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我是一只流浪狗
第 42 节 我是一只流浪狗
我是一只流浪狗。
今天我很开心。
因为我好像要被收养了。
看着笼子里和我一样期待的伙伴们。
我摇了摇尾巴，露出一个开心的微笑。
我们流浪狗，也可以有家了吗？
1
人类把我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全都是和我一样的流浪狗。
我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是我前天消失的好朋友，小黑，我有些疑惑地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你不应该已经被收养去新家了吗？”
收养这个词，几乎是所有流浪狗追求的梦想，除了一些生性爱自由的浪荡狗，大多数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们都在等待着一个好心的人类给我们一个家。
小黑不解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有可能这是收养的必经流程吧。”小黑有些憧憬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我的新主人是个什么性格，希望她会喜欢我。”
我和小黑肩靠着肩，一起计划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一只老狗却听不下去了：“傻狗，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要被收养了啊！”他话说到一半，看着我和小黑满是雀跃的双眸，又止住了。
我认识这只老狗，他是隔壁街的老丁。
老丁和我们这种天生就是流浪狗和不小心迷路成为流浪狗的狗狗们不一样，他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
还记得他刚到隔壁街的时候，满身都是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有烟头伤，刀伤，还有些没有流血的瘀青。
那时候的他很凶很凶，无论是见到狗还是见到人都是龇牙咧嘴，绝对不让任何一个生物靠近他。
一般这种有过主人的狗，口味都会很挑，非进口狗粮不吃，非要饿上一段时间才肯认命。可老丁不一样，他什么都吃，垃圾桶翻得格外熟练，他本来就是一只小型犬，吃不了什么东西，却总喜欢扒拉很多食物，好像之前没吃过饭一样。
我原本很讨厌老丁，可是小黑告诉我，老丁是被人虐待后逃出来的。
虽然他原本有主人，却比我们这些流浪狗更可怜。
老丁草木皆兵的状态持续了快一年多才有好转，可是他还是不喜欢搭理我们，特别是人类，见到人类他不再龇牙咧嘴，却绝不会让人触碰。
老丁一向高冷，可是他经历的事情多，说出来的事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我和小黑对视了一眼，打算从老丁那里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老丁说我们并不是被领养了，难道善良的人类抓了我们，不是为了给我们一个家吗？
可是无论我们再怎么追问，老丁也不理我们，而是选择闭目养神。
2
一只沉默许久的拉布拉多出了声，他绝望地趴在笼子里，无力地说道：“别问了，我们估计要被人类处死了。”
我转头看他，他是一只白色的大型犬，皮毛被打理得油光水滑，眸中还有些清澈的愚蠢，一看就是有主人的家养狗。
家养狗怎么会出现在这？
还有，什么是被处死？人类要杀了我们吗？
为什么？
我想到平常总给我吃火腿肠的小姐姐，和每次都会将剩菜剩饭留给我的阿奶，还有喜欢摸我头的小男孩们，心中闪过一丝茫然，那么善良的人类，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我们什么也没做呀。
拉布拉多告诉我们，昨天上午，有一只黑色的罗威纳攻击了一个人类女孩，女孩被送进了医院，现在还在被抢救。
我瞪大了双眼，狗狗咬伤了人类女孩？怎么会有狗干出这种事！
拉布拉多叹了一口气：“当时情况危急，我大着胆子咬住了罗威纳的尾巴，可是罗威纳就像疯了一样，我根本阻止不了。”
“事情结束后，罗威纳跑了，我却被当成嫌疑狗抓了起来，如果我的主人找不到证据证明我没有咬人，估计我就要被处死了。”
老丁也睁开了双眼，他压根就没睡着：“不只是他，我们这些流浪狗都会死。”
死？
这个词如此陌生又遥远，狗狗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会死吗？
为什么？
老丁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一样，他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人类就是这样的，他们平常唯唯诺诺，在生活中遇到了不如意，却把气全部宣泄在我们身上，把暴力和血腥发泄在无辜的弱势群体身上，这就是他们的狂欢。”
老丁对人类敌意一直都很大，拉布拉多听不惯他这话，张嘴就要和他吵起来：“我的主人不是这样的，我的主人很善良，他对我很好！”
老丁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是吗？你那么确定？”他顿了顿，“他为什么不给你牵绳，导致你现在被当成流浪狗抓起来了呢？”
他充满恶意地笑了：“说不定，他一直都想丢掉你呢。”
拉不拉多被他气得汪汪叫：“不可能，我的主人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定是意外！”
老丁看着他这百口莫辩的模样，翻了个白眼，转头不再去看他。
3
如果不是有笼子，他们两个估计就要打起来了。
小黑畏畏缩缩地缩在我的旁边，小声问道：“小白，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会死吗？”
小黑是只中华田园犬，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此刻居然眼泪都快流了下来，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子，想要安慰他：“不会的，人类没有那么坏的。”
“还有，我不叫小白，我是有名字的，我叫左左。”
没错，我并不是天生就是流浪狗，我是有名字的，而且一年以前，我还是一只有主人的品种狗，一只高贵的萨摩耶。
那时，我每天都吃着进口狗粮，进口牛肉，营养荤素搭配均匀，每天的任务除了陪小主人玩耍就是睡觉。
可是后来小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个男孩，他很讨厌很讨厌我，即使每次我都是十分善意地想要和他玩耍。
他还是见不得我，有可能是因为之前他和小主人吵架的时候我凶了他，但我并不后悔，谁让他欺负小主人，还让小主人流泪的！
让小主人伤心的人，全是坏人！
我早就发过誓，要保护小主人一辈子！
因为我和那个男孩不对付，小主人十分为难，为了小主人，我也试着讨好男孩。
可是男孩却依旧不领情，每次看见我都跑的远远的。
可是有一天，他主动靠近了我，说要带我出去玩。
他终于接纳我了吗？我暗暗发誓，只要他不以后不再让小主人流泪，以后我就会像对小主人那样对他！
我很开心地跟着他去了，可是他带我去的地方太远，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看着陌生的环境，我惊讶地发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成了一只流浪狗。
这一年内，我一直走走停停，寻找着回家的路，我相信，小主人也一直都还在找我，我一定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小黑却止不住地抽泣，泪水在他眼眶中打着转。
狗狗是不会哭的，小黑怎么这么爱哭。
我耐着性子安慰他：“老丁一定是在吓我们，人类才没有那么坏呢。”流浪的这一年，我遇到了不少人类，他们都善良且慷慨。
想到小主人和那个男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人类都是天使，我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人类怎么会杀狗狗呢？
小黑摇了摇头，他有些不忍地告诉我：“左左，你是品种狗，当然接受了很多善意，在你眼里，人类都是美好的，可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比如说我，我只是一只小土狗，人类他们都想吃了我！”
在小黑的描述中，我才知道原来小黑被一种叫狗肉贩子的人类抓过，他们想杀了小黑，然后把他的肉吃掉！
“左左，我们一定要逃掉，人类真的会杀了我们的，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当朋友！”小黑擦干了眼泪，看了看我，坚定的告诉我。
我还沉浸在人类会吃狗狗的巨大打击中，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
逃？
看着房间内一个挨着一个的笼子，听着耳边纷杂吵闹的叫声，我扬起了头，迷茫地看着死锁的门窗。
怎么才能逃得出去呢？
4
小黑凑在我的耳边，偷偷告诉我，他其实会开笼子的锁。
我十分讶异地看了一眼小黑，看不出来他还有这本事。
他跺跺脚：“不要以为我们中华田园犬很蠢好吧，人类总以为我们很笨，其实我们聪明得很，一点也不比你们品种狗差。”
在小黑的计划中，我们偷偷将笼子扒拉了开，等着下一次人类开门时，我们就从门缝中偷偷溜出去。
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我感觉自己都饥肠辘辘了，门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拉布拉多开始兴奋起来：“是我的主人！是我主人的脚步声！我的主人来接我了！”
他有些得意地看了老丁一眼：“我就说我的主人会来接我吧！”
老丁沉默着没理他。
在拉布拉多兴奋的狂吠中，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他一进门就四处寻找：“小七，小七。”
拉布拉多跳起来，撞得笼子吱呀吱呀乱响：“主人，主人，我在这。”
那男子自然听不懂拉布拉多说的话，但是这么大的动静，他很快就发现了拉布拉多。
男人激动地打开了笼子门，亲昵地摸了摸拉布拉多的头，拿脸蛋去贴拉布拉多的狗头：“小七，你没事，真好。”
“主人，我想死你了。”拉布拉多的舌头在男人脸上狂甩，男人也一点都不嫌弃。
他把拉布拉多抱起来，仔细地检查它的伤势，发现并不严重后，才站起身来，对着身后的中年男人说道：“那小七我带走了。”
小黑怼了怼我：“发什么呆呢，快点，我们要趁乱混出去了。”
我看着男人和拉布拉多亲近的互动，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我的小主人。
一年了，小主人还记得我吗？
我甩了甩头，算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逃出去，我一定要活着出去！
那样还有见到小主人的机会！
我跟在小黑身后，畏畏缩缩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两个人类还在谈话，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我们。
嘈杂的狗叫声更是完美的掩护。
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丁也发疯似的在叫着，气得中年男人把它的笼子踢了一脚。
老丁被鞋尖踢中，却没有收敛，反而龇牙咧嘴起来。
看见我回头，老丁的叫声更大了，他凶恶地瞪了我一眼，我被他这一眼吓得心悸，跟在小黑的身后迅速离开了。
5
房间外是长长的走廊，我和小黑都十分陌生，只能慢慢寻找出口。
不知道转了多久，我看到了一个打开的房门，示意小黑赶快跟上，这有可能就是出口了！
小黑和我一起向房门奔去。
却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傻眼了。
狗狗，全是狗狗。
还是特别安静的狗狗。
他们被随意的丢在这个房间内，宛如一座小山，全都闭上了双眼，没了呼吸。
我和小黑不可置信地走了过去。
他们，这是死了吗？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好像时间都禁止了。
小黑真的没有骗我！这些人类并不是想给我们一个家，而是想要杀了我们！
我看向小黑，却发现小黑目光呆滞，看着一只和他有些类似的小狗。
“妈妈……”小黑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小黑呜咽着靠近那只小狗，咬住了它的后脖颈，想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
可是堆积在小黑妈妈尸体上的小狗太多了，他根本拖不动。
狗狗是不会哭的啊。
可为什么，我看着小黑，看着房间内一只又一只狗狗的尸体，感觉自己的眼泪也快要落了下来了呢。
他们，会不会就是我的明天？
“小黑，快走，我听见人的脚步声了。”小黑还在努力尝试着，可是不能再停留了。
我们必须得从人类的魔爪下逃出去！
我还没有见到小主人，我还不想死！
小黑在我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魂不守舍地跟在我的身后，直到找到了出口还在回头望。
我咬了小黑一口：“小黑！你清醒一点！”
“你妈妈已经死了！”
小黑不停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们是流浪狗吗？”
“可我们并不是天生就是流浪狗的啊......”
“我们最开始也是被人喜爱着，被人保护的啊......”
看着小黑失落的模样，我心疼地蹭了蹭他的鼻子：“小黑，没时间想这些了，我们快点出去，大门就在前面了。”
小黑回过神来，跟着我向大门跑去，眼看出口近在咫尺，刚才的那年轻男人却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正在逃跑的我们。
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这个年轻男人，不会把我和小黑抓回去吧。
年轻男人淡淡地扫视了我们一眼，又转过了头去，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兀自往前走着。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看来这个男人不是那些想要杀我们的人类，拉布拉多说得没错，他的主人是个好人！
我和小黑飞速跑出了大门 。
在隐秘的草丛里，我和小黑喘着粗气，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小黑，接下来几天我们怎么办，现在的人类好可怕，我们还能出去吗？”我问道。
小黑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敷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好歹也是逃出来了。”
我窝在阴暗潮湿的地上，想着未来的规划，却听见了拉布拉多的叫声。
“小白，小黑，你们在哪？”
我悄悄地探出头去，果然看见了拉布拉多和那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不少食物。
我心里冒出了一份期颐，难道是为我准备的？
想到刚才男人放掉我的举动，我大着胆子汪汪了几声。
年轻男人很快发现了我，他伸出手，将食物摆在了我的面前，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靠近。
我和小黑从丛林中走了出去，狼吞虎咽起来。
提心吊胆了一天，这还是我今天第一口食物。
我一边吃一边问拉布拉多：“你们找我干什么？”
拉布拉多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刚才主人突然就要我找你们，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偷偷看了一眼男人，男人也正在看我，见我防备心没有那么严重了，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翻了翻我的左耳。
我有些不舒服，甩了甩头，把他的手甩开了。
男人也没有再刻意靠近我，而是拿出手机，打起了字，还给我拍了几张特写。
我没理他，而是全神贯注地吃着饭。
风卷残云后，我和小黑打算重新钻进草丛里，男人却一把将我抱住了。
我不住地挣扎，想要去咬他的手，可是他力气十分大，我一时之间挣脱不开。
拉布拉多的主人居然是来抓我的！他肯定是后悔放过我了！
小黑在男人的脚下急得团团转，想要咬他的脚，却被拉布拉多拦住了。
一时之间，四方对峙，僵持不下。
可小黑和我都不是大型犬，根本吓不住男人，他直接把我装进了箱子里，带上了车。
看着熟悉的道路，我确定这是我们刚才逃出来的那个路线，我无比悔恨，为什么要相信人类，为什么要贪那一口吃的。
明明知道人类想要杀我们，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如今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了。
看着追在车后的小黑，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快走，不要自投罗网。
车子越开越快，渐渐地，小黑的身影消失了。
6
我被重新抓到了笼子里。
年轻男人指着我，不知道和中年男人说了什么，中年男人止不住地点头，点头哈腰的样子看得我恶心极了。
拉布拉多站在笼子外看着我。
我充满恨意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好主人，老丁说得没错，人类就没几个好东西。”
拉布拉多有些心虚地想要辩解：“不是的，我主人才不是坏蛋......”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最后听不见。
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追问道：“那你说，他把我抓回来干什么？”
我冷哼一声：“你还是快点逃吧，今天的我，就是以后的你。”
“不可能，我的主人绝对不会那样对我，他说我是他的宝贝！”
拉布拉多摇了摇头，也想不出男人将我抓回来的理由，不敢再直视我的双眼，转身出了房门。
老丁站在隔壁的笼子里，出了声：“真没用，都跑出去了还被抓回来，我不是说过不要相信人类吗？”
我看着老丁，头一次没有反驳，而是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道：“他们都死了。”
“我看到了。”
老丁没有意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他们死得安详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被毒死的。”
“他们已经算幸运的了，比起那些直接被乱棒打死的，已经好了太多。”老丁靠在笼子上，浑浊的眼睛里暗淡无光。
“世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我们的一席之地呢？”
长久的沉默，饶是见多识广的老丁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丁，你后悔吗？从人类家里逃出来，如果当初你没有逃出来，现在也不会成为流浪狗，现在也就不会被关起来了。”
老丁摇了摇头：“我不后悔。”
“我上一个主人看上去一表人才，实际是个变态。”
“他每次被老板骂了，和女朋友吵架了，就会拿我出气，烟头，皮带，衣架，都算是轻的了。”
“每次我越挣扎，他就打得越起劲，甚至连饭都不给我吃一口，”
“比起继续待在那个家里，流浪反而是一种美好生活。”
老丁轻描淡写地说道，但是眸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无法被忽视。
我看着这样的老丁，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
看了看被死死挡住的笼子门，我无助地狂吠了几声。
我能怎么安慰老丁呢？
我们马上都要死了。
只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小主人。
想到小主人，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眼眶中湿湿的东西落了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我的爪子上。
7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中年男人在我的笼子前放了水和粮。
我没有吃，谁知道人类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
房间里的狗狗越来越少了，中年男人进进出出地，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抱了出去。
他们都没有再回来。
我和老丁静静地趴在笼子里，感受着时间的流逝，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只是不知道，小黑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被别的人类抓住，现在有没有饭吃。
我闭上眼，为小黑祈祷着，希望他能逃过这次大浩劫。
可是一睁眼，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我的笼子前。
不是小黑，又是谁？
“小黑！”我吓得立马坐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小黑嘘声让我闭嘴，我压低声音，“小黑，你是又被人类抓住了吗？”
小黑摇了摇头：“我是来救你的。”
“你！”我被小黑的话震惊住了，平常也没见他这么大胆啊。
小黑轻车熟路地用牙齿和爪子扒开了笼子。
我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
动静太大，老丁不可能忽视。
他在笼中静静地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想到昨天逃走时，拼命吸引中年男人注意，还挨上了一脚的老丁，我下了一个决定：“小黑，把老丁的笼子也打开吧，我们一起走。”
虽然老丁平常总是臭着一张脸，不怎么搭理我们，还喜欢和我们抢食物，可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坏狗。
性格孤僻，并不是他的错。
小黑看了看我和老丁，没有犹豫，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老丁的笼子打开了。
“走吧。”
老丁快速的从笼子里跳了出来，只是太多天没有进食，他走路有些虚浮。
小黑在前带领着我们，他已经对这个房子的格局无比熟悉，一下就把我们带到了出口。
长长的走廊后面，是生的机会。
就在我们三狗刚松了一口气时。
那个中年男人进来了。
我们反应迅速，连忙跑了回去，却听见了男人将铁门锁上的声音。
我和小黑面面相觑，门被锁了，我们还怎么出去？
老丁安抚我们：“先找个位置躲着，男人发现我们不见了估计会以为我们早就逃出去了，到时候他会开门出去的。”
如老丁所料的一模一样，男人很快就发现我们不在笼子里了，他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回到了铁门前，打算出去。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中年男人这次却记得关上了铁门。
看着毫无缝隙的门，老丁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硬闯了。”
过了半个小时后，我们才听到中年男人焦急的脚步声，他好像还在打着电话：“狗......白色的那只......嗯嗯......我在找......一定帮您找到......”
断断续续地，听不见他具体在说啥。
我深呼了一口气，在铁门打开的一瞬间扑了上去。
开门的男人被我吓了一跳，摔了一个踉跄。
我来不及为小黑母亲和那些死去的同伴们复仇，一心只想着逃出去。
男人见到我，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来抓我，他手上拿着专门抓狗狗用的钳子，一旦被套上了，就很难挣脱开的。
我毕竟是中型犬，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一不注意，就被男人套了个正着。
我的脖子被钳子死死地掐住，感觉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就在我绝望之际，男人手上的力道却突然松了一下。
我挣扎着看去，原来是男人被老丁一口咬住了小腿，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走！”老丁死咬着男人的腿，用余光示意道。
小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知为何，这男人对他没有丝毫兴趣，反是对我死咬不放。
我果断起身，向大门口跑去。
一回头，却看见老丁被那男人捉了起来，狠狠地摔向了地面。
老丁像破落的风筝一样，砸在了地上，他痛苦的发出了一声呜咽后，就没了声音。
8
老丁死了吗？
我躲在厂房不远处的草丛里，急得原地转圈圈。
老丁不会有事的，虽然他年纪大了，还有着一身伤，但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死了呢？
小黑安抚我，只要在垃圾桶旁边守着就好了，如果老丁死了，他的尸体一定会被那男人扔出来的。
我和小黑就这样在垃圾桶前等了一天又一天。
许多狗狗的尸体都从厂房中运了出来，堆积在了一起，都有了些腐烂的味道，旁边围着不少苍蝇。
我和小黑忍住恐惧和悲伤，努力地在尸堆里寻找着老丁的踪迹。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
到了第四天，我们依旧没有看见老丁。
我松了一口气，没有老丁的尸体，这就说明老丁还没有死。
我雀跃地和小黑分享我的猜测，可小黑却不像我那般乐观，他看着我，没有说出那个可怕的真相。
好像没有把话说出来，老丁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9
金条看见我时，我正趴在垃圾堆中翻找着食物。
即使雪白的毛发已经成了一团臭臭的抹布，我也无暇顾及。
我只想活下去。
金条试探地对我问候了一下：“喂，你是谁？”
我警惕地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威胁他不要靠近。
金条是一只品相极其优越的金毛，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与他打招呼，交朋友。
可是经历了三个月躲躲藏藏，苟且偷生的日子，我已经不再想靠近任何生物。
两个月前，我和小黑在一场打狗行动中失联了。
原本我和小黑一直都躲躲藏藏，只有在夜里才出来活动，是绝对不会被人类发现的。
可是可恶的人类居然带着我们的同类，警犬，来搜捕我们。
在这种降维打击下，我和小黑只有逃命的份。
“你是不是很久都没吃东西了？”我没从垃圾堆里翻出任何食物，金条轻而易举地看出了我的局促。
“最近人类严抓流浪狗，剩饭剩菜都直接倒进下水道了，打算直接把你们饿死，你是找不到东西吃的。”金条叹了一口气，叼了一块大骨头给我，“你吃我的吧，放心，没毒。”
见我没有上前，金条把骨头啃了几口又踢了回来，“真没毒。”
我这才放心，对着那块骨头狼吞虎咽起来。
一连那之后的好几天，金条都会来垃圾桶附近找我，每次都会给我带些食物。
渐渐地，我也对他放下了戒心。
金条告诉我，他是一只导盲犬，平常很忙，只有主人午休和睡觉时才有时间出来，也很少有机会和别的小狗玩耍，我差不多是他说话最多的一只狗了。
“导盲犬？”我疑惑地看着他，“那是什么品种的狗。”
金条笑了笑，告诉我：“导盲犬不是一种品种，而是一种工作。”
“有些人类，因为先天或者是后天的原因，渐渐看不见这个世界，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导盲犬啦。”
“从我来到她的身边那一刻起，我将帮她扫去前路的一切坎坷，找到前行的正确道路。”
“成为她世界里的眼睛，是我的使命。”
我不解地看着金条，这种工作一定很讨厌，他这么看起来还这么自豪呢。
麻木的工作，违背天性，不能和其他小狗愉快的玩耍，看到喜欢的东西也要克制，要为人类奉献一生，金条是怎么做到甘之如饴的。
而且，大多数人类还那么讨厌。
一想到消失的小黑和估计已经在下水道的老丁，我就恨得牙痒痒。
金条知道我的不解，可他没有过多地解释，而是问我：“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主人吗？”
“当她抱起还是幼崽时的你，你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呢？”
我努力地回想，却发现小主人的脸在记忆里开始有了些模糊，但是当时的情感却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会永远保护小主人，永远忠诚于小主人，他的生命将交融在我的生命里。
爱她。
就是我的使命。
10
金条后来找了我很多次，他告诉我，如果我愿意的话，我能和他回家。
我却拒绝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相信人类了。
金条见我十分固执，也不再劝说，只是告诉我，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他。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窝在垃圾堆里，想要找到一个避风口，却发现无处落脚。
在漫天的飞雪里，我突然就回想起年幼时，小主人把我抱在她的怀里，在雪地里唱着我不知道名字的歌谣的场景。
“狗儿要听狗儿歌，大黄下雨要回家，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个狗画家，它在雪地画梅花，记住啊，记住啊，直走就是我们的家。”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鼻尖，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了。
我闭上了双眼。
我的一生，终于也要结束了吗？
正在我安心地等待着死亡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狗叫，还有一个女孩的呼喊声：“小狗，小狗，你在哪？”
真是笨蛋啊，我不叫小狗。
我有名字的，我叫左左。
左左是有名字的小狗，从来都不是一只没人要的，该死的流浪狗。
我捂住耳朵不想理，声音却越来越近了。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也近在咫尺，我无奈地睁开了双眼，果然是金条。
“快出来，我的主人一直在找你，这么大的雪，你会被冻死的。”
透过垃圾堆的缝隙，我看见了金条的主人。
那是一个瘦弱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棉袄，在雪地里格外亮眼。
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我的小主人，可是看到她，我却觉得格外熟悉。
我最终还是从垃圾桶里走了出来。
金条的主人眼睛看不见，鼻子却格外灵敏，我身上的气味让她下意识地想要作呕，我却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气息，第一次为自己的肮脏感到丢脸。
可是她却并没有嫌弃我。
而是蹲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小狗，你在这啊。”
11
金条告诉我，他的主人叫娜娜。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娜娜回了家，娜娜的家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我看见男人，下意识地嗞起了牙齿，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做得不对。
我小心地看了一眼娜娜，娜娜没有任何反应，男人也并没有生气。
男人给我洗了澡，他的动作很温柔，水温也调试得刚刚好，我舒服地在里面打了个盹。
男人笑着和娜娜说：“娜娜，你捡回来的这只小狗估计以前还是个千金大小姐呢，看她享受的。”
我傲娇地扬了扬头，哼，本狗以前本来就是大小姐啊。
想到小主人，我眼眸又暗了暗，也不知道小主人还记不记得我了。
或许在她眼里，我早就死了吧。
接下来日子过得缓慢而又舒心，我每天除了陪金条玩就是逗小主人开心，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个冬天，有太多小狗没熬过去，街上彻底没了流浪狗的踪影。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我有时总有小黑和老丁就在街道的另一头等着我的错觉。
金条安慰我，说不定他们都已经转世投胎了呢？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做小狗吗？”我问金条。
金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你呢？”金条反问我。
我却迟疑了。
下辈子，我还要当一只小狗吗？
“吃饭啦，金条，小白。”我没想出答案。
娜娜的男朋友最近不知道在手机那个小盒子里看到了什么，他拿着一张照片，仔细地和我对比着。
“左边的耳朵真的有胎记哎。”
他摸了摸的头：“原来你不叫小白，叫左左啊。”
“你的主人要来接你了哦。”
12
在娜娜男朋友和娜娜的谈话中，我得知我的小主人知道了我的踪迹，已经在来接我的路上了。
金条恭喜我：“以后你也是有主人的小狗啦，不要忘记我哦，记得要回来找我玩。”
我点了点头：“一定。”
好像一切都开始往美好的方向发展了。
我在阳光下晒着太阳，舒服得打了一个哈欠。
现在，只要等着小主人来接我就好了。
可没想到娜娜出事了。
那天晚上，娜娜带着金条出去散步，我也跟着去了。
原本只是个平常的夜晚，草丛里却突然冲出来三只流浪狗。
他们瘦骨嶙峋，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一看就是要来挑事的。
那群流浪狗发疯一样对着金条和娜娜狂吠，娜娜哪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得直接跌倒在地。
流浪狗见娜娜害怕，叫得更加猖狂了。
金条大着胆子呵斥他们：“你们这是干吗？滚远点。”
为首的流浪狗却一点也不害怕：“你们这些人类的走狗，帮着人类抓捕围堵我们，我们多少个兄弟都是因为你们被抓的，你们为了人类奉献了一辈子，还作为他们的屠刀，伤害同类。”
金条一时语塞，毕竟他们说的是事实。
“世界从来不是只属于人类的，还有我们的一份，可是你们却将我们赶尽杀绝。”
流浪狗们越说越气愤，竟然想要上来撕咬娜娜。
金条自然英勇护主，虽然他体格强壮，精力充沛，可是嘴上却被套了防咬人的嘴套，根本不是那三只流浪狗的对手。
金条求助地看向了我。
我有些迟疑，我很快就要见到小主人了，有必要参与这一场混战吗？
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秒，身体比我的思想更快一步，我坚定的走到了金条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不少人类。
我和金条都以为我们得救了。
一条棍子却砸在了我的身上：“这些流浪狗又在咬人，快点，赶快救人！”
我全身心都在保护娜娜和金条身上，完全没有防备身后的人类。
又是几根棍棒砸下，警笛声，犬吠声，呼叫声......
一阵兵荒马乱后，流浪狗们直接命丧当场，鲜血染红了早就没有光泽的毛发。
我呜咽地躺在地上，想要站起身来看看娜娜，却发现自己伤得太重，根本动不了。
“快，这只好像是导盲犬，一起带走。”娜娜被吓傻了，人类手忙脚乱地把她和金条送上了救护车，却把我留在了原地。
“把这些该死的流浪狗丢到垃圾桶里去。”有人对我吐了一口唾沫，我无力反抗。“果然，狗都应该立刻处死！”
喂，并不是所有的狗狗都是坏狗啊。
我很想告诉他，可是生命力的流失让我无法再发出声音。
这次，好像是真的要死了。
番外
1
我看见自己的灵魂飘在了半空中。
娜娜趴在我的尸体上，止不住地哭泣。
我看着自己雪白的毛发上被斑斑点点的血迹，好像雪地里的红梅。
我终于想起娜娜为什么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了。
因为小主人，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啊。
她喜欢穿红裙子带我出去散步，给我梳理毛发，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小主人不知道我死了，也就不会难过了。
只是可惜，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没能舔舔她的脸颊，没能用我的一生去保护她。
没能告诉她, 我爱她。
我就这样在空中转呀转呀, 等待着灵魂的消亡。
可是，小主人怎么突然出现了呢。
小主人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裙子, 手中拿着我最爱吃的牛肉干, 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娜娜流着泪告诉她, 今天早上遇见了流浪狗, 为了保护她，我英勇牺牲了。
在他们的谈话中, 我终于得知，原来小主人一直都在找我。
而之前那个放过我又把我抓回去的年轻男人, 正是小主人的朋友。
当天他觉得我有些熟悉，便拍下了几张照片发给小主人, 可当小主人确定我就是左左，他们回来接我的时候, 我已经跟着老丁他们逃走了。
原来是这样吗？
那这是不是说明，如果那天小黑没有回来救我, 老丁没有跟着我们一起走。
这些悲剧, 都不会发生了。
“左左, 左左……”小主人翻开我的左耳，确定我真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只小狗后，哭得更大声了。
我很想舔掉她脸颊的泪珠, 可我已经是灵魂体了, 根本无法触碰她的身体。
小主人最后把我带回了家。
在熟悉的后院, 给我挖了一个坑。
没想到回到曾经心心念念的家，竟是以这种形态。
尸体被泥土掩埋后,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薄弱了。
我要彻底消散了。
消散前, 我听见一个声音问我。
“下辈子你想当猫还是狗？”
我歪头想了一下，还是选择当一只狗。
猫猫也很可爱, 但是当狗狗的话，小主人会更容易认出我来吧。
这辈子, 我还没有履行保护她的诺言呢。
2
我又成为了一只流浪狗。
只是这一次, 我不再被人追赶了。
善良的人类们聚集了起来, 创立了一个又一个救助站, 许多无家可归的小狗们都在这。
他们每年都收容和领养流浪宠物, 并且做好绝育和植入芯片, 严格管理和考核领养人并且做好回访。
如果是购买的宠物狗也会植入芯片，做好身份认证和上报政府录入系统。
犬猫丢失并通过芯片扫描找回的小额罚款，如果是人类自己管理失职，不管任何原因弃养的只能送回收容所等待被领养, 并且需要支付较高额度的弃养费作为犬猫的补偿和在收容所的开销。
流浪狗越来越少了。
我看着笼子里的小伙伴们一个被一个地接走, 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过得都很幸福。
我却固执地留在这，不愿意被别人收养, 因为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小主人会踏进这个收养所, 她一定会认出我。
终于,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门铃响了。
我看见小主人出现在了门口。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我。
那一刻，她愣住了，眼眶却迅速地泛红。
我听见她小心翼翼地呼喊。
“左左？”
我摇了摇尾巴, 开心地笑了。
我就知道，在一堆小狗里面，小主人一定第一眼就能认出我。
因为。
我是她最爱的小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