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向阳而生
第 20 节 向阳而生
班花嫌弃我靠捡废品长大,叫人将我砸成脑震荡。
等出院那天,来接我的却是班花父母。
原来,我才是他们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而班花,则是家里的假千金。
1
我被酒瓶砸中脑门之前,正被班花的小弟按在地上抽巴掌。
班花几万块的鞋踩在我的脸上,故作嫌弃地开口:“尹夏夏,一想到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却有你这样的垃圾活在世上,我的心情都不好了。”
我被她们威胁不许动。
不然她们就会去我家好好“招待”捡废品供我长大的奶奶。
后来,我被砸成了脑震荡。
当许家夫妇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刚从昏迷中醒过来。
伤口已经被消毒处理过了,但还是时不时泛起一阵钝痛,令我痛不欲生。
就在我颤抖着手想要去拿床头的水杯的时候,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径直端过了水杯递来了我唇边。
我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对穿着打扮皆是贵气精致的夫妇。
男人神色温和地为我举着水杯,看向我的眼神中却始终带着几分探究。
女人看起来是较为感性的那一类人,她的目光在触及我头上还在渗着血的纱布之后,登时流下泪来。
“孩子,你受苦了。”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和神态显得更加友好有点,她说,“我是妈妈,你是我们走失在外的女儿,现在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在听了她的话之后目光平淡地审视他们。
一直到女人面上堆出的笑容都有些酸了,显现出几分局促来时。
才淡淡开口道:“我认识你们,你们是许嘉佳的家长。”
身体的虚弱使我出口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
在听到我提许嘉佳之后,许氏夫妇面色登时有些尴尬。
还是许母,斟酌着措辞朝我开口:“嘉佳是我们错认的孩子,在你走丢后第二年,这孩子自己跑到了我们家门口,对着我们喊爸爸妈妈。”
“可是我和许嘉佳长得并不像。”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低声开口道。
“我知道、我知道。”许母的眼中浸出泪来,“爸爸妈妈只是太想你了,嘉佳刚好出现,替爸爸妈妈缓解了思念的折磨。”
“所以你们就将她当成我来抚养了。”过了好一会儿,我侧过身朝她们笑开,轻声问道,“那你们知道,我是被谁打进医院的吗?”
2
我没有和许家夫妇回家。
那天我问他们的问题,在他们躲闪着的眼神之中找到了答案。
他们知道是许嘉佳叫人打了我。
可是他们来医院里和我相认的时候,甚至没有要带上许嘉佳和我道歉的意思。
其实,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了。
以前,许嘉佳就经常带着人在学校里霸凌我。
她是许氏的千金,在班上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只要许嘉佳看不惯我,那便会时刻有人出手来替她教训我。
她们会将我关在厕所里羞辱。
会在大冬天的时候,扒下我满是补丁的棉衣扔进学校的喷泉里。
会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刻意捂住鼻子大声说:“这里怎么有股垃圾堆的味道?该不会是有些从小到大吃垃圾长大的人混进咱们班了吧。”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是这个班里唯一的贫困生。
靠着中考时区里第一名的成绩拿着贫困补助进了这所学校,和许嘉佳成为了同学。
当他们得知我的学费是靠奶奶捡垃圾为我凑齐的时候,整个班级里都炸开了锅。
而许嘉佳,那个生活在鲜花绸缎里的千金大小姐,从前排回过身看向我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恶臭的秽物。
她说过,我这种像垃圾一样的存在,活在世界上,只会污染美丽纯净的空气。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了许嘉佳父母的新闻。
得知了他们是全市有名的慈善家和教育家。
他们在电视上积极呼吁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尤其是青少年间常发生的霸凌事件,绝对不能够姑息。
我心中怀着一丝侥幸,记下了他们的工作室热线号码,给了小卖铺阿姨五毛钱,拨通了那个电话。
后来,我在上课期间被教导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在那里,我和许氏夫妇有了第一次会面。
穿着精致的女人在看向我时始终紧紧地皱着眉,满眼的嫌恶。
她对着教导主任开了口:“我自己的孩子我最清楚,我们嘉佳向来最是温柔善良,我不希望她的善良被人利用,让学校里传出有关于她的不实谣言对她进行恶意中伤。”
西装革履的许先生倒是始终沉默。
在我被许夫人指桑骂槐暗示心机深沉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沉默算是保全了我最后一点羞耻之心。
至少大教育家许先生没有直接当着老师和主任的面宣判我是个坏人。
我在心里头这样庆幸,只是临走的时候,许先生多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开了口:“尹夏夏同学,我记得你是拿了补助特批进入这所学校的对吧。”
我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能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口中说出的话几乎让我全身血液凝固。
他说:“既然好不容易拿到了补助,就更该踏实努力学习,将心思用上正途。”
那一刻,我好像被撕破了仅有的那一层单薄维持着体面的人皮。
尽管我没有做过,尽管是许嘉佳一直在欺负我,可浓烈的羞耻感还是将我完全包裹住。
我甚至不用抬头,就已经可以想到周围老师看我的眼神是多么地鄙夷。
从那之后,我在这所学校彻底沦为人人喊打的存在。
我成了大教育家许泽亲自点名批评的心术不正的学生,而许嘉佳成为了受害者。
大家都在同情她。
于是她经常一边用鞋底撵着我的脸,一边接受着旁人的安慰。
在拿针扎我的时候,她甚至还要掉下几滴泪来。
她说:“尹夏夏,如果你当初不那么坏就好了,我本来没有想过伤害你的。”
她又说:“可你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
她的眼睛望向我时,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感。
3
我一个人回了和奶奶的小破屋。
奶奶年纪大了,近来阴雨天,她独自出门捡废品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果皮摔了一跤,之后就总是腰痛。
我怕她担心,用许氏夫妇留下的钱买了顶帽子戴在头上。
确认将纱布都遮盖严实了才敢推开门走进去。
进屋的时候,奶奶正守着小火炉煨青菜粥。
菜是当天下午去市场捡的,奶奶用买菜省下来的钱买了一小勺猪油。煨粥的时候加上一点,我在巷子口就能闻到香味。
见我回来,奶奶皱巴巴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她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开,能清楚地看见她缺了好几颗牙。
她朝我招手:“娃娃,快来喝粥,奶奶刚煮好,还暖和着呢。”
奶奶,你说谎,粥里的水都被蒸干了,小米都快煨成了糊糊。
你好早就煮上了饭,只是你自己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等我回家。
我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扑进奶奶怀中。
老太太被我这一闹腾,吓得变了脸色,连忙问我咋了?
我把脸全埋在奶奶的怀中,只留一个帽子顶给她看。
粗糙的围裙布抵着我的脸,我闷声闷气地开口说道:“奶奶,我跟你过,我哪儿也不去。”
像是知道了什么,奶奶不说话了,干瘦的手掌一下又一下顺着我的后背。
一直到我的意识都有些犯迷糊了。
才听见老太太抽泣哽咽着的一声:“娃娃,你日子还长,你要过得好,奶奶才开心,知不知道?”
后半夜,有人影出现在了贴着旧蓝膜窗纸的窗户上。
宽肩短发,是一个男生的影子。
我警戒地翻起身,蹑手蹑脚地从茶几上摸出一把水果刀。
耳朵刚贴到门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尹夏夏,你睡了吗?”
4
这道声音来自许铭,许嘉佳的哥哥。
也是许嘉佳当初看不惯我的原因之一。
高一开学的时候,许铭曾经为饿晕在食堂门口的我买过一份饭菜。
这件事被许嘉佳知道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不准许铭关注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生。
可是许铭在那之后,反而表现得对我更加上心。
许嘉佳很愤怒,她管不住许铭,就来折磨我。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初在许铭帮助过我之后,我也在有意接近许铭。
毕竟在许铭伸手拉起我的那一刻,我和这位许氏集团的大少爷都看见了。
在我们的手腕内侧,有着两个相同的红色胎记。
我从屋子里跑出来见许铭。
这一次,我没有戴上帽子遮挡伤处,而是大大方方将许嘉佳霸凌我的伤痕展示在了许铭眼前。
许铭的目光触及到我额头的纱布,脸上划过一丝懊悔。
“对不起,我不知道嘉佳她做的是这种打算。”
我知道他在愧疚什么。
当初许嘉佳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准许铭跟我这个垃圾堆出来的女生来往,他向来清楚许嘉佳对我的敌意。
却还是在许嘉佳跟他说,忘记去还图书馆借来的书后被支走。
没了许铭的保护,我在许嘉佳面前就像是只可以随意被人揉捏的蚂蚁。
她要怎么修理我都成。
面对许铭的道歉,我沉默着不说话。
见状许铭又将手中提着的伤药一股脑地塞进我手里。
“我听爸妈说,你可能是我的亲妹妹。”许铭说着,眼神真挚地看向我,颇为紧张地开口,“如果是真的,你愿意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吗?夏夏,我可以照顾你。”
“我不去。”这次我斩钉截铁地开了口,“许嘉佳会打死我。”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白,许铭听完后下意识蹙起了眉。
刚想要为他宠了十五年的妹妹开脱两句,目光又触及了我额头上的伤。
许铭的目光软了下来。
他沉思了很久,方才向我郑重其事开口道:“嘉佳的事情,我会回去处理。夏夏,你先不要怕,既然你是许家的女儿,保护你不受伤害就是我的责任。”
许铭说着,上前半步抬起手,像是想要轻轻触碰我额前的伤,被我侧过身躲开。
我问他:“那如果许嘉佳执意要伤害我呢?你会为我将她赶出许家吗?”
许铭不说话了,我知道他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不只是他,许家三口人都一样,他们在查明真相之后,只做了家里再多上一个人的打算。
哪怕许嘉佳和我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身份那样明显地摆在那里,他们从根本上,也没有动过将许嘉佳赶出去的想法。
临走之前,许铭告诉我:“总会有办法的。”
我不置可否,甚至不屑于用眼神表达我的失望。
我倒想看看,他们能想出什么可笑的办法。
5
三天之后,许母兴奋地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许嘉佳愿意跟我和好道歉了,以后我们在许家可以好好相处。
“好啊。”闻言我笑了,我说,“让许嘉佳过来,等我用鞋底踩完她的脸,再亲手给她开个瓢,我就相信她的道歉。”
许母还未出口的话瞬间噎在了喉中。
像是找不到措辞,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夏夏,你怎么会变得这么……”
她想说什么,尖酸、刻薄,还是无理取闹?
我都不在乎,只是勾唇笑笑:“我也不明白,什么样的施暴者在向受害者道歉之前,还要先被众星拱月哄上一番,才肯勉强接受,许夫人不愧是教育家,接受这个词真的用得很好。”
电话那头的许母明显被我的话呛住了,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变得急促。
为了防止耳朵再接收什么不好听的话,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截断了话头:“或许我要是从小金枝玉叶地长大,有深爱自己的父母给我撑腰,我就能明白这一切了吧。”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之后,许家人又尝试着和我联系了好几次。
我的态度始终坚决,要么许嘉佳离开许家,要么让她自己也尝一尝酒瓶敲脑袋的滋味,我才敢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毕竟她霸凌同学都是直接用酒瓶砸脑袋的,这可是一个潜在杀人犯,跟她在一起,我不相信我的安全能被保证。”我故作轻松开口。
站在对面的许家一家四口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许嘉佳,她看我的眼神可谓怨毒至极。
到最后还是许母先开口:“嘉佳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是被班上的坏同学教唆的。”
“哦,是吗?”我闻言,坐在桌前撑起下巴朝他们笑道,“可是那些坏同学管许嘉佳叫大姐头呢。”
这话一出,连许父的脸色也黑了下来。
或许是我攀咬着不放的姿态在他们眼中实在太过难看。
许父沉了声,用一贯威严的声音开口:“这件事情我们都已经去学校里考证过了,这所学校看似是实行贵族教育,但难保里面会有居心叵测的学生,他们嫉妒嘉佳的出身,有意引导她误入歧途。”
这已经是完全在偏向许嘉佳说话了。
许嘉佳本人也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她出口的声音都在哽咽:“夏夏,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你造成了伤害,可如果不是当初你一入学就一直针对我,我又怎么会被人教唆?手上沾染了同学的鲜血,你以为我体会到的滋味就好受吗?”
她说着,几乎快要哭昏过去。
许母见状,看向许嘉佳的眼神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许铭站在一旁,眼神在我和许嘉佳中间游移,看起来颇为纠结,到最后,他选择了和稀泥:“夏夏,嘉佳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心肠并不坏,我想你们之间是有些误会的,等日后相处久了就解开了。”
到了这时,他居然还在天真地幻想着我和许嘉佳以后能够和平共处。
一时间,除了闷头哭泣着的许嘉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好像我要是再多纠缠下去,就是我不知趣了。
我没有再和他们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在许嘉佳骤然紧张的神色之下按下了播放键。
这些都是我以前挨揍之后一瘸一拐跑回学校附近的餐馆路口挨个要来的监控。
画面里的许嘉佳被一众女生簇拥着,为首的人是许氏旗下公司一个部门经理的女儿。
此刻她对着许嘉佳一脸的谄媚:“嘉佳姐,今天要怎么去教训那个小贱人?”
远离了学校,许嘉佳好学生的面具也不装了,她从兜里随意抽出一根烟点上,然后对着漆黑的巷子口冷笑:“今天新老师问尹夏夏身上伤怎么回事的时候,那个小贱人居然敢看我,那就把她的眼皮翻过来,让她看个够吧。”
那一次,许嘉佳让她的爪牙强行掰开我的眼皮,然后举着强光手电筒对着我的眼睛不间断照射,一直到我暂时失去视觉,眼前只剩下一片白。
那一天,我摸着道旁的砖墙一点一点回到了家。
装作学习累了,笑着和奶奶打招呼后就睡下了。
后半夜,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流泪,因为我发现,那时的我哪怕是看最爱的奶奶,也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我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盲人,害怕自己没有办法再读书。
没办法考上好大学,没法带奶奶离开这片潮湿恶臭的垃圾场。
好在休息了一晚上之后,我的眼睛逐渐恢复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抬眼看许嘉佳。
就连挨打的时候,也只敢垂着眼睛看地面。
可是现在,我抬起头,尽情地将许嘉佳脸上每一个表情尽收眼底。
看着她从愤怒到心虚到惊慌。
一旁拥抱着她的许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默默松开了手,就连许铭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带上了震惊和审视。
是了,被教唆着学坏和天生是个坏种的罪名总归是不一样的。
许嘉佳颤抖着嘴唇,想要解释些什么,却被我率先截断了话头。
我说:“这样的视频还有很多个,许嘉佳毕竟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遗传到许先生许太太身为成功企业家的智商,她每次犯事都留下了证据。”
说着,我晃晃手里的手机,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怕你们一时之间遭受冲击太大接受不了,这已经是我找来的证据里面许嘉佳嘴脸最为和善的两次了。”
许母终究接受不了,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许父和许铭赶紧伸手去接,许嘉佳便趁着这个混乱的空当摔门跑了出去。
许父赶紧叫人去追,而他则抱起许母转身去了医院。
只留下许铭站在了原地,他的眼神有些发怔,一遍又一遍死死盯着桌面上还在自动循环播放视频的手机。
6
许嘉佳最终从许家搬了出去,这次是由许父做下的决策。
许氏毕竟是靠搞教育发家,教育家亲手养大的女儿如果曝出霸凌丑闻,对许氏企业的冲击可想而知。
相应地,我手里的那些“证据”也必须要交由许父来处理干净。
许家人来接我的时候,我扶着年迈的奶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知道我要带她去亲生父母那里一起居住,奶奶局促了整整一晚上。
她先是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服摆了出来,反复拿手掌压着那些翘了边的地方。
随后又告诉我:“娃娃,你跟父母团聚是好的,奶奶不去了,奶奶年纪大了,拖后腿。”
她一这么说,我就扑到她怀里哭着开口说:“奶奶在哪儿我在哪儿,我要永远和奶奶在一起。”
最后奶奶拗不过我,还是跟着我一起走出了这间不足六平米的小破屋。
许家父母虽然面上不说,但是目光在落在奶奶身上劣质的罩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眼中的嫌弃。
奶奶自己也知道,所以等到了许家之后,她便自觉去打听这个宅子里下人住的屋在哪儿。
“给块地方蜷着就行,我还能做活,伺候好夫人小姐。”
佣人当真给她指了路,奶奶就抱着自己怀里的小布包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满屋站着的人,除了许铭,没有一人去拦。
见状我也提起自己的行李,亦步亦趋跟在了奶奶后面。
“夏夏!你这是做什么?”许母在身后拉住了我。
“我说了,奶奶在哪儿,我在哪儿。”
见我实在执拗,许母只好走过来微微俯下身,同我讲道理。
她说:“这位老太太过去确实对你有恩情,许家日后也会好好感谢她,但你是许家的小姐,要学会和一些人划清界限。”
我知道她们豪门之间的那套理论,人都是有阶层的,什么身份就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
这样的话从前许嘉佳在揍我的时候经常说。
现在又换成一手将许嘉佳养大的许母来对我说教。
我被她拉着挣不脱,只能从余光里瞥见奶奶已经走到了阴影处。
此刻那张苍老的面容正一脸担忧地朝我看过来。
许家富丽堂皇的别墅,竟将奶奶佝偻的身影压得那么局促。
头一次,我面对许氏夫妇,没有控制住眼中的泪。
我告诉他们:“如果人真的必须按阶级来划清界限的话,那么十七年前,尚且力壮的奶奶,大可以和只是路边弃童的我划清界限,任由我死在外边。”
“所以我们说了会给补偿……”许母还想说话,却直接被我情绪激动地打断。
“我六岁的时候,镇上的小孩笑我没爹没娘,天天追着我欺负到家门口,是奶奶举着擀面杖将他们打跑,将我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说夏夏不是没人要,夏夏是奶奶最爱的孙女。”
“十岁的时候,我得了急性肺炎,她卖掉了自己的老屋,对着医生千叩万求,将我救了回来。后来我们搬进了垃圾场旁边的废弃家属房里,为了给我凑学费,让我有书可以读,本来可以在老家安享晚年的她日复一日地拖着佝偻的身体拾荒,刮风下雨也不停,拾出一身病痛满手疮疤。”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奶奶给我的爱,是她让我明白,就算我被所有人嫌弃辱骂,这世界上都有人永远毫无保留地爱着我,在我的亲生父母全心宠爱着他们的新女儿的时候,这个世上还有人把我当作她的珍宝。”
我这话让许氏夫妇面色一变,似乎在她们看来,穷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只需要用金钱来清算,似乎贫穷,就不该有温情存在。
所以他们教出来的许嘉佳,会将凌驾于他人之上、肆意欺凌践踏他人的人生作为快乐源泉。
可我不会这样,我真真切切地深爱着奶奶。
如果不是为了让奶奶生活得更加轻松一点,我甚至不会跟他们回到许家来。
赶走许嘉佳,也是为了让自己在高考前能有个安稳备考的环境,我在学校里不敢冒尖,可我比谁都学得努力刻苦。
我从未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许家夫妇对我的态度之上,他们是否喜爱我并不重要。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会带奶奶走。
我在许夫人愣神松手的空当快步跑到了奶奶身边。
奶奶黢黑的手掌里紧紧捏着一块手帕,她刚才在用手帕偷偷给自己擦眼泪。
我一把抱住奶奶,像小时候那样,回过身冲着许氏夫妇坚定开口:“这世上有些恩情根本不是用金钱就能衡量的,我是奶奶养大的,如果你们嫌弃奶奶,就请将我也一起赶走。”
许氏父母相互对视了很久不曾说话,这一次,他们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我知道许母容易心软,也容易被煽情感动,她拉着许父的袖子抽泣着开口:“就依着夏夏的安排吧,如果阿铭和嘉佳能够这样对我,我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羡慕。”
是了,她的感动也是高高在上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不过是她装点炫耀自己的手段。
甚至她此刻向我释放出的善意,也不过是期待我能像追随奶奶一样痴心追随她。
但总归我的目的达到了,奶奶被允许留在许家,享受着客人应有的待遇。
难得地,许父对我大加赞赏:“不愧是我许泽的女儿,重情义,知感恩。”
他重新打量着我,像评估着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我并不想成为第二个许嘉佳,成为他用鲜花和谎言包装出来的虚伪门面。
在他感谢完奶奶将我教得很好之后,我快速地截住话头,带着奶奶去找自己的房间了。
宽敞整洁不会漏风漏雨的房子让老人家有些不适应,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告诉奶奶,这是许氏父母从前就应当对我承担的抚养职责,奶奶替他们养我这么多年,现在安心住下并没有任何问题。
我还告诉奶奶,我很快就可以独立了,我也可以去赚钱。
不管钱多钱少,以后我都不会再让奶奶流落在一阵风就能刮跑的板房里。
奶奶听着我的话,已然有些浑浊的眼中再度泛起了泪花。
她连连点头,将我抱在怀中。
她说:“我信的,我信的,我们夏夏是天底下最好的娃娃。”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是许铭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仍旧泛红的眼眶上,随后才是我和奶奶紧紧相拥着的姿势。
他向我道歉,这些天来,他好像总是在向我道歉:“刚才虽然我上前阻拦了奶奶住进保姆间,但其实更多只是出于心里自认为的豪门的教养,从前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世上有许多感情是金钱换不来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从那天起,许铭在这个家里跟我一起喊奶奶。
奶奶有时候不敢应,但是对许铭的喜爱却难以掩饰。
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着我的许铭的起居,一开始许铭还推脱。
面对这种不需要支付对方薪酬就可以得来的关怀,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有一次,许铭得了一场重感冒后发起烧来,奶奶不眠不休照顾了他整个通宵。
每隔半个小时,奶奶就会去为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最后一次换毛巾的时候,许铭的烧退了,他眸中泛起湿润的光。
将奶奶有些佝偻着出门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后来,许铭不再抗拒奶奶照顾他。
他开始坦然接受起来自长者的关心与照料,甚至偶尔还会对着奶奶撒娇。
有一次,我和许铭围着奶奶要吃糖醋排骨,被路过的许夫人看见了。
当天下午,她就找了许铭谈心。
谈话的内容不知道是什么,反正许夫人离开的时候,面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打湿。
倒是许铭一脸解脱般开口:“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我问他。
“我告诉母亲,一直以来扮演一个机器人般的优秀长子,让我觉得很累。”
他说着,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再摊开手臂,将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这是许铭从前绝对不会做的动作。
在人前,他永远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形象。
可是现在,他面朝着天花板,毫无形象地躺着,他说:“夏夏,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也生过病,可是爸爸妈妈一次都没来照顾过我。”
我没有插话,只静静地听,许铭便继续说。
“他们只照顾过生病的嘉佳,因为媒体会将这事宣传出去,真是非常可笑,从前我同情你,觉得你可怜,可现在看来,真正畸形可怜的人是我。”
他说着,自嘲般地笑了笑。
“因为奶奶我才明白,爱原来不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夏夏,我很羡慕你,你成长于风雨中,却从没有丢失过自己。”
许铭丢下这一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了,我没有应声,只是转身拿着练习题回到了自己房间中。
我想,从某些方面来说,我确实是不幸的。
但我又实在比大多数人都幸运,虽然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物质上并不富足,可我从来没有缺失过爱。
我有世界上最爱我的奶奶。
而现在,我回到了许家,终于可以带奶奶去看病了。
我知道,她年纪大了,那次在雨地里摔下的一跤,狠狠伤了她的腰。
可是奶奶没钱去医院看病,她总是在自己独坐房间的时间愁眉苦脸。
又在听见我推门回来时换上一副笑脸。
那时候的我很怕死,奶奶也是。
我们都怕自己会因为什么意外猝然离去,留下对方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
所以无论是校园霸凌还是贫苦病痛,我们都在极力忍耐。
所幸现在不用再忍了。
7
许嘉佳搬出了许家,但我们还是同学。
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高贵的许氏千金。
许家夫妇并没有公开我和许嘉佳的身份,她依旧打着许氏的名号在外耀武扬威。
而我,依旧叫作尹夏夏。
许氏夫妇没跟我提过改姓的事,我也从不主动去说。
我知道他们都还在跟许嘉佳联系,在他们眼中,许嘉佳一个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公主,一朝失了身份,已经很可怜了,足够和她过去霸凌我整整三年的劣迹相抵消。
就在昨天,我还撞见他们夫妻二人和许嘉佳相拥在一起。
许嘉佳对着他们声泪俱下,说她对我做的事真的是无心之失,她说她真的很后悔,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爸爸妈妈重要。
她还说,当初那些教唆她的人,是因为她许氏千金的身份才捧着她的,她说如果失去了许家女儿这个名分,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会落到她身上,被人欺负的人就会变成她。
“当初我确实对尹夏夏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是爸妈,悲剧已经发生了,你们现在难道就忍心看我遭受那样的事情吗?”
她仰着头,一张白皙精致的脸上全是泪水。
许母闻言抱着许嘉佳的手臂更用力了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你永远是妈妈的女儿,是许家的宝贝。”她这样承诺着,脸上全是对许嘉佳的心疼。
可和先前对许嘉佳发自真心的疼爱不同。
这一次,许母更多是做给我看的,她知道我就在门后面。
她现在不喜欢我,或许在我回到许家过程中的某个节点里,她也对我内心生出过喜爱。
可她现在依旧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我在面对她假意关切时毫无波动的脸。
更不喜欢我对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表现得比她更亲昵。
在刚和奶奶在许家住下的时候,许母曾经拉着我的手,满眼希冀地对我说:“妈妈以后也会像奶奶一样对夏夏好,夏夏也变得像依恋奶奶一样依恋妈妈好不好?”
然而就在她的手拉住我的前一刻,她刚刚给过许嘉佳一个温暖的拥抱。
于是我利落地告诉了她:“不能。”
奶奶给我的爱是干净的,是独一无二的。
她不会去拿我的爱去攀比,不会将从孩子那儿得来的纯净的孺慕之情当作展示炫耀的工具。
许夫人并不明白这点,她只知道我不但拒绝了她的示好,还带坏了许铭。
她在许铭的眼中见不到从前对她的仰慕,她将这份仇算在我身上。
于是许母越发常在我面前提起许嘉佳了。
她希望我能够有危机意识,从而去她跟前讨好乞怜。
可我不会这样做,她始终意识不到,她这样的举措只会将真正对她抱有期待的人越推越远。
终于,在她第六次抱着许嘉佳目光朝门口瞥来时,一旁的许铭冷漠地转过身离开了现场。
“许铭!你站住!”他的身后是许母气急败坏的呼喊声。
许铭的步伐没有停下,他径直走到我跟前来,朝我递出手。
“走吧,哥哥带你去吃饭。”
那是第一次,我没有反驳许铭在我面前以哥哥自称。
那天之后,许嘉佳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没有失去许家千金的头衔,却彻底失去了最亲爱的哥哥。
如今许铭不再和她亲近,转而和我走在了一起。
她的那些跟班见状,纷纷替她愤愤不平:“尹夏夏这个小贱人居然还敢在铭哥身边蹦跶。”
“可恶,要不是铭哥把她护得太紧了,我们嘉佳姐早就收拾她了。”
而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许嘉佳,则一言不发,目光阴毒地看着我。
我直接无视她们,朝着来接我一起回家的许铭走去。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短信里让我不要得意得太早。
等到了第二天,学校里便沸沸扬扬传出了我勾引许家少爷的消息。
依据是我一个住在垃圾堆里的臭要饭的,最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大牌高定。
从前因为营养不良而长期泛出蜡黄的脸色,如今也变得红润白皙。
而当我不再像以前一样畏畏缩缩蓬头垢面之后,那些人意外地发现,我竟然长得很好看。
更甚于许嘉佳的好看。
所有人都说我为了钱纠缠许铭,年纪轻轻就当了下贱捞女。
而许嘉佳则是笃定了许家父母不会为我正名。
这些天来,我各方面表现出的不受管教越发让许母认定应该给我一个教训,她亲自按下了要公开我身份的事。
没有许家父母回应,就算我自己强行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
可她漏算了一个人,一个因为愧疚和亏欠再也无法对我的困境坐视不管的人。
那一阵子,这所学校里的人几乎都用一种下流且暧昧的眼神审视着我。
他们议论我时从来不会避开我,更有甚者,会直接上前来问我是什么价格。
“铭哥玩腻了,还可以来找哥哥们。”在一阵下流的哄笑声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径直走进了教室。
许铭站到了笑得最大声的男生面前,抬起腿将人一脚踹翻在地。
当着众人的面,他冷声说道:“尹夏夏是我的亲妹妹,是我许家找了好久才找回来的真正的女儿,以后,我不希望再听见有谁拿她开玩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许嘉佳就站在不远处。
“哥!”她疯了般冲到许铭跟前,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你为什么会帮她!你怎么可以维护她!你知道你这样做我会被怎么样对待吗?”
许嘉佳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喊着,像是被全世界辜负了一般。
可许铭只是看着许嘉佳被眼泪打湿的脸,神情淡漠,他说:“嘉佳,这世界上有些事不是谁哭得大声就更有理的,这些年来,你已经得到够多了,该知足了。”
说完,他不再看许嘉佳,转身牵起我的手朝外走去。
只是没走两步,许铭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冲上来的许嘉佳拽住了他的手臂,眼神执拗,不让他离开。
从前的兄妹俩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忽然,许铭的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朝着她开口道:“你还有爸爸妈妈不是吗?许家最有权力的两个人都护着你,何必跟夏夏争一个哥哥呢,我又算得上什么?”
说完,许铭的手落在许嘉佳手腕上,一股大力将她甩开。
“暴露了你的身份,我还要带着夏夏回家受罚,就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了,许家的千金大小姐。”
许嘉佳猝然睁大了眼睛,脸颊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渍。
她终于意识到了,她的这些算计,她的心思,从来都没有瞒过许铭。
只是从前的许铭不和她计较,但是现在,许铭再也不会纵容她了。
是了,从他被奶奶照顾着的那个夜晚后,许铭便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爱原来是可以相互回应,哪怕是亲人之间,也不应当存在着哪一方理应一直无回报地付出。
“从前的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现在我不会再这样做了,夏夏,谢谢你。”他说,“你和奶奶,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心。”
听说在我们走了之后,许嘉佳崩溃地倒在了地上,哭得很大声。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空气,没有再上前对着她嘘寒问暖了。
8
失去了许铭的维护,许家父母的爱成为了许嘉佳最后的倚仗。
她开始不择手段缠着许家父母。
甚至屡次不顾先前的约定,跑回许家老宅来,要在这里过夜。
从前许嘉佳对外的形象是富家乖乖女,靠着许家为她聘请来的顶级辅导资源,她也可以维持不错的学习成绩。
可是自从出了这些事情之后,许嘉佳的心思早已不在学习上面了。
讨好许父许母、抓牢他们的心是许嘉佳心头唯一要紧的事。
终于,在第三次诊断性考试结束之后,一直被糖衣炮弹包裹住的许家父母在某个深夜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两个以教育家著称,经营着本市最大的教培机构的人,在听到自己用心栽培的女儿考了年级倒数的时候,面色都变得很难看。
电话里的老师语气已经在尽力委婉了,但谁都心知肚明,许嘉佳现在这个成绩,之后就是想上一个普通本科学校都难。
许家的女儿可以是非亲生,身上也可以有能够被钱摆平的劣迹。
但绝对不能是一名低学历高考落榜生。
得益于这些年来许家父母对许嘉佳的宠爱和宣扬,她身上的关注度从来不少。
那些深信着许氏教育的消费者,个个翘首等待着许嘉佳的高考成绩单。
如果许嘉佳拿出的是眼下这个成绩,无疑会砸了许氏的招牌。
头一回,许父许母严厉责骂许嘉佳,便是隔了一层楼的房间,我也能听见。
“将你那些放在不入流地方的心思收起来,许家什么时候短你吃穿了?你要这样出去给我丢人!”许父严厉的声音响起。
我听见许嘉佳忍不住还嘴:“你们偏心得不够明显吗?为什么尹夏夏被找回来就不需要遭受我从前那样的对待!这么多年,你们只把我当作拿去招摇撞骗的招牌!”
“不知好歹!”呵斥声和巴掌声同时响起。
许嘉佳夺门而出,在经过满面担忧的许铭时,后者下意识地抬了抬脚步想要跟出去。
随即视线落在了站在楼梯口旁观的我身上,最终没有动身。
第二天,许母气消了,打电话去哄许嘉佳。
许嘉佳算是难得硬气了一回,没有应下许母叫她回来的要求。
只是许嘉佳的成绩终究是一个问题,许氏不能够就这样坐等着砸招牌。
吃饭的时候,许父考量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状似无意般问起一句:“夏夏在学校里的成绩如何?”
我拿着面包的手顿了半秒,随即继续吃饭,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我先前好好活着都成问题,哪有精力管学习。”
这话一出,餐桌上又是良久的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许父问我成绩,是动了让我去给许嘉佳替考的念头。
许氏或许是有这样的手段来偷天转日的。
只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将成绩拿给许嘉佳后,被牺牲掉前途的我会怎么样。
幸好我从前便一直藏拙,而他们从未真正打算了解我。
当然,我也不对他们抱有期望。
这也不失为一种双向奔赴。
9
从听到我成绩不好之后,许父对我彻底没了期待。
与之不同的是,许铭开始自发为我补课。
好几次,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我记得高一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明明是靠着拔尖的成绩被选进来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问完,算是给彼此留下一点体面。
我倒是很直接地开了口:“许嘉佳不许我成绩比她好,她天天找人揍我,我连课都上不了,怎么还可能跟得上。”
其实不是的,我会抓住自己清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
我要脱离这个泥潭,还要赚很多很多钱,让奶奶过上最幸福的好日子。
这一直是我的信念。
然而就算到了这个地步,许嘉佳依旧不想让我好过。
这些天来,许嘉佳的成绩越发下滑,意识到了现在补救成绩已经来不及了,她选择接受了许母对她的服软。
“反正尹夏夏也是个废物,她那个成绩上个专科都够呛,等到成绩下来,被爸爸妈妈骂的人又不会只是我一个。”这是许嘉佳的原话。
许父对此依旧很是不满,几乎没有给过许嘉佳好脸色,但许母却和她打得火热。
像是为了给我个教训,许母刻意在晚饭桌上大声宣布,过阵子的慈善晚会,她会带许嘉佳这个贴心的女儿去参加。
这场晚宴几乎聚齐了海市所有名流,是一次很好的露脸机会。
许母带许嘉佳去,自然是想要打我的脸,看我着急。
我没有搭理他们,只是低头吃好饭,然后一声不吭地回屋子里继续背书。
许嘉佳这次表现得很卖力,晚宴结束之后,媒体争相报道,真善美千金的词条在微博热搜上连着挂了四天。
不久之后,许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看向许嘉佳的眼神开始重新变得慈爱起来。
一个电话,让许嘉佳重新搬回了许氏的老宅。
许嘉佳不去学校上课了,她开始早出晚归。
每次出门前,都会换上纯白的纱裙,将自己乌黑的头发柔顺散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少女。
许母在我面前夸赞她的时间更多了,甚至许多次在我无动于衷的时候,刻意抬高音量在我面前喊道:“嘉佳这么善良体贴的孩子才应该是我的亲女儿。”
“妈妈,你别说了。”许铭在旁边低声劝阻,眼神担忧地看向我。
但我本人对此表示无所谓,甚至在心底表示赞同。
某天夜里,我背完英语单词,去厨房接水喝的时候,撞见了坐在客厅里抽烟的许嘉佳。
明灭的火星在她的指尖闪烁着,许嘉佳看见我,脸上挂起惯有的讥嘲。
“血缘有什么用,豪门之中最看重的依旧是价值,尹夏夏,你这种垃圾堆里长大的废物,就应该一辈子为我提鞋。”
许嘉佳说这话的时候,烟头上的火燎到了她新做的美甲上。
那上面镶嵌的每一颗粉色钻石都是真货,前些日子,我在网传出的拍卖会的名单上见到过。
我还记得拍下的人是一名早已退休的政界大佬,当时那豪掷千金的气魄让无数人为之叫好。
而现在,这些钻石出现在了许嘉佳的指甲上。
我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落在她脖颈一处暧昧的红痕上。
许嘉佳的笑容僵住,近乎是瞬间暴怒地站起身来,她走近我,手里的巴掌就要高高扬起:“你很得意是不是,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货色?我至少现在有了权力,你什么都没有,你一辈子都只配给我提鞋。”
我当然不会站在原地任她欺负,但也不想和疯女人交锋。
留下一句“注意常查传染病”之后,我回到卧室反锁上了门。
许嘉佳疯了般的拍门声终究惊动了许父许母,在留下一句“我不会让你好过”之后,她也转身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便留了个心眼。
以我对许嘉佳的了解,我窥见了她心中不堪的秘密,她会将所有的仇恨都转移到我的身上,向我报复,将我毁掉。
我向许铭求助,说我想要带着奶奶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拜托他来帮我找房子,切记要瞒着许父许母。
许铭虽然心头好奇,但是也没有多问。
果不其然,在发现奶奶从家里提前搬出去之后,我的身份证和准考证消失了,就连我的卧室门,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反锁住,外面有佣人轮流盯着我。
幸好我早有准备,叫来了许铭,在他的帮助下从窗户翻走了。
“是爸爸做的,他想要讨好许嘉佳,所以……”许铭说到这里的时候,深深低下头去,我知道他在为自己不择手段的家人感到羞愧,可这一切并非他的错误。
我向学校申请了提前自主复习,整天就待在家里,和奶奶寸步不离。
我以为许父会因为许嘉佳会继续为难我,可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等来他的后手。
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关注我了。
生活看似在正常进行着,可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先前许嘉佳的态度摆明了是不想让我参加高考。
也是,如果身为许家另一个女儿的我只有高中生文凭,那么高考落榜的许嘉佳看起来也不算处境太差。
就这样提心吊胆着,我等来了那场如期到来的考试。
出门前,我对着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个人务必要小心。
然而就在我将要迈入考场的那一刻,一个考生模样的人忽然冲了过来,将我撞倒在地。
肢体相互撞击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声音:“你奶奶出事了哟。”
“是前途重要还是亲人重要,尹夏夏,你要怎么选择呢?”
我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来不及看清撞我的人的脸,转过身就往场外跑去。
“同学!”察觉到不对的保安赶紧追了上来。
“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求助学校或者警察,不要冲动行事!”越来越多的声音朝我靠拢过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比起那遥不可及的未来,我更害怕失去现在。
如果在我努力奋斗来的未来里,没有奶奶的话,那么一切将毫无意义。
就在我已经迈出校门口的时候,一双手忽然拽住了我。
我回过身去,是许铭。
“奶奶没事!”他说,“许嘉佳今天找了几个流氓去奶奶那儿闹事,幸好我昨晚上听见了她打电话,今早上便将奶奶送去其他地方了。”
见我脸上的担忧依旧不改,许铭借来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那端传来了奶奶平和慈爱的声音。
她问我:“娃娃,怎么了,是不是紧张了?”
那一刻,高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地来。
我和许铭是踩着点进考场的,考前二十分钟,我心中始终急着要去确认奶奶的平安,冷静不下来。
于是我干脆松开笔,给了自己一分钟的冷静时间。
在这一分钟内,我回忆着过去和奶奶经历的艰难生活,我们在风雨中相依为命。
就在那间小破屋里,守着快要塌下半边的小火炉,喝着一碗猪油熬的青菜粥。
你推给我,我推给你。
我们时常会饿肚子,尤其是在我上了高中后,学费越发昂贵。
短短三年,奶奶半白的头发变成了全白,可她总是笑眯眯的。
天晴的时候,总站在家门口等放学回家的我。
夜里,还会想方设法给我留一盏灯。
她说:“我们娃娃读书用功努力,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奶奶以后就跟着娃娃享福咯。”
“奶奶,要是我以后没有出息怎么办啊?”幼年的我,曾经趴在她膝边问出过这样一句话。
奶奶听完之后,只是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我枯黄的头发,那布满青筋的宽厚手掌,拥有着那样慈悲温柔的力量。
奶奶说:“没出息也不要紧的,换奶奶来努力,奶奶多活十几年,一直保护我们娃娃。”
昏黄的灯光下,奶奶的笑容如同斑驳老旧的黄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从很小的时候起,在奶奶背着我一趟又一趟走过天未明的长街时,我就已经决定,我要为奶奶做些什么。
所以现在,我依旧会像她从前教导着我的那样,凭借自己的双手,勤恳开辟出一条道路。
不需要多么宽敞坦荡,只要道路不再泥泞,路边能开出几朵小花。
我是有奶奶爱着的孩子,我永远都有撒娇的地方。
之后的答卷时间里,我的思维一直保持着高度清晰。
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走出教室。
奶奶就站在校门口,拄着拐杖,笑吟吟地等着我。
我激动地朝着她跑去,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好咯好咯,我们家娃娃考试辛苦咯,奶奶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许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他冲着奶奶撒娇,说自己考试也很辛苦。
奶奶便笑着说都有好吃的。
奶奶在回到临时安排的房子里后,便忙着去做饭了。
我和许铭对视一眼,默契走到了阳台处。
我们一眼就看见了尾随过来的许嘉佳,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换了,整个人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光。
“又被我找到了。”她冲着我无声做着口型。
随即,她的目光掠过了我身边的许铭,忽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过一般,刺痛着移开。
许嘉佳看起来已经疯了,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刺激,但是为了我和奶奶日后安定的生活,我必须去面对她,解决一切后患。
“我记得许嘉佳昨天已经成年了。”没由来地,我朝着身边的许铭说上这样一句话。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我想要做什么。
脸上划过痛苦和纠结,到最后,他才下定了决心,沉吟着开口:“考试前怕影响你的状态,我没有告诉你,许嘉佳当时找混混,是想让他们去小区放火,幸好我提前报了警,那几个小混混没有得手。”
这太过了,触碰了生命的底线。
可许嘉佳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被她记恨上了,就要不顾一切地报复,哪怕对方并不是伤害她的人,她只想从弱者身上进行找补。
蔑视他人的尊严,蔑视着一切生命,这样的人,放任在外还是太危险了。
我和许铭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决心。
于是,在许嘉佳还没来得及向我们展开下一步报复之前,我以故意伤害的罪名起诉了她。
许嘉佳已经成年了,我把这些年来收集到她虐打我的证据全部公之于众。
然而毕竟时间隔得太久,我身上的伤情无法鉴定。
许嘉佳被拘留了三天,接受了口头教育之后就被放了出来。
一出来,她就迫不及待找上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我一巴掌。
“尹夏夏!你疯了?”她捂着瞬间红肿的半张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很惊讶吗,我早就想打你了。”我说着,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告诉她,“不过我可比你聪明多了,许嘉佳,我知道挑没有监控的地方走。”
“你故意的!”
许嘉佳的声音尖厉万分,像是恨不得刺破我的耳膜。
很快,这些声音又变成了惨叫。
我将许嘉佳摁倒在地,扯头发,挠脸颊甚至抠眼珠,下手怎么脏我就怎么来。
这些年来我受过的委屈,通通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一开始许嘉佳还还手,到后来她就只顾着护住自己的脸,嘴里不断发出细碎的咒骂。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因为饥饿没力气还手任她拿捏的尹夏夏。
可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从来都不是自小为了生计到处干活的我的对手。
就这样,她还敢一个人来堵我。
不知道扇了她多少个巴掌,我的手麻了,高高扎起的马尾也散开了。
我学着她当初的模样,一把抓起了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语道:“许嘉佳,你以为弄砸了我的高考,我就可以继续给你做陪衬?你知不知道我是可以控分的,这次的考试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倒是你,最近好像没有人给你花钱了呢,身上这件衣服都还是上次穿过的吧,怎么办,许嘉佳,你没去参加高考,也没了大腿给你抱,你最爱的爸爸妈妈要抛弃你了。”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许嘉佳眼神里的光还没亮过两秒。
在看见来人是许铭之后,她整个人忽然顿住,极力地朝着阴影处蜷缩。
“天黑了,我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许铭说着,看都没看许嘉佳一眼,牵过我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身后的许嘉佳忽然冲了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毁了我,我也不让你好过!”她丢下这句话,泪流满面消失在街口。
那天晚上,许嘉佳故技重施,想要纵火烧死我和奶奶。
可她不知道,我们根本就不在房间里,我们一直在外面等着她行动。
许嘉佳手里的第一桶汽油刚倒完的时候,警车的鸣笛声响了。
在她来之前,许铭就报了警,当初许铭在听见许嘉佳打电话买凶后,就及时保留了证据。
当初那几个混混行凶未遂的监控也被他收存着。
眼下,许嘉佳本人在疯狂之下蓄意杀人证据确凿。
许嘉佳再度被抓走,只是这一次,她想要出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10
许父和许母知道我和许铭将许嘉佳送进去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许母第一时间打来了电话,她彻底撕裂了往昔温柔和善的假面,在电话里对着我和许铭破口大骂。
她说我们才是坏种,是见不得许嘉佳优秀,我们既然不同她亲近,又凭什么带走那么爱她仰慕她的女儿。
在我和许铭挂断电话后,许母直接宣布了单方面和我们断绝关系。
然而没多久,高考成绩出来了,全程不曾表态的许父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里他的声音是那样惊诧:“夏夏,原来你这么优秀,以前怎么不跟爸爸说?”
他听起来非常高兴,先前因为许嘉佳被捕对许氏造成恶劣影响的积郁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仿佛又看见了一个新的招牌,能够再度撑起许氏的名声。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我便无情拒绝了他递过来的橄榄枝。
“许先生,许嘉佳发狂的原因你真的有了解过吗,她手里可掌握了不少关于许氏的秘密,并不是她坐牢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我说完,直接挂断他的电话。
同时,心里也替许嘉佳感到一丝悲哀。
当初许泽为了得到权力,将许嘉佳送了出去。
可这些年来,许嘉佳对许铭的喜欢,明眼人都看在了眼里。
这样一来,她和许铭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许嘉佳在那老头那里得了病,随即便被厌弃。
从被捧上云端到坠入尘泥,也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这也正是我搬出去之后,许父没有继续为难我的原因,许嘉佳失势了。
没办法,谁都知道她不过是许氏的养女,那老头只给了她拥有权力的假象,却没有给她真正的权力。
等到许嘉佳不再娇美可爱后,就被随手丢弃掉了。
在这样的煎熬之下,她的思想越发极端。
可纵然如此,她也没有想过去向始作俑者进行报复,而是转身想要拉着我和许铭同归于尽。
不过,她想明白也不需要太久。
终于,在我挂断电话之后,在监禁室里待了好几天也没等来许氏夫妇的许嘉佳,选择了举报自己的养父母。
11
我前往北方上大学的时候,轰动一时的许氏行贿案正好落下帷幕。
许家抚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亲自举报,人证物证确凿,证实了许家夫妇多年来利用自己的名望诱骗无辜少女,用作送给某些人的礼物,事后又多方打压,令苦主有口难言。
最后判决结果下来,许父作为主谋被判了十二年,许母是从犯,也得来了七年的牢狱生活,背后牵扯到的大人物也一一落马。
偌大的许氏一夕之间轰然倒塌,许铭并没有上前力挽狂澜的意思。
他将自己手上变卖来的股份全部捐给了山区贫困少女,之后的数十年里, 也致力于帮助那些因为上不起学而差点丢失整个人生的女孩子们。
至于我, 在离开海市之前,曾经去看望过一次那对夫妇。
从前总是时刻保持着优雅精致的两人, 在褪去光鲜亮丽的装扮之后,皮囊之下, 也不过是两名普通中年人。
许父沉默地看了我良久,最后长叹一声:“是我看走眼了, 夏夏, 你真的很优秀, 无论是心性上,还是能力上,你才是我许泽应该培养的继承人。”
他又说:“如果当初你回到家,我能多重视你一点的话……”
我打断了他的如果:“高考完后, 你打来那通电话要我回家,是想要做什么?”
许泽不吭声了, 我们心知肚明, 当初高考完后, 许泽打来的那一通电话,不过是想让我顶上许嘉佳,献给那位据说喜欢优秀又纯真女孩的大人物, 成为他铺平道路的新的献祭品。
许泽这样的人, 根本没有想过培养继承人,他只想要牺牲所有的人、踏着他人的血肉让自己走上巅峰罢了, 可惜现在, 他注定只能在牢狱中度过自己人生最辉煌的年纪,出来之后,也注定沦为废物, 人人喊打。
许母则远不如他表现得沉稳, 从见到我开始, 她就在不停地叫骂。
白眼狼、贱人、毒妇……
她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力所能及地攻击我。
我坐在她跟前,平静地等她说完, 然后告诉她:“我要去上大学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等你和许嘉佳都出狱了, 你们一家三口再好好纠缠吧。”
许母瞬间怔愣住了,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出口的咒骂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就维持着这样一个滑稽的表情,瞪圆了眼睛。
一直到我站起来转过身离开。
忽然听见后面有重物砸地的声音。
“女儿啊——夏夏!我的女儿!”许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其中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悔恨, 我已无心去探究。
其实, 我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许家的亲女儿。
但是那样一对道貌岸然的人,我并不希望他们是我的父母。
只是许嘉佳加在我身上的伤害,总该要有人来偿还。
一开始回到许家也不过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有个安稳的考试环境,让奶奶有个栖身之所。
奶奶在外面等我, 我打算用我高考得来的奖金和卖笔记的钱, 先去大学附近租一间一居室。
等上了大学之后,可以做兼职,可以申请贷款,还可以去评奖学金。
未来的生活拥有着无限可能, 我和奶奶的生活只会更加幸福。
明年开春,就带她去看花吧。
我这样想着,脚步轻快地朝她跑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