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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自由鸟

第 24 节 自由鸟

从小我妈就按“好媳妇”的标准培养我。

五岁开始手洗衣物,七岁学做饭,不能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更不准交异性朋友。

别的小孩看动画片的时候,她让我跟着她看苦情剧。

边看边哭:“你得好好学,将来才能做个好媳妇!”

“我学个屁!”

十四岁这年,我带回一个黄毛。

“妈,我以后就做刀疤的好媳妇,你说好不好呀?”

1

五岁生日,我妈送了我一袋洗衣粉。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学着自己洗衣服了,等这袋洗衣粉用完的时候,我来检验你的学习成果。”

袋子上“温和不伤手”几个大字十分显眼,我伸出自己的小手看了看,她这是爱我,还是不爱我呢?

“妈妈,家里不是有洗衣机吗?”

我弱弱地问。

只见她眉心一皱:“那又怎样?不会洗衣服的女人,将来是要被笑话的。”

“谁会……笑话我?”

“你的婆家呀!女孩子都要出嫁的,到了别人家里,你难道也每次都用洗衣机吗?可别叫人说我没教好你。”

我仔细回想了下。

家里虽然有洗衣机,但只有我们娘俩的衣服是机洗。

我爸和我哥的衣服,都是她亲手洗的。

她说,这样洗出来的衣服更干净。

“今天先洗一件看看,哪里不对我好教你。”

我妈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水。

我根据她的指示,笨拙地倒洗衣粉、浸泡、揉搓。

出嫁还很遥远,一定要这么早就开始练习吗?

我边洗边想。

“勉强过关。”

我妈抖开我的那件衣服,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以后你的衣服都自己洗,女孩子就该勤快点,听到没?”

我点点头。

两只手不禁摩擦起来。

“妈,我手疼。”

她又拉下脸:“哪这么娇弱?习惯了就不疼了!”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妈,真的好疼……”

十根手指火辣辣的,我才搓了几下,就都破了皮。

我哥刚好放学回来,视线相接,他快步来到我身边。

“妈,小雅手怎么破了?快去医院!”

我妈盯了我一会儿,最终还是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洗衣粉成分不安全,需要保养一段时间,还劝我妈没必要急着让我学做家务。

我妈一声不吭,黑着脸带我去拿药。

只有我哥把我的双手捧在他的手里,轻轻吹气:“小雅不哭,呼呼就会快点好起来。”

一个月后,我妈又买来一袋皂粉。

“手好了就继续,衣服是早晚都要学会洗的,越早学会越好!”

我不明白,为什么越早学会越好?

可我不敢问,问了肯定会挨骂。

就像我不明白,明明我妈逢人就说,二胎就想要个女儿,我出生的那天,她要多高兴就有多高兴。

可是她对我这个女儿,好像并没有那么好。

我把疑惑藏在心里,乖乖学洗衣服。

这天我哥见了,一把抢过盆,怒道:“妈,你忘了医生的话了吗?要是又受伤怎么办?”

我妈顿时两眼红红:

“平常我不就是这么给你们爷俩洗的吗?她怎么就不能洗了?你只知道心疼她,为什么不能理解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这是我妈惯用的招数。

我哥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明明有洗衣机非要用手洗,有什么好理解的?理解不了一点。”

她又看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我爸:

“宋海山,你也这么想的对不对?我的付出在你们看来,都是没意义的是不是?”

我爸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管你怎么洗,别来问我。”

他就是这样。

忙于工作,对家里的事向来漠不关心。

我怀疑是爸爸对妈妈太冷漠了,所以她才这么暴躁。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做个令爸爸满意的媳妇,所以才过得不幸福?

所以才尽心尽力培养我,防止我将来像她一样悲哀?

我忽然觉得我妈有点可怜。

于是擦擦手上的水,去拉她的手:

“妈,等我长大些了,力气变大了,再学洗衣服好不好?到时候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妈甩开我的手,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我:

“不用洗,你这辈子都不用洗!我看你以后嫁不嫁得出去!”

我不禁感到后悔。

或许有的人,真的不值得去关心。

2

六岁生日前不久,奶奶去世了。

所以那一年的生日被略过。

到了七岁生日这天,妈妈送给我一把锅铲。

“你已不小了,可以学做饭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还得去地里给你外婆外公送饭呢。”

哥哥推开不锈钢锅铲,把打着蝴蝶结的礼物塞进我怀里:

“小屁孩儿学什么做饭?还是看看我送的吧,你一定喜欢!”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是一个画着米妮图案的文具盒。

“谁说女孩子就一定得围着家务打转?好好念书,像你哥我一样,把书读烂!”

第二年我哥就提前毕业,跳级去了初中。

是他自己向学校提出的申请,然后顺利通过了入学考试。

我和我的很多同学都把他视作偶像。

然而我妈又不乐意了。

“我围着家务打转怎么了?我累死累活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没有我,你哪能安心念书?”

哥哥平静地解释:

“妈,我没有任何歧视家庭妇女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妹妹学不学做饭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

“而且她这个年纪,确实是念书最重要。我知道你辛苦,所以前两年我就不让你手洗衣服,我会自己用洗衣机,可是你不同意。”

我哥顿了顿,而后语重心长地问:

“妈,你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我妈沉默了。

我紧紧握着文具盒,觉得哥哥无比高大。

他比爸爸、妈妈更像一个大人。

但他的那番话并没有让妈妈改变。

她仍旧强迫我学做饭,还专挑哥哥不在家的时候。

滚烫的油溅到我的手背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记。

她冰冷地警告:“你要是敢告诉你哥,就休想去兴趣班!”

妈妈给我报了舞蹈课和古筝课,舞蹈用来练形体,弹古筝可以让人性子沉静。

她说,端正又乖巧的女孩最讨婆婆喜欢。

这话让我想起,每回去老家看望奶奶,她都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

“女孩子就是要乖一点,不要学老二家那个,咋咋呼呼的,将来哪个婆家喜欢?”

她指的是我堂妹。

婶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还养得伶牙俐齿,奶奶很是讨厌。

对于我妈,她则很满意。

似乎妈妈贫瘠的人生里,只能从爸爸和奶奶的夸奖中来获得成就感。

我忍着疼继续学做饭,从素炒青菜到番茄炒蛋,妈妈说等我再熟练些,就教我做大菜。

我也如愿上了兴趣班。

在我看来,这些兴趣班和将来嫁人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真的感兴趣。

3

一个暑假结束,培训学校举办晚会,让大家都参加公演展示成果。

我们这个舞蹈班的演出服是黄色的蓬蓬裙,所有人要扮成向日葵。

我妈看到演出服后,坚决让我退出表演。

“这个颜色也太亮了,女孩子应该素雅一点才对。反正舞蹈你已经学了,参不参加表演不重要。”

我忽然想到我的名字。

宋雅。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我原本很喜欢我的名字,可如果它是对我的束缚,再好听我也喜欢不起来了。

就这样,我每个寒暑假都会去学舞蹈和古筝,也拥有了自己的古筝,但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展示过自己的才艺。

这事上,我哥不建议我反抗,而是劝我“忍辱负重”。

“只是上台表演的话,等你到了大学,他们管不到你,多的是机会。

“学你想学的东西才是重点,只要达到目的就行,其他的不必奢求太多。”

在我妈的培养下,还能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我甚至觉得满足。

只是有一件事,比被迫做家务还要令人痛苦。

无论是放学回家,还是上完兴趣班回来,我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拉着我看一部苦情剧。

她说:“动画片是没营养的东西,你应该看点有教育意义的。”

我在电视机前熬了一夜又一夜,也没想明白,儿媳明明没做错,却还要哭着喊着求婆婆原谅的片子,能有什么教育意义?

如果非要说它有,应该是教育我们,不要学她们一样,否则人生就过成了苦情剧。

不过我妈不是这么想的。

她总是叹一口气,然后幽幽说道:

“咱们女人为了做个好媳妇,付出了多少努力?电视剧拍出了我们的努力,是对我们的表扬。你看了之后更要好好学,听到没有?”

有句话如鲠在喉。

我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咽了回去。

为了早日跳出牢笼,我发奋学习,在十一岁生日前,也跳级上了初一。

而我哥已经在为保送做准备。

4

上了初中后,我的衣服越发素净了。

多数是白色或灰色,偶尔有几件淡淡的粉色或蓝色。

我妈觉得黑色太沉重,红色太艳丽,绿色她不喜欢,紫色太庸俗,黄色又太张扬……

也不允许我穿紧身的牛仔裤或者 T 恤。

她嘴上说对我的身体发育不好,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我显露一丁点身材罢了。

她还喜欢给我买大码连衣裙,或者灰扑扑的波点雪纺衫。

“这是好嫁风,很流行的。”

班主任委婉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猜是因为着装尺寸偏大,风格又不像是学生穿的。

有几件我曾一度以为是孕妇装。

我只能无奈表示:

“我妈就喜欢让我这么穿,老师,您能不能帮我劝劝她?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异样的眼光了。”

同学们岂止是看不起我,还嘲我是大妈。

然而,班主任的帮忙却让我妈发了疯一般去搜我房间。

我站在门口,情绪有些崩溃:

“妈,你到底怎么了?”

“有打扮的心思了是吧?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哪家的兔崽子把你的魂给勾走了?我倒要看看,他给你写的情书长什么样!”

她翻箱倒柜,没有翻出什么情书,倒是把我哥送我的漂亮裙子翻了出来。

“这是不是那小子送你的?说话!”

我无力地开口:“哥参加比赛拿了奖金,是哥送我的。”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

她显然知道我哥会送我东西。

但还是坚持给我扣罪名:

“别以为你把情书藏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今天开始,没收你的手机!在你考上重点高中以前,休想再碰一下!”

“妈,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她像是没听到我的话般:

“你还小,不懂得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女人这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男人,那就是她的丈夫。随随便便谈恋爱,是要被婆家笑话的。”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我说我没有早恋,你听不懂吗?我根本不想和你争论,女人应该有几个男人。

“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只是想穿适合自己的衣服而已!”

我的歇斯底里换来的,是她更为疯狂的哭喊。

“知不知道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教育你,我还有错了?将来等我死了,你就是想有人来管你,都找不到人!”

在她长久以来的压制下,我对于这样的哭闹,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招架不住,只能给我哥发短信:

【妈又发疯了,救命!】

【撑住,等哥!】

5

我哥原本要去参加庆功宴,收到我的求救后,火速赶了回来。

了解完经过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收了她手机,外边但凡有个人给她一台便宜货,她都得跟人跑,你信不信?”

我妈愈发急了:“老娘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将来是要风风光光嫁出去的,怎么能年纪轻轻就跟别人跑?”

如果没有她此前的所作所为,我肯定会以为她这个话是因为在乎我。

我哥又笑道:“是啊,妈,你如果不想适得其反,就要学会适可而止。

“妹妹这个年纪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你能不知道吗?小雅没有早恋,她只是不想再被同学嘲笑而已。”

我妈打量了我几眼,最后说道:

“不收手机也行,但穿衣打扮还是得按照我的标准来。从小养成习惯,将来才不会出错。”

闹了这么一场,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我感到绝望透顶,心底好像有某样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我穿着所谓的好嫁风,从初中考进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这一年,我哥被保送到国内最好的大学。

他的升学宴上,大家都说我爸我妈有福气,培养出两个高材生。

我妈得意洋洋地接过众人的话:

“我家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大的那个呢,从小就没操过心,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他都自己打点得妥妥当当。

“小的这个嘛,毕竟是女儿,都说女孩儿要富养,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她将来指定也能像她哥一样,考个重点大学!”

我哥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角落,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忍很久了吧?是时候可以反抗了。”

我心里一酸,哽咽道:“哥,你都看出来了?”

他了然一笑:

“我能不知道你?以前你还小,太早反抗的话,我怕他们把你送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学校。

但现在你上高中了,只要你成绩好,老师惜才,他们就没法把你送走。

“而且我不在你身边,你得硬气一些,才能保护好自己。”

老话常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但为我深谋远虑的,从来不是我的父母,而是我的哥哥。

他还把升学宴上收到的红包都转给我:

“不要担心学费,也不用担心我。之前的奖金我都留着,到了大学我也有法子挣钱。

“咱们兄妹两个,都要拼出大好前程。”

6

我牢记着我哥的话,入学后的每一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

到了年底,学校要举行元旦晚会。

我主动报名了一支独舞,并且顺利通过筛选。

表演剧目:《生如夏花》。

我告诉我妈,学校要在礼堂开家长大会,让她必须到场。

她跟着我进到礼堂,嘴里不停嘀咕:

“什么家长会在晚上开?大冷天的还得跑一趟。这些横幅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才办完晚会吗?”

我没有回应。

把她安顿在第一排角落的位置,就去了后台准备。

我的节目是开场舞。

没多久就上场了。

音乐声起,舞台灯光渐亮,我穿着艳丽的粉色套装,手拿扇子轻快舞动。

台下掌声不断。

唯独我妈,冷着脸立在角落。

她身上偶尔有灯光闪过,宛如一尊诡异的雕塑。

我一下场,她就冲到后台,拽着我往外走。

刚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地来剥我身上的演出服。

“你穿成这样是想勾引谁?我告没告诉过你,女孩子不要太张扬!

“你跳完这支舞,在学校里出了名,到时候那些男同学来给你递情书……

“好好的一个姑娘,可不就这么毁了!”

她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

阵阵寒意钻入肉里。

我拾起地上的外套披上。

“妈,你忘了吗?我是年级第一,本来就挺出名。”

她两眼一瞪,给了我一巴掌。

“翅膀硬了,还敢犟嘴?你仗着自己是年级第一,故意让那些男同学都来仰慕你是吧?我当初就不应该信你!”

她上前扳过我的脸,逼迫我和她对视: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谈恋爱了?”

我一把推开她。

“我要是成绩不好,你是不是同样要怀疑是早恋影响的?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要问我?”

“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相处了这么久,她的技能我也学了几分。

无论对方说什么,只需要继续表达自己的观点就好。

这样发疯的就是对方了。

“妈,我大好的青春,我就是想活得张扬恣意。我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享受台下别人仰慕的目光。

“我以后都会这么做,而且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说完,我进了房间,反锁上门,任由她在外面大吼大叫。

次日一早,她坚持要送我去学校。

到了校门口,有几个同学和我打招呼,我妈神情警惕地拉着我问:

“那几个男的是怎么回事?你们很熟吗?”

我故意饶有兴致地细数起来:

“熟啊。穿羽绒服那个是我们班体委,就住在咱家对面的小区。

“那个白衣服,戴帽子的,是副校长的儿子,不怎么喜欢学习,他爸没少操心。

“还有那个穿运动装的,他哥和我哥是同学,他过生日的时候还邀请我来着。”

我妈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你去了没有?”

“当然去了。那时候还是中考完的假期呢,我翘了那天的兴趣班,他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我妈双手握拳,身体微微发抖。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恐怕我又挨了一巴掌。

“我让你不要和异性来往过密,你倒好,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

“以后你的兴趣班也别上了,省得一天天就知道招蜂引蝶!”

天空飘下小雨。

我拉紧外套:“这不叫来往过密,这就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的交往,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话音落下,不等她发作,我就溜进了学校。

我不是艺术生。

舞蹈和古筝其实学得差不多了。

上不上兴趣班,现在根本威胁不到我。

7

不知是不是我的转变刺激到了她,下午放学到家,她竟然做了一大桌子菜。

笑盈盈地问我:“放假三天,你应该没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吧?”

她可从来没尊重过我的意见。

听见这话,我不禁愣了愣。

“怎么了?”

她笑着来拉我的手:

“妈好久没和你一起看剧了,正好又发现一部很有教育意义的电视剧,假期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我冷冷地抽回手:“妈,你不会觉得,让我看几部电视剧,我就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吧?”

那一大桌子菜,我终是一口没动。

她不是给我这个女儿做的,是给她期望的儿媳妇做的。

第二天我睡到了中午。

起床时,她正窝在沙发上看剧。

女主角不知抽了什么疯,拼死拼活也要给男主生个儿子。

还把这当成一项光荣的任务,生不出来就愧对老公一家……

半杯温水咕咕下肚,我感觉整个人都通畅了。

正准备给自己弄点吃的,我妈又忽然出声:

“小雅,你看看这个女主角,多伟大,多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学,将来才能做个好媳妇儿。”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也是红的,似乎大受感动。

“我学个屁!”

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今天终于说出来,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喜悦。

她神情震撼:“谁教你说的脏话?要是叫其他人听见,还以为我没有教好你!”

我恍然道:“妈,你是不是认为,生了我哥,就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

“然后再把我培养成世俗眼里,合格的好媳妇,你这一生就圆满了?”

她哽咽着答:“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或许老一辈是这样的。但是你的女儿,是可以不走老路的。”

我想了想,又说道:

“老一辈也不都是这样。比如婶子。

“你觉得必须让这份苦难延续下去,让你身边的女性都身处黑暗,你的过去才显得不那么可笑。

“可是,终止苦难,又何尝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呢?”

突然间,我眼前一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把遥控器砸了过来。

我的额头鼓起一个小包。

算了。

我的能力还太弱,只能够自我拯救,救不了被驯化的她。

我转身准备回房,却见她冲了过来。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什么脏东西!妈带你去看神婆,看大仙,妈要治好你!”

“妈,该治病的人是你。你和爸要是过得不幸福,你们可以离婚。可你为什么要来折磨我?我像你一样就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巴掌。

额头和脸颊都突突地疼。

我气急败坏,推了她一下,她倒回沙发上,满脸难以置信。

我俯视着她道:“想让我做好媳妇儿是吧?行啊,我这就给你找个女婿回来。”

8

回到学校,我递给同桌陆杰一顶黄色假发,一件旺仔 T 恤:

“杰哥,帮个忙呗?”

他扫了眼那顶黄毛,一脸警惕:“你先说是什么事。”

我兴冲冲地说了我的计划。

他听完后神情抗拒:“你见过这么帅的混混吗?”

“之前那个机器人比赛,你不是想向我哥请教吗?他快放寒假了,让他做你的私人教练,怎么样?”

“私不私教的,倒是不重要,同桌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忙。”

他拿起 T 恤往自己身上比了比:“是不是有点小?而且大冬天的,这也太薄了。”

“精神小伙的紧身装就是这样的。”

“话说我总不能用真名陪你演戏吧?我爸要是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我嘿嘿一笑:“我早替你想好了,就叫刀疤。霸气吧?”

“老土。我要叫山鸡。”

“那不然叫刀鸡?或者……”

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太文明的词汇。

陆杰沉默片刻:“还是叫刀疤吧。”

周五放学,我带他到我家楼下。

阳台上,我妈正在收衣服。

“快,就现在!”

我踮起脚尖搂上他的脖子,他眼神一慌,但还是慢吞吞将手搭在我的腰上。

不一会儿,我妈就握着衣架下来。

在衣架快要落到我身上的瞬间,陆杰抱紧我一个转身,自己则实实在在挨了一下。

想不到这家伙看着瘦,力气还挺大。

“这位大妈,你谁啊?敢动我家小公主,信不信我扒你一层皮?”

不错,是这个味儿。

我妈眼神一凛,又打了他一下。

“谁是你家小公主?这是我家女儿!你哪来的小野种,竟敢勾搭一中的学生,快滚!否则我报警抓你!”

陆杰无所畏惧地擦了下鼻涕,另一只手搂过我的肩膀,说道:

“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跟女朋友亲密了?你是小雅的妈妈又怎样?我可是她男人,分清主次了吗你就跟我吼!”

我贴进他怀里:

“妈,你不是希望我做个好媳妇儿嘛?我以后就做刀疤的好媳妇,你说好不好呀?”

“刀……松开,给我松开!”

我妈扔下衣架,使劲来掰开我和陆杰。

陆杰抬起胳膊挡住,拉着我后退几步。

我妈不顾形象地崩溃大吼:

“你跟这种人搞在一起,以后可怎么嫁人?我精心培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这样糟蹋自己的!”

回想这么多年所受的折磨,我心中一痛。

“如果我的一生都要被你控制,被将来的丈夫和婆婆控制,那我宁愿毁了我自己。”

我亮出右手手背上的黑色蝴蝶。

“好看吗?刚纹的。”

我妈伸手过来,又被陆杰阻挡。

只见她满眼红血丝,嘴唇微微发白:“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去纹身?哪个良家妇女会纹那种东西?”

“你觉得纹身不好看?那油溅出的疤痕就好看了吗?”

蝴蝶只不过是贴纸。

可我的手背似乎又传来灼热的痛感。

“说来也怪。当时我手上被油溅了好几个疤,都好了,就这一个,怎么都好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要让我牢牢记住当年所受的苦,让在你这里终结不了的苦难,最终在我这里终结呢?”

我妈紧紧咬着唇,眼泪流满两颊。

好一会儿,才哽咽道:“你总归是要嫁人的,我教你这些有什么不好?”

“谁说嫁人就一定要做家庭主妇?就算让我学做家务,也应该是为了让我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而不是去伺候任何人。”

话到一半,我也不禁哑了声。

“妈,你的不幸,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二是奶奶,爸爸他们不拿你当回事。你应该逃离他们,而不是一辈子困在这段婚姻里。”

只有破茧才能拥有新生。

如果她不愿意破出茧壳,那我只能尊重她的命运。

我妈的语气满是指责,声音却逐渐虚弱:

“哪有人随随便便离婚的?我生是老宋家的人,死是老宋家的鬼,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

话音未落,她晕了过去。

9

在我爸赶到医院前,我让陆杰先离开了。

万一又动起手来,陆杰可不是他的对手。

我妈醒来后控诉了我的所作所为,我爸二话不说就要打我。

还好我躲得快。

“不要脸的小妮子,要是被人搞大了肚子,我看你怎么办!”

“你从来也没管过我,这会儿又担心我给你丢人啊?真有意思。”

“管教你和你哥有你妈就够了,我操什么心?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

我懒得和他争辩。

既然我妈已经醒了,我也没必要留在这儿,转身奔出了医院。

我妈出院这天,我哥刚好到家。

她拉着我哥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道:

“你离家这半年,你妹都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又是顶嘴,又是早恋,那男的还是个染黄毛的混混!”

我哥冷哼一声:

“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以后最好别刺激她,要不然她要是真大着肚子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妈抿着唇不说话。

一双眼死死盯着墙上“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年的春节,我第一次穿上了自己挑选的新衣。

红色的羽绒服,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和靴子。

亲戚们来拜年时,我妈一个劲地数落我:

“虽说是过年,但也实在没必要穿得这么艳。女孩子嘛,就该穿清爽点的颜色。”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妈,刀疤问我去不去他老家过年,你说我怎么回呀?”

大姑疑惑道:“刀疤是谁?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我妈脸色变了变。

“她,她同学,小孩子就爱取外号。”

大姑又道:“我觉得小雅穿红色挺好看的,衬得人越发精神。”

“大过年的,穿个红色……也算应景。”

我妈不情不愿地接了句。

整个高中三年,只要她一拿那些娇妻语录来打压我,我就搬出刀疤反弹回去。

虽然免不了争吵,但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压抑。

高考结束,我拿了理科状元。

被高校抢着要。

最后,我选择了我哥的大学。

学校和政府发的奖学金足够我上完大学四年。

我给自己配备了新手机、笔记本电脑,还有好几身颜色鲜亮的衣服。

这一次我妈连唠叨都没有了。

原以为她有所改变,结果却在取到录取通知书当天,在小区底下的相亲角遇到了她。

她手里握着一沓传单,上面是我的照片和信息。

“理科状元,脱单良选”几个大字异常刺眼。

她心虚地别过头:

“那黄毛不靠谱,我、我只是想帮你物色物色,要是有合适的,你可以先定下来,省得将来还要费心费力去找。”

“定什么?我才十七岁,你想让我定什么?”

她匆忙解释:“你还没到领证的年纪,不是让你立刻结婚,我的意思是可以先订婚,过几年再结婚。”

她又凑近些许,一脸认真道:

“条件我是会严格筛选的,没房,没车,没有家底的,不可能入我的眼。

“学历也得配得上你,工作也要体面,将来你毕业了,就可以回来,安心做全职太太……”

不等她说完,我把那沓传单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锋利的纸边在她脸上划开一条细细的口子。

起初她没有察觉,直到血流到嘴边,她才捂着脸惊慌大叫。

我看向一旁的荷花池。

要不是怕她真的出事,影响我的前途,我甚至想把她推进去。

“除非你快死了,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那个家!等你快死的时候,我一定亲自来送你最后一程。让你看看,不自我束缚的女人可以活得有多精彩!”

我用红色油漆在我房间的白墙上画上一个个“”。

把当年她买的那些,所谓的好嫁风衣服,全都剪成碎片,撒满整个屋子。

掰断了她收藏的那些苦情剧的光碟,散落在衣服碎片上。

打碎裱框玻璃,把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扯出来绞成烂布。

最后,裁掉了所有全家福里我的照片。

我妈从医院包扎回来,看到一屋子废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正好下班回来的我爸也愣在门口。

“你们养我一场,我也没什么回报你们的,就送你们一屋子垃圾吧。像你们两个这样的垃圾,就应该住在垃圾堆里。”

10

我去了北京投靠我哥。

他今年大四,和朋友创业,从学校搬出来租房住。

躺在他出租屋的床上,我忽然想起那年奶奶去世,出殡前家里人接连受伤。

不是切菜伤到手,就是崴了脚。

我爸请来神婆镇场子,那老太婆说是我的八字太硬,性子也硬,冲撞了奶奶。

让我在棺材底下睡一晚,好好压一压,等奶奶消了气,后边办事就会顺利。

我妈先是疑惑:“她性子怎么会硬?我骂她都不敢回嘴的。”

也不知那神婆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什么,只眼睛半眯着说道:

“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的,小时候要是不打压,长大了就更加压不住了。”

我连哭带闹,实在不想睡在冷冰冰的棺材底下。

最后他们把我打到不敢哭,然后捆住手脚,塞进棺架下。

半夜,守灵的人也打起旽。

我听着灵堂外阴风阵阵,心里害怕不已。

正当我蠕动着身子想偷偷钻出去时,我哥爬了进来。

“别听那老东西瞎说,奶奶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你想不想上厕所?我帮你解开绳子,你缓一缓,然后乖乖睡觉。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明天天亮前再把你绑上,这样谁也发现不了,否则你又得挨打。”

他还把供台上的鸡腿撕下来给我:

“晚饭都没吃,饿坏了吧?明天我就说是奶奶托梦叫我吃的!”

我捧着鸡腿狼吞虎咽,眼泪流进嘴里,满是咸味。

“宋雅,你记住,只要你不困住自己,就没人能压得住你。但是同样的,如果你不自立自强,也没人能救得了你。”

在棺材底下的那一晚,没有压制我的性子,反而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经过十几年的灌溉,它终于长出长枝,冲破原生家庭的牢笼。

将来还会长得更高更壮,变成参天大树,而我会是树枝顶端的鸟,享受自由的风,也为遇见这棵树的人遮风挡雨。

就像我哥呵护我一样。

(正文完)

番外 1:

大学毕业这年,我通过人才引进政策,成功落户。

我哥给我付首付,买了套一居室。

我一点一点,把它布置成期待的样子。

长大的地方不算家,这里才是。

三年后哥哥结婚,婚宴上我又见到了我爸我妈。

我爸拄着拐杖,行动不似先前。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指责:

“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联系联系。前阵子爸风湿严重住进医院,你也不说回来看看,连个电话也没有,真是白养你了。”

我漫不经心地答:“生死有命,该你的你就得受着。况且有我妈照顾你,我操什么闲心?”

相同的话,今天如数奉还,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猛跺拐杖。

我妈揉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又问我:

“你不会还和那个黄毛在一起吧?他现在有没有正经工作?要是工作还过得去的话,也不是不能同意你们结婚。你做老姑娘不嫁人,我跟你爸可丢不起这个人。”

我随口回她:“刀疤老是让我打胎,我受不了了就分了。现在给人做小呢,人年纪也不大,比我爸还小两岁。”

这回我妈顾不上我爸,疯狂地捶起自己胸口。

我爸捋顺自己的呼吸,又道:

“这种事以后就不要讲给我们听了,你妈血压高,现在心脏也不好,要是一口气上不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不正好可以吃席了?”

我爸别过头,不再搭腔。

仪式结束,嫂子换了一套红色的一字肩敬酒服。

来到我们这桌时,我妈又开始唠叨:

“这裙子……”

“是我挑的,妈也觉得好看吧?”

我哥直接打断了她施法。

“我是想说……”

“就知道妈也喜欢。那今天的菜应该也还合胃口吧?”嫂子拿过接力棒。

“菜倒是不错,就是衣服……”

“合胃口您就多吃菜,我们要去下一桌了,您吃好喝好。”

嫂子优雅转身,我哥朝她竖起大拇指。

我妈气呼呼地坐下:

“刚进门就敢这么跟我说话,迟早要把我的乖儿子教坏。”

我纠正她:

“人家进的可不是你的门,是他们小两口自家的门,你还是少掺和吧,否则一口气上不来,可就得办完喜事办丧事了。”

面对他们实在是倒胃口,宴席还没散,我就先走一步。

除了宴会厅,我给我哥转了六万块钱。

上了地铁,他才回我:

【哥差你这仨瓜俩枣?】

退回转账。

我又转了一次:

【刚出差回来,你的婚礼也没帮上忙,就不允许我表达表达歉意?】

他又退回:【毛丫头,有的是干活的人。】

【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老娘升职加薪了,这笔钱是刚下来的奖金,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

这次,他收下了。

【是你自己争气。】

正要熄屏,车厢忽然晃了几下,不小心点了一串乱码出去。

【地铁有点挤, 点错。】

【去哪?】

【回我的家。】

番外 2:

二十七岁这年, 我爸酒驾, 载着我妈出了车祸,她瘫痪在床,我哥把她接到北京治疗。

他说我妈担心手术出意外, 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 提了几次想见我一面。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趟医院。

一进门就听到我爸抱怨:

“你个老婆子倒是舒服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害我受苦受累, 成天就围着你转。”

我不禁反驳:

“过去二十几年,她不也是围着你转吗?还把两个孩子都丢给她, 你赚钱养家, 就可以不关心孩子的教育?”

他的气焰顿时弱了下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 提它干什么?那个, 刚才护士过来说,要交什么检查的费用, 你哥也不在,你先去交了吧。”

知道这钱得我哥出,我也不和他们计较,痛快应了下来:

“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自然会交, 现在嘛,还有更重要的事。”

在我爸疑惑的目光里,我缓缓走到病床前,拿出包里的保温杯。

将已经烧开的热油, 滴到我妈的手背上。

油汁不过薄薄挂了一圈壁, 滴到她手上的也不过三两滴。

但她却疼得嗷嗷大叫。

奈何腿脚不能动弹,只能胡乱挥舞手臂。

我爸一把打落保温杯:“你疯了?这是你亲妈!”

“当年她让我忍着痛学做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个亲爸制止?

“要不是找劣质洗衣粉费时费力, 我还想让她尝尝双手溃烂的滋味。”

我妈的哭声渐渐小了, 沙哑的嗓音似乎有些吃力:

“对不起……妈也被油溅过,也洗衣服磨破皮,可是多少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对不起……”

我弯下腰, 捡起地上的保温杯。

把残余的热油,用力甩在我爸脸上。

他才是始作俑者。

享受着妻子日复一日的付出, 用工作来逃避应承担的责任。

一切都不幸, 都来源于他的大男子主义。

他捂着眼睛惨叫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伴随着一道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又是一阵惨叫。

“我是你爸, 你个贱坯子怎么敢害我!”

“这得问我奶奶呀。将来你下去了, 问问她, 为什么没有把我压住?祝你们母子早日团聚。”

病房门外,我哥靠墙等着。

“完事了?听起来,好像挺解气?”

“哥,谢谢你。”

他叹了叹气:

“他们对我毕竟挺好,为人子, 该尽到的义务我得尽。接下来, 该我去收拾烂摊子了。”

进去前,他轻拍了下我的头。

“傻丫头,撒了气, 以后就不会再带着仇恨生活了。心里轻快了,才能飞得更高更远。我们家小雅,会是最自由的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