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三年误
第 39 节 三年误
三年来,顾檀对我无微不至。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
直到我进入他的书房禁地,满墙都贴满了同一个女孩的照片。
她跟我有八分像,右眼角也有颗跟我一模一样的泪痣。
我枯坐一晚,终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从此,我对顾檀给的一切来者不拒。
毕竟,做替身,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吧?
可他却慌了。
“筱筱,你终于愿意依赖我了,可为什么我却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1
顾檀来接我的时候,我刚和闺蜜沈枝逛完街。
黑色的保时捷在我们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帅绝人寰的俊脸。
宛如上帝精心雕琢的作品。
顾檀礼貌地朝沈枝颔首。
沈枝用肩膀顶了顶我,笑得一脸揶揄。
“顾檀是真爱你,才开完会就来接你了,排面啊!
“跟我说说,该往哪个方向磕头才能找到这样完美的男人?”
我淡淡一笑:“长得像他白月光就行。”
“去你的!”
意料之中,她不信。
但我确实没开玩笑。
……
昨晚,顾檀说要应酬,让我不用等他。
我照例想去厨房给他做一份醒酒汤。
途中路过了他的书房,门没锁,透出了一条缝。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要知道,书房是顾檀的禁区,我一次也没进去过。
每次出门,总要把书房门锁好。
他说想要私人空间,我表示理解,识趣的没有多问。
但此刻,门没有锁上,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顾檀在里面给我准备了惊喜。
他一向是细心浪漫的人,总会以各种形式给我送礼物。
也正是这种细节,让我沦陷在他丝丝缕缕的爱意中。
想到这里,我内心一片柔软,没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开关打开。
冷色调的灯骤然亮起。
这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笑容僵在脸上,脑中一片空白。
映入眼帘的满墙的照片,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
并且,照片里都是同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动脚步的。
如同童话里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是抓拍。
有她在弹钢琴的,坐在草地上看书的,蹲在地上摸流浪狗的……
看得出来,她生活得很好。
更衬得顾檀像躲在阴暗角落的生物,垂涎着站在光明中的神明。
但却无法离开黑暗,只能贪婪又小心翼翼地关注神明的一举一动。
如此带感的小说桥段真实发生在我面前。
可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跟照片里的女孩有八分像。
而右眼角也有一颗跟我一模一样的泪痣。
要不是确定我们家只有我一个独生女。
我都要以为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了。
每当我跟顾檀耳鬓厮磨,情难自抑时,他都会动情地吻我那颗泪痣。
一遍遍地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我爱你。”
现在想来,他的每一句“我爱你”都没有明确的主语。
原来根本不是说给我听的。
心脏酸涩难耐,我却笑了出来。
突兀的笑声回荡在这间书房中,我像是个入侵者,闯入了一片不属于我的天地。
我盯着满墙的照片,直到眼眶酸涩,天色开始泛白。
僵硬酸胀的脖颈时刻提醒着我——这不是梦。
三年的感情,是假的。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替身。
2
顾檀回来的时候,我正呆呆坐在沙发上。
“啪”的一声,客厅瞬间亮如白昼。
一阵刺痛袭来。
我条件反射地挡了挡眼睛。
看到我后,他顿了一瞬,鞋都没换就快步过来将我揽进怀中。
“我不是说今晚会回来得晚一些吗,怎么不先睡?”
熟悉的沉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嗓音低哑,却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宠溺。
我鼻尖一酸,迅速别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顾檀神色一紧,温热的指腹抚上我的右眼角。
最后,停在熟悉的地方辗转捻揉。
是那颗泪痣。
顾檀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他说:“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仰头看着他,睫毛的泪水让视线蒙上了一层雾。
熟悉的面孔,可我却有点看不清了。
我喃喃道:“是啊,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他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背。
“别怕,我在呢。”
我瞳孔无法聚焦,呆呆地盯着前方。
恍然觉得,这是不是也是一场噩梦?
那些照片,都是我的噩梦,不是真实的。
我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给我三年赤诚的爱宣判死刑。
于是,我怀着最后一丝希冀:
“顾檀,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微微一顿,眼里浮现出恰如其分的茫然,掩盖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当然没有,筱筱,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我看了他良久,哑然失笑。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每次撒谎,他都会无意识地揉搓指腹。
因此,他每一次准备的惊喜,都被我察觉到了。
但我没有说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满足他想做一个优质男友的成就感。
可惜啊。
回忆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顾檀神情有些紧绷,他喉结不安地滚了滚,试探问我:
“筱筱,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抽离思绪,摇了摇头,强制压下心里那股抽丝剥茧的疼痛。
平静地望着他。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梦里你出事了,所以我很害怕。”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将我按进怀里。
“梦都是假的,醒过来就好。”
我垂下眸子,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是啊,醒过来就好。”
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终究会醒过来。
这段感情就像一双绝版昂贵的漂亮的高跟鞋。
外表精致美丽,可它不合脚。
就算硬生生穿了进去,也会将我的双脚磨得鲜血淋漓。
所以,我不要了。
但我却可以将它放在展柜里,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既然顾檀把我当替身,那我就履行好一个替身的职责。
作为一个替身,奢求金主的爱,那太蠢了。
但作为替身,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吧?
钱、资源、人脉,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我并不打算直接分手,那对我来说太亏了。
我要在游戏结束之前,尽可能地榨干顾檀身上每一滴价值。
这样才能对得起我这三年的天真。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露出半点异色:
“阿檀,我想开个画展,你帮我好不好?”
顾檀看着我,眼里浮现些许诧异:
“不是说要过段时间再开吗?”
他提起过要帮我开画展,但我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以顾檀的能力,只要我想,他能让我在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
可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赶上他的脚步,真正与他并肩而行。
所以我不想过度依赖他的帮助。
现在看来,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我掩下眼中的冷意,亲昵地揽上他的脖子,熟练撒娇:
“你帮不帮?”
顾檀向来无法招架这一套。
他眸色寸寸暗了下去,将我打横抱起。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廓。
“筱筱,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的。”
我勾起唇。
进门后,我挣开他,一把将他推到门外。
在他茫然的视线中,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阿檀,你身上酒味很重,今天还是睡客房吧。”
门后静默三秒,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简筱,卸磨杀驴是吧?”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知道我睡眠一向很不好,只能先委屈你了。”
我甚至能想到他黑如锅盖的脸色。
半晌后,他幽幽来了一句:
“等明天再收拾你。”
……
我不知道最后是怎么睡着的。
但睡醒后,一切都会好的。
对吧?
3
思绪抽离,沈枝一把将我推进副驾驶。
她拒绝搭顺风车,说要等小奶狗追求者来接她。
顾檀依旧贴心地替我系安全带,熟悉的沉香让我有些恍惚。
“发什么呆呢?”
清冷磁性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
我一转头,就对上了顾檀似笑非笑的视线,隐隐带了些宠溺。
“没什么,就是有些逛累了。”
他无奈地睨了我一眼,熟练地脱下我的高跟鞋替我揉脚踝。
“都跟你说了,逛街要穿平底鞋。”
我淡淡开口:“知道了,下次注意。”
顾檀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我情绪不高。
“不开心?”
我盯着他的侧脸:“昨晚没睡好而已。”
他眉头舒展开来,丝丝笑意融化了向来漆黑冷淡的双眸。
“是不是我不在身边,睡不着?”
我敷衍地应了声:“嗯,对。”
他嗓音沉了些,像是不满。
“那你昨晚还把我赶到客房睡?”
这是我第一次将他拒之门外。
以往我都会盯着他喝下醒酒汤之后才能安心睡觉。
这次,我甚至都没做醒酒汤。
反正他也不需要。
我没理他,自顾自调低了座椅靠背。
他盯了我几秒,总算收回视线。
“下次我尽量早点回来,也少喝点酒。”
我嗯了一声,随手打开音乐,放了一首常听的歌。
头偏向窗户,打算小憩一会。
顾檀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方向盘。
片刻之后,他问:
“今天怎么突然让我来接?”
放在以前,我逛完街都会自己回去,因为体贴他工作辛苦。
车上也不会放歌,因为他喜欢安静。
所以我今天的行为在他眼里,是反常的。
我睁开眼睛,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不是你说我太独立了,感受不到作为男朋友的成就感吗?
“那以后我多依赖你一点,行吗?”
顾檀最吃这一套了,嘴角的弧度浅浅上扬,轻咳一声。
“知道就好。”
我垂眸,遮住了眼底的讽意。
4
其实抛开做替身这一点,顾檀对我真的很好。
水果是切好的,一醒来早餐就在床头,洗完头永远不用自己吹。
我不喜欢家里有人,他就不请保姆,自己包揽一切家务。
这三年中,我被他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是个小有名气的自由画家。
每当到灵感瓶颈时,我都不用开口,他就会带我去各种地方旅游。
那种默契,简直融进了骨血中。
朋友们都很羡慕我,说我们天生一对。
我也曾天真地认为是老天垂怜我。
让我第一次恋爱就遇到了值得相伴一生的灵魂伴侣。
只是,虚假的梦境迟早会破碎,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也许我是该怨恨的?
当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心里的愤怒和痛楚是切切实实的。
但随着时间的冲洗,最后竟然只剩下释然和理智。
因为在这段感情中,怎么想我都没有吃亏。
帅气体贴,温柔可靠,某些方面也天赋异禀。
起码他不像别的替身文那样阴晴不定,虐身虐心。
甚至给了我一个良好的初恋体验。
也许真的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吧。
伤心过后,只剩下理智了。
既然他把我当替身,那我只能把他当冤种金主咯。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顶着顾檀女朋友的名头,有好处不占是傻子。
……
顾檀说到做到,画展的事我都不用操心。
当天,以他的名义,请到了一众商业名流和知名画家。
为我的画展造足了势。
我换上一身简约的礼服,脸上带着商业微笑。
得体地和各位大拿攀谈,并交换联系方式。
空闲间,我注意到一个男人在我的一幅画前久久驻足。
他身形颀长,周身气质矜贵。
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
我思忖两秒,走了过去。
这幅画上是一个小男孩抱着一只幼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神色温柔。
还没等我开口,他侧过身,视线相撞。
“简小姐,久仰大名。”
我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他眉宇柔和,唇角舒展开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顷刻消失。
让人如沐春风。
“当然,我是你的粉丝。”
在后续的对话中,我知道他叫沈彦丞,常年国外工作。
此次回国主要是看望亲人。
沈彦丞对我的每一幅作品都如数家珍,而且能够看出我每幅画隐藏的意义和当时的心境。
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垂下眼帘,微微抿唇。
“我爷爷是个画家,所以对这些比较懂,加个联系方式?我爷爷肯定会很喜欢你。”
没人能受得住这么真诚的夸赞。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神色柔和下来。
不远处,开完会赶来的冤种金主看到我和沈彦丞相谈甚欢。
一张俊脸沉了下来,指腹不爽地摩挲。
但我浑然不知风雨欲来。
正沉浸在有人懂我的快乐当中。
“这幅画是有原型吗?”
沈彦丞冷不丁这么一问,让我有些怔愣。
画中那个小男孩是我曾经的玩伴。
第一次见面,他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阳光洒在他身上,圣洁又平和。
这一幕不管多少年了,都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央求妈妈将那只小猫带到宠物医院,又找到好心人领养。
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他叫夏时,印象中的他是个很温柔包容的小男孩。
我很喜欢跟他玩,还孩子气地约定了要一辈子在一起。
可他却突然消失,连句话都没有留下。
我哭了很多天,妈妈没办法,带着我去打听。
才知道他妈带着他出国了。
从那之后,我单方面宣布跟他绝交。
长大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
不是每一场离开都能好好道别,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我将脑海里那一幕画了出来,就当纪念我们的童年。
5
沈彦丞听完后有些怔愣,眼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翻涌。
他喉结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顾檀打断了。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檀揽着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
他面上带笑,却不达眼底,眸色深沉。
啧,狗东西,还有脸吃醋?
我保持微笑,互相介绍了一下。
沈彦丞微微颔首,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顾檀淡声开口:“久闻沈总大名,没想到沈总还对画有研究?”
沈彦丞看了他一眼。
“略懂皮毛而已,我只是单纯喜欢简小姐的画罢了。”
我粲然一笑:“我的荣幸。”
顾檀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
“沈总,您慢慢逛,我们先走了。”
沈彦丞颔首,他强硬地带着我离开。
浑身充斥着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他贴近我耳廓:“聊得很开心?”
我被他箍得有些疼,低声骂了一句:
“顾檀,你是不是有病?”
他抿唇:“你为了他骂我?”
我:“……”
身后,沈彦丞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看着我和顾檀走远,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眸色微黯,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
直到画展结束,我都没有跟顾檀说一句话。
他也冷着一张脸,等着我去服软。
回到家后,我踢掉了高跟鞋,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
商业互吹真是太累了。
顾檀跟在身后,默默将我的高跟鞋放进鞋柜里。
对峙几秒后,他叹了口气。
任劳任怨地替我揉酸胀的脚踝。
我坏心眼地蹭了蹭他的小腿,嗓音懒洋洋的。
“不是不理我吗,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动作一顿。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他扛在肩上。
“顾檀!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
他只哼笑一声。
薄唇附上我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然后,就是一阵失重。
寂静的夜里,偶尔有几声虫鸣。
顾檀用手缠了我的一缕发,嗓音低沉喑哑。
“看到你跟沈彦丞聊得那么开心,我都快吃醋到发疯了,你还跟我闹别扭。”
我有气无力地斜了他一眼。
“他只是我的粉丝而已,你急什么?”
“一个巨头集团的太子爷,你觉得他会青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吗?”
啧,他这话就差说沈彦丞对我图谋不轨了。
“我们又没有交集,他还能梦里对我一见钟情不成?
“顾檀,我好歹也算比较有名的画家,怎么到你嘴里就是名不见经传了?
“说到底你压根就没有认可过我的价值,你只把我当你的所有物而已。”
他睫毛微动,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
“我只是害怕你被别人抢走而已。”
换做以前,看他这副可怜样,我早就气消去哄他了。
但是现在,我只是夹枪带棒地说了一句:
“顾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你这样让我很累。”
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筱筱,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意识到不能把金主真惹生气了。
好处还没捞够呢。
于是打一棒又给了个红枣。
主动攀上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喉结。
“谁让你这么说我,我太生气了嘛,那就……罚你带我去洗澡。”
果然,他瞳色变暗,将我打横抱起就往浴室走。
半梦半醒间,听到他在我耳边呢喃:“对不起。”
还有一句:“我爱你。”
然后我应激了,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你再吵我睡觉,就给我滚出去!”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我。
良久,只剩一声幽幽地叹息。
6
等我醒来时,房子里早已没有了顾檀的身影。
视线落到床头的日历时,我眸光一凝。
正是我前段时间画的一个大大的红圈。
从笔触就可以看出我当时的期待和喜悦。
今天,是我和顾檀三周年纪念日。
我面无表情地撕下这一页。
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
顾檀来接我时,我刚参加完一个展会。
天色擦黑,顾檀目视着前方的车流,淡淡开口:
“以前你不是不爱凑这些热闹吗,怎么突然感兴趣了?”
我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得为以后做准备啊,我总不能一直佛系下去吧。”
他敲击方向盘的动作一顿,默了几秒,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是有我?没必要这么辛苦。”
我厌烦地侧过头看向窗外,甚至都不想敷衍一下。
狭窄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氤氲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但我睡得挺香的。
毕竟心里有鬼的可不是我。
……
到了目的地,是一个陌生的房子。
顾檀要笑不笑地看着我,眸中闪过一丝幽怨: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微微一笑:“当然没忘。”
他嘴唇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出口。
上楼后,他带我来到了一间精致的玻璃房。
落地窗外盛开着大片花海,梦幻又童话。
我看得入迷。
顾檀从身后环抱住我的腰,下颌落在我肩上,亲昵温柔。
“喜欢吗?你一直想要的玻璃花房。”
我微微侧颈,距离拉近。
“阿檀,我很喜欢。
“所以,这套房是你送给我的三周年纪念礼物吗?”
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开心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阿檀,谢谢你。”
“但是我的礼物还没准备好,可能要迟一段时间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顾檀捏了捏我的脸,宠溺道:“当然不介意。”
不介意你还捏那么疼?
狗东西。
7
顾檀做了一顿牛排烛光晚餐。
我有些饿了,大快朵颐,牛嚼牡丹。
可惜了,顾檀完全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这顿饭比平常都要沉默。
余光里,顾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又不敢打断我。
好不容易等我吃饱喝足。
他视线落在我光洁的锁骨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筱筱,为什么今天没有戴那条项链?”
我是个不喜欢戴首饰的人。
跟顾檀在一起之后,他经常送我一些贵重耳坠、项链。
他说他喜欢我戴首饰的样子,很美。
所以每一次出门约会的时候,我都会戴上他送我的第一条项链。
一条弯月形状的,很漂亮。
我第一次戴上时,他怔怔看着我,目光是那样虔诚热切。
亲吻时会无意识摩挲那条项链,直到它变得滚烫。
我只当这是他某些癖好。
知道我看见他书房中的那些照片。
其中有一张,那个女孩脖子上戴的项链,跟我这条一模一样。
他是想让我完全变成“她”。
连胖橘都知道不让甄嬛穿纯元旧衣。
也不知道顾檀是在恶心白月光,还是在恶心我。
……
我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顾檀,眸中无波无澜。
“项链坏了,我扔了。”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镇定。
“怎么没跟我说,我再给你买一条。”
我似笑非笑地盯了他几秒。
直到他指尖微微蜷缩,嘴角的弧度快维持不住。
“阿檀。”
“怎么了?”他很快接话。
“其实那条项链我不喜欢,要买的话,买更贵一点的吧。”
有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出现了陌生的情绪。
过了很久,顾檀才再次开口。
“筱筱,我觉得你有些变了。”
我歪了歪头:“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让我给你办画展,也不会让我给你买更贵的礼物。”
“所以呢?”
我毫不在意:“你想说什么?”
顾檀很好地隐藏了眸中那抹异色,轻轻勾起嘴角,带了点无奈。
“我是说你更依赖我了,我很喜欢。”
我也笑得甜腻:“以后我会更依赖你的。
“所以,记得给我买更贵的项链哦,爱你。”
顾檀:“……”
8
我变得更忙了,甚至比顾檀还忙。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和展会。
忙着拓展人脉、忙着增长见识,忙着将顾檀从心里慢慢抽离。
于是,早出晚归的人,变成了我。
顾檀再一次喂我喝完醒酒汤后,深深叹了口气。
“简筱,不许再这么晚回来了,听到没!”
我困倦得不行,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将我抱起,又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耳畔的声音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说:“筱筱,你终于开始依赖我了,我该感到高兴的。
“可为什么,我却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他的声音低哑,压抑着淡淡的悲伤和慌乱。
仿佛……真的很在乎我一样。
……
“好了,你都忙多久了,该放松放松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沈枝把我从家里薅了出来。
她笑嘻嘻地舞了舞手里的两张钢琴音乐会门票。
“朋友给我的,我们也去陶冶一下情操吧。”
我只能无奈点头。
到了现场,座无虚席。
沈枝小声在我耳边说:“听说这个天才钢琴家刚从国外回来,年纪轻轻就拿了很多国际大奖,超级优秀,而且很漂亮!”
“那确实挺棒的。”
我看了看票上钢琴家名字——云芷。
很好听的名字。
沈枝扯了扯我:“开始了!”
抬头的一刹那,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我只能看到台上那个人。
一身优雅的白裙,乌黑的长发盘起,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是会发光。
我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人群似乎在鼓掌。
沈枝的担忧的表情让我回了神。
“筱筱,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摇了摇头。
她松了口气,开始喋喋不休。
“你和她长得太像了吧,我刚刚都震惊了,你们真的不是姐妹吗,我……”
她突然噤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手里攥得变形的门票掉在了地上。
第一排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手捧鲜花走上台,虔诚得像是神明的信徒。
云芷笑容嫣然。
两人站在舞台中央,宛如天生的一对璧人。
顾檀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一秒。
只有我看得出来,克制的眼神中潜藏着对她汹涌的爱意。
沈枝回过头时,眼眶已经发红。
她明白了一切。
“所以,这就是顾檀的白月光?”
我突然发现,心里除了淡淡的酸涩,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了。
于是我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枝枝,我该庆幸老天爷提前让我发现这一切。
“一切都不算太晚。”
但似乎没用,她哭得越来越伤心。
沈枝抽抽噎噎:
“顾檀,傻逼。”
我笑出声来,那点惆怅和不甘似乎在渐渐消散。
“起码他给的钱,够我买几辈子的颜料了。”
沈枝一噎,眼泪悬在了眼眶里,掉不下来了。
9
这是第一个信号。
预示我和顾檀分道扬镳的日子不远了。
果然,当天晚上,顾檀没有回来。
没有视频,没有电话,只有一条短信。
【今晚跟重要客户应酬,就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以往每次给我发短信,都是在开会的时候。
潜台词就是:不要打扰。
我摩挲着屏幕上这行字,不由得笑了笑。
确实是挺重要的呢。
我识趣地没有打扰,还睡了个好觉。
……
第二天,我是被沈彦丞的电话吵醒的。
画展上,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经常找我探讨一些名画。
我偶尔回复,他几乎都是秒回。
迟钝如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态度有些不寻常。
例如现在:
“简小姐,你男朋友似乎要有新的女朋友了。”
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醇厚温和,我却听出来一丝愉悦?
我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打电话来奚落我的?”
他顿了一秒,难得带了些慌乱。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甩了渣男,找到更加优秀的好男人。”
“那更加优秀的好男人,不会是你吧?”
他不说话了。
我确实带了几分火气,谁让他一大早扰人清梦。
还能说出这样没情商的话。
“没其他事的话,挂了。”
“等等!”他有些焦急:“我想带你去见我爷爷。”
我都快气笑了,挖墙脚也不是这么挖的吧?
“还没给你介绍呢,我爷爷叫沈温言。”
一堆骂人的话就这么哽在喉间。
沉默半晌,我故作淡定:
“是享誉国际,被称为画坛圣手的沈温言?”
那头轻笑一声,尾音像一根羽毛,挠得耳廓有些酥痒。
“应该是的。”
我:“……”
“那去吗?”
我:“……去。”
10
一路上我都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
这可是我从小就敬佩崇拜的画家。
说是人生指明灯也不为过。
可令我诧异的是,沈爷爷甚至可以用和蔼来形容。
和电视上一丝不苟的形象大相径庭。
沈彦丞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附在我耳边,眼里含着淡淡笑意。
“我爷爷就是个老顽童,可别相信他在外面的人设。”
沈爷爷胡子一吹。
“臭小子,是不是跟小姑娘说我坏话呢?”
沈彦丞举起双手告饶,眉宇间满是柔和。
“我哪敢啊!”
我有些怔愣,一瞬间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夏时的影子。
每当我玩游戏急眼了,夏时就是这么哄我的。
他举起双手:“我哪敢赢你啊,小公主。”
我破涕为笑:“我是小公主,那你是小王子吗?”
夏时神情认真:“我是保护公主的骑士,永远守着你,不会让你被坏人抓走。”
……
想到往事,我不禁脸色柔和下来。
“你是简筱吧,我看过你的作品,很有灵气,但是功底不够深,还需要继续学习啊。”
他一针见血,让我有些羞赧。
我点点头:“您说得对,我会继续努力的。”
沈爷爷却摸着胡子笑了。
“看得出来,你身上的潜力很大,假以时日,一定能有一番作为。”
我只当是客套话,刚想道谢,沈彦丞就凑了过来。
“爷爷很少夸人的,他估计想收你当学生。”
我愣住了:“什么?”
沈爷爷一个拖鞋砸在沈彦丞身上,瞪圆了眼睛。
“又嘀嘀咕咕什么呢,你小子肯定在说老头子坏话。”
沈彦丞无奈地拍了拍西装,恭敬地帮沈爷爷把拖鞋穿上。
“我是在说您好话。”
“哼!”
……还真是一对活宝。
沈爷爷抬头看向我,又恢复了和蔼的面孔。
“简娃子啊,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学生啊,我虽然老头一个,但还是有些实力的。”
我猛然抬头,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可是沈温言啊,多少豪门重金请他教家里孩子画画,他都不愿意。
现在居然要收我当学生?
“咋了,不愿意啊?”
我咽了咽口水:“当然愿意!我就是太高兴了,还有不敢相信……”
脸上的热度节节攀升,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爷爷哈哈大笑。
“愿意就好,不要妄自菲薄,我老头可从没看错人,你的确是可造之才。”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我激动到想落泪。
“但是。”
他话音一转,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如果你想跟着我的话,我刚好有个进修名额。
“你回去考虑一下吧。”
11
回去的路上,沈彦丞问我。
“你是怎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还没考虑好。”
“是放不下那个出轨渣男?”
我睨了他一眼,他立马若无其事地挽了挽袖口,矜贵优雅。
仿佛刚刚那个刻薄的男人不是他。
我的沉默在他眼里就是默认。
沈彦丞气压有些低,好看的眉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旁人看不出来,但我是画家,最擅长捕捉细节了。
莫名有些好笑。
我一个即将被出轨的人,怨念都没他大。
他递给我一张邀请函。
“明晚有个酒会,被邀请到的人都会带女伴,顾檀也会去。
“你拿着吧,说不定能帮你做决定。”
……
顾檀回来得很晚,我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愧疚。
我扑进他怀里,撒娇般埋怨: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他身形僵硬,双手有一瞬间的滞空,才虚虚落在我的后背。
“对不起,这几天有些忙。”
啧,果然,男人只有这一套说辞。
他身上除了熟悉的沉香,还多了一丝茉莉清香。
我不动声色地撤开,仰头看向他。
“那明天能不能陪我呢?”
顾檀移开了视线,喉结滚了滚。
“明天……公司有点忙,过段时间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我垂下眼睑,勾起唇角。
“好。”
晚上,顾檀没回房间。
“我今天喝了酒,会影响你睡觉,还是睡客房吧。”
我看着他拿了衣服,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窒息般的沉默不断蔓延,将我们越隔越远。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说:
“顾檀,晚安。”
门关了,湮灭了最后一束光。
12
酒会二楼,沈彦丞跟我碰了个杯。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呛了他一句:“你好像很开心?”
他咳了两声,收敛了唇角的笑意,垂下眼睑。
“你看错了。”
我刚要嘲讽他,视线就落到了楼下大厅的两人。
俊男靓女的搭配格外惹眼,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们身上。
云芷挽着顾檀的手,一身月白色的鱼尾礼服,衬出她玲珑的曲线。
她笑容优雅,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顾檀时不时侧头看向她,浓浓的暖意几乎快融化在他眼里。
他眼里除了她,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完全没有看到我。
虽然知道会看到这一幕,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整整三年啊,我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
有个老总走上前跟顾檀攀谈。
他看了云芷一眼,揶揄道:
“顾总,这位是?”
云芷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脸颊微微发红。
顾檀顿了一瞬。
但对上她含羞的眼神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了牵。
眼里的爱意几乎快溢出来。
他说:“我正在追她。”
那个老总了然地笑笑:“那就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顾檀带着笑颔首。
……
疼痛已经逐渐建立耐受,钝痛过后,是无止境的麻木。
我甚至感慨:“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沈彦丞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微微蹙眉。
“他都这样了,你还不打算分手?”
这个语气,仿佛我再不分手,就是天理难容。
我突然有种想逗他的想法,也付诸了实践。
朝他走近了一步,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就这么盼着我分手,难不成……”
他瞳孔轻颤,唇抿了起来,脚后退一步。
“你躲什么?”
他梗着脖子嘴硬:“我没躲。”
但背已经抵上了栏杆。
“啪”的一声,终于吸引了顾檀的注意。
他笑意未敛,却在抬头瞬间凝固。
瞳孔骤缩,氤氲着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慌和无措。
短短一刻,他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彻底。
我欣赏着他的表情,从心底里腾上来一股快慰。
眼神交锋,他输得彻底。
站在他旁边的云芷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想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就被顾檀扯着离开。
他的最后一眼,晦暗不明。
沈彦丞身侧的手蜷了又松,眼里浮现担忧。
“还好吗?”
我扯了扯嘴角:“当然好。
“帮我跟沈爷爷说一声,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国外进修。”
说完,我摆了摆手,离开了。
身后,一贯清冷自持的沈总用拳头抵了抵唇角。
可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甚至暗戳戳比了一个胜利的动作。
幼稚程度,堪比小学生。
把刚准备上来跟他搭话的老总看傻了。
……
回到家,我打包了最后一个行李箱。
其实只要顾檀稍微注意一点,就会发现我的东西在一天天变少。
也许,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罢了。
我留下了一幅画,是答应给他的三周年纪念礼物。
他应该会喜欢的。
关门前,我环顾了这个家最后一眼。
“顾檀,晚安。”
我轻声说。
最后一次了。
门咔嚓一声锁上,隔断了我和顾檀最后一丝联系。
也埋葬了那三年错付的爱意。
13
五年后,我如愿成为了国际知名画家。
沈爷爷公开赞扬,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我参加了很多比赛,拿的冠军不计其数。
成为了媒体口中的“天才美女画家”,商业价值极高。
到了一画难求的程度。
……
为了出席沈枝的婚礼,我回国了。
机场,沈枝紧紧抱着我,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
“要不是我结婚,是不是这辈子就见不到你了?”
我无奈扯开她。
“这不是回来了,你再不松开,我就快被你勒死了。”
她瞪了我一眼才把手撒开。
视线又落到我旁边的沈彦丞身上,眨了眨眼:
“这是你男朋友?”
原本当个背景板的沈彦丞立马看向我,眼睛瞬间亮了,满是期待。
我呵了一声:“保镖而已。”
他抿了抿唇,像做错事的小狗,可怜巴巴地垂眸。
啧,又来这一套。
我是在几天前知道,他就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夏时。
沈爷爷叫我去他家吃饭。
看得出来,他想撮合我和沈彦丞。
他给我看了沈彦丞的照片,越看越熟悉。
最后视线定格在一张小时候的照片上,我沉默了。
沈爷爷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其实当初,是小丞把你的画给我看的,后来才知道,你就是小丞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女孩。”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这事,太离谱了。
沈爷爷摆了摆手:“我收你可不是因为小丞啊,是因为你本身就有实力。
“至于你和小丞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可别牵扯到我老头子!”
我忍不住失笑。
他乐呵呵地背着手走了,把相册递给了我。
到门口,又突然来了一句:
“你师母买了把键盘,你要吗?”
在我震惊的目光下,他咳了两声,摸着胡子快步走开。
腿脚麻利程度,是平常的两倍。
……
沈彦丞买菜回来后,发现家被偷了。
看到我手上的相册,他眼里的光没了。
沉默良久,他佯装淡定地开口:
“简筱,你听我解……”
还没说完,相册已经飞到他胸口上了。
沈爷爷乐了:“这准头,快比上我了。”
沈奶奶拍了他一巴掌。
“我孙媳妇没了,你负责?”
听到这个词,我脸上烧得慌。
悻悻瞪了装可怜的沈彦丞一眼,落荒而逃。
14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对他闭门不见。
但他过于锲而不舍。
一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
沈彦丞倚在车旁,路灯的冷光打在他身上。
投射出一道孤寂颀长的影子。
他不敢敲门,怕打扰我作画。
只能一直等。
连邻居都看不下去了,她捂着心脏夸张地说:
“亲爱的,你竟然忍心将这么一个大帅哥拒之门外,整整一个星期。”
我笑了笑:“谁让他做错了事。”
她立马撇了撇嘴:“好吧,看得出来是很大的事了。”
算大事吗?
其实说大也不大,但我就是没来由地生气。
在沈彦丞面前,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一切情绪都不需要隐藏。
甚至到了有恃无恐的程度。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微微一颤。
当晚下了很大的雨。
沈彦丞像一只淋湿的小狗,湿发散在额前,眼底乌青,眼中蕴着丝丝悲伤。
我承认,心软了一角。
于是,我让他进门,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从而听到了一个离谱带球跑的故事。
沈母和沈父阴差阳错之下发生了关系,沈母发现自己怀孕,去了另一个城市。
前十年,沈彦丞随母姓,取名叫夏时。
后来,沈父找到他们,一家人去了国外。
他改名为沈彦丞。
“对不起,当时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他坐在沙发上,头低垂着,侧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巧的是,他走那天,我们一家正好去了外婆家。
所以连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我从回忆中抽离,问他:
“那你认出我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问出口后我就后悔了。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好像确实没什么必要。
沈彦丞抬起头看我,明明神情温和,眸光却微微黯淡。
“因为,我害怕。”
我怔住。
“我怕你不记得我了,我怕你生气,怕你不肯原谅我,更怕你身边有其他人。”
他的嗓音涩哑,笑容带着一丝苦涩。
“筱筱,我很贪心,不想只做你童年的玩伴,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对不起。”
我鼻尖酸涩,别过头,不想让他发现我的异样。
沈彦丞的模样渐渐和小时候的夏时重合。
让我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这无言的沉默。
“想让我原谅你,那就看你表现了。”
一贯的娇纵,不讲道理。
沈彦丞却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寸寸变亮。
“任凭筱筱公主吩咐。”
15
沈枝听我说完,在床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太戏剧性了!”
我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月老都用上钢丝了,你俩还不打算在一起?”
脸上的温度开始升高,我有些难为情。
“再说吧,看他表现。”
沈枝一把揽住了我。
“得了吧你,跟我装,咱俩多少年交情,你什么想法我能不知道?
“啧啧,不过这小子确实比顾檀好,比他帅,比他有钱,比他人品好。”
我有些怔愣。
曾经那些事,仿佛久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我几乎快忘了顾檀长什么样了。
沈枝见我表情没变,松了口气,又跟我说起了顾檀的八卦。
我也知道了出国后的一些事。
顾檀和云芷居然还没在一起。
我走之后,顾檀来找过沈枝几次,但她拒不配合。
还告诉他我是如何亲眼看着他出轨的,直往他心上扎刀子。
沈枝绘声绘色地形容顾檀当时是怎样的失魂落魄、颓废不堪。
他终于知道,我的离开早有预谋。
沈枝像打了胜仗一样,笑得畅快。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活该他孤独终老。
“筱筱,我真为你高兴,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眼眶酸涩,扑进她怀里。
“枝枝,谢谢你。”
何其有幸,身边有这么多真心待我的人。
这就够了。
16
顾檀送我的花房,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原本以为无人打理,那片花海应该早就枯萎了。
可事实上,它们依旧生机勃勃,一如五年前。
房子每一处角落都一尘不染、
虽然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一定是定期在打扫。
除了是他,还能有谁呢?
沈彦丞俊脸上写满了不爽。
“孩子死了他来奶了,怎么在一起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深情?”
一个霸总说出这么牙酸的话。
真是反差感极强。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彦丞幽怨地看着我,眼睑垂了下来,又乖又委屈。
“你还笑话我,我醋都吃了多少缸了。
“也没个名分什么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中介,走过去开了门。
“你好……”
话还没说完,我就怔在原地。
面前是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只是过于瘦削,几乎快脱了相。
顾檀手里的香槟玫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里迅速蓄起一层雾,眼眶渐渐泛红。
“筱筱,是你吗?”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仿佛在害怕我是一场幻觉。
我愣了两秒过后,恢复了镇定。
朝他露出客套又礼貌的微笑。
“顾檀,好久不见。”
“筱筱,真的是你……”
顾檀指尖颤抖着,想触碰我,却被沈彦丞挡了回去。
“顾总,请你自重。”
沈彦丞将我护在身后,气场凛然,冷峻的眉眼多了几分不耐。
顾檀怔怔看着我们,眼里涌出了困兽般的哀痛。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沈彦丞气压又低了几度,锐利的目光宛如实质化。
像是在说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笑着挽上他的手,姿态亲昵。
而沈彦丞身形瞬间僵硬,反应过来后快速揽上我的腰。
掌心灼热的温度传来,我下意识要躲,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朝顾檀笑得春风得意。
“顾总好眼光,我女朋友是不是特别漂亮?”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这时,中介过来了。
17
我将他请进来,跟他敲定卖房的相关事宜。
没有分给门外的顾檀半分目光。
可他却闯了进来,双手紧紧钳制着我的肩膀,青筋虬起。
“筱筱,你要卖掉它吗?”
嗓音极其沙哑,连带着嘴角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像是悲痛到了极致。
“放开她。”
沈彦丞当机立断狠狠打了他一拳。
顾檀像一只败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淡声道:“这个房子对我来说没有价值,卖掉不是很合理?”
顾檀喃喃道:“你说过,你喜欢的……”
“人是会变的,不是吗?”
既是在说我,也是在说他。
他眼里失去了光彩,呆滞地盯着我,无法聚焦。
“顾檀,你要是觉得送我这个房子太亏了的话,可以把我给你的画卖掉。
“毕竟,它现在的价值,不比你这栋房子差。”
五年前,我留下了一幅画。
是送给他的三周年礼物——云芷的画像。
也是我这个替身的完美落幕。
画中的女人,跟我很像,右眼角也有一颗泪痣。
但是,熟悉我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她喜欢戴首饰,我不喜欢。
她的头发乌黑顺直,而我是微微的卷发。
她温柔恬静,像一支百合,我更像一朵野蔷薇,热烈却带着尖刺。
我们明明哪里都不像。
分不清我们的人,才是个蠢蛋。
……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跌跌撞撞冲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筱筱,我没有和她在一起!
“我承认,一开始我把你当替身,可是她真正回来后,我却变得迷茫,跟她在一起时,我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你的模样,你开心的样子、撒娇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那天,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的心止不住地抽痛,我意识到,我早就爱上你了。可当我回去找你时,你已经离开了……
“没人告诉我你的踪迹,我去找沈枝,她骂我活该,我的确是活该,这五年来我没有可以一刻不在悔恨中度过,只有一遍遍回忆我们的曾经,我才能安定下来。
“筱筱,你怎样惩罚我都好,求求你,不要离开……”
他把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
渴求得到我的回应。
我只是把他甩开,无视他痛苦的悲鸣。
“顾檀,你不需要向我剖白你的内心,因为我早就不在意了。
“给自己留一点体面吧。”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脸色黑如锅底的沈彦丞走去。
牵住他的那一刻,他立马雨过天晴了。
“咳咳,筱筱,我们回家吧。”
我睨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觉上扬。
“嗯,回家。”
沈彦丞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
出汗了也不肯放,像个愣头青。
看着他嘚瑟暗爽的样,我心里柔软一片。
算了,这次就勉为其难不生气了。
18
我带沈彦丞去见了爸妈。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又是握拳又是摊开。
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他竭力装作自然克制的样子,可处处都是破绽,紧张到喝茶的手都在抖。
哪有半分在会议桌前运筹帷幄的样子。
我爸妈一脸姨母笑,越看女婿越喜欢。
“你俩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妈冷不丁来了一句,像一记惊雷,让我们震得不轻。
沈彦丞结结巴巴的,耳廓红得能滴血。
“我们……”
我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躁动的手,微笑。
“爸妈,我们有自己的计划,别催了!”
这五年来,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催婚。
生怕我嫁不出去。
沈彦丞瞪大了眼睛,微微抿唇,像个羞涩的小媳妇。
他低声说:“都听筱筱的。”
眼看我爸妈还要唠叨,我连忙把他拉了出去。
昏暗的楼道里,沈彦丞倚在墙上,压迫感十足。
他垂眸敛眉,喉结滑动。
“筱筱,你刚刚跟叔叔阿姨说的,是什么意思?”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求证。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我认真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他退无可退,身侧的手狼狈地紧握成拳。
“筱筱,不要骗我,我会当真……”
话音未落,我踮着脚尖堵上了他的薄唇。
在我稍稍退开时,他狠厉地揽住我的腰,眸子暗沉沉的。
“筱筱,你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哑得不像话。
我一抬头,附上来的是更加疯狂炙热的气息。
几乎将我刻进骨血里。
……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静静地停在那里。
几乎快和夜色融为一体。
顾檀指尖猩红的烟渐渐燃尽,滚烫的烟灰落在指间。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怔愣地盯着后视镜。
看着两人在幸福中拥吻,他的心却像被撕裂般,无止境地疼痛。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但泪水早已模糊他的视线。
19
沈枝嫁给了那个小奶狗。
婚礼当天,小奶狗笑得见牙不见眼,而我泣不成声。
沈彦丞无措地将我抱在怀里,不停安慰。
沈枝将捧花递给了我。
“筱筱,一定要幸福。”
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彦丞。
“你还不赶紧求婚?”
沈彦丞眨了眨眼,无辜又纯澈。
“那你能帮我问问,筱筱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吗?”
我脸颊发热,红了个彻底。
刚想说些什么。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后排的顾檀。
几天不见,他又瘦了很多,面容更加冷峻。
他定定望着我,眼尾染上了红晕,眸中翻滚着深沉的情绪。
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致,轻轻一碰就会溃不成军。
……
婚礼结束后,顾檀拦住了我。
“筱筱,能不能聊聊?”
声音发颤,满是哀求的意味。
我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沉默地走了一会,发现来到了我和顾檀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年我大四,在路上碰到了一只断腿的小橘猫。
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顾檀从车上下来,用他的西装包裹住小猫。
我们俩一起把它送到了医院。
治疗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都来看它,因此熟络起来。
为小猫找到领养人后,原本以为我们不再有交集。
可他却开始追我。
我承认,对有爱心且长得帅的男人没有丝毫抵抗力。
过了不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很俗套的剧情,但我当时是真的很爱他。
也天真认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只可惜,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20
我们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顾檀扯了扯嘴角,笑容哀戚。
“筱筱,如果我当初没有瞒你,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
“如果你当初没有瞒我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跟你在一起。”
哪来那么多如果呢?
就算我知道真相后,依旧选择和他在一起。
结局也还是一样的。
因为云芷一回来,他就会不断在我们之间摇摆。
我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是道选择题。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走不出来的死胡同。
他捂着脸,双手颤抖。
“对不起啊……”
顾檀的声音逐渐哽咽,是我不曾见过的脆弱。
我笑了笑。
“算了,都过去了。”
不用说对不起,因为我没办法说出没关系。
只能是算了,我不想计较了而已。
他泣不成声,肩膀都在颤抖。
“可我过不去,怎么办啊,筱筱,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顾檀,我不恨你,因为我们曾有一段美好的时光,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初恋体验,而且我也得到了应有的补偿,所以我不恨你。但我没办法原谅你,因为我的一腔真心错付了三年,我可以不要你的任何东西,但我不能接受我是别人的替代品,所以我永远也无法说出没关系。
“所以, 就这样吧。”
说完, 我起身欲走。
顾檀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眼睫被泪水浸湿, 眼眶红得厉害。
“筱筱,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 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你想要人脉、资源、钱, 我的一切都给你……
“你走之后,我的心却像是被蛀空了般,日日夜夜都疼痛难耐, 没有你的家变得冰冷又灰暗,我终于意识到,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闭上了眼, 一行清泪从眼角流下, 痛苦又压抑。
“我承认我很卑劣,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让我当替身也行,当情人也行,我不在意, 你怎么惩罚我都行, 就是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好不好?”
声音涩哑到了极致。
顾檀紧紧扣住我的手,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毫无波澜地将他的手指根根掰开。
他的眼里渐渐失去了光彩, 血色一寸寸褪去, 苍白无比。
我挥开他, 笑得云淡风轻。
“我给过你机会的。”
在我发现那晚, 如果他坦白了。
也许我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顾檀向来挺拔的背脊此刻无助地屈着,仿佛痛苦到了极致, 泄尽了一身力。
“我不会因为一段错误的感情,就不再相信纯粹的爱。”
我偏头看了不远处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一眼,神情柔和下来。
“我始终认为, 只有明确自己的心意, 才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如果我谈恋爱, 那一定是因为我爱他,仅此而已。所以,我绝对不会找什么替身情人, 让你失望了。”
顾檀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沈彦丞,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爱上他了,对吗?”
我嗓音温柔,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对,我爱他。”
顾檀怔怔看着我, 泪水像开了闸, 一刻不停地往外涌。
他狼狈地胡乱擦了两下,喉间溢出声音。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最终,他轻声道:“那, 祝你幸福。”
我颔首:“谢谢。”
在明媚的阳光下,我一步一步朝着沈彦丞走去。
付出真心的人,都值得最纯粹的爱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