跟家里翻脸,你配做周家的继承人吗?”
周牧一声不吭。
他咬着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擦掉唇边的血迹。
因为,再过半小时,他要去接小姑娘放学了。
他怕吓到她。
可林嘉太敏锐了,即使他已经洗过澡,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还是嗅到了血腥味。
车内灯亮起时,周牧下意识遮住青紫的嘴角。
林嘉拨开他的手,定定看了几秒。
蓦地,哭了。
“疼不疼啊。”
其实,她问的是废话,哪有人挨打不疼呢。
可周牧却笑着说,不疼。
小姑娘扑到他怀里,哭得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完整。
他身体僵硬几秒。
抬手,搂住了她。
指尖抚过小姑娘的长发,温声哄她。
“别哭了,嗯?”
“天大的事有哥哥顶着。”
“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林嘉仰起脸。
一双哭红的兔子眼,水汪汪地盯着他。
周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发现,这双眼睛,其实跟周嘉也没那么像。
成人礼那天,他带着林嘉寒暄敬酒。
江随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同为男人,他一眼就看出,江随喜欢她。
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如藤蔓般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周牧沉着脸,把林嘉拉到身后。
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他对林嘉产生了多么强烈的占有欲。
仅仅是别人看一眼。
都不行。
他以为,只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
所以,那天晚上,林嘉跟他表白。
他才会那么惊慌失措,口不择言地骂她“恶心”。
他躲了林嘉三个月。
甚至拉黑了她的微信。
本以为冷落小姑娘这么久,她总该放弃了。
可那天,他喝醉,躺在沙发上。
一只绵软的小手撑过他的腿心。
他猛地惊醒,对上林嘉惊慌失措的眼神,他再次羞辱了她。
其实第二天,他看见了垃圾桶里的药盒。
林嘉确实发烧了。
可他没有道歉,直接搬走了。
后来,某次宴会,他认识了刚回国的沈妍可。
对方每天盛装打扮,创造各种机会跟他偶遇。
周牧烦不胜烦。
有个公子哥过来敬酒,瞧见沈妍可,压低声音打趣。
“周少,这沈小姐长得不赖,玩玩算了。”
周牧眼皮都没掀一下,让他滚。
对方失了面子,开始阴阳怪气。
“怎么,养成游戏还没玩腻?”
“圈里谁不知道,你不近女色,是因为家里养了朵没开苞的小玫瑰。”
又开始了。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他对林嘉别有用心。
一气之下,他跟那位公子哥大打出手。
末了,又把沈妍可叫到跟前。
周牧知道,沈家经营不善,教唆女儿勾搭他,以此拓展商业版图。
他甩给她一纸协议。
“半年时间,最多一年,你可以借联姻的名义造势,盘活你父亲的公司。条件是,陪我演出戏。”
沈妍可二话不说就签了。
于是,合作开始。
那天在商场,看到林嘉被羞辱到哭的样子,周牧不是没有心疼。
只是这点心疼,很快被厌恶取代。
他讨厌别人提及他和林嘉时戏谑的眼神,也连带着......讨厌林嘉。
可,如果真的讨厌。
他为什么会深夜赶回家,只为查看她的手伤。
为什么撞见她跟其他男人举止亲密会嫉妒得发狂。
林嘉被江随带回家那晚,周牧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才终于明白——
他好像早就喜欢上林嘉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他自己放过了那些蛛丝马迹。
看清自己的心意后,他第一时间找到林嘉,想向她忏悔、道歉。
可那句“对不起”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上不下。
他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告诉她,她所面临的羞辱,无一例外是他在背后出谋策划吗?
他不敢说,真的不敢。
他怕林嘉恨他。
可人一旦害怕发生什么,那件事就越会发生。
果然,当晚沈妍可就找上了门,还当着林嘉的面捅出了真相。
他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刻,林嘉看他的眼神。
明明白白的。
失望的眼神。
......
“还没走呢?”
空气里弥漫着干贝虾仁粥的鲜香。
江随把砂锅端到桌子上。
不耐烦地啧了声。
“只做了我跟姐姐的。”
“没你的份。”
话里话外,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周牧抬眸,看向林嘉。
她一言不发,眼底的冷寒刺得他心尖发痛。
周牧想起半小时前,跟她表白。
小姑娘说他“恶心”。
现在,大约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忍痛忍得额角青筋迭起,临走前,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遍。
“真的不能原谅哥哥吗?”
林嘉埋头喝粥,没有应答。
仲夏的风顺着窗吹涌进来。
周牧站在门口。
第一次觉得,夏天是冷的。
18
舆论平息后,我回学校上课了。
还跟以前一样,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每个月按时往周牧的卡里打钱。
我知道,那三年周牧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
也许我打半辈子工都还不清。
闺蜜笑我多此一举,她说太子爷家大业大,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可我就是下意识地。
不想欠他。
......
【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晚饭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收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和闺蜜逛街。
她眼睛尖,一眼扫到内容。
然后,高分贝的女声响彻云霄。
“啊!你和江随!!!”
“你们竟然同居了!!”
我揉了揉被震疼的耳朵,让她小点声。
其实不是同居。
江随单方面赖在我家,美其名曰,怕我被周牧骚扰,要保护我。
我睡床,他睡沙发,还主动承担所有家务。
久而久之,也就随他去了。
闺蜜笑着评价道:
“果然追妻得厚脸皮。”
周末的步行街,人群熙攘,彩车游行。
一转身,我和闺蜜被冲散了。
她被困在人群里,朝我挥手,让我去停车场等她。
可我没等来闺蜜,却等来了......沈妍可。
她身上有被鞭打的痕迹,大概是被父亲家规伺候了。
她盯着我,目光怨毒。
“林嘉,日子过得不错?”
我耸了耸肩,并不想搭理她。
她朝我嘿嘿了声,手指着我背后的方向。
“你看,那是谁?”
我回头,巨大的钝痛感冲击上我的脖颈。
我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张多年未见的脸。
林院长。
......
我是被难闻的烧焦气味熏醒的。
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漫天的烟雾和猩红的火舌。
我呛了几口烟,不住地咳嗽,眯眼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是孤儿院。
废弃很久的孤儿院。
我动了动身子,绑住我的铁链叮当作响。
“别白费力气了,林嘉。”
沙哑的声线自前方传来。
林院长笑眯眯地看着我,将另一个昏迷的男人推到我面前。
江随双眸紧闭着,摔在地上。
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右手......好像断了。
“我跟他说你在我手里,不许报警,否则撕票。”
“他还真听话,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林院长被浓烟呛得直咳嗽,还不停地跟我说话。
“如果我没记错,他是赛车手吧?可惜,右手被我敲断了。”
我一下子崩溃了。
被绑架没哭,被纵火也没哭。
可江随是无辜的,他是 F1 赛场上永远的第一名,右手比任何东西都宝贵。
“你有什么冲我来!他跟你无冤无仇......”
我朝林院长大吼,他厉声打断我。
“无冤无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噼里啪啦的烈火之中,他抬脚,狠狠碾过江随的胳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江随被痛醒了。
林院长愉悦地笑了,话里慢慢染上一层恨意。
“林嘉,看来你还不知道,就是这死小子把我送进监狱的吧!”
“你以为是你那哥哥?他妈的,如果是他,我为什么不绑他?!”
他在......说什么?
是江随把他弄进监狱的?
“那几年在孤儿院吃我的喝我的,认祖归宗后不来报答你的衣食父母,反倒向警察举报我?”
“不就是买卖未成年女孩吗,操你妈的,要你多管闲事!”
“给你能耐的,还给她哥打电话,让他下楼阻止我们交易。”
林院长越说越生气,直接把江随踹到了我脚边。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她吗?”
“我成全你,让你跟她死在一起。”
火势蔓延,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管我们,捂着鼻子冲出了火海。
那几句话,信息量太大。
我的大脑一片混沌。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江随的身世,他三岁走失,九岁才被江家找回。
那六年,他跟我在同一所孤儿院。
我被带去酒店的那天,也是江随给周牧打电话,才让我得以脱身。
可是......我好像不记得他了。
江随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冷汗浸湿额前的碎发,明明那么痛,他还在朝我笑。
“姐姐,笨蛋姐姐。”
“不记得就算了。”
他趴在地上,左手艰难地撑起身子,趔趔趄趄地站起来。
从角落里找到一把斧头,拼尽全力想砍断束缚我的铁链。
可怎么砍得断呢。
熊熊燃烧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企图把每一寸角落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
“也许我命中注定死在这。”
“江随,别管我了,你先走。”
眼看烈火逼近,我焦急地朝他喊,他却置若罔闻,继续锲而不舍地砍铁链。
“别说丧气话,我在你就死不了。”
我在你就死不了。
很耳熟的一句话。
多年前,在孤儿院,好像也有人对我说过。
那时,我因为长得漂亮而被院长优待,其他小孩开始排挤我。
他们把我骗到附近的荒山顶,从身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只要林嘉消失,那些漂亮衣服和玩具,就都属于我们了吧。”
耳畔风声簌簌。
我的裙子勾在山壁上,听见朝夕相处的同伴们的欢呼。
人心是妄念,贪欲,阴谋的污地。
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崖底。
有个男孩不要命地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林嘉,我拉你上来。”
“别哭了,别哭了。”
“我在你就死不了。”
他救了我一命,我却因为太过害怕,哭得直发抖,连他的模样都没记住。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手臂被尖峭的砾石划破,留下了一条可怖的伤疤。
怪不得,江随曾问过我,可不可以在伤疤处纹上我的名字。
其实,他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暗示我。
我却没听懂。
“你才是笨蛋,江随。”
我的眼泪自鼻尖落下,然后啪嗒滴落在地面上。
“我是你生命里的什么光吗,值得你一次又一次救我?”
火光还在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面前的人见我哭,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呢,姐姐。”
已经有火舌将我们围拢,他干脆丢开斧子,用仅剩的完好无损的左手,仔细又认真地擦掉我的眼泪。
……
少年的心动,始于九岁那年,女孩路过关押他的笼子(不听话被院长惩罚)。
见他瘦得可怜,把碗里的糖醋排骨喂到他嘴边。
那是他流浪六年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善意。
……
跳动的火焰蹿上我们的衣角,我被人搂在怀里。
江随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发。
“姐姐, 你还没回应我的表白呢。”
他的嗓子也哑到不行了。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也感受不到肌肤被灼烧的痛楚了。
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无边的银花溅开,远处依稀传来火警声。
是幻觉吧。
临死前的幻觉。
但又好像不是,因为我听到了周牧的声音。
他疯了似的,喊我的名字。
“嘉嘉,别睡——”
有清凉的水雾喷洒在我身上,电锯锯开铁链的声响, 我被周牧抱起来, 江随被抬上担架。
消防员护着我们往外跑。
轰然巨大的声音响起,因为火烧的时间过长,楼板出现裂痕,头顶的横梁猛然下坠。
正朝着我的方向砸过来。
可想象中的痛感并未传来。
我因为这声巨响而耳鸣了一瞬, 等意识恢复清明, 已经被一双手推出几米远。
周牧被压在横梁下,疼痛让他的脸部极度扭曲。
见我安然无恙,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嘉嘉, 哥哥没有食言。”
究竟是哪一年, 我哭得抽抽噎噎扑进他怀里, 而他指尖温柔抚过我的长发。
他曾说, 天大的事有哥哥顶着,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原来, 他一直不曾忘记。
我怔愣地坐在地上,有消防员拖着我往外走,很奇怪, 这种时刻我竟然有想爬回去的冲动。
“我哥,我哥还在里面。”
我嗅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好浓好浓。
被砸到后脑勺了吗。
为什么一个人能流这么多的血啊。
“林小姐, 请先离开,我们会参与救援的。”
“周先生说了,您的安危最重要。”
一枚小巧的戒指从火海里滚出来。
璀璨的粉钻刺得我眼睛发疼。
然后, 我听到周牧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九岁的生日,哥哥不能陪你过了。”
“礼物,要收好啊。”
……
我裹着毯子坐在医院走廊里。
听边上往来的护士低声谈论。
“好可惜, 失血过多, 救不回来了。”
“嘘!他妹妹还在那, 小点声。”
她们看我一眼, 低下头, 匆匆离开。
手机跳出一则实时新闻。
“xx 孤儿院纵火案主犯已抓捕归案。据调查, 某集团千金亦牵涉其中,受害人一死两伤, 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我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直至它自动熄灭。
走进病房, 江随已经醒了。
右手打着石膏,正用左手,别扭地吃午饭。
我静静看了一会, 接过筷子, 把糖醋排骨喂到他嘴边。
他松了松眉毛,悄悄勾住我的小拇指。
病床上摊开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You had me at hello。”
——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把我的心夺走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今天的落日是玫瑰蓝。
生命里某些人的短暂交错, 尾声潮落,是为了致敬这场遇见。
告别第十八年的仲夏。
我和江随,将迎来无数个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