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瑾夏
第 47 节 瑾夏
我从拳击场领了个人回来,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为他铺路。
他声名大噪,却在最辉煌的时候背叛我,在媒体面前大骂:“她把我买回去是把我当老公养,多恶心啊。”
我毫不在意,养的傀儡而已,我能扶他上去,自然有办法把他拉下来。
等我再次进入拳击场时,有人给我发消息,语气卑微:“我连赢十场,这次可不可以选我?”
你看,不乖就换,换一个乖的不就是了。
一
“苏瑾夏把我领回去,没教过我什么,也没给我提供过任何便利。”
“但是她要求我事事汇报,手机不能关机,还要及时回消息,真的是管老公一样管我。”
“我只求她赶紧放过我,缺爱也不是这么缺的,早知道她是领养老公我绝对不会跟她回去。”
苏时沂的声音透过小小的扩音器在整个包间里回荡。
他前段时间直播时亲口说过,如今在拳击场又重复了一遍。
包间里没人敢说话,毕竟没人能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安然自若地来拳击场观看比赛,这里如今可是苏时沂的主场。
整个 a 市都知道,我从拳击场上领了个人回去。
我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为他提供最好的资源,亲自为他的公司搜集最优秀的人才。
硬生生把他从拳击场拉入不属于他的阶层,让他从站在擂台上表演的人,变成坐在台下欣赏的人。
他从代号“097”变成人人尊称的“苏总”,最后连这家给过他无数屈辱的拳击场也被他收入囊中。
但是他却在他最辉煌的时候选择背叛我。
甚至在他说出这些话的那一晚,他还在手机上乖巧地和我汇报:“在家里直播,赚点零用钱。”
二
扩音器里喧嚣声很大,不同的声音顺着扩音器传向场馆四面八方。
“苏大小姐这么缺爱啊,没看出来。”
“本来以为 097 被领走是去享福,原来是被当老公养。”
“但是其实你别说,苏大小姐身材也挺不错的。”
我看着擂台下喧闹的人群,想起把他从拳击场领走的那天。
那天他正在进行一场接力赛,体力明显不支,被打得满身血污,跪趴在地上。
擂台底下是谩骂声和不间断的喝彩声,他困在擂台上被人当作猴子观看,却死死咬牙不肯认输。
强撑着站起来又被打趴在地,又站起来又被打趴……
我觉得有趣,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认输,这就是我领他回去的原因。
不同于媒体大肆报道充满暧昧氛围的原因,就只是因为好奇而已。
结果原因很简单,他们这些打起来不要命的人是老板从孤儿院领养的,养到这么大,该回本了,老板要他赢就必须赢。
当时他只有一个代号——“097”,后来我亲自给他取名——时沂。
但是他望向我的眼睛实在太亮,我给他冠了我苏家的姓。
他说他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名字,他说他会永远效忠于我,他的眼睛太亮,在家里如履薄冰般活了二十几年的我相信了。
结果就是我刚放手公司的控制权,他就背叛了我。
三
他那次直播的话被剪成各种视频满天飞,我出门时总有人来堵我,明里暗里嘲讽我把人领回去是为了养老公。
那些视频被压了大半,但是依旧有不少在网络上流传。
如今苏时沂更是亲自出面,又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扩音器不断播放,他的声音在包间里更加清晰。
“她有病一样,像疯子,吃个饭恨不得喝着消毒水吃,我和她吃一顿饭,我能洗十几次手。”
“还要管我这管我那,我有喜欢的人,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只希望她赶紧放过我。”
“哇哦,这苏小姐是变态吧,谁能受得了。”
接着扩音器突然被人掐断,应该是有人意识到我本人在场,包间里一时寂静。
我倒是觉得无聊,下意识用指尖轻点实木的桌子,一时整个包间只有“咚咚”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谄媚地围了上来:“苏小姐,你看,比赛快开始了……”
我稳稳坐在包间的最前方,前面是一块透明的隔音玻璃,我透过玻璃能看出场下观众的沸腾。
负责人不知道我听了多少,小心翼翼弯着腰询问我。
我略一摆手,“拉开吧。”
他得到明确的指令,招呼人上前把厚重的玻璃窗拉开。
外面嘈杂的声音透过门缝立刻挤了进来。
“快开始。”“打啊打啊。”“快上。”……
四
我看着台下又沸腾起来,看向突然亮起的手机。
上面是最新一条短信。
“你来拳击场了?不会是又要挑人吧,你疯子一样,谁能受得了你。”
还有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送的短信。
“我能连赢十场比赛,这次可不可以选我?”
五
我谁的消息也没有回,把视线转回了擂台上。
“今天是我们的常胜将军『712』对战来自拳王俱乐部的……”
主持的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年轻人便开了口,低沉的一句:“快开始吧。”顺着话筒扩散到场馆。
“看来我们的常胜将军已经迫不及待了,接下来不多说了。”
“比赛开始。”
几乎是哨声吹响的下一秒,剪着板寸的年轻人便极其利落地挥拳,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灵活躲避,挥拳,接着躲避。
身边有私语声响起:“常胜将军?没听说过,这下半身有点薄弱啊。”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人抬脚直直攻向年轻人的右腿,下一秒,年轻人以极快的速度轻巧躲避。
抱住对手的小腿,连带着将人摔倒在地。
翻身压在对面人的身上,一拳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
被压在他身下的人被他的腿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一拳,两拳,三拳······
“712,胜。”
这是场极快的比赛,开场半小时不到,胜负已经决出,场下的观众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好。”“爽,干脆。”······
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比赛突然进行到下一场。
众人都没有反映过来时,台上的人已经极快的挥拳冲向下一个选手。
解说在一旁解释:“今天是『712』要求的接力赛,真是罕见,让我们猜猜他能击败多少人呢。”
他又以极快的速度打倒一个人,中场休息时他隔着大半个拳击场,准确地看向我这边。
明明他是胜的人,整个人却像落水小狗,说不出的可怜。
他动了动唇,我透过擂台上的大屏幕,辨认出了他的唇形。
“求求你,这次选我吧。”
六
我没想到苏时沂会直接来找我。
他进来时包间里其他人都自觉站起身离开。
“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没有短信上的恶语相向,像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自然地坐在我旁边询问。
我窝在沙发里懒得回应他,看着擂台上又重新开始下一场比赛的人。
苏时沂倒是又开了口。
“我来,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我不能让她误会……”
“咚。”我又敲了下实木桌面,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气氛一时凝重,苏时沂看我目光落在擂台上,语气像带刺一样尖锐。
“真是来挑新人啊?”他语气里的讽刺太过明显,我忍不住扭头。
“和你有关系?”
他也许是跑着过来的,额角渗出一两滴细汗,我看着他的额角,说道:“离我远点。”
这句话像是炸药一样,突然引爆了苏时沂。
他突然站起来,没了伪装的平静。
“这么看不起我为什么要把我从拳击场领走。”
“最看不得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你随便施舍点东西就以为我会像哈巴狗一样摇尾巴吗?”
“果然,你真是半点比不上你妹妹。”
我看着他跳脚的模样,花了两秒钟想我平时给他的东西他有没有收的吗。
结果是没有,无论是南边的别墅还是我给他的公司启动资金,甚至是一块小小的腕表,他全收了。
收了又在这装高洁,装给谁看?
和我那个被找回的妹妹一样,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亲情,动不动就是“我还不如回孤儿院,反正你们也不喜欢我”。
装什么装。
七
“走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你说要。”
“去各种宴会的时候,我问你会不会不舒服,你说不会。”
“我也说过,我有洁癖,唯一的要求就是保持干净。”
苏时沂没想到我会解释,毕竟我以往的形象都是一声不吭全部默认,他愣在原地,接着指着我说。
“但是你本来自私又恶毒,活该所有人都不喜欢你。”
他和我也是有段亲密的时间,知道针扎在哪里最疼,我攥住了手心,微微起身。
台下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喝彩,那人又赢了。
他站在擂台上定定地看向我这边,也许是辨认出我身边的人影。
他直接夺了解说的话筒,气都没有喘匀,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苏瑾夏,十场,我能连赢十场,我比 097 更厉害。”
“你选我吧,我绝不背叛。”
“明明是我先来的,你选我。”
我又坐回沙发,松开紧攥的手,看向一旁的苏时沂。
“你看,总有人会选我?”
苏时沂在听到声音时,早就转头去看擂台上站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惊,我看着他脸色千变万化,最终吐出一句。
“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钱或者权?”
我窝在沙发里笑了。
“钱或者权,我能给,我自然也能收。”
这句话刚落,苏时沂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
我起身抽了张纸,看向他。
“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你那个有点名气的公司,快倒了吧。”
“还有这个拳击场,意识到是个圈套了吗。”
八
苏时沂嘴唇微微颤抖,吐息乱了节奏,他梗着脖子,隐约可见当初我把他领回去的样子。
冲动易怒,愚蠢不堪。
这种人最好掌控,这是我选他的理由。
但是我忘了,这种人一般还有个特点,易受他人挑唆。
明明最开始我们相处得很好,他明明扛住了许多诱惑,但是我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苏时沂突然对我恶言相向,喜欢上了我那从孤儿院回来的妹妹。
我做的一切铺垫突然一场空。
但是那又怎么样,拳击场近年政府有意阻止,我早就收到风声,他手里资金不够,买回去除了低价转让没有别的办法,更不要说他的公司最大股东是我,就算他私下收购股份,剩下的挂名股东依旧是我的人。
我什么都没得到,他也一样,从开始,我就做好了将一切都握在自己手心的准备。
我只是稍微给了他一点信任,但是显然,这点信任不值一提。
苏时沂梗着脖子半晌,见我不理他,最终吐露出一句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不能和你结婚。”
台下爆发剧烈的欢呼,我望过去,人却没在擂台上,我又窝回沙发里才回答苏时沂的话:“没关系,反正和谁结婚都一样。”
我这句话刚落,有人开门冲了进来。
“苏瑾夏。”
今天透过大屏看过数次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
他身上蒸腾着热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因为一路跑上来还喘着气。
他看到我,急忙向我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连忙后退,只喊着我的名字:“苏瑾夏。”
我抬眼看过去,确实这张脸我今天之前都没见过。
“我们之前认识?”
他看了眼苏时沂,却不说话,又转头定定看着我。
“苏瑾夏,你选我,你带我走吧。”
“就你也配?”
“十场比赛都赢了?”
苏时沂和我的话同时落地,“712”眼睛晶亮地望向我,像一把碎钻落入眼底。
“还差一场。”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说着走向苏时沂,利落抬手,狠狠挥了一拳。
苏时沂没反应过来拳头怎么突然落在他身上,捂着脸躺倒在地。
“712”邀功似的:“十场,都赢了。”
我看着苏时沂躺倒在地,看着眼前人澄澈无辜的眼,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那就跟我回家吧。”
九
“你先住在这里,过几天领你参加一个晚会。”
苏时沂说得确实不错,我需要有人和我结婚,很需要,不论是谁,男的就好。
如果找不到结婚的人选,我就要跟妈妈指给我的人结婚。
苏家也能因此更上一层楼,他们因此也能更好地护着我妹妹一辈子。
我不愿意,明明我们都是她的女儿,却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就因为她小时候走失过吗,那我宁愿走失的是我。
我如今还记得我说完不愿意后,妈妈的脸色,她沉沉地看着我。
“那你就找个人嫁出去吧,只要你能。”
上层不存在逼婚这一说,只会丢双方的脸,她表面给我选择的权利,让我自己选择,但是背后却掐住我公司的命脉,在一切暗处警告我。
我带回一个人她便对付一个人,她想让我碰壁后知难而退自己乖乖同意,乖乖同意护着妹妹一辈子。
圈子里都是人精,见我急需找人结婚,都避着我。
我没办法,才四处找人,苏时沂不是我带回去的第一个,但是却是给我当头一棒的一个。
“712”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我,他已经洗过澡,周身是淡淡的皂香,我交代完之后,不想多待,起身要走。
他拉了我的衣角,急急忙忙问:“你要走?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吗?”
我愣在原地,看向他:“你也听见苏时沂说的,我有很严重的洁癖。”
他倒是松了口气,很无所谓:“那又怎么啦,我多洗几次手就好了。”
“不是多洗几次手的问题。”
他接着追问:“那我全身都泡消毒水可以吗?”
客厅没开灯,只开了沙发的一盏落地灯,橙黄色的光笼在“712”的脸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我们之前见过吗?”
要不然实在说不通,为什么陌生人的眼神可以那么炽热,炽热到几乎能将我烫伤。
“见过。”
我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你小时候经常去一个孤儿院,你给我糖,是橙子味的。”
“那时候我因为瘦好多人欺负我,你告诉我不要忍让,打回去。”
“我很喜欢那种橙子味的糖,喜欢了很多年。”
我垂下眼,仔细回想,那时候因为妹妹走失,我经常去附近的孤儿院里,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单纯认为有人看见妹妹会把她送进孤儿院。
经常去的孤儿院里,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男孩,每次我去的时候总能看到他阴郁地坐在树下,我和他说过两句话。
“你是那个坐在树下不爱说话的男生?”
“不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抬头,和他对视。
他一字一句:“我是你每次来时,都冲到第一个的那个男生。”
我下意识想回想我们小时候相遇的情况,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时间把我的记忆冲刷得很干净,尤其是我认为不必要的东西。
很显然,眼前人被我放在不必要记住的那一类里。
他站了起来,来到我身边,恭顺地蹲下,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势单膝跪地。
他垂下头,炙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小腿上:“我嫉妒苏时沂。”
他的气息不稳,不说为什么嫉妒,反而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哽咽:“我嫉妒苏时沂,我嫉妒苏时沂······”
我用食指勾起他的下巴,看他泛着水光的眼眶,看他隐忍的表情,看他纤长的睫毛上粘连的泪水。
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下巴:“那我,给你个名字好不好?”
“时谨?怎么样。”
跪在地上的人直直地看我,下巴依旧被我抵在手指中,明明他眼角还挂着泪水,明明是臣服的姿态,他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不,我想姓苏。”
十
“姐,又带人回来啦?”
苏安笑着迎了上来,她身边跟着苏时沂,他正垂头,温柔浅笑着看向苏安,抬起头望向我时笑容尽失。
我挽着苏谨的小臂,不理会他们,冲他们颔首,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退回。
“苏时沂,找个时间把名字改了,毕竟你也不是苏家的什么人。”
苏时沂还没说话,苏安倒是突然眼角通红,抽抽噎噎道:“姐,你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我不轻不重瞥了她一眼。
“那妹妹你嫁给他,他就不用改名字了,可以一直姓苏。”
苏安嘟起嘴,气冲冲跑向一边,苏时沂跟着追了过去。
我察觉到我握着的手臂骤然收紧,抬头看向苏谨,他激动到额角渗出几滴细汗,我下意识想松开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随机苏谨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忍一下,这件衣服洗过很多遍,不脏,还有等下我就去消毒。”
我强忍着别扭将手搭在苏谨的臂弯,浑身像是被蚂蚁爬过,全身上下都有点细微的痒。
控制不住想收回手,他低沉的嗓音落进我的耳中:“我现在是姓苏,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惊讶于他的直白和急迫,一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想收回的手又放了回去。
我听见自己问出了当时问苏时沂一样的问题:“那你想要什么?”
苏谨垂头看向我,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我直视他晶亮的眼:“不用,你想要什么就说,我会做婚前财产公证的,也就是说,离婚之后你一分也拿不到。”
“这也算是给你的补偿。”
苏谨目光澄澈,他仔细听完我的话,依旧坚定。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完,舔了舔唇角,接着说,“我就想陪在你身边。”
下意识收回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我垂下头避开他炙热的视线,随口回道:“嗯。”
小时候,栽过一次的事我还会去试第二次第三次,但是现在栽过一次的事绝不会去试第二次,
还记得小时候很喜欢一个布娃娃,妹妹看到后也喜欢,妈妈要我让给妹妹,我哭闹后那个娃娃依旧落在了妹妹手里。
隔天我抱了另一个娃娃,我刚表现出一点喜欢又被妹妹抢走了。
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强迫自己,留不住的东西下次就算再拥有也绝对不要喜欢了,因为我知道,再次喜欢就会再次被抢走。
在苏时沂身上我试过一次,那么我就不会再尝试第二次。
十一
“瑾夏,你惹你妹妹干什么?”
苏安牵着妈妈的手出来,脸上淌着未干的泪水,她躲在妈妈身后骄傲又得意地看向我。
“瑾夏,不是和你说了吗,要护着妹妹,你怎么从小就不喜欢她。”
“要是还有下次,家宴你就别回来了,看着就心烦。”
燥热的夏风顺着二楼的窗吹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心寒。
手指微微颤抖,看着妈妈轻按太阳穴的模样,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我已经近一年没有回家,唯一见面的机会就是这一个月一次的家宴,这每个月的家宴,是我虚张声势窥探他们生活的唯一机会,
我掐紧了掌心,控制不住发抖,这半年,除了让我嫁给程简安之外,这是我们正式交流的第一句话。
我能自如应对苏安和苏时沂,但是我应对不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明明小时候她还会满脸高兴地说:“瑾夏,你是妈妈的骄傲。”
不知道心怎么突然就偏了呢?
我垂着头,看见苏安牵紧了妈妈的手,她的声音更加烦躁。
“时沂都告诉我了,你说安安不如你,你给安安道个歉。”
我抬头看向苏时沂,压着声问:“你再说一遍,我说过吗?”
身后有人贴了上来,炙热的气息瞬间笼罩我全身。
燥热的指尖堪堪从我的手背划过,最后落在我的袖口,我觉察到我的袖口被苏谨攥在掌心。
他的手和我手背距离极近,最后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指节轻蹭我的手背,充满安抚的意味。
“你跟安安道歉。”苏时沂回答得毫不犹豫。
多年前保姆阿姨也是这么站在苏安身旁指责我,多年后,还是没变,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苏安。
身后的声音响起:“她才没有。”
妈妈像是才看到苏谨,不理会他,反而问我:“瑾夏,这是谁?”
“我是苏谨。”
她毫不理会苏谨,依旧看着我:“领回来一个就要姓苏吗,我们苏家哪有那么多人?”
苏谨依旧攥着我的袖口,他不理会妈妈给他的难堪,声音掷地有声。
“瑾夏没有嘲讽过苏安,为什么您不肯相信。”
“我管教女儿,你多什么嘴?”
我将苏谨拉在身后,苏安的声音响起。
“算了,妈,我没事,毕竟我本来就什么都不如姐。”
“幸好我命大,偷偷躲起来,让好心人送去了孤儿院,要不是机缘巧合下被找到,我真的回不来。”
“我应该谢谢姐这么多年教导我,而不是逼着她给我道歉。”
苏安说着,抽抽噎噎着哭了起来。
“谨夏,给你妹妹道歉,要不然你就滚出去,别回家了。”
我垂着头,只能看见他们三人的腿,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被训斥时,我垂着头只敢看他们的腿和脚尖,我怕抬头后,看见他们眼里太过明显的偏心与纵容。
这么多年,明明知道这个家像蛀虫一样慢慢啃食我的精神,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远离。
但是时间久了,太累了,我听见自己缓慢但坚定的声音。
“嗯,那我们先走了。”
身后是苏谨滚烫的身体,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第一次在被训斥时抬起了头,直直和妈妈对视。
“再见,以后我就不回来了,也求您以后别来找我。”
“苏夫人。”
我没去看他们的表情,说完转身下楼,苏谨跟在我身后,他离了那些人满是兴奋。
“没关系,瑾夏,我养你,我可以接着去打比赛,我经常赢。”
“不能打比赛我就去找工作,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什么都能干。”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书,我们可以开个书店,你当老板娘。”
“还有······”
“嗤。”楼梯口有人嗤笑一声,打断了苏谨的幻想。
我拎着裙摆站定在他面前,他面色苍白,浑身浸润着药香,乌黑的头发恰巧遮住眉梢,整个人阴郁又美丽。
“程简安,阿姨喊我过来的。”他爽快地自报身份,黑色瞳仁紧紧盯着我。“谈谈?”
程简安是来养病的,本家并不在这里,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实在不想多交流,委婉拒绝:“不好意思了,有什么事和我妈妈谈吧,我先走了。”
踩在大厅柔软的地毯上时,我才发觉身后少了一个人。
我扭头,苏谨正直直站在程简安身旁,程简安冲我歪头笑:“我是想和他谈谈。”
我想让苏谨回来,但是程简安又接着说:“快去书房吧,叔叔有事找你。”
我心下一紧,爸爸从来都不过问家事,找我只有一件事。
示意苏谨和我一起走,他此时却表现得不容拒绝,站在程简安身旁。
“谨夏,你先去吧,我想和他谈谈。”
十二
爸爸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见我来了,摘掉鼻梁上的眼镜。
“坐。”他习惯了发号施令,面对家人也是如此。
我依旧站在门口,沉默的僵持,最终是他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接着开口。
“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我看在眼里,那些东西我全都不要,你全带走吧。”
“我会签好转让协议,该是你的,我不拿半分。”
我看着他全身仰躺在座椅里,即使是家宴他也穿着规整的西装。
“我不要任何东西,我只想你承认,你是自愿让我迁出户口的。”
他二十岁进入公司,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我不信他看不出妈妈的偏心,他的不作为在我眼里是默许,是另一种变相的偏爱。
“我只想要你签,你是自愿同意的那份承诺书。”
迁出户口这件事从很久之前我就开始计划了,但是我也说不清为了什么,我死活就要那张同意书。
可能是想逼他承认,我们之间的亲情是他们亲手斩断的,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死心。
当时我拿着文件给他时,他像个商人一样还价,他丝毫不关心我为什么想要这份同意书,丝毫不关心我为什么想逃离。
他只是说:“嫁给程简安,这是我的条件。”
他考虑的角度和妈妈不一样,他想的是我嫁给程简安能给他带来的便利,他的公司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但是,他和妈妈有相同的地方,就是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同意书也签了,你看看。”
他说着把一叠文件递给我,我看着龙飞凤舞的签名,说不上什么感觉。
只觉得这么多年,我执着的事突然有了结果,这个结果我曾经预想过千次百次,如今,展开放在我面前时,只能说失望大过悲伤。
“您的条件不是要我嫁给程简安嘛,为什么变了?”
“我想要的得到了,你嫁给谁那是你自己的事了,你也大了,是时候给你点自由了。”
我攥紧了手,你看,不是不知道,他知道我的处境,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就是捏住我的把柄将我控制得死死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又看了眼同意书上龙飞凤舞的签名,想起小时候,他对我管教十分严格,考试卷子必须要他签名。
他的签名也是这般龙飞凤舞,但是伴随着签名还有另外一句话:“远远不够,这样以后怎么去公司帮忙。”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最爱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拿着一摞文件出去,关门前,我看着他依旧仰躺在那张座椅里。
“下次见应该是谈合作了,我就先走了。”
我刚出门抬眼就和苏谨的目光相撞,他站在不远处,见我出来,急急忙忙跑过来。
好像有一堆话要说,最后只一句:“瑾夏,我们回家。”
十三
苏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消毒,进门的走廊连着间消毒室,每个人进屋必须消毒。
苏时沂不止一次吐槽过这件事,但是苏谨毫无怨言,甚至可以说毫无想法, 他依着我的一切想法乐颠颠去消毒,乐颠颠地洗手洗澡。
他洗完澡出来后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看他藏不住的表情开口:“有什么事你说吧。”
“瑾夏,我想借五百万。”
我手指微蜷,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当初苏时沂问我借钱收购拳击场时,也只是多了两百万而已。
但是,苏时沂借的都在我把控之中,我都能收回,他要是拿五百万打水漂,我除了送他进局子,其余毫无办法。
我坐在沙发上仰视他道:“要干什么?”
“我想收购一家老旧糖厂。”苏谨突然有些害羞,跑进了自己的屋里,不多时,他又风风火火地出来。
献宝似的给我展示他手心的糖纸,不透明的糖纸印着半个小橙子,因年代久远,糖纸微微泛黄。
他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头发,更加害羞:“这是当年你给我的糖果,我搜了,他家早就倒闭了,我想收购之后重新把它做起来。”
那些年,这种糖风靡大街小巷,但是很快流传着糖果添加过量色素的流言,即使糖厂最快做了检测澄清这件事,但依旧无法挽回损失,一朝倒闭。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动过收购的念头,第一是年代久远,第二是现在要吃什么糖没有,很可能得不偿失。
我仰着头,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反而将我的面容全部暴露在灯光下,我不习惯这种姿势,打断他:“蹲下来说。”
他倒是毫不扭捏,整个人在我面前半跪,满眼晶亮抬头继续说。
“还有就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吧,起码不能比你在苏家差很多吧。”
“我提了很多,程简安只对这件事赞同,我觉得我能做下去。”
“什么不会我都能学,亏了我就打比赛,后半辈子全赔给你。”
刚洗完澡,我们身上蔓延着一样的香味,我穿着拖鞋睡衣坐在沙发上,他半跪在我面前,一如刚领他回来那晚。
他眼神有几分迷离,拉着我的手,主动放在了他的下巴上,带着我的手摩挲他的下巴。
他惯不会遮掩自己,才几分钟就败下阵来,下巴用力在我掌心摩擦,止不住地唤我:“瑾夏,瑾夏······。”
也许是他身上消毒水混着沐浴露的香味还不错,我少见的没有反感。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第一晚,他满腹委屈,一声接着一声:“我嫉妒苏时沂。”有意问他:“现在还嫉妒苏时沂吗?”
他不说话,只黏黏糊糊地追着我的手蹭。
我轻踹他的大腿,他睁着迷蒙的眼看我,就是死活不回答问题。
“回卧室。”
中间他出了很多汗,我又把他赶去浴室,这下沐浴露的香味彻底绕在鼻尖,久久不能消散。
十四
再睁眼眼前就是苏谨的胸膛,他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热得难受。
“去洗澡。”
他听见我的话,眼还没睁开,人已经下意识迷迷糊糊走向浴室,我浑身酸疼,撑着自己去客房洗澡。
我出来时他已经准备好早饭,安安稳稳坐在饭桌前,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张口想说话,我打断他。
“借钱可以,但是我要当公司的实际控股人。”
苏谨塞给我牛奶的手一顿,像是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提这个话题,确认把牛奶塞进我的手里后,才说话:“公司是你的啊,肯定写你名字。”
他的手自然地扶上我的腰,语气急切:“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想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太快了。
更何况现在同意书到手了,只能是程简安帮了我一把,答应了什么条件,也就是说他本人可能也不想和我结婚。
现在我实在是没必要找人结婚。
我握着牛奶杯一时不言,一般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会揭过这个话题,但是苏谨不。
“你要对我负责,瑾夏。”
“你喜欢我吗,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睡我。”
“你也知道,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人情世故都不懂,以后你要教我,要不然,我真以为你是喜欢我。”
······
他碎碎念了一上午,我头疼,松了口:“等你的糖厂办得像个样子时,我们就结婚。”
像个样子,什么时候才像个样子,像什么样子,都是我说了算。
但是苏谨丝毫不在意这些,他好像只听到“结婚”两个字,开心到藏在嘴巴里面的虎牙都露出来了。
他说:“一言为定。”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夏天也悄无声息地过去。
苏时沂也成了苏安身边的人,苏安去什么宴会都要带上他,不知道是在打谁的脸。
这几个月,忙着交接公司,我鲜少出席宴会,因此苏时沂急急忙忙找我时,我已经才觉察到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见过他们了。
苏时沂站在门前,过长的头发遮住眉眼,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手紧紧扣住门框,阻止我关门,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烦躁。
和我在一起时,也不见过他如此认真地消毒,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有什么事就说,没有就滚。”
苏时沂抬起了头,远离了拳击场 ,他整个人白净了几分,此时隐约有几分可怜。
他从另一只手里拿出一颗糖,熟悉的糖纸,糖纸上印着半个小橙子,只不过糖纸更加精细。
这是近日来苏谨重新改良并发售的糖。
“我来只问你一句,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去孤儿院,有时候去会带这种糖?”
我看着躺在他手里的糖块,不耐烦的地回答:“是。”
“孤儿院旁边随便买的,当时满大街都是。”
苏时沂听见我的话,倒是突然红了眼眶,他看着我,最终嗫嚅了一句。
“我还能回你身边吗?”
我冷了脸,在苏安身边待够了,发现她毫无利用价值了,想回来?
“滚。”
苏时沂抓紧了头发,声音哽咽。
“瑾夏,我认错了人,苏安说她小时候经常在孤儿院,我以为是她。”
“那时候我性格孤僻,经常生病脑子不清醒,时常在树下,有个女生来找我,给我塞糖果。”
“我找了她好久。”
苏时沂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挨了一拳。
苏谨将我牢牢护在身后,他身后跟着程简安,多日不见,程简安脸色更加苍白,定定望着我依旧是勾唇浅笑的模样。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来得不巧了,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程简安站了不过一分钟,转身下楼。
苏时沂脸上挨了一拳,看着苏谨炸毛的模样反而笑了出来。
“我说,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黏着苏瑾夏,你认出来了,你认出来了。”
苏谨强硬地拉着我在他身后,对着苏时沂大喊:“你来干什么,你快滚。”
苏时沂不理他,接着说:“但是你告诉我孤儿院那个人是苏安。”
他越说激动,上来揪着苏谨的衣领。
“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都是因为你,你嫉妒我,苏瑾夏把我领走那天你就嫉妒我。”
苏谨急忙转头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喊我:“瑾夏。”
苏时沂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不停地解释。
“瑾夏,他骗我,他说孤儿院那个女生是苏安,我才背叛你。”
“我要是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
苏谨小心翼翼地觑我,一双手纠结得绞了又绞,自从那日放纵后,他这副模样倒是少见。
我抬手揉了揉额头,苏时沂因为别人的一面之词,能放弃一切。
这种人,我早知道他愚蠢不堪,心里知道不用和他计较,但是此时面对苏时沂的哀求,我就是觉得畅快。
他面对镜头说出:“苏大小姐是不是缺爱啊。”我甚至真的反思自己是不是缺爱。
我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我从来不假惺惺希望背叛我的人过得好,我希望他们夜不能寐、贫困潦倒,就是希望他们过得没我好。
甚至此时,我面对苏时沂的哀求还能平静地说出:“苏谨,太吵了,你们自己解决,解决完回家。”
苏谨听见我的话,立刻上前,迫不及待推我进门。
他表现得过于明显,嘴中嘟囔着:“瑾夏,快进去,快进去。”
十五
苏谨进屋时,急冲冲凑过来,一声接一声喊我:“瑾夏,瑾夏。”
我抬头看他,他自觉蹲下,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情:“瑾夏,我好开心。”
我合上了手里的书,反问他:“不嫉妒苏时沂了?”
一到这个问题他又闭了嘴,慌张地转了话题。
“程简安帮我请他的叔叔做我的老师,但是要去外地,可能一个月左右。”
程简安的叔叔,有名的投资人,眼光毒辣手段高明,程简安少年时和他住过一段时间,如今便成为人人看不透的狐狸。
现在,程简安竟然请他叔叔来教苏谨,加上上次爸爸轻易签的同意书,程简安几次三番相助,程简安有这么好心吗?
苏谨乖顺地坐在地上,我俯身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轻易地用指纹解锁,找到程简安的电话,拨了过去。
从沙发站起身,随意踢了下苏瑾的膝盖,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路,我去了书房。
那边很快接通,程简安含笑的声音一如既往。
“苏瑾夏。”
我不想多交流,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什么?”
帮了我,又去费尽心思培养苏谨,说他别无所求我是不相信的。
那边也爽快,直截了当地说:“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希望到时候你能参加一下我的葬礼啊。”
随后电话那边传出温柔的斥责:“简安,你这孩子,又乱说话。”
程简安轻轻笑了声,追着我索要答案:“苏瑾夏,赏个脸呗。”
“病得这么重?”
“心脏的问题,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电话那边又有斥责声响起,他不管不问,依旧追着我:“来呗,苏瑾夏,这就是我想要的报酬。”
他的态度太过古怪,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但是我这个人,从来没有探究外人心思的癖好,要是人人的心思我都要去了解一番,那不是累得半死。
我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我也不想深究,既然他坚定,我就顺水推舟,又不会损失什么。
“行。”
我出去时苏谨依旧坐在原地,我干脆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随手将他的手机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解释:“我空有一身力气,好多事情想得不周到,我想去学习一下。”
苏谨这点倒是比苏时沂强百倍,但凡苏时沂当时肯问问别人,他都知道收购拳击场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瑾夏,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我舍不得你。”
苏谨又毫不在意地坐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头,两只手撑着下巴,眼巴巴看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苏谨这种人,他好像觉察不到羞辱,无论是独处时我要求他跪在我面前,还是情动时拿领带缠绕他上的脖颈,他好像都觉察不到羞辱。
我把钱砸在苏时沂脸上时,苏时沂能说出:“你在羞辱我。”认为我在瞧不起他,但是苏谨呢,我是实实在在的羞辱他,狎昵地挑逗他,他像是察觉不到,甚至开心接受。
我抬脚,逗狗似的踢了踢他的小腿,问他:“什么感觉?”
他撑着脸问:“什么什么感觉?”他脸上疑惑但是整个人却明目张胆地往前挪了挪,膝盖碰上我的膝盖。
“我刚才那样对你,你什么感觉。”
他膝盖磨蹭着我的膝盖,舔了下唇角认真回答:“像赢了很多场比赛那样。”
“开心?”
他又不说话了,接着问他的破问题:“瑾夏,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理会他偶尔的脾气,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不去。“
他蹭蹭我的膝盖,双手撑着脸摇啊摇,丝毫不在背后怀疑来怀疑去,直截了当问:“为什么不去啊,瑾夏。”
“你烦我了?”
我抬手按住他摇晃来摇晃去的头,他头发长得快,发质又软,此时像个毛茸茸的小刺猬,软乎乎的刺着我的手心。
“这边有几个合作,还没敲定,走不开。”
苏谨又开心了,蹭我的手心:“那你什么时候忙完?”
他眼睛晶亮,丝毫藏不住事。
“瑾夏生日快到了,我给瑾夏准备了生日礼物。”
我生日和苏安隔了仅仅三天,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日被忽略过去。
反而是在苏安生日宴上,他们笑盈盈喊我:“瑾夏,快来,正好你的生日和你妹妹的一起过。”
但是为什么是我的生日延后三天,不是她的生日提前三天。
为什么偏偏要我看着他们一家人欢天喜地,看着他们祝我们姐妹两个:“生日快乐,又大了一岁。”
但是我的生日早就过了,我也不是那天大了一岁,那天是苏安的生日,是她生日快乐。
我又摸了摸苏谨的脑袋,看他撑着脸看我。
叮嘱道:“别和苏家来往合作。”
十六
苏家太贪心了,程简安给他们的不是糖,是一把表面淬了蜜的刀。
程简安给他们一个稀缺资源开发的项目,这项目严重破坏环境,十几年来,传过无数次禁止的谣言,但是正式文件就是没下。
危险越大利润也就越大,不少人趋之若鹜,苏家之前也投过相关项目。
但这次,程简安给的这个项目可不小,选择权放在了他们手里,他们终究是动了贪心。
这件事办成,苏家能更上一层楼,但其实办不成了,程简安急着脱手,就是因为文件要提前发布。
到时候,那些机械人工、关系打点,他们付出的所有,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我安分守己经营自己的小公司,他们的事不掺和半分,不提醒也不去趁机分一杯羹。
苏夫人打电话过来时我正敲定最后一个合同,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含着责备。
“家里闹成这个样子,还不回来?”
电话那边是人们的交谈声,搬东西的声音,一片嘈杂,她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近半年没回家,没参加过家宴。
我站起身看了眼外面的天,万里无云,难得的是个晴天,我突然想起苏谨,不知道苏谨怎么样了。
明明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这次我旁敲侧击问了几次生日礼物是什么,他竟然都能守口如瓶。
“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我这种态度激怒了苏夫人,她突然撕破了脸:“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家里这么大的事,你妹妹天天哭,你倒好,直接不回家,你……”
我听着她含着怒气的声音,平静地打断她。
“没什么事我挂了。”
“你敢……”
挂断电话,苏谨养的猫顺着我的脚边打转。
医生说我的洁癖是心理疾病,苏谨听得比我还认真,明明耳朵那么软的人,在某些方面却格外强硬,逼着我克服洁癖。
最蹬鼻子上脸的一次,就是这只猫,苏谨那段时间再三证明:“一周一洗澡,绝对不脏。”,最过分的,他在出了一身汗后,还能分心向我证明:“它是不是比我干净多了。”
我要是不允许养,早在他把猫带回来时就扔出去了,我让猫猫进屋就是一种默认。
但是苏谨在很多事上都是不得回答不罢休,他不想看我沉默的回应,就是要看我明确的回答。
我表达欠缺,他教会我表达;他教会我面对爱的人就是要大大方方,不说反话。
猫和他人一样,黏黏糊糊爱撒娇。
苏谨半个月没回家,猫猫绕在我脚边绕了又绕。
我也要直接承认一次,我确实想苏谨了。
十七
“我今天的航班,晚上到。”
发完消息后,我拎着行李箱出门,在小区门口撞见了苏安和苏夫人。
她们正和门卫争执,看见我便一把将我拉住:“回家回家,你爸都病倒了,你要去哪这是。”
我一把将她们挣开,往后退了几步:“别碰我,我早就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了,同意迁出户口的承诺书都签了,你们别来烦我。”
苏夫人看着我甩开的手不说话,苏安冲了上来。
“姐,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家里出事,你总要帮忙的。”
“和我们回去吧,从小到大都是我的错,你怪我吧。”
“别怪爸妈他们啊。”
她说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但是我不吃这一套,拎着行李箱站在一旁像是个局外人冷眼旁观。
我平静地问苏安:“你错什么了?”
苏安一愣,我接着说:“不是都是我的错吗?我嘲讽你,我抢你裙子,我说你不好看不懂事。”
苏安又抓紧了苏夫人的手,距离苏家出事才半月不到,苏夫人头上竟然长出几丝白发。
她终究为了苏安说话:“瑾夏,你是姐姐,要让着……”
从小到大,我听了太多遍,只要发现是苏安的错时,就是这么一套说辞。
我听都没听完,拎着行李箱直接走,她们倒是不干,冲上来拉住我。
“瑾夏,你不能走。”
“姐,只有你能帮我们了,你把你的公司卖掉就好了。”
她们两人拉着我,挣扎间有人用东西捂住我的口鼻,刺鼻的气味传来,我一阵眩晕。
连忙屏住气,耳边传来朦朦胧胧的声音。
“瑾夏,只要你签字画押就行,你救救我们家的公司吧。”
“妈,别废话了,快把姐拖上车。”
我没有在苏家落入陷阱的时候分一杯羹,我从来没想要害她们,但是事实又给了我当头一棒,我的那点信任又一次被击破。
双手被抓在她们手中,肩膀突然被人抓住,燥热熟悉的温度贴着我的后背。
“瑾夏,瑾夏。”
我抓住他的手,全身颤抖,控制不住滚下眼泪。
“报警。”
“报警,苏谨。”
“好好好,瑾夏,别怕别怕。”
小时候,我总是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妈妈亲生的,甚至偷偷藏过妈妈的头发,想去做亲子鉴定。
那根头发从我小时候藏到我十几岁,又亲手被我丢掉。
现在,我不需要了,那个结果无论是不是,我都不需要了。
我看着苏谨担心的眉眼,眼泪控制不住地滚出。
我看着苏谨的眉眼,看他满眼的担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苏谨,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为什么我没早点认识你,为什么我没早点领你回家。
苏谨手忙脚乱擦着我的眼泪,慌忙道歉:“我应该提前回来,瑾夏,我的错、我的错。”
十八
案件定得很快,沾了药的手帕,购买记录,一清二楚摆在眼前。
她们丝毫不怕事情败露,也丝毫不相信我会报警送她们进局子,因此她们毫无遮掩。
“能行吗?”
“她是我姐,就应该帮我们啊,妈。”
“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怎么会,她的公司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啊。”
“也是,要是她不同意就是白眼狼,也怪不了我们。”
我看着她们的聊天记录,说不上什么感觉,反倒是检查聊天记录的那个小警察骂骂咧咧。
“这都什么人啊,偏心偏到这种程度。”
“还下药,天啊,真是不心疼你啊,快别和她们往来了,快跑啊,姐。”
苏谨一下一下捏着我的手,垂着眼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苏安她们哭着申请诉讼,苏谨拉着我离开,牵着我走出警局担保:“她们肯定要进去的。”
直到回家,他坐在地上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抬脚踢他。
“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无动于衷,反而握住我的脚腕。
“给你打电话了,我今天回,害怕你飞过去找我,一路上紧赶慢赶回来的。”
我挣了挣脚腕,没挣脱,他看似松松地圈住我,实则用了几分力气。
我又抬脚踹他:“行了啊。”
他突然抬头,一字一句地说:“谨夏,我们不回来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结婚。”
“再也不回来了。”
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大学也是在这个城市,我的二十几年都困在这里,也曾想过逃离,但是失败次数多了,竟然慢慢忘了反抗。
我看着苏谨的眼,慢慢回答:“好。”
晚上我被苏谨摇醒,他的脸匿在黑暗里,他轻轻对我说:“瑾夏,生日快乐。”
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我枕头边,我半起身“啪”地打开夜灯。
吊了我大半月的礼物,终于在我手里展示出了全貌。
半透明的橙子糖纸包裹着一个个圆形糖果,透过糖纸隐约可见糖里有什么东西。
我拆开礼盒,抽出一个糖果,苏谨罕见地有点害羞:“哎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瑾夏,要不明天看吧。”
他的话音刚落,我已经拆开了半透明的糖果纸。
透明的圆形糖果,包着一幅小画。
是孤儿院的场景,院子中央有棵大树,大门是灰扑扑的颜色。
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院中伸出手,瘦弱的男孩冲在一群孩子最前面,仰头看着女孩。
有几缕片段突然从脑海中划过。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瘦小的男孩仰起头:“等你啊。”
我头也不回地进门:“笨,我又不是天天都来。”
“里面是糯米纸,我用天然色素画的。”苏谨挠了挠头,“可以吃。”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孤儿院门口等我。”
我把这颗糖包起来,开始剥另外一个颗。
苏谨满眼亮晶晶地抬头,语气里控制不住得开心:“对啊,对啊。”
另外一颗展露了全貌,站在擂台上的男孩子抬头仰望在包间里的女孩,擂台旁是数不清的人头,好像一下子把我拉入那里,我懒懒散散地找人,却从来不知道有人一直注视着我,场场不落。
之后,颗颗都是他仰望我。
拆到最后,透明的糖纸里包着一颗钻戒。
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感动努力忍在眼眶的眼泪骤然砸下。
“你傻啊,包糖里你怎么拿出来啊。”
苏谨抬起手蹭掉我脸颊的泪水,变魔术似的突然变出一只钻戒。
“瑾夏,我爱你,你嫁给我!”
我看他傻气的模样更想笑,谁家好人求婚在半夜,在床上求?他可能是神志不清。
但是我看见他手中的钻戒别的都没考虑,竟然开口问:“怎么有两枚?”
他举着钻戒,侧脸是柔柔的夜灯。
“因为我买了两枚啊。”
完了,我也神志不清了。
要不然我怎么会听完他的回答,伸出手,明明开心到不行却傲娇。
“行吧,嫁给你。”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只风筝,人浮在半空,线却被别人牢牢抓在手里。
挣扎多年,狠下决心自己剪断了风筝线,但是四处漂泊,更感觉梦幻的不似真实。
现在,我落地了,苏谨,我摸到真实了。
番外 苏安
我忘了我什么时候在孤儿院,反正我有记忆时,就是院长的脸。
她当时经常哭着和我说:“造孽哦,要不是我觉得不对劲把你领回来,你早就被人抓走了。”
因此她取下了我脖子上的平安锁,说拿去给我找家里人。
但是一年、两年,我也忘了多久,依旧没有消息,院长也渐渐放弃, 对我的态度逐渐恶劣。
“原来是家里不要的, 怪不得都不来找。”
我越长越大, 直到某一天,她看着我的脸, 慌张地喊来旁人, 和手机里的脸仔细对比。
“像不像, 像不像?”
“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苏瑾夏,小小的人捧着奖杯笑得开怀。
我知道, 我要走了。
那段时间,院长不停地和我说:“你回去可不好过了, 有个这么优秀的姐姐。”
见到苏瑾夏时, 我第一反应是自卑,接着是嫉妒。
明明都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为什么她能这么优秀, 为什么被抓走的不是她。
但是, 渐渐,我发现, 有东西比苏瑾夏的努力更加有用。
就是爸爸妈妈的愧疚, 我把他们的愧疚变成一把把刀,刀尖直指苏瑾夏。
但是她毫不在意, 不哭不闹,甚至平静地把她手里的娃娃给我。
我不知道我想看见什么, 反正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败诉了, 我以为我背靠妈妈,苏瑾夏永远不会告我。
苏瑾夏坐在对面依旧毫无表情, 我甚至想冲上去问问:“你是不是很得意,终于把我赶走了。”
妈妈拽着我的手哭, 爸爸在看台下一声接一声咳嗽, 苏时沂突然消失, 至今找不到人。
短短半年不到, 我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明明不久前我才牵着妈妈的手, 看她狠狠斥责苏瑾夏。
怎么突然全没了。
苏瑾夏要离开,我不知道为什么冲了过去,拦住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 平静地问:“有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第一次我抢走她的那个娃娃, 明明当时父母不在身旁。
“你还记得我抢走的那个娃娃吗?”
她眼含疑惑,我提醒:“你给它绑红色蝴蝶结的那个。”
她颔首示意我接着说,我看着她不漏过她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把它给我。”
苏瑾夏想了想,貌似在回忆, 不远处有人在等她,向她招了招手,苏瑾夏脸上这才绽开一个笑。
她边往前走边说:“因为你是妹妹啊。”
“姐。”
我哭着喊她,这声姐终于喊了出来, 但是苏瑾夏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最终扑进那人怀里。
她笑得很开心,我辨认出她的唇形:“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