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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重生回到1988

第 16 节 重生回到1988

穿回到三十五年前,老公要把厂里现金借给兄弟。

我悄悄拿去投了房地产。

所有人指责我:“乡下婆无脑短见!”

十年后,曾经瞧不起我的人坐在电视机前,对我望不可及:“顾姐真好命。”

我冷笑:“命?我可不信命。

“我的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1

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 1988 年,嫁给林诸佑的第二年。

醒来时,外面人声嘈杂。

我一出去,就被人揽走,塞进怀里。

熟悉而久远的气息,让我整个激灵了下。

“你怎么出来了?”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很年轻。

我抬起头,就看到林诸佑年轻的脸。

“这不是弟妹吗?怎么还藏在厂长办公室里睡午觉啦?”

“皇帝金屋藏娇,你林厂长办公室夹私啊!”

“哈哈哈……”

旁边油腔滑调的揶揄和哄笑声同时响起。

我看过去,是曾经跟林诸佑很要好却卷钱跑路的“兄弟们”。

再看周围,竟然是三十五年前的高高制衣厂。

林诸佑却是把我带回办公室里,让我自己回家去。

“晚上我跟老汪几个还有事,可能不回去了。”

我心头一跳,双眼微眯:“是去百老汇吧?”

“别又犯疑心病,我们是去应酬,不是你以为的那回事。”

他不悦地蹙眉,抬脚往里屋的保险箱走去。

我跟上前,双手环胸地盯着他转动密码锁。

只是临到最后一下时,他忽然回头,上下看我,“你站这里干吗?”

“看你啊!”

我应得很坦荡。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拿个钱还要防着我这个老婆吧?”

“没那回事。”他的手在密码锁上转了转,门就开了。

眼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把现金往钱夹里塞好,我几步过去就要伸手抢,却被他敏捷地防得严实。

看他眼里戒备,我故作玩笑地撇唇。

“看看!这不就是防着我呢!”

几个大男人合伙开个制衣厂,说是拼事业,却拿厂子周转的现金出去花天酒地,还美其名曰“应酬”。

我看着林诸佑跟他们勾肩搭背地离开,心里越发地凉。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

只要兜里有钱,就必定去外面浪,浪到破产,浪到年迈无力,浪到染上脏病。

更可恨的是,我竟然临到死前,才知道自己也被染了那种病!

2

我折回厂长办公室,依着记忆转动密码锁,开了保险箱。

现金我没动。

我拿走了两本属于林诸佑的存折本。

之后片刻没歇,分别去了南街和北街。

南街是老城区,也是未来鹏城最核心的地段,房价直冲五万一平。

但现在,单价五十到三百不等。

我去看的,正是五十元一平的房子。

不出五年的时间,它们都会至少往上翻小二十倍。

我去年刚到鹏城的时候,就跟林诸佑提过趁手里有钱买房的事,他拒绝了。

“现在是没有地方给你住吗?再不济,厂里也会给分配住的地方。

“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被那些卖房子的人给忽悠的。

“平时没事就多在城里各大商场转悠转悠,鹏城不会缺你一个住的地方。”

……

他不信我,不信政策倡导。

他只信那些跟他一样从劳改所出来的兄弟。

3

林诸佑比我大八岁。

他家成分不好,年轻时还得罪过人,被送进劳改所好些年才放出来。

出来后,他就跟他的兄弟们一起下海经商,赶上时代红利,全都发家致富了。

开制衣厂就是他们最高光最富有的时候。

收益好,一个月十几二十万的收入。

在八九十年代,大多数工人只有几百块月薪,这帮人却天天手握几千上万块地撒在歌舞厅里。

奢靡到婚后第三年开始,林诸佑时常吹嘘,他们一晚上每个人点了多少小姐陪着,怎么往舞女们各种沟里塞钱。

他细细地描绘小姐们扭动腰肢的妖媚神态,与我在床上的刻板木讷作比较,怪我不懂耍花招讨他爽利。

他甚至说,他是怎么同时跟几个女人在一张床上睡的。

他说,没钱的时候,要勾手,才有女人来。

有钱的时候,是信手拈来。

我是他有钱的时候,勾手得来的,要我多多珍惜这段婚姻。

现在想起来,真是肮脏晦气!

我前世到底是怎么瞎眼蒙心,在他这样的男人身上蹉跎了一辈子的?!

4

我买了南街的房,付了北街地皮的定金。

办完这些事,已经是晚上。

我吃了东西,就亲自去歌舞厅找人。

刚到,正好看见林诸佑脚步虚浮地被一个女人扶着出来。

我二话不说冲了过去,一脚踹在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紧接着就朝踉跄的林诸佑脸上狠狠地捶上一拳。

那女人拦了上来,挡在跟前。

“你谁呀!你怎么动手打人呐?!”

看清她的样子,我不由得一愣。

她看起来很是眼熟,分明就是前世登堂入室的小三年轻时的模样!

上辈子林诸佑五十多岁的时候,新厂生意不好,我们只能天天住厂房宿舍里。

谁知道,他带了个四十来岁的李艾娣也住过来。

就在厂房宿舍里,就在我俩的床旁边,给她安了张单人床。

我们睡墙这头,她就睡墙那头。

半夜她哼哼唧唧发出点娇软的呻吟,他就火急火燎地光脚过去。

我骂她不要脸,一把年纪做小三。

他拉开我,骂我思想龌龊,说他跟她清清白白。

他说,那是他兄弟以前的女人,他是受人之托。

我不信啊,可那时候,我的小女儿正是高三最关键的时候。

我憋啊怄呀,打落牙齿,和着血泪全咽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林诸佑年纪大了,才会搞养二奶那套。

万万没想到啊,原来他们这么早就已经勾搭上了!

林诸佑,你可算是瞒了我一桩又一件,瞒得我好苦啊!

我火气一下攻上来,挥手两个耳光狠狠地甩上李艾娣的脸。

“贱人!”

她被打得蒙了一瞬,张牙舞爪就要来还手。

这时,林诸佑似是清醒了些,捂住脸就来拉住我的手,可转身却也给了李艾娣一巴掌。

“她是我老婆,你敢动手试试!

“马上给我滚!”

李艾娣双手捂脸,哭着跑开了。

林诸佑细致温柔地呼着我的手心:“手心都红了,疼了没?

“阿音别气,我就是喝高了,他们让人送我上车而已,我跟那女的不认识的。”

不认识?

要真是不认识,怎么你俩人到中年都还能重新勾搭上呢?

脏男人,狗放的屁都比他说的话香!

我恶狠狠地瞪着眼。

这口气我忍不下,但撕破脸还不行。

想了想,我抽手就又给他抡上一拳头。

“林诸佑你个冚家铲!我才嫁给你多久啊,你喝酒应酬我都忍了,结果你还外面搞女人?!

“别碰我!你脏死了!”

我挣脱开,转身就跑。

边跑边想:

是了!

脏病!

我可以拿这个作理由,趁机跟他先分了房!

5

当夜,我先到家,立马把门反锁,隔着门叫他去厂里睡去。

我让人换了锁头,去了医院检查。

幸好,这时候没被染上。

隔了几天,我料定林诸佑不会安安分分在厂里睡觉,趁天没亮就去了制衣厂。

天际熹微,周围静得远远就能听见厂里面的动静。

“那不就是母夜叉嘛!林哥,你就是对她太纵容了,这种乡下村姑,就该狠狠地打,打到她听话为止!”

“那可不?活脱脱母老虎一个!你要再不治治她,今天她让你无家可归,明天她就敢对你兜头屙屎!”

“老弟,不是我说你,一个文盲乡下婆而已,你到底稀罕她啥呀?结婚都快两年了,还敢这么凶你,不行的哦!”

……

这些话,我前世都听得耳朵起茧。

最初我还会闹一闹,让林诸佑在他们面前出言护我。

可他每次都会说,他们是一起打拼的兄弟,嘴毒了点,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大度宽容,多多担待。

我呢,初嫁人妇,面皮薄,为了他自然是忍了。

后来时间长了,面皮厚了,不知是心寒不在意,还是麻木了,也就这么听之任之,一句辩驳都没为自己争过。

窝囊!

真的是窝囊!

我恼极了自己前世的窝囊,一脚踹开门,气冲冲地进去,当头就把手里的皮包砸到离最近的人脸上。

那人“哎哟”一声,想要推我。

我就着皮包,压着他的脸碾了又碾,才收回手。

“阿音,你怎么……”林诸佑见了我,讶异中带着几分不满。

我没理他,转而看向其他几人,“骂呀!刚刚不是说得挺激动的?你们倒是继续呀!

“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三姑八婆在这里嚼舌根道是非,没想到居然是你们几个大男人!

“怎么?歌厅的小姐们没让你们尽兴,今天来厂里几个男人面对面练口技来啦?”

几句话让他们都黑了脸。

“弟妹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注意到坐在藤椅沙发的汪建华。

他衬衫全敞开,露出白壮的啤酒肚。

腿上坐着个女人,女人抹了红甲油的手在他胸前搭着,不紧不慢地帮着他系扣子。

大概是男人占有欲作祟,林诸佑倏地起身,稍稍挡住我的视线。

“阿音,你刚刚说的什么话啊?他们几个就是开开玩笑,你别当真。”

我一听,给了他一记白眼,便偏过头对正在整理衣服的汪建华说:

“汪哥,你应该铭记我的大恩大德,要不是昨天有我帮你安顿嫂子,你家可就是散啦!

“嫂子心疼你在这边孤家寡人,没人照料,特意带着仨孩子从香江过来看你。

“可惜呀,你不在家……”

我有意地将尾音拖得略长。

“你说什么?!”汪建华瞬间大惊失色。

顾不上没系上皮带的松垮裤头,一把推开大腿上的女人,抓起大哥大就往外冲。

只是冲到门口,忽然回头质疑:“你不会是耍老子吧?你一个乡下来的村姑,你上哪儿知道他们来了?又怎么懂得安顿他们?

“反正我让他们住在东湖宾馆了,不信你自己去问。”

6

汪建华是玩得花,对老婆也没多好,但不妨碍他“顾家”。

男人就是很奇怪,他们既要玩外面的女人,又不肯放家里的女人走。

汪嫂子嫁给他十几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平日都是住在香江娘家,只有放假的时候会带孩子过来小住。

这么突然跑来,自然是我的手笔。

我拿存折的时候,翻了桌上的通讯簿,找到汪嫂子娘家里的座机号码,到外面花钱雇人打了通电话过去。

内容很简单,左不过说汪建华在鹏城包二奶。

汪嫂子一听,就带着孩子风风火火地过来搞突袭了。

汪建华到底还是怕家散了,虽不信我的话,但仍旧趿着皮鞋,火急火燎地走了。

其他人见状,也各自散去。

连同那个只穿吊带蕾丝裙的女人,也披上外套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捡起地上掉的钱夹,抽出数张大钞。

然后像上辈子林诸佑吹嘘的那样,扯开女人外套,塞进女人的沟里,才让她离开。

林诸佑看得两眼发直:“阿音,你这是干什么?

“你给她塞什么钱?你刚刚那行为,跟谁学来的?”

他问着,就要伸手来拉扯我。

我甩手拍开:“脏死了,别来碰我。”

“我能跟谁学?我一个乡巴佬,要学,当然是跟你们这帮大男人学啊!”

“阿音……”他一滞,面露窘态。

“那个女的,是汪哥带来的,我完全不知情。

“我这几晚都是去方力家睡,今天是因为汪哥叫我们,才那么早过来的。

“真的!我发誓!

“你要信我,我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说得极为认真严肃,有那么一瞬让我觉得,好像我的“相信”对他来说比命还重。

也只是一瞬。

“梅毒弱阳”就像碑上的墓志铭,死死地刻在他的脑门上。

我一看见他,耳边就会响起上辈子医生念的诊断说明。

信他?

我前世就是太信他了!

7

那时我大学刚毕业,就被介绍跟林诸佑认识。

他眉目清朗,身材高大,西装革履夹着个公文包,英俊潇洒的模样,一下就吸引了我。

没多久,我就跟着他下鹏城结了婚。

我原是想着到鹏城来,找一份工作,两个人一起努力打拼,在城市里安顿下来。

可是他说:“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厂里事多,家里不能没人。

“你去制衣厂帮忙,让工人们怎么看我这个厂长?

“学缝纫机干什么?你嫁给我是来享福的,要是叫人知道我让你去学那种粗活,不是被人笑吗?”

字字悦耳,句句动听。

我都信了。

房地产被鼓励,我叫他拿出点钱买两套,他不听。

制衣厂有大订单找来,需要周转资金,他把钱全借给“兄弟”。

制衣厂倒闭,合伙人卷钱跑路,欠下全厂工人几个月工钱。

那时候大儿子还小,我又挺着大肚子,跟着他颠沛流离,到处搬家。

后来,帮他兄弟打理电子厂,他又为了“义气”,大包大揽,工资拖欠一年,他也不催着要,最后“兄弟”盆满钵满地跑路,他再次留下来替人收拾烂摊子。

无奈之下,我们回了老家的城里,盖了栋楼房,也算是定下来。

可是,定下来没几年,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养二奶,还把二奶的床放在我们的床边。

我恨!

我好言劝那女人离开,求她不要破坏我的家庭,不要影响我闺女的高考。

她一把刀横在手腕上,跪在地上,哭着喊:“我是真心爱佑哥的!我不求名分,也不要钱,只想待在他身边,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可以拿你当亲姐对待!

“别赶我走!求求你!”

我那时候四十岁出头,看着一个年龄比我还大个几岁的女人,当着厂里工人们的面,口口声声地喊我“姐”,简直就像被人强行往嘴里塞了一把牛粪。

林诸佑的解决方法是,他出了十万块,让她走了,却也不准我再去厂里。

我日日以泪洗面,闺女高考结束回家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只字不敢提。

因为太丢人了。

直到多年以后,闺女问起当时为什么有两张床时,我才说得出口。

她抹着泪质问我:“你为什么不离婚!我爸哪里值得你这样子?你应该离婚啊!

“你还有我跟我哥!你可以离婚啊!”

是啊,我为什么不离婚?

这样的男人,哪里值得我照顾他到老?

可那时候的我,只觉得没路走了。

嫁给林诸佑多久,我就困在家里多久。

我早跟社会脱了轨,舍不得孩子,又怕挣不到钱,养不活自己,供不起孩子。

就这样熬到彼此都老了,他六十多岁时中风过,后又得了老年痴呆,越来越不能生活自理。

我心想熬死他,就轻松了。

可没等熬到他死,他八十岁被查出梅毒弱阳。

我恍惚到家,上厕所时两眼一黑,摔了一跤,就这样没了。

老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我还要像上辈子那样活吗?

不!

重来这一世,我要把一切全抓在自己手里,绝不再为了生活委屈自己!

8

一辈子回忆起来,也就不过须臾之间,我转身面向林诸佑,正要说话。

有人去而复返,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林哥,你怎么还没打款过来?”是其中一个合伙人,方力。

“你不是答应要借我点钱去投资老周的娱乐城吗?

“你到底借不借的啊?我都已经跟老周说好了,都是兄弟,你别耍我。”

他连着说了几句,语气里有些怨气。

话说完,就朝我凶狠地瞪了一眼。

林诸佑反应过来,连连应声:“噢噢噢,给忘了,我这就去打。”

紧接着,他什么都没跟我讲,大步流星地往里面保险箱直接过去。

我心里冷讥,不紧不慢地坐下。

正烧水泡茶,就听他急匆匆地出来:“存折呢?怎么少了两本存折?!

“阿音,你昨天有没看见……”

“看见了。”

我偏头,抬眸。

“我拿的。

“拿去买房了。”

9

“???”

“!!!”

两人神色惊愕,半天沉默。

他们的沉默仿佛震耳欲聋。

我抬手揉了揉耳朵,慢条斯理抿茶。

茶水太烫,还缓缓吹了吹。

“林哥!!

“你不管管这婆娘?!”

正主还没急,来借钱的先急眼了。

方力一脚踹翻茶台,张口就吼:“你这个乡下来的土娘们!

“我林哥的钱,是你能花的吗?!

“从鸟不拉屎的山坳嫁到城里就安分点!你知不知道晚一分钟给钱,老子要损失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妈的!老子从来不打女人的,因为你,老子今天就破这个例!”

口水直喷着,他跨步就冲我伸手。

只不过,人还没到我这里,就被林诸佑拦住了。

“答应要给你的钱,会给的。

“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会管,你先回去。”

他皱着眉,把方力扯到门边,劝人离开。

方力没拿到钱,正是情绪上头,哪里肯依他的。

当即甩开林诸佑,就喊:“妈的!林哥你不是吧?

“她这样,你还想要维护她呐?一个乡下婆居然让你迷成这样了?!

“林哥你学着点老周他们啊,婆娘不听话,就该打!打到她听话!”

他说着,就冲我喊:“你这个乡下婆!赶紧把我林哥的钱吐出来!”

我毫不示弱地白他一眼:“老娘拿自家的钱买自家的房,关你屁事?”

“那是我林哥的钱!”

“你把钱花了,我上哪儿找钱投资去?!”

“关我屁事。”

“你……”

他还想再骂,是林诸佑强行把他拽了出去,嘴巴叭叭叭地劝:

“行了行了。

“你嫂子也就嘴上说说,她一向拿不定主意,不敢真把钱拿去买房的。

“再说了,这房子一天没到手,找找门路,回头我再去退掉说不定也成。

“你就放下心来,回头我就把钱转过去。”

他俩在门外磨叽好半会儿,方力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临走时,横眉竖眼地冲我瞪:“乡下婆!啐!”

他一口唾沫吐在脚下,用脚碾了碾后才走。

林诸佑坐过来,问我是不是真买了,买了几套房,什么时候买的。

我一一如实作答。

“我拿的是你的个人存折,一来不会影响厂里的周转。

“二来,这房子跟地皮买下来,是咱俩共有的,我心里踏实。

“你说我嫁给你,要家没家的,这让老家的人怎么看我?

“我知道你重视兄弟情,可你现在跟我结婚了,你得对我负责。

“不管是分配的房子,还是租的房子,那都是借住别人的房子。”

他一听,面露不悦。

“你这样说不对吧?

“去年我给咱妈三万块钱当彩礼,还不够负责?”

“……”我不由语滞。

结婚后,他是给了我娘家三万块钱。

说是彩礼钱,其实也没过我的手,而是直接给了我阿妈拿去修缮老宅。

在人情世故方面,他做得一向很好,是所有人口中最讲道义、最乐于助人的好大哥、好兄弟、好男人。

我弟在九几年的时候要开厂,没钱拿机器,也是林诸佑大手一挥,借了大几万进去。

虽然后来算上利息还回来,还在咱晚年的时候帮衬着。

可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林诸佑是好人,这方面他优胜。

我们都感激他。

可他实在称不上是好丈夫、好父亲。

10

我放下茶杯,起身过去,姿态稍稍放软。

“南街那边新建的楼盘,那价钱对别人来说是贵,咬咬牙才敢买。

“可对咱也就一个月的营收,伸伸手的事,你就是买了又能咋的?

“说破天去,你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买房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是我说房子能涨值,你不想听我这个妇女的话而已。

“要是换成汪哥他们让你买房,你指定就去买了。”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语气里添上点嗔怨:“反正在你心里,兄弟比老婆重要。

“他们随口说一句,比我的千言万语都管用。”

林诸佑性子多情,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这种娇滴滴的招数。

如我所料,我声音放软放娇,林诸佑就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他过来搂住我的肩膀,片刻踟躇后,说:“那就,留一套?

“另外的房子跟地皮,看看能不能退了,退掉的钱加上现在剩的,再借给方力。”

我冲天花板的绿风扇白了一眼:“退不掉,合同都拿到了。

“房产公司的人不会让退的。

“再说了,方力也就三分钟热度,你拿出一、两万给他玩不就行了吗?”

可能是这话戳到林诸佑的某个痛点,他忽然气愤地松开我,怒而往前跨出两步,厉声喝:“阿音,那是我兄弟!

“一、两万?你把方力当乞丐打发吗?!

“算了,你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懂,这件事你别管了。

“你退不掉,我去退。

“就算有倡导,也没理由强买强卖,我还不信国家能支持他们这样卖房子。

“钱是我挣的,不是你,你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去买房的,这房子本身就买得不算数!”

说完,人就往外冲。

从前这些话他从来没有明着说过,这会儿怕是气急了脱口而出。

走就走吧,反正合同在我手里,退是退不了的。

趁厂子里几个老板都不在,我就自己去车间走了一圈,找到上辈子跟我关系不错的女工,让她教我缝纫机。

一开始她还不乐意,担心林诸佑知道后会找她麻烦。

是我说学成后,送她一台珠江牌缝纫机作为学费,她才答应了私下偷偷教我。

除此之外,我还报了夜校。

懂行,才能管行。

11

夜里。

林诸佑灰头土脸地回来。

“阿音,方力真的等着钱用,你先把存折跟合同都拿给我,我来处理。”

我垂眸扫了眼搁在桌上的存折本,伸手捞回到屁股下面压住。

“存折本后面再说,我们先谈谈。”

他坐过来,眼里多出几分不耐烦:“谈什么?”

我挪开点位置,接着说:“以后,我自己挣钱自己花,你的钱我也不会再动。

“房子跟地皮退不了,等我挣了钱就还给你。

“我们签财产协议,钱还你,房子跟地皮归我一个人的,你觉得行不行?”

林诸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错愕且压着愠意地站起身:“你这是要跟我分家?!

“阿音,我们是两公婆!

“你知道那个财产协议是什么东西吗?要是让人知道我跟你签了,第二天立马上大头版!

“老周他们几个,能笑我一辈子!”

我定定地看着他,也有点错愕。

我以为他跳起来,是因为“分家”。

哪知道,人家在意的还是“脸面”,还是外人的看法。

他缓了缓,稳下情绪,坐下就握住我的手:“阿音,我挣的钱还不够你花吗?

“你自己想想,结婚快两年,无论多贵的衣服皮包鞋子首饰,还有你娘家老宅翻新,我什么时候手短过你?

“你现在就为了买房的事,要跟我撇干净?”

他不说还好。

一说起来,我就火大。

我甩开他的手,侧过身面向他:“是!

“说出去我是厂长太太,穿贵衣拿名包,面上特有光!

“可我的兜里是空的,大热天想买杯一块钱的菠萝冰,我都拿不出来!

“你让我待在家里操持家务,却一分家用没给过我!买菜买米所有的,你宁愿自己买,都不肯给我钱!

“你说钱都是你挣的,我花出去的都不算数!是你从来都在防着我用你的钱!

“是你撇得最干净,不是我!”

为什么他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把钱全部攥在他自己手里,却让我做家庭主妇?

都是农村出身,他凭什么跟其他人一样瞧不上我,口口声声说我农村妇女啥也不懂?

他到底凭什么在面对我时,充满了优越感?

是劳改犯的过去让他骄傲,还是有一条花天酒地的烂黄瓜让他自满?

我抽出存折本,扔给他:“你要的存折,自己拿着吧!”

存折本掉到地上,他毫无迟疑弯腰捡起。

还一边捡着,就一边翻看,又一边分神说话:“我上午那是话赶话说出口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你要钱,可以开口问我要,我又不是小……”

他忽然顿住:“才两天,你就花出去那么多?”

英挺浓眉紧蹙,他抬眼,眼里满是质疑。

“多吗?还不及你的九牛一毛。”我斜睨一眼。

话音刚落,他彻底急眼了。

站起身,甩着存折本就喊:“我那是正经用钱,你买房叫什么?叫没见识!瞎跟风!

“你真以为这些钱是大风刮来的?我挣钱很容易?

“买南街的房子也就算了,北街一片黄泥地,你也敢买?!

“顾阿音啊顾阿音,亏你还是个大学生,怎么也跟乡下妇女一样那么没脑子呢?”

12

我也跟着站起身,正面迎上他愤怒的神情:“是,我没脑,我无知,我愚蠢。

“买都买了,你能怎样?

“这钱就当作我找你借的,下个月还你。

“反正都是借钱,借给方力可以,借给你自己的老婆就不行?”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都没挣过钱,难道指望你的房子有人接盘吗?”他反问。

“反正我能还。”我答得笃定。

“呵。”

林诸佑气笑了,冷嗤着说:“很好,那我就伸长脖子看你怎么还!”

说完,存折本被他丢到桌上。

“现在的问题是,你花剩这点钱,我怎么给方力?这根本给不出手!”

“他要多少?”

“十五万。”

我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张口就要我们十五万,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难怪上辈子我让林诸佑买房子,他一直说没钱,一点钱都没了,原来是把钱借出去了。

更要命的是,方力借钱,从来不还。

金融危机的时候,厂子周转不过来,方力是卷钱跑得最快的那个。

我揉了揉心口,暗暗自我安抚。

不要生气,不要再气出肺结节和乳腺结节来折磨自己。

“你让方力明天下午去厂里,我跟他谈。”

听到我的话,林诸佑看过来,眼里满是狐疑跟轻视。

“你谈什么?你要谈什么?你能谈什么?”

一连三问,像刀子,扎在原本早就死透的心。

不是因为还在乎他的看法,而是再一次感受到生而为人的尊严又被踩了一脚。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想要帮方力投资,就听我的。

“但我有条件,要是我能弄到钱给方力,你就要跟我签财产协议。”

13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

赶去制衣厂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出口的合作订单。

这两张订单加起来的营收,除去成本,拨出十五万是绰绰有余。

还没进厂子的大门,隔着铁门就听到他们又在里面说我“母夜叉”“乡下婆”。

而林诸佑,依然是一句替我反驳的话都没说。

我用力推开侧边小门,发出“咣当咣当”的撞击声。

“几个大老爷们,嘴巴又毒又碎,跟太监一样!”

我进门,毫不客气就开怼。

方力撸袖子就要过来,被人拉住。

拉住他的人是老汪,看向我的眼神却是探究。

“弟妹,你这几天变得好不一样。

“看你这架势,不会要造你家男人的反吧?”

我弯唇笑笑:“是啊,我不但要造他的反,我还要造你们的。

“汪哥,你信吗?”

几个男人听了,面面相觑,一阵哄笑。

我懒得搭理他们,进了办公室就甩出单子。

“我早上刚谈的,出口单,三家厂按工分钱,现在去签约,单子就到手了。

“方力要的钱,可以从厂里借出去。”

话音刚落,方力直接抢了过去。

他攥着订单,看了又看:“你谈的?就凭你?

“你蒙谁呐?!你一个乡下村姑去跟鬼佬谈生意?

“你连人家鬼佬的鸡肠字都看不明白,人家讲那些外国话,你能听懂?

“你这牛皮吹的,猪婆都上树了!”

听到这番话,我气笑了。

我可是正经大学生毕业,在这个年头出去找工作,可是块香饽饽啊!

要不是想着有现成的制衣厂在这里,我早出去谋其他营生了。

我呼出一口浊气,两步过去就把单子拿回手里。

“给你送钱,你还不乐意。

“我给隔壁厂送去,人家还会拿我当座上宾呢。”

刚说完,单子又被人抢了去。

汪建华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单子上面的货量,震惊之余,咧开上扬的嘴角是再也压不下去。

“弟妹,这真是你去谈的?

“他奶的!老子谈下来五张都没你这一张牛啊!

“你怎么跟人家谈的?你不会把单价压到最低吧?”

我笑而不语,斜眼瞥向更为震愕的林诸佑:“我懂外语,能跟他们交流。”

这还是其次,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有上辈子的记忆。

也幸亏自己上辈子没被时代进步完全落下,跟着闺女看了不少时髦玩意儿。

“你、你会讲鬼佬话?!

“林老弟,你这没跟兄弟说过啊!

“要早知道弟妹会说,我也不用到处找翻译了呀!

“林哥,你不是说她就是个乡下来的村姑吗?你说她字都认不全,怎么会……”

林诸佑面上开始挂不住,带着几分埋怨地看过来。

但他没想到我一直盯着他,跟我视线对上,立马就心虚地躲开,嘴巴嗫嚅几下,才说:“阿音跟我下彭城之前,刚大学毕业。”

“啊?!”

“啥?!”

“你有个大学生做老婆,干吗要藏着掖着?!”

“老弟你这不讲义气!难不成你还担心哥几个会勾义嫂?”

14

林诸佑没说话,俊脸涨得通红,皱着眉看向我,眼里神色复杂。

我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他在外面一直只说我是乡下来的,别的一句不说。

怪不得上辈子,外面人那样瞧不起我,成天嫌弃我没文化。

原来,他对外瞒着我的学历。

我这个老婆就那么让他拿不出手?

我自嘲地笑了笑,学着他们的阴阳怪气,说:“因为他自卑,也觉得你们自卑,觉得你们知道我的学历后,就没脸见人了。”

林诸佑怔住了。

方力生气了。

汪建华却一点不在意地爽朗大笑。

“自卑自卑,哥是真自卑。

“弟妹大人大量,帮帮老哥几个,以后咱出去谈生意,弟妹给咱当翻译吧!”

林诸佑忽然跨步挡在我前面:“老汪,阿音只是会一点点,她不行的。”

“什么行不行,我看她就很行!

“你也知道我天天伺候着进出口那帮人,这么久了一个出口单都不肯给我!你老婆一个人单枪匹马,就一个上午谈了这么大的出口单,这可是钱啊!

“老弟,人不能太保守咯,弟妹是大学生!大学生哎!

“大学生就是有本事,咱得当菩萨一样供着啊!

“来来来,弟妹,咱俩谈谈你当翻译的事,顺便去把这俩合同给签了。”

汪建华激动得一通说,不由分说地拿上印章,就拖着我走了。

走时,我瞥见林诸佑站在门边,双手攥拳,极尽地阴郁压抑。

我在心底冷笑。

这个男人,垃圾透了。

路上,我提出这两笔订单挣来的钱,我要我个人的提成。

看在钱的分上,谁也没说什么。

签合同后,我跟方力说,越快完工,他才能越快地拿到钱去投资娱乐城。

从此,他歌舞厅都不去了,每天就在厂里监工。

汪建华得知我是大学生,竟然还很骄傲,拉着我去当了几次翻译,见人就说我是他弟妹。

跟他出去几次后,我才知道为什么上一世他们天天在外面“应酬”,签下来的订单却越来越少。

原来是把别人也当成喜欢花天酒地的二愣子,成天带着人去乌烟瘴气的地方谈交情。

酒是一起喝了,喝酒的交情也有了,生意却跑到别家去了。

能谈下来的订单,大多都是人家抹不开人情面,给的也都是些蝇头小利,难怪厂子的收益每况愈下,直到周转不灵,破产倒闭。

15

结款那天,厂子从公账上把钱借出给方力,要算利息还回来,还让他签了下个月还清的承诺书。

这是汪建华提的。

原因是一个礼拜前,我带他去了南街已经售空的小区房。

售楼小姐告诉他,房价每天都在涨。

他动了心思,等着方力赚到娱乐城的钱后,算上利息,就拿分红去买房。

可惜,他注定等不到。

方力这笔钱是要打水漂的。

因为那家娱乐城根本开不起来。

那块地早被划作教育用地,砸再多钱,搞再硬的关系,都开不了。

方力拿到钱,兴高采烈地邀着林诸佑几个去百老汇玩。

我趁夜,去了澳门。

制衣厂是四个人合资开的。

林诸佑占大股,其次是常居在澳门的六叔公,剩下由汪建华和方力平分。

这个六叔公没什么实权,也不差钱,当初纯粹是出钱帮他们一把。

林诸佑直到第二天的后半夜,才发现我没在家。

收到传呼机留言时,已经是第三天。

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彭城,就顺便在宾馆前台给他回电。

接通的那一下,我仿佛听到林诸佑的哽咽声。

“阿音你跑哪儿去了?!

“你要什么狗屁协议,我给你签还不行吗?

“还有我没玩女人!都是老汪他们几个在包房里搞,我发誓!

“真的!我拿命发誓!

“你、你赶紧回来,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怎么发脾气都行!”

听着听着,我听出个意思来,不禁失笑:“林诸佑,你至于吗?

“我就是出来走走,不是卷钱跑路。

“下午就回去了。”

当天下午,我下车时,看到林诸佑汗流浃背地站在出口处。

他是真怕我拿着他的钱跑了啊!

我一过去,他殷勤地拿行李袋,对我嘘寒问暖,却只字不问我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我看他难得这样哄着我,索性就趁机拉他去找了先前联系过的律师。

“我们说好的,只要我把钱弄给方力,你就跟我签财产协议。

“房子地皮归我,钱我另外还你。”

林诸佑薅了薅脑门,咬牙:“行!

“既然你想要,就给你。

“至于钱,我们是夫妻,你用不着还我。”

盯着他签下名字,我心头的大石稳稳地落定。

婚不好离,至少房子和地皮,我率先为自己守住了。

16

到家后,他放下行李袋就要抱我,被我避开。

“阿音。”他表情不太好。

“协议我都签了,你怎么还这样?

“如果是之前,你一定会去厂里找我回家住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在外面挣钱,养你,养这个家,你就在家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为什么现在要到外面抛头露脸?

“你还跟着老汪单独出去谈生意,你都打我脸面了,我也没说你什么,对吧?

“你怎么能趁我不在,就一个人过海?!明明梦里面你贤惠顾……

“你到底在不满足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他强行按着我肩膀,问了好多问题。

双眉紧拧,黑玉般的瞳仁映衬我梳着高尾辫的模样。

我拍拍他的手背,幽幽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做的什么梦,也不知道我什么地方让你这么介意。

“我倒是想问问,为什么你任由外人骂我乡下婆?任由别人数落我没见识?我一个大学生,天天被他们那么说,为什么你从不帮我解释一句?

“是不是我的学历,让你伤自尊了?

“是不是娶来的老婆比自己有学问,会谈生意,懂外语,能挣钱,让你觉得很丢脸?觉得自己颜面扫地?

“可我就是这个样子,以后也这样子,你能不能接受?你能不能改变你自己?

“如果不能,那你换个老婆。”

当初他回村里托人介绍对象,本就是听说我有学历有样貌,还说我温柔贤惠。

从前我不明白,到底是谁让他误以为我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

毕竟村里人从不说我温柔,最多说一个懂事。

我上辈子也傻,竟然为了他口中的“温柔贤惠”,就把自己困在婚姻里一辈子。

更离谱的是,他最初明明看上的就是我的学历。

结婚后,这些他曾经看上的,竟让他觉得丢人现眼了。

他要男主外,女主内。

要我在他身后,做一个“贤妻良母”。

等生儿育女,我身材变样,张口都是柴米油盐时,他又开始嫌弃我配不上他。

不能比他优秀,又不能没外面的女人优秀。

我上辈子做过了,这辈子不想再做。

也许是我的话太刺激。

他恼羞成怒,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摔门而去。

17

几天后,汪建华来劝我。

把钱投出去的方力,也来劝我。

甚至他们还特意把在三水坑养猪的四妹找来,一起劝我。

一个个都劝我给林诸佑递台阶,叫我服个软、道个歉。

他们说我是女人,不能太强势,夫妻间的矛盾,总要有个人先让一步。

我听得笑了。

“凭什么女人就得大度,就得先让步?

“我做错什么了?

“是我学历造假?是我撒谎骗人?是我太差劲让他丢了脸?

“既然都不是,凭什么要我道歉?”

一连数问,问得他们哑口无言。

我四妹给我竖起大拇指:“姐,你真牛!”

林诸佑在厂长办公室睡了快一个月,最后自己灰溜溜地半夜搬回家。

原因是,汪建华给他提了个馊主意。

“公婆俩,没什么矛盾是床上解决不了的!

“你回去睡服她!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

也因为这个,当晚伸手到我裤头的林诸佑,被我一棍子打进了医院。

我趁他胳膊打石膏,坐进厂长办公室,打着帮他的幌子,插手处理厂里的事。

汪建华来拿印章去签新订单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厂子借给方力的钱。

他想起来,当天就去催方力,也因而知道娱乐城的投资泡汤了。

钱没了,债还在。

为了兄弟义气,方力不敢说不还,可他又没钱还。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我找到他,提出可以先帮他还一笔给厂子。

“你帮我?你哪来的钱?你的钱还不是林哥的?”

他不掩厌恶地对我上下打量。

我没解释,只说要他拿出手里三成的股权卖给我,那样他既不欠我钱,也能填制衣厂的债。

我跟他说,制衣厂就等着钱进设备,扩大生产量,他的两个兄弟都等着他拿钱。

我说:“要是你这时候拿不出钱,肯定伤了他们对你的信任,下次再要钱就难了。

“借钱嘛,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也就三成没用的股权而已。

“我是为了帮你,毕竟这三成股权到我一个女人手里,是没用的,我又不能拿去买菜。”

方力是不信我,但他性子急,也觉得这股权卖给我这个女人,是没用的。

所以他没考虑太久,就跟我签了转让书,我也立马把钱给他打过去。

拿到这三成后,我给身在澳门的六叔公打电话,让他主张从厂里拨出资金,跟人合伙搞房地产。

“他老懵懂啦?那玩意有我们制衣厂赚钱吗?”

“方力,那是长辈!六叔公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问题是把大伙的钱拿去搞,万一亏了,我们会亏死的!”

接到六叔公电话后,他们三个就在厂长办公室商量。

林诸佑是个守旧求稳的,不到逼不得已,不会主动选择转变,他习惯了安于现状。

方力则只要现钱,不管什么亏不亏,只管有钱到他的手里。

而他才刚在娱乐城的事情上亏掉一笔现钱,现在要他从本该到手的钱里拿出去,他自然不乐意。

汪建华最看重利益。

眼下制衣厂生意不错,能赚钱,他也就不会想到搞别的产业。

他举起手,表了“不赞成”。

“这个事,没得商量。

“制衣厂又不是不挣钱了,何必倒贴钱去买一堆没人要的房子?”

林诸佑还在犹豫不决,飘忽的眼神飘到我这边来。

“阿音,你什么看法?”

“林哥,你问她干什么?她哪里懂我们男人做生意的事情?”

没等我开口,方力就冲我翻白眼。

“一个妇道人家,男人谈事情,也不知道到外面等。”

林诸佑神色纠结,叹了一口气,仍旧坚持要听我的意思。

“阿音,你说。”

他这么坚持要问我的想法,我是挺意外的。

我以为按他的性子,会直接拍板不搞。

三个男人的眼神同时盯过来。

我笑了笑:“搞房地产这件事,是我向六叔公提议的。”

18

这话一出,方力又开始哔哔。

最终,林诸佑也没参考我的意思。

他觉得我和六叔公是被外面的人忽悠跟风,没有长远的眼光。

他选择继续守旧,守着制衣厂。

所以在他们做决定的第二天,我拿着两份股权转让书,要求厂里归我管理。

早在他们花天酒地时,我就趁房价翻涨倒了一次手。

到手的钱,我去澳门,用六叔公在外地包二奶的消息,低价买入他在制衣厂的份额。

六叔公,是靠他老丈人发家的,二奶的事自然不能透露半分。

要不是上辈子他老丈人一家死了,他带着二奶进门闹得人尽皆知,这一世,我也开不出这个“金手指”。

有了六叔公的份额,再加上前不久从方力那里得到的三成,我手里的份额就是他们中最大的那个。

林诸佑仨人一个个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一来是没想到我手里的份额是最大的,二来是没想到我竟真要造他们的反。

方力率先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一个乡下女人管个屁!

“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你连颗蛋都生不出来,还想坐我林哥的位置?!”

汪建华虽左右为难,但还是站在了我这边。

“弟妹是得到六叔公认可的,又是个大学生,最近厂里赚钱也是她在外面奔波,所以……

“要不,先弄个副厂长让弟妹试试?”

我不说话,默默地看向林诸佑。

林诸佑的脸色黑了白,白了青,攥拳的手背青筋凸起,尔后松开。

“那就……”

“副厂长就算了。”我打断他的话。

“我手里拿着这么大的份额,连厂长都当不上,还不如退了。”

这时候退出,他们把钱退给我,制衣厂就没了资金周转。

傻子都知道要稳住我。

但方力是个没脑的。

他一听,立马拍手称快:“好啊!你退啊!

“就说你们乡下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还大学生嘞,是学校那帮人眼瞎才让你考上的吧?

“退了,你就再也拿不到我们的分红了!蠢女人!

“林哥,汪哥,赶紧让她拿钱滚蛋!

“还有,林哥你赶紧把她休了!还要我叫她嫂子,我看着都烦!”

嘭!

玻璃烟灰缸蓦地扔到方力脚下,差点砸到他的脚面。

他吓得往后退。

林诸佑收回手,脸色铁青,眼里汹涌愠怒压抑着。

“方力!”

“你跟汪哥先出去。”他压着嗓子,严词厉色地低喝一声。

方力虽然不服,但还是被汪建华连拖带拽地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淡定自若的我,和压着怒火的林诸佑。

“阿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走近,咬牙切齿地质问我。

我甩甩手里的转让书:“做厂长。”

19

我和林诸佑没谈拢,最终不欢而散。

出来时,碰到汪建华。

他抽着中华烟,吞云吐雾,叹着气就说:“上次,你突然买房,还带上我老婆悄悄买了一套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简单。

“我做生意的,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能给我捞来钱,那就是我兄弟。

“但是站在当哥哥的角度,我是心疼我的林老弟,娶了老婆,跟没娶一样。”

他言语间,透露出对林诸佑的同情,和对我的不认同。

我不以为意地撇唇:“他可以跟我离,换个贤惠的。”

人活两辈子,总要有一次是为自己活的。

他林诸佑现在再好,将来也是个染上梅毒的脏人。

这辈子的我,可不想等老年的时候,再查出梅毒弱阳来。

20

离婚这句话,隔天就传到林诸佑的耳朵里。

他跑制衣厂、跑房地产,又跑电子工业区,最后在夜校找到我。

彼时的我,正在跟夜校的老师讨论设计样图。

看见他来,夜校的老师就先走了。

林诸佑气急败坏地跑来,就直喊:“那个男的是谁?!

“顾阿音!你也算对得起我了!当这么多人的面,跟别的男人搞破鞋?!

“你要跟我离婚,是不是就为了刚刚那个小白脸?!”

我听着来气,手里的书重重地砸到他脸上。

看到他抱头龇牙咧嘴的样子,我稍解气:“林诸佑,你嘴巴真够脏的。

“以前我怎么就瞎了眼,没看清你这副嘴脸?

“离婚吧,我不想跟你过了。”

我的当面摊牌,让他怒红了眼。

他攥着我的手腕,一脚踩在我的设计稿和教材书上。

我低头,看到上面的脚印子,内心没了波澜。

我推开他,弯腰捡起,用手抹掉上面的脚印:“就这样吧,要么离婚,要么让我当厂长。”

“我要是都不答应呢?”

“那我就到处给你戴绿帽,还让人大喇叭到处宣扬,你看你能接受哪一个?”

“……”

21

林诸佑妥协,我当上厂长。

我拿到厂长管理权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制衣厂的资金里,划出一部分把北街那块地的全款付了。

这件事办完,方力跳着脚地来找我算账。

嘴里哔哔来来回回不过那几句:没见识,乡下村姑,野蛮母夜叉,败家婆。

见林诸佑和汪建华都沉默,他无计可施,又开始多了个新词——“狐狸精”。

除此之外,他还嚷嚷着要退股。

林诸佑和汪建华想劝他。

我直接扬起手。

“退!

“现在就退!”

为了确保他退得干净利落,我亲自盯着打款,盯着签字。

他嘴巴那么贱,我当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将他踢出去的。

难得他主动退出,也省却了我再花心思设计他离开。

和方力散伙这晚,他们三个男人在百老汇喝得酩酊大醉,哭得稀里哗啦。

我带着厂里的几个老师傅过去找人的时候,他们仨正被包房里的小姐伺候着。

衬衫半敞开,皮带都扯到地上了。

方力是最离谱的,身上就剩个红裤衩。

我让人带走林诸佑和汪建华,没管方力。

走的时候,捎带手把地上散落的所有衣服一起收走了。

第二天,就有红裤衩裸疯子在街上被抓的消息传起。

22

制衣厂的生意渐渐有了明显起色,厂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看着身边一切都有变化,我开始琢磨着把买来的房子再倒一次手。

上次能有钱买下六叔公和方力手里的份额,完全就是靠南街的房价飞速上涨。

等到九几年的时候,房价和地价都会翻到普通人买不起的程度。

我得赶在那之前,做好规划。

然而,就在去北街看地皮的路上,我忽然晕了过去。

醒来看到林诸佑眉开眼笑的样子,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温柔地扶着我坐起:“接下来你就好好养着,你也太粗心了,幸好今天没酿成太大的错。

“阿音,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

果然,不祥!

我僵硬地扭头,看到墙上挂的黄历,满腔的懊恼盈满周身。

我竟然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重生以来,一直没来月经,我完全忘了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怀孕了!

上一世,我生了一儿一女,大儿子小女儿都事业有成,孝顺顾家。

可那是我花费大半生,付出精力、时间养育栽培的。

为此,我将自我榨得一滴不剩。

如今再世为人,我的事业和人生才刚刚重新出发,难道我要为了肚子里的,再打回原形?

23

确诊怀孕后,林诸佑就天天守着我。

我要去哪里,他都跟着。

别人只当我们夫妻感情好,却不知他为的是孩子而已。

他甚至打电话叫人,把那在老家待着的八十岁老母亲接过来,说是让他妈来照顾我。

我自然是拒绝的。

可他说:“你已经晕倒过一次了,本来就该好好休息。

“等我妈过来,你就待在家里养着,厂里的事就别管了,有我跟汪哥呢。”

我一听,头皮一阵发紧。

就是有你俩,我才不放心呢!

我好不容易把制衣厂带上正轨,要是让他俩看到厂里的钱,保准又拿去潇洒花天酒地。

男人握住的钱太多,心就容易散。

尤其是他俩这种意志不坚定的男人。

我赶紧摆手:“我是厂长,怎么能不管?”

林诸佑却笑了:“什么厂长啊?你这位置,都是我让给你的。

“行了行了,制衣厂本来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合伙开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要信我。

“你一个大肚婆,养胎要紧,生个大胖小子,你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到时候别说厂长了,你要做女皇帝,我都给你当,好不好?”

我:“???”

让我?让你个大头鬼!

我没反驳,表面装得顺从。

第二天我雇了临时保安,请了律师,一起到制衣厂。

林诸佑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进门。

“不是让你在家里养胎吗?你这不是又……”

我斜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方力,叫保安把方力手里的合同抢来。

“我要是不来,又怎么会撞见你们偷偷地要把厂里的份额送给他呢?”

“阿音!你闹够没有!制衣厂怎么管,谁来管,是我们男人的事!”林诸佑想要抢回去,但被保安拦着。

“林诸佑,你凶什么呀?”我偏头,手里不疾不徐地将合同撕碎。

“让律师给你们普法吧,我去宣布一下,以后制衣厂不准让方力进来。”

正说着,林诸佑怒红了眼。

“方力是我兄弟!这厂子是他跟我们一起开的,你这样算什么?

“阿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一个女人,现在还有点女人样吗?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一巴掌打断他的话。

在众人惊愕下,我摸了摸肚子:“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份额最大,我还怀孕了,你让方力来厂里,他天天骂我,我要是被气着了,一尸两命,算谁的?

“是你儿子重要,还是骂你老婆的兄弟重要?

“你但凡说一句他重要,我现在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顺了你们的意,怎么样?”

他沉默不语,我对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强壮彪悍,抓起方力就往门外去。

方力厉声叫嚣:“妈的顾阿音!你别太过分了!制衣厂有我的份!你就是个死男人婆!死三八!”

林诸佑见状,上前想帮着拦下。

旁边的汪建华就干坐着,啥也没说,也没起身跟出去。

我捂住肚子:“哎呀,他骂得好难听,我听得肚子疼。”

这话一出,林诸佑急忙扶着我坐下。

外面方力惨叫连连,不多会儿就没声了。

保安回来说,方力太吵,被他用袜子堵住嘴,塞进了计程车。

我很满意,盯着林诸佑在厂里发出“不准方力进厂”的通知后,就走了。

我需要时间去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然而,还没等我考虑好,林诸佑跟汪建华就在舞厅惹了官司。

24

我接到消息,急忙签完手里的买房合同,就赶到派出所。

“好端端的,你们俩谈生意,怎么又谈到小姐堆里去了?

“这回厉害了啊,为了跟人抢小姐,把人给打进医院,牛啊你们!”

我一顿怒吼,火气直冒三丈。

只是我好些火气还没发泄出来,就瞧见蹲在角落暗暗冲我挑衅的方力。

这下,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诸佑伸手过来想要拉我,安抚我的情绪,被我一皮包打歪了头。

“林诸佑,你让我信你,让我给你生孩子,结果你就去鬼混?花天酒地潇洒人生?

“我跟你,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我要跟你离婚!”

喊完这话,我浑身轻松,小腹一阵阵抽痛。

旁边的警员大概是看出我的不舒服,劝我冷静,扶我坐下。

林诸佑也才回过神,满是懊悔地上前:“阿音,不是我惹的,我那是……”

“嫂子,林哥那是为了我!

“我是他兄弟,他不为我,还能为谁?

“再说了,小红也不是什么小姐,她是我女朋友,那狗玩意点我的女人,这事儿能忍吗?林哥跟汪哥讲义气,所唔……”

方力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汪建华捂住了嘴。

我冒着冷汗,心如死灰。

“我不会交罚款的,有种就让汪嫂子过来交吧。

“你们男人要讲义气,我是女人,我讲小气。”

说完,我就劳驾派出所的人帮我拦了辆计程车,直奔医院。

在车上时,下腹已经开始一抽一抽地剧痛。

我知道,孩子终究被他亲爹给气没了。

25

清宫做完,我让四妹从三水坑赶过来照顾我的小月子。

这年头,乡下通信不方便,可四妹还是想方设法地找人给家里的姊妹们托了信。

大哥跟二姐当天就急匆匆地转了好几趟车赶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亲人,总是比爱人来得及时的。

林诸佑到家后,被他们耳提面命地训斥了好久。

他跪在床边,涕泗横流地求我原谅。

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地扇在他自己脸上,我却仿佛看见前世年近八十的林诸佑。

快八十岁,被子女带去全身检查,查出梅毒。

按闺女说的,那脏病是从很久以前就染上的,染上后没有得到正规治疗,误打误撞地好了,但病毒还在,所以才是这样的弱阳。

孩子们什么都没说,可我依旧感到丢人、羞耻!

那天,全家人,连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外孙都得抽血筛查。

当结果出来,只有我一个被染上时,我是既松了口气,又满腹怨气。

这股怨气,哪怕重生了,都依旧积聚在心里。

我怎么可能原谅呢?

经过这次的事,我也想明白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跟他牵扯不清下去。

制衣厂,我不想要了。

“林诸佑,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跟我离婚吧。

“我不喜欢男主外女主内,不喜欢你花天酒地,不喜欢你故作风趣地跟女工调情,不喜欢你无底线到处送钱,不喜欢你为兄弟不顾一切讲义气。

“我更不喜欢你口口声声要养我,却连一块钱都要我开口问你要。

“你给的婚姻不是婚姻,而是你大男子主义的施舍。

“别说什么我们还会有孩子这种话,我再也不会跟你生孩子了。

“孩子是怎么没的?你心里门儿清,我就不多说了。

“你把我在制衣厂的份额全买下,就当作是对我的补偿。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26

我的小月子坐了十天,十天后在四妹的陪同下,我退掉了在制衣厂的份额。

至于北街那块地皮,我原本是想着等制衣厂稳定下来,就一点点地建成商业大厦,带着大伙往房地产发展。

既然我人都退了,那块地自然不能便宜了这帮大男子主义的老爷们。

我用退回来的部分现金,抵扣了那块地的成本价。

兜兜转转地,那块地又回到我的名下。

女厂长当不成了,婚却还没离成。

林诸佑死活不肯离,把他八十老母拖带过来,劝我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索性搬出去一个人住。

他就每天等在小区里,又是花又是礼地,求我回头。

也不过坚持了半个月,他就不耐烦了。

他跟着我到买车的地方,突然挡住我的路,低声质问我:

“阿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一个男人,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停下脚步,余光瞥见周围投来的异样眼神。

我吁出一口气:“你这样求我,不觉得丢人吗?”

他微微愣住,眼里有片刻的惊喜:“当然丢人,所以你别闹了,好吗?”

“呵!”我笑出声。

“谁跟你闹了?

“林诸佑,你年纪不小了,要是还想要孩子传宗接代的话,最好快点跟我离婚,另外再娶个老婆。

“还有,我小产后,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

“你继续跟我这样耗下去,对你是没好处的。”

说完,我错开他,继续选车。

林诸佑站在原地许久,脸色发白,神情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我选好车再回头看时,卖场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27

那之后,林诸佑就再没出现过。

他不肯离,我也不着急。

反正年纪大又想要孩子的人,是他。

早晚他都会来找我离的。

如我所料,不到半年,林诸佑来找我办理离婚。

跟着他一起来的,是个小腹微微隆起的女人。

进民政局时,女人没有跟过来。

林诸佑就拉着我的手:“阿音,只要你肯,我们可以去医院治,找专家调养,说不定能怀上。

“只要你愿意跟我好好过,我马上让她把肚子里的打掉。

“阿音,我最想要过日子的人,始终只有你。”

他目光殷切,清朗眉目间流露出缱绻不舍的深情。

男人的深情跟身体是剥离开来的。

他可以一边说着忠诚,又一边搞大其他女人的肚子。

妻子是妻子,女人是女人。

妻子是可以用来过日子的,女人是用来睡的。

我扯下他的手,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有力:

“真巧,我唯一不想要的,就是你。”

28

我终于拿到了离婚证。

它其实就是一张纸。

一张手写的、如同收据单一样的证明。

我到照相馆过了塑,像对待奖杯一样地裱起来挂到墙上。

离婚的第二天,我就带着卖制衣厂份额的钱投资了一家电子厂,入股了北街正在挖地基的一家地产公司。

再之后,我把四妹夫妻俩租来开养猪场的地盘下来,不收租金,只收分红。

教我学会缝纫车的女工,我把她带出来,一起开了服装店,自产自销,很快就扩张了铺面。

没过多久,养猪场那一片都被征收用来做工业园。

我拿到钱,拨出部分给我弟开工厂用。

剩下的,全拿去建楼盘。

金融危机爆发时,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林诸佑。

他西装笔挺,却满身零落,俊脸写着沧桑颓败。

制衣厂依旧没扛过金融危机,方力和汪建华依旧卷钱跑路,剩下一个烂摊子给他。

他为了义气,没有去找其他朋友讨债还钱,也没有找法院追诉方力和汪建华。

最终这个烂摊子,他无力收拾,是劳动局付清了厂里工人们的工钱,而他自己血本无归。

镜头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牵着孩子,还怀着孕的女人。

她就像是,上一世的我。

她跟着他,在走从前我走过的路,而我已经在走属于我自己的路了。

29

随着时代发展,房价飙升,我靠房地产一路发家致富。

千禧年时,有采访报道房地产商的创业岁月。

在那一群暴发户里,我成了最突出的一个。

因为,我是女人。

记者叫我们讲一讲创业心得。

轮到我时,底下一阵嘘声。

“她哪里有什么心得啊?她就是命好,靠脸嫁到城里先做了厂长太太,要不然也没钱。”

“说白了,还不是靠我们男人的钱发家的嘛!”

“还大学生哩,我要是有她这样的好命,说不定都海外留学了呢!”

“离婚拿着前夫的钱投资房地产,反正都不是靠自己,不是靠男人,就是靠吃时代红利。”

他们说我命好,每一步都赶上了好时候。

一切的一切, 都是命数,没有半点我个人的努力。

我不否认这些。

老天爷或许真的眷顾我, 让我重生一遭。

我清了清嗓:“你们说得对, 我是吃了时代的红利。

“可是,在座的各位, 哪一个不是吃着红利才坐在这里的?

“红利人人都能吃, 为什么有的人能吃上,有的人却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破产了?

“因为时代在发展, 世界在变化, 社会在进步, 没跟上脚步的就会被淘汰。

“这么多年, 我没有被淘汰, 是因为我一直紧跟着时代的脚步,一步都不敢停。

“当年瞧不上我的人,也说过和你们一样的话, 可现在他们又在哪里呢?”

……

30

番外(现实向)

“妈?妈,您总算醒来了!

“你这一摔,急死我跟我哥了。

“你别怕, 我们已经喊救护车了,一会儿咱去医院检查检查,看有没有摔伤哪儿。”

我睁开眼, 看到闺女急得眼泪盈眶的样子, 脑子里仍在恍惚。

我不是重生了吗?

我不是没生孩子吗?

为什么……

直到看见八十岁的林诸佑躺在床上,洗手间里传出大儿子在喊:“爸,您怎么又拉得到处都是啊?!”

我恍然惊醒。

原来, 是一场梦。

重生,是我的梦。

人生,没有重来。

每一次分岔路口的选择, 都是一次抉择。

要是能重来, 就好了。

再后来,在林诸佑办完八十一岁大寿之后, 我还是提了离婚。

林诸佑已经意识不太清醒了, 大儿子抬着他上的民政局。

等了一个月的冷静期,又抬了一遍。

周围邻居都不理解我, 一把年纪, 再熬个把年,也算离了,为什么非得活着的时候这么折腾。

他们不理解,我不在意。

儿子和闺女为我们办了场离婚宴,请来不少亲戚朋友。

司仪让我上台说几句时,我好像依稀地看见重生后成为地产大亨的我自己。

她就站在入口处, 笑着朝我招手。

她说:“你不是谁的太太,不是谁的妈妈。

“你是顾阿音。”

我开心地笑了。

对着麦克风,我说:“人活在世,就图个我高兴, 我乐意。

“哪怕明天要死了,我都要离。

“因为这个婚,我离得很高兴。”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