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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风雪我亦行

第 43 节 风雪我亦行

我和姐姐是异卵双胞胎。

她白净漂亮,而我黑不溜秋,还长了双凤眼。

爸爸说黑凤是灾星,克父又破财。

七岁那年,他们带着姐姐搬新家,把我丢给寡居的舅婆。

他们以为舅婆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却不知她有数十亿家产。

后来我爸的公司濒临倒闭,求舅婆出资相助。

舅婆笑着问我:“要救吗?”

我摇摇头:“他说过,他死了都不用我奔丧。”

1

上幼儿园第一天,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

姐姐是第一个,自信大方:

“我叫李悦心,爸爸妈妈说我是最最可爱、最讨人欢心的宝宝,我还会唱歌和跳舞!”

她开了个好头,得到小慧老师的夸奖和小红花一枚。

下一个轮到我。

我刚一起立,就有男生大喊一句:“她好黑呀!”

我被吓得不敢说话。

我和姐姐是异卵双胞胎。

体型相似,模样却全然不同。

她生得白净,大眼睛,双眼皮,仿佛洋娃娃。

而我黑不溜秋,单眼皮,眼尾还微微上挑。

家里人都说我看起来凶巴巴的,像个坏小孩。

爸妈都更偏爱姐姐,她做什么都会得到鼓励和夸赞。

所以她阳光开朗。

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是又笨又丑的丑八怪,得不到爱的孩子,性格也畏畏缩缩。

小慧老师教育了那个男生几句,又来鼓励我大胆说出自己的名字。

这下我更加不敢开口了。

因为我叫李小妹。

不像姐姐的名字那样有寓意、有寄托,只因为我是小的那个,所以叫小妹。

这算什么名字呢?

放学的时候,下起雨。

姐姐向爸爸伸出手,随即被他从幼儿园门口抱到车上。

我乖乖站定,也等爸爸来抱我。

结果却等来妈妈的催促:“磨什么呢?没见下着雨吗?”

我只好举起小书包挡在头顶,急忙跑过去。

车门前有个水坑,我不小心踩到,泥水溅脏了我的裤子,也溅到了姐姐的小皮鞋上。

姐姐嘟着嘴抱怨:

“新鞋都脏了,都怪妹妹!”

前排接连传来两声安抚:

“等回到家,妈妈帮你擦干净。”

“一双鞋而已,爸再给你买更好的。”

我攥着湿漉漉的裤子,默默低下了头。

裤子有些旧,不像姐姐,浑身上下都是新的。

妈妈说,虽然我们家并不穷,但赚钱不容易,要懂得节俭。

我总是认真遵守,不敢要这要那。

却也疑惑,为什么这样的“美德”她从不让姐姐遵守?

路上,姐姐兴奋地说起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感受。

她还提到了我。

“妹妹连话都不敢说,也没人跟她玩,真是丢人。”

其实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像姐姐这么能说会道的没有几个。

很多人都像我一样,对陌生的环境感到紧张。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贬低我。

遇到红灯,爸爸边减速边说: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当初那个亲子鉴定,不会搞错了吧?”

妈妈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跟你离婚是不是?”

“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也值得你生气!”

妈妈的声音更大了:“你当初怀疑我搞过两个男人,我能不气吗?”

她稍稍偏过头,余光扫过我:

“我跟你都是双眼皮,肤色也不黑,鬼知道会生出这么个东西?幸好还生了心心,不然我都抬不起头!”

妈妈的话落进我心里,比刚才雨打在身上还要凉。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爸爸觉得我长得不像他,所以不爱我。

他做亲子鉴定这事,在妈妈心里留下了疙瘩,所以妈妈也恨我。

而姐姐贬低我,是为了让爸爸妈妈更重视她。

她好聪明。

车子重新启动。

爸爸又开口:“话说你考虑得怎么样?罚款咱家也交得起,再养一个不是什么事儿。”

妈妈满脸抗拒:

“我身材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这才几年就再生一个,我岂不是成老母猪了?过两年再说吧。”

姐姐眸光熠熠,似乎听得很专心。

2

入学一个月后,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

原本只要一个家长陪同参加即可。

但爸爸要忙工作,而妈妈选择和姐姐一组,老师去沟通让她们把我也带上,可是妈妈说:

“这孩子胆小得很,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这种公共活动以后都不用让她参加,省得上台了连话都不敢说,丢人。”

但小慧老师坚持不落下任何一个,她亲自带着我完成了所有比赛。

最后表演才艺的环节,她把我打扮成古代娃娃,让我背诵古诗。

她也换上汉服,在旁边弹古筝给我伴奏。

我背完一整首《静夜思》,骄傲地看向台下的妈妈。

可是妈妈正忙着帮姐姐整理裙摆。

或许,她什么也没听见。

姐姐和妈妈合唱了一首《鲁冰花》。

姐姐穿着浅蓝色的蓬蓬裙,像个小仙女,妈妈一身白色连衣裙,看上去温柔又漂亮。

姐姐的歌声清亮,台下有几个妈妈被感动,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眼里还泛起莹光。

夜里,我也会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她说我是让她丢人的鬼东西,说我是面相凶巴巴的坏孩子。

我的眼里也常含泪花。

我抱住小慧老师,哑声问道:“我真的很丑吗?”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每一种肤色都是特别的,你看幼儿园里的那些花,如果只有一种颜色,岂不是很单调?”

“可他们还说,我的眯眯眼很难看,不像爸妈的亲生孩子。”

小慧老师为我轻轻擦拭眼泪:

“你不是眯眯眼,是丹凤眼。你的眼睛非常漂亮。而且就算真的是眯眯眼,也没有关系。他们的审美只能够代表他们自己,不能够否定你。”

我第一次知道了“丹凤眼”这个词。

我这双被人嫌弃的眼睛有了名字,比我自己的名字还要好听。

在小慧老师的帮助下,我变得比以前开朗。

这天,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画动物。

下课后,第一天上学时嘲笑我的那个男生,举着画纸到我面前:

“你看这只藏狐像不像你?知道什么是藏狐吗?是世界上最丑的狐狸,就像你一样,眯眯眼!”

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而是吼了回去:

“我要是藏狐,那你就是猪,哼哧哼哧的大傻猪!”

他满脸通红,气鼓鼓地瞪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抓起桌上的彩笔朝我砸来。

我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力量觉醒了。

扑上去对他又抓又咬,我俩很快扭打成一团。

等老师把我们拉开,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快放学的时候,妈妈被请到办公室。

她拉长着脸,还没听完事情经过就催我道歉,然后痛快地赔了对方的医药费。

老师以及对面家长都有点懵。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小妹妈妈,请你过来只是要向你交代下孩子的情况,不是让你赔钱的意思。”

“老师,我很忙的,我也只是想快点把问题解决。现在没什么事了,我们就先走了。”

她甚至都没有问我疼不疼,就拽着我匆匆离开。

晚上爸爸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妈妈向他抱怨:

“今天难得跟朋友逛个街,结果人幼儿园打电话请家长,说你的小女儿,小小年纪就学会打架了!这将来还了得?”

爸爸眯起眼打量我半晌,突然给了我一巴掌。

我倒在地上,一时间不能动弹。

3

妈妈似乎也被吓到了,声音变得结结巴巴:

“这、这是怎么了?倒也不、不用生这么大气……”

“我说好好的客户怎么就没了,原来是你这败家玩意儿破了老子的财运!”

爸爸对妈妈说,自己谈好的一个大客户突然爽约,原本想借着这个单子扩建分厂的,现在泡汤了。

于是他就找人算了一卦,对方说他最近犯小人,不要跟人起冲突,否则容易破财。

他认为是我跟同学起了冲突,才坏了他的好事。

我的脸疼到麻木,根本说不出话。

只能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瞪什么瞪?收起你那对死人眼!看着就一副凶相,你个扫把星!”

我艰难出声:“我是……单凤眼……”

“凤眼?黑不拉几的,乌鸦还差不多!人家凤凰都是红色,多吉利!”

“你这只黑凤就是个灾星!以后老子回家,你给我躲在房间里别出来,省得碍眼。”

从这之后,我不仅很少出房间,也很少说话。

在幼儿园也总是独自缩在座位上。

小慧老师再怎么安慰我,我也再难生出自信。

上大班这一年的年底,爸妈买的新家交房了。

四室两厅的大平层,阳台视野很好,可以看到碧莹莹的湖水。

姐姐选了最大的一间次卧。

“妈妈,我想要粉色的墙,床和衣柜也要粉色,床要大一点,因为要放很多很多娃娃!”

妈妈一一应下她的要求。

我喜欢姐姐对面的那间卧室。

房间不大,但是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那里也能看到一点点湖面。

但我不敢提。

而是耐心等待安排。

“妈妈,那我住哪一间?”

她笑容一冷,看向我爸。

爸爸厉声道:

“你不住这里。小学你去外婆家上,等以后再接你回来。”

胸口像被打了一拳,闷闷的疼,说不出话来。

“为……为什么?”

“你一个小孩子,我们怎么说你怎么做就可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不肯说也没关系。

我早就听见他俩商量,明年再要一个孩子。

爸爸找人算过,马宝宝旺他的财运。

那人还说,我的面相不好,克父。

外婆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乡下,他们把我送走,大概是不会再接回来了。

4

到了春节,爸妈特意带我们早早去到外婆家。

刚吃过晚饭,妈妈就和外婆说起这事。

不想却遭到外婆的拒绝:

“你嫂子已经怀上二胎了,过几个月我就得照顾我大孙子,哪里还能帮你带娃?”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大孙子?”

“我找人算过了,这胎一定是儿子!你自己的女儿自己带,别丢给我!”

外婆重男轻女,偏心舅舅一家,对我和姐姐这两个孙女都不亲近。

妈妈委屈道:

“你以为我故意麻烦你吗?我婆婆走得早,身边没个帮衬的人,就连刚生孩子那会儿都是请的保姆!”

“现在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小妹又不是奶娃娃了,也就顺手的事,你都不愿意帮帮我吗?”

外婆板着脸不说话。

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的外公咳嗽一声:

“还不去洗碗,难道等我洗不成?”

气氛僵持到大年初二。

亲戚们过来拜年,大人们又变得有说有笑的了。

我和姐姐这对肤色各异的双胞胎,每年都会被围观一次。

有个肥头大耳的亲戚,用他那油腻腻的手掐了下我的脸。

“这小脸蛋,和咱们这些种地的不是一个黑法,黑黄黑黄的,像个泥糊的小人,哪有一点黄花姑娘的水灵样儿?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咋办?”

旁边那些男人哈哈大笑。

我爸的笑声尤其刺耳。

“像泥人吗?我瞧着倒像块玉。”

旁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我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坐在竹椅上抽烟的女人。

她的头发随意挽起,身上的袄又皱又旧,样式很像外婆年轻时的那些旧衣服。

节日的氛围里,她的打扮和其他人相比,实在有些潦草。

她按灭烟头,起身朝我走来。

“像块璞玉。”

她擦擦我脸上的油渍,冷声反问那些人:

“对一个小孩开这种玩笑,也不害臊?”

那个男人眼神挑逗:“要论不害臊,谁能比得过你唐雪玲呀?”

男人们的笑声愈加放肆。

刚才我听妈妈和外婆小声讨论,这位是外婆的弟媳,妈妈的小舅妈,我应该喊她舅婆。

她年轻时张扬恣意,穿的都是别人不敢穿的衣服,做的都是别人不敢做的事。

又因为生得美艳,被人骂是狐狸精转世。

舅公娶了她以后就远走他乡,他们都说是她把他的魂勾走了。

这些年来他们究竟过得怎么样,也没人知道。

她这次回来,是来处理舅公在世时留下的老宅的,对于其他的事,只字不提。

外婆和妈通过她的穿着打扮断定,她肯定过得不好。

“笑吧,笑得再大声些,免得牛头马面听不见,拉错了人。”

她不急不躁地反驳。

那人却被气得面红耳赤。

“你敢咒我死?”

他作势要动手,被其他人拉到一边。

“大过年的,别闹得太难看。”

刚才起哄的是他们,现在劝架的也是他们。

大人真有意思。

5

我爸上下打量她片刻,眸色一转,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舅妈要觉得她是块玉,不如把她带在身边,跟您老人家作个伴?”

舅婆嫌恶地瞪了我爸一眼:

“只想生不想养,当年的卫生用品很难买吗?”

我爸愣了愣,刚反应过来要开口,她已经阔步出去。

有人安慰我爸:“你以前没见过她,她说话就是这样,阴阳怪气的,你别往心里去!”

又一个亲戚疑惑道:

“她自己都不生孩子,怎么可能养别人家孩子?再说了,你也犯不上拿个孩子巴结她呀!”

我爸敷衍一笑:“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们不懂。”

我不知道我们家到底有什么难处,只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要我了。

我独自到角落坐下。

今年的雪比往年厚一些,1 月底了还没化完。

冷风飕飕地往院里灌,大红铁门被吹得微微摆动。

我脑子里浮现出不久前那抹清瘦笔挺的背影。

我快速出了院子。

没人注意到我。

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心里只觉得无比刺激。

我学着舅婆的样子,挺直腰杆,大步流星,想象着自己已经长成大人。

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再像垃圾一样被人丢来丢去。

村巷弯弯绕绕,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脑袋被砸了一下。

一只鸟滚落在地。

我蹲下身凑近,只见褐色的羽毛上挂着细碎的冰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死了。”

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舅婆倚在楼顶的围拦边,手里又夹着香烟。

她望着远处吸了一口,又低下头望我:

“跟这棵树一样,早死了。”

我仰头打量着她旁边的那树枯枝,鸟应该是从这棵树上掉下来的吧。

“这是什么树?”

“柿子。”

“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

“人也会像树一样死掉吗?或者,像鸟一样?”

我其实想问,没有人疼爱的人,是不是连死亡也无声无息?

可惜我不像姐姐那样伶俐,问出口后感觉词不达意,却不知怎么补救。

但舅婆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

“死后的事,管那么多干什么?最应当在意的,是怎么活。”

烟灰从眼前飘过,落在鸟的身上。

我不禁去联想,这只鸟还活着时自在飞行的样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读过吗?”

她垂眼问我。

“舅婆,我还不满六岁。”

她又若有所思:“这么小他们就不要你,你怎么比我还惨?”

眼睛有点酸,我抬手揉了揉。

“爸爸说我是黑凤,不吉利。外公外婆也不要我。我可能要被扔掉了。”

舅婆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半晌,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李小妹。”

“这也算名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讨厌这个名字,但它确实是我的名字。

舅婆好像被我逗乐,嘴角微微上扬。

随后又道:

“我不懂得带小孩,也没什么耐心,只管把我会的,我有的,教给你,能不能成材,凭你自己。能接受吗?”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要收养我时,竟然欣喜万分。

“能!”

6

初三下午,舅婆如约过来。

爸爸听到她要带我走,高兴不已,还大方表示会给一笔生活费。

妈妈则表情复杂:

“舅妈,那咱们留个电话,你再给我们一个地址,以后我们去看望你和小妹也方便!”

舅婆满脸不屑:“生活费就不必了,我虽是个老婆子,却也饿不着她。”

又看向我妈:“电话是该留一个,将来你们死了,她还得回来奔丧。至于地址,等你们真的来看她的时候再说吧。”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舅婆又道:“她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得跟我姓。你们把她户口迁出来,等去了我那边,我重新给她办手续。”

我妈好像有些不情愿。

“那,名,名字也要改?要,要是都改了,人家还以为不是我女儿了呢。”

我心里隐隐发热,鼓起勇气,说出了埋藏很久的话:

“我不要叫李小妹,也不想做爸爸妈妈的女儿。爸爸妈妈,有姐姐就够了,以后,也不用来看我。”

我爸冷笑一声:

“听听,有人撑腰,说话都硬气了。行啊,今后我就当没生过你,别说什么看不看的,老子就是死了都不用你奔丧!”

这晚,舅婆把我带到她家住。

春节假期一结束,爸妈就回市里所为我办手续。

舅婆处理完老宅的事,带着我去城里找他们汇合。

妈妈在餐厅订好位置,要为我和舅婆送行。

但我俩都不想见他们。

轿车在门口停下,舅婆吩咐助理上楼取我迁户口的文件。

不一会儿,爸妈和姐姐从餐馆冲出来。

轿车前,三人都看呆了。

今天的舅婆换了身宽松的老式旗袍,白色大衣不染纤尘,和前几天的粗糙农妇判若两人。

不变的是骨子里的清冷和不羁。

舅婆告诉我,她定居在六百多公里外的燕城,这次事情繁琐,村里交通又不便,索性开车回来。

收拾旧物的时候看到那些衣服,忽然来了兴致,就随手换上。

过不过年的,她不在意,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爸咽了咽口水,笑容讨好地问:

“舅,舅妈,前几天我就见这辆宾利停在村口,竟,竟然是你的?还是燕城的牌照,舅妈现在是住在燕城吗?”

舅婆不答。

检查完那几张证明,才开口:

“还要赶路,吃饭就算了。”

我妈快步过来,把头伸到车窗前,眼里似乎有东西在闪烁:

“小妹,以后要好好听舅婆的话,别惹舅婆生气,知道不?”

舅婆冷眼扫过,带着几分嫌弃:

“她不叫小妹,至于以后叫什么,就不劳你操心了。”

话音刚落,姐姐也挤了过来:

“舅婆,你今天好漂亮。我想妹妹的时候,可以去舅婆家玩儿吗?”

舅婆眼里的嫌恶更甚:“你自己有家,惦记我家干什么?”

姐姐被噎得接不上话。

车窗缓缓升起,妈妈又叫了我一声“小妹”。

我没有转头,只轻轻靠在舅婆身上:

“舅婆,我叫什么名字?”

“唐玥。”

7

我们在路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燕城。

舅婆的家在市中心,一栋三层楼的花园洋房。

闹中取静。

就像舅婆的人,热烈地活着,却不融于世俗。

“一楼或二楼,你自己挑个房间。晚饭之前不要吵我。”

交代完,她就打着哈欠上了三楼。

保姆陈姨主动带着我逛了一圈,最后我选定二楼一间露台正对花园的卧室。

想起姐姐宽敞又明亮的次卧,我暗自感叹,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用过晚饭,舅婆带我到她的“藏宝阁”。

“这里的珠宝你挑一件,当作来到新家的礼物。和它们一样,今后你也是这里的一员了。”

我从一众闪闪发光的珍宝面前走过,目光落定在一颗黑珍珠上。

“舅婆,我喜欢这个。”

她难得露出一抹笑。

“还挺会挑。”

舅婆取出黑珍珠放在我的掌心:

“上古圣皇少昊出生时,有凤凰衔珠而降,取名为玥。也就是你的名字。”

“珠宝遇上识货的人,可以卖出天价。但在不喜欢的人看来,翡翠也和玻璃无异。”

“那个识货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首先必须是你自己。他们不拿你当宝,你得拿自己当宝。”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珠子,好奇道:“那颗神珠也是黑色的吗?”

“这不重要。”

我想了想,又问:“舅婆读过很多书吗?”

“打发时间罢了。”

她眸光微动,转身走向对面的书房。

“不过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舅婆递给我一本《东坡词集》:“拿去,读完它。现在不懂没关系,将来会懂的。”

说着,她神色一顿:“要是一直不懂,也是件好事。”

舅婆说她没有耐心,可她这些日子教我的东西,比过去几年我妈教的还要多。

晚上,我趴在床上尝试读一读这本词集。

顺着书签的位置打开,是一首《定风波》。

这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旧,舅婆肯定读了很多遍。

什么听“穿林打叶声”,后面的字大部分都不认识。

第二天吃早餐时,我问舅婆:

“舅婆,定风波是什么意思?”

她翻着面前的杂志,抿了一口黑乎乎的咖啡:

“走自己的路,别听闲话,别把傻逼当回事。”

“那穿林打叶声又是什么?”

“我说的是整首词的意思。”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以后要做一个定风波的人。”

舅婆握着杯柄的手晃了一下,随后轻咳几声。

我跳下椅子,跑到餐桌对面,帮她拍拍背:

“舅婆,咖啡要是太苦咱就不喝了。”

一旁的手机屏忽然闪烁起来。

李建华来电。

舅婆按下接听键,但没有开口。

那头随即传来我爸的声音:

“舅妈,是我,建华。你们应该到燕城了吧?想着您一路劳顿,需要休息,所以现在才给您电话。”

“小妹还听话吗?要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您只管教育,把孩子交给您,我们是一万个放心!”

紧接着,我妈又隔空喊我:

“小妹,你在那边还适应吧?在舅婆家要守规矩,不要像在家一样随性,要听话,千万别让舅婆操心!”

我妈是唯一一个挂念我的人。

可我在家时总是小心翼翼,一点也不随性。

她的叮嘱反倒让我心里愈发的凉。

“这里就是她的家,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需要你们来教。”

舅婆说完,把手机递向我。

我提起一口气,大声说道:

“我不叫李小妹,我叫唐玥。独一无二的唐玥!你们不要再打来了,我一点也不想你们!”

挂断电话,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舅婆眼里划过一丝赞赏,随即转过头继续翻看杂志。

8

九月份,我进入一所国际学校念小学。

尽管我已经提前半年学习英文,但和同学们相比,口语还是差了一大截。

更糟心的是,班上也有一个男同学,总是对我恶语相向。

他和幼儿园同学一样,嘲笑我凌厉的眼睛,用英文骂我是丑陋的黑猩猩。

我不想给舅婆惹麻烦。

每当被他嘲笑,我都在心里默念“莫听穿林打叶声”,然后避开他去做自己的事。

可他越加猖狂。

这天放学,竟然追着我到校门口,一路大喊:“卡西莫多是你家亲戚吗?你是哪个农村来的野丫头?怎么这么黑? chimpanzee!”

看到舅婆从车上下来,我连忙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男孩仍旧无所畏惧的样子:

“哟哟哟,你以为你家长来了我就怕了?难不成你们还敢打我?”

舅婆冷眼盯着他,缓缓道:“Bastard。”

“什么意思?”

“杂种。”

“你敢骂我!”

“Pervet。”舅婆又道。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老鼠,突然暴躁起来:“不许说我听不懂的词!”

舅婆红唇微扬:“死变态。这回听懂了?你不是很牛吗?就这点词汇量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你个老女人,fuck you!”

舅婆淡定地回了他一句。

他更激动了。

“你,你又骂了我什么?”

“原来你只知道卡西莫多,但是不懂法语啊?英文都烂大街了,你难道没学过别的语种?那你要加油咯。”

他对我俩竖了竖中指,随即面红耳赤地跑开。

我拥着舅婆,满脸崇拜:“舅婆你好棒,他就是看我英文不如他好,所以一个劲儿地欺负我。”

舅婆将我扶正,语气严肃:

“我让你别理傻子,是让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叫你忍气吞声。你就是把那兔崽子打一顿,我也不会说你半句不好。”

回想起之前在幼儿园被请家长的经历,我鼻子一酸,把舅婆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可以不让那些污言秽语乱我心神,但我也要拿出真本事来,堵住瞧不起我的那些人的嘴。

我努力学习课程,抓住机会参加学校的活动。

虽然我的同学们一个个身怀绝技,我还不足以在他们当中大放光彩,但舅婆看我斗志满满,寒假时奖励了我一次英国游。

在大英博物馆里,我看到许多我国古代精致绝伦的饰品。

工艺比舅婆的那些藏品还要繁杂。

“舅婆,它们怎么会在这儿?”

“偷的,抢的。”

“如果没有被偷被抢,就不用跑这么远才能看见了,对吧?”

我们自己流传下来的艺术,应该被应用在更多的珠宝饰品上,被发扬光大,被带去全世界展览。

而不仅仅是作为强盗的勋章,被锁在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肯定已经有许多设计师前辈在做这件事,而将来,我也会加入他们。

“你的美术老师说你很有天分。”

舅婆似乎总能知道我的想法。

“舅婆,我以后能不能每周上两次美术课?”

她低头与我对视,竟然恍惚了片刻。

“可以。”

这年夏天,在一场全国性绘画大赛中,我的作品得了少儿组的金奖。

颁奖仪式上,我站在舞台中央,捧着沉甸甸的奖杯看向观众席。

舅婆盛装出席,骄傲地为我鼓掌。

还记得那年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上,小慧老师费尽心思帮我完成表演,妈妈却始终不曾施舍一瞬目光。

不是我不值得,而是她不肯爱我。

我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

面对镜头和人群的围观,我不再是当初那个畏畏缩缩,连最简单的自我介绍都结巴的女孩。

我的作品被刊登在杂志上,也在学校展出,同学们对我的印象也不再是内向的黑女孩,而是画画很棒的唐玥。

男同学嘲笑我,我就把他画成滑稽的漫画在同学间传阅,他说我侮辱他的肖像,我就反击他诽谤我的声誉。

在英语演讲比赛上,我把自己的经历讲成故事。

批判荒谬可笑的迷信,控诉父母的生而不养,鼓励所有遭受不公的人,一定要自寻出路,救自己于水火。

当时我并不知道舅婆有钱,但我知道我要跟她走,我要离开那些对我满怀恶意的人,踏上来燕城的路,就再也没想过回头。

9

在燕城长到十八岁,我拿到珠宝设计学院的 offer。

而姐姐,竟然填报了燕城电影学院。

出国前,他们一家三口不请自来,带着一堆礼品来到舅婆家探望。

姐姐一见到舅婆,就亲昵地去挽她的胳膊。

舅婆不动声色地避开。

“陈姨,给客人备茶。”

爸爸许是中年发福,胖了不少,一笑起来颊上的肉都挤到眼角:

“舅妈真是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用特地备茶,我们喝水就行,喝水就行。”

妈妈妆容精致,却盖不住眉眼间的沧桑。

听说这些年,她流产过好几次。

为了要个二胎,还去做过试管,可是都没有成功。

渐渐的年纪大了,不得已才放弃。

相较之下,爸爸倒是春风得意。

和朋友合资创立了美妆公司,去年刚刚上市。

“小……玥玥,几年不见,你都长成大姑娘了,妈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没有接话,默默到舅婆身边坐下。

爸爸丢给姐姐一个眼神:

“那个,玥玥啊,我跟你妈要和你舅婆谈谈生意上的事,你们小孩儿不会感兴趣的,不如你带着你姐姐到处逛逛?”

我是个俗人。

从前姐姐的东西都比我好,我只有羡慕的份。

现在,也想叫她羡慕羡慕我。

我于是起身:“姐,我带你去我房间。”

一进屋,她眸光闪闪,有惊讶之色,但面上仍保持淡定。

她踱步一圈,四处打量,走到我的玻璃柜前时,终于忍不住叹道:

“这些珠宝都是你的?”

“我马上要去意大利学珠宝设计,这些都是拿来练手的,做得不是很好,留着当个纪念。”

姐姐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柜前挪开:

“这些年我们又搬了一次家,我的房间比以前还大,爸爸的事业眼看着越来越好了,我想出国也不是不行。”

“哦。”

“不过我打算进娱乐圈发展,得从大学就开始积累资源,这才没有出国。”

“所以你们来了燕城,打算讨好舅婆这个资源?”

舅婆的生意涉猎很广,“唐雪玲”三个字在燕城是响当当的活招牌。

只是老家的亲戚们谁也没想过去打听,即使听到了也以为是同名。

就连我爸,也是从我离家那天才开始在意起舅婆的动向。

被我点明来意,她索性顺着我的话打起感情牌:

“这些年,爸妈经常提起你。他们一直很后悔,你在家时没有好好对你。我知道你也很渴望他们的爱。

“所以不如放下心结,让爸妈好好补偿你。而我也会跟你一起孝顺舅婆,我们今后做真正的一家人,你觉得呢?”

窗口轻风拂过,吹动敞开的词集。

页面停留在《赠王定国侍人》。

我最喜欢这首词的最后一句:

“此心安处是吾乡。”

儿时我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只是为了完成亲子活动的表演,并不懂得什么思乡之情。

到现在离乡十三年,也不曾思念过老家、爸妈和姐姐。

虽然马上又要离开燕城,但我想我仍会安下心学习。

因为:

“舅婆会陪我一起去意大利,你们那点心思,还是省省吧。”

姐姐怔了片刻,眼里闪过不甘和愤怒:

“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你倒是没变,身上还是一股浓浓的绿茶味儿。”

她冷哼道:

“谁叫爸妈不喜欢你,我只不过是顺应他们而已。要不是爸要拉舅婆投资,你以为我想来找你?

“舅婆是有钱,可咱家也不差,你们祖孙两个有什么可傲的?日子还长着呢,走着瞧吧!”

我淡然一笑,故意激她:

“姐,你当真是被宠坏了,脾气一上来就全然不顾前头谈得怎么样。我要是把你这番话告诉舅婆,你说爸妈会不会白跑一趟?”

我快步下楼,她着急忙慌追上来。

但到底没快过我。

我把她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爸妈听后脸色大变。

舅婆朝我投来赞赏的目光,随后冷声道: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去找别人吧。陈姨,送客。”

爸妈急急起身,但被陈姨挡住。

保安进来拎起那些礼品:“三位这边请。”

我爸双手握拳,一个眼神过去,我姐就吓得红了眼眶。

当年他打我的那一巴掌,力道可是一点没收着。

这次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坏了他的好事,不知他狠不狠得下心呢?

三人被请了出去。

舅婆叹道:“这对夫妻真够难缠的,得亏你来救我。”

我搀着她缓缓上楼:“谁叫我们心有灵犀呢?”

10

我和舅婆在意大利的四年,偶尔能从网上看到姐姐的消息。

她从选秀节目出道,艺名就叫悦心。

一年后团队解散,她转型去拍戏。

因为长相讨喜,第一部戏就小爆了一把。

爸爸趁着热度让她代言自己的产品,双方都收获满满。

他们一家三口还一起上了综艺,在镜头前疯狂展示有多么幸福温馨。

我每每刷到,都一笑而过。

那座小城里的生活像一场遥远的梦,梦境是悲是喜,已经跟我没啥关系了。

毕业季来临,我将一门心思都放在毕设上。

作品名为“飞鸿踏雪”,是一枚胸针。

大雁的羽毛,用的是自然脱落的鹦鹉毛,仿点翠工艺。

雁身上镶嵌了一颗孔雀绿光泽的黑珍珠。

既是我的毕业作品,也是送给舅婆的七十二岁寿辰贺礼。

那个大年初二,我在离开舅婆老宅前,拾起冻僵的鸟儿埋进了土里。

而舅婆拾起了我。

在这年夏天,被拾起的灵魂开出了花。

我签约了意大利一家珠宝品牌,正式成为一名设计师。

两年后回到燕城,开始着手做自己的品牌。

得知我们回国,爸爸和姐姐专程登门拜访。

爸爸在燕城开了分公司,得意扬扬,一改五年前的卑微姿态:

“舅妈,当时拉你入资,谁知你不肯,真是可惜呀。”

舅婆推了推老花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没挣到这笔钱,但没什么可惜的。我甚至能让你挣不着钱,你信不?”

姐姐立马维护起爸爸:

“舅婆,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今天来,也是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想再和你谈谈合作。”

“你是退休了,但唐玥出社会才两年,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让她多个依靠有什么不好?”

舅婆笑了两声:“真是狗掀帘子,全凭一张嘴。你们这家人是那靠得住的货色吗?”

说着,她望向我。

我会意:“陈姨,叫保安,送客。”

晚上,我无聊地刷着视频,看到姐姐出现在爸爸公司的直播间,就停留了一会儿。

姐姐姿态傲慢,和主播的互动总是敷衍了事。

介绍产品时连词都记不全,眼神不停往边上瞟。

有观众问她口红色号,她也推给主播。

她的态度引起观众不满,随即质疑:

“东西卖那么贵,主播还甩脸子,到底想不想卖东西的?”

姐姐顿时就被点燃。

“百十来块的东西都嫌贵,你就没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就挣那丁点儿工资,当然看什么都觉得贵!”

这话一出,一旁的主播大惊失色。

观众的回复瞬间刷满公屏。

姐姐却是一脸不屑,继续以三寸不烂之舌单挑万千网友。

“大牌量多比我们划算?可我们是国货,你们花点钱支持一下国货不应该吗?”

“觉得不值这个价?是你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个价格的东西才对吧!”

“普通人挣钱没有我这么容易?有没有可能是你根本不努力呢?”

“我要拍戏,还要带货,比你们辛苦多了好吗?”

主播小姐姐几次试图阻止,奈何都插不进话。

直到有人举着手机过来:“心心姐,李总的电话。”

她才离开画面。

这事在网上迅速发酵,很快就遭到官媒点名批评。

我爸带着我姐亲自出来道歉,言辞卑微,声泪俱下。

但大家并不买账,纷纷调侃我姐演技好,走对了路子。

我爸在全国投资了不少线下门店,原想着等她新剧播出就可以收割一波。

但现在不仅原有的专柜冷冷清清,库存也面临滞销风险。

门店开业更是遥遥无期。

受牵连的还有我姐代言的其他品牌。

不仅被接连退货,还被误以为和我爸的公司是一家的,平白遭受了网暴。

我爸的公司不断亏损,股票一路冒绿光。

而我姐背负巨额违约金,又接不到工作,没多久就在社交平台晒出一张“抑郁症诊断书”。

11

事发两个月后,爸妈和姐姐再度登门。

只是这次,他们没再带礼品。

“舅妈,这次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们家了!只要您肯帮忙,让我做什么都行啊!”

姐姐站在一旁默默擦眼泪,脸上没了精致的妆容,憔悴显露无遗。

见舅婆无动于衷,爸爸踹了姐姐一脚,姐姐吃痛跪下,他也跟着跪在舅婆面前。

“舅妈,只要您肯出手,别说下跪,就是磕头我也……”

“建华!”

我妈焦急出声。

她连忙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塞到我手上:

“玥玥,这是你设计的戒指,妈悄悄买了下来。妈看见它,就像看见了你。”

“但要是真到了最后一步,只能把它也拿去还债。玥玥,你行行好,妈想留下这枚戒指,成吗?”

戒指确实是我的作品。

可是……

“现在来说这些,你不觉得太迟了吗?”

她摇摇头,满脸泪痕:

“我从小就没有人会为我着想,我只能自己对自己好。妈确实是自私了些,只顾自己,没有顾及过你的感受。妈现在向你道歉,这些年妈真的很挂念你!”

我爸跪着来到我跟前:

“玥玥,我们到底没让你挨饿受冻过,你就是念着那几年的恩,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舅婆边掏香烟边问:“要救吗?”

我摇摇头:“他说过,他死了都不用我奔丧。”

“玥玥!”

我对上我爸的视线:

“不过你既然说对我有恩,那我们索性将恩怨都清了吧。”

“你名下的房子车子必然会被拿去抵债,到时你们也不会再待在燕城了。”

“回老家的机票按全价算,房子就以普通的两室一厅为标准,租一年。”

“现在算算清楚,我把钱转给你,咱们就两清了。你要是不同意,那这份恩就让它一直欠着吧。”

我爸欲言又止了几次。

最后小声答道:“同意,同意……”

他们来闹了这一场,让我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人走后,忍不住起身把窗子全都打开。

“玥玥。”

舅婆忽然出声。

“我身上有点冷,还是关上吧。”

我快步回到沙发上,摸摸舅婆的额头:“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会冷呢?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坦然的笑容叫我心里发慌。

我们俩总是很有默契。

可是这一次,我无比希望是我猜错了。

她握着我的手来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检查报告。

乳腺癌晚期。

我双手颤抖,喉咙仿佛被堵住。

用了十足的力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能治好,肯定能治好。”

舅婆若无其事地打开烟匣:“老娘活了七十几岁了,不差这几年。”

我一把夺过。

“知道自己生病还抽烟,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不理我,转身打开旁边的酒柜。

我又要去抢,被她先一步预判。

“还剩最后一点,正好我们一人一杯。”

我握着酒杯难以下咽,舅婆却喝得津津有味。

“品牌的名字,想好叫什么了吗?”

“亦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送你的书,读得不错啊。”

舅婆轻轻和我碰杯,喝下最后半截酒。

12

我们仍像往常一样生活。

只是每晚,我都来和舅婆睡。

她起夜的次数逐渐增多,烟瘾也愈发的大。

有时还会梦魇。

轻声叫着舅公的名字,像小孩一样抽泣。

从小到大,她向我展示过无数件舅公送她的礼物。

她记得那些礼物的年份,当时的场景,却从没有讲过她和舅公的故事。

我忍不住问起时,她总会懒懒地打发我:

“对故事感兴趣,自己找本小说看啊。”

后来我长大些,读懂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那抹痛,也就不再强迫她回忆那些过往。

又一个深夜。

舅婆起身去到书房,翻开桌上的词集。

这本的纸张绵软泛黄,比给我的那本要破旧得多。

里头的书签,是舅公年轻时的照片。

她对着照片出了会儿神。

然后缓缓开口:

“我没上过学,不识字,是你舅公一点点教我的。”

“他送过我一本红楼梦,干活的空隙,我就坐在田梗上慢慢地读。”

“有读不明白的,就去问他。”

“后来,那些书都成了毒草,不让读了。他们从我家里搜出了书,把我拉去批斗。”

“连同我的长相、穿衣打扮,也一起被批斗。”

“我穿自己缝的裙子,生来就是这副相貌,可他们非要说我是狐狸变的, 说我是妖,所以连看的书也是有毒的。”

“你舅公的爸爸提前得了消息, 早早烧了家里的书。”

“结果你外婆记恨他们不让她念书,偷偷藏了一本, 然后举报了你舅公。”

“一家人迫于无奈,只好跟他划清界限。”

“说来好笑, 得益于这一点,我们结婚时倒也没什么人阻止。”

“动荡刚一结束,你舅公的爸妈就相继去世,我成了这世上他唯一牵挂的人。”

“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城里,毕业后终于把我也接走。这本词集, 是那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再后来他辞掉工作, 我们一起来到燕城打拼,正好赶上风口,说是一夜暴富也不为过。”

“我们趁热打铁, 卯足了劲儿做生意, 痛痛快快地活了二十年。”

“你舅公去世的第二年,我回老家看了一圈。处理老宅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给村里的学校捐款。”

“我不需要什么宣传, 没让他们声张, 只要事办得到位就够了。”

“虽然我们后来过得很好, 但是我们一辈子没要孩子。”

“因为我们对这个世界很悲观, 都没有勇气把孩子带来世上, 让他去面对接下来难以预料的几十年人生。”

“但是我们仍然用力地活着,毕竟,来都来了。”

我努力憋住哭声。

静静听她说完。

在她扶着桌沿起来时, 连忙把她搀住。

舅婆紧紧捏着那张照片,一步步挪回床边躺下。

褪色的照片上,舅公穿一身灰色西服靠着车身, 一双丹凤眼直视镜头, 嘴角噙笑, 意气风发。

舅婆看着我失神的那些时刻,脑海中一定填满了烈酒一般的青春。

她双手交叠, 将照片贴在胸口。

然后微笑着闭上眼,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段故事,就是对我的告别。

舅婆早早安顿好了后事。

她留了公司的股份和这栋房子给我。

其余的财产, 她让我捐给全国各地山区的学校。

每年我都会抽空, 亲自去实地考察,根据不同的情况划定款项的用途,再让专人监督落实。

舅婆去世第五年的冬天, 我又来到这个小山村,给学校捐了一批多媒体设备。

舅婆当初捐赠的教学楼刚刚粉刷过,看不出曾经的痕迹, 崭新得像这些孩子的人生一样。

出学校时,雪渐渐大起来,覆盖我来时的脚印。

想起那年,我在巷子里学着舅婆的步伐, 内心无比期待长大。

现在我终于长成自己期待的样子,只是身边没了舅婆。

但我已然活成了她。

无论将来风雪多大,我亦昂首阔步前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