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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雪片莲的期望

第 41 节 雪片莲的期望

我得了自闭症的弟弟被校园霸凌而死,杀害他的凶手却无罪释放。

一个月后,在凶手的葬礼上,我遇到了负责案件的警官。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报仇的决心,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想让他死的不止我一个,他们都是凶手。你也是其中一个,警察先生。”

1

我是第一个赶到警局的,在冰冷的停尸房看到了他,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我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孔。

“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很瘦的,没有这么胖。”

“我们进行了 DNA 比对,结果显示他的确是程暮。他的尸体在水里泡了十天,所以会产生浮肿。”

我摇摇头,不愿相信警察的话。

这时父母也赶到了,他们同我一样不敢相信这一切,不断地质问警察。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号啕大哭。

父亲质疑警察的调查结果,却在看到弟弟右腹的胎记时怔在了原地。

弟弟死了。

我们的家也死了。

像一只在大海里四分五裂的帆船,再无复原的可能。

“他不会去水库的!我弟弟虽然有自闭症,但他很乖,会按时回家,每天都走同一条路,不会和陌生人说话……”

此时一名警察走了进来,是一个身材魁梧,气质威严的中年警察。

他严肃地打断我说道:“监控显示你弟弟确实是自己走去水库的。但刚刚法医的结果出来了,死因并非溺水,而是头部受到重击。我们已经立案,会进一步调查情况。”

案件调查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即将高考,能将心力放在案件上的时间少之又少。

我去了弟弟所在的初中部进行调查,发现了以郑梓铭为首的一帮高年级学生都是校园霸凌者,他们是我的主要怀疑对象。

在我和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弟弟被他们不断欺辱。令我震惊的是,郑梓铭是复读生,是我邻班的同学,我曾经见过他几面。

但因为他的霸凌对象都是低年级的学生,所以我从未注意到他。

我开始调查他们,但能力有限,查不到什么重要信息。

好在半个月后,警方抓到了杀人凶手。

确实是郑梓铭,而他是某个大企业的公子爷,名气不小。

警方在水库发现了郑梓铭和他朋友的脚印,以及被遗弃在树林里的弟弟的帽子。

帽子上清晰地提取到了郑梓铭的指纹,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凶手,但也可以利用它逼迫郑梓铭承认犯罪事实。

郑梓铭被作为嫌疑人传唤时,媒体闻讯而来,将警局堵了个水泄不通。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两个小时后郑梓铭就被放了出来,他路过我时轻蔑地笑了,像是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

那位中年警察李齐跟在他身后,看着郑梓铭的背影远去后,狠狠地捶了一下墙面说道:“妈的!这小崽子什么都不肯说,肯定是有人教过他了。”

李齐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的身上,我愤怒地朝郑梓铭跑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媒体们的长枪短炮立刻对准了郑梓铭,闪光灯让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你疯了吧!”郑梓铭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挡着脸骂道。

我上前一把扯住郑梓铭的衣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这个杀人犯,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我要让你下地狱,让你不得好死!”

李齐和父母匆忙赶来拉开了我,父亲挡在我身前,阻止媒体的拍摄。

郑梓铭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后又换上了那副令人作呕的事不关己的模样,在镜头前诉说自己的无辜。

事情很快发酵,郑梓铭的粉丝们将我骂上热搜,网民们也说我都是为了红,故意博眼球。

父亲为我辩解,多次被气到心脏病复发,不得不住院治疗。母亲则扛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为弟弟的案子忙前跑后。

而我,则陷入了严重的网暴和校园暴力中,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弟弟的感受。

桌椅被拆掉的螺丝,被恶意锁上的门,厕所里突然掉下的水桶,以及永无止境的探究目光。

我实在承受不了了,只好申请了在家备考,专心去调查弟弟的案件。

我找到了弟弟曾提过的学校好友,竟然是一个抽烟纹身的混混女孩。

她得知我的来意后翻了个白眼,冷漠道:“你就从没关心过程暮的状态吗?也是,你爸妈把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你被冷落肯定会看他不顺眼。”

王米的嘴里嚼着泡泡糖,刘海挑染的红色格外扎眼,她看向我开胶的旧鞋,话语里满是讽刺。

她又伸出食指指向我磨破的袖口,缓缓开口道:“呵,网上还说你是为了得到父母的关心,杀掉了程暮。”

“我没有。”

“可怜的程暮,还为你画了那么多肖像画,怎么会想到他会死在自己姐姐……”

我再也忍不住继续听王米的胡说八道,抬手就是一巴掌,红着眼大声辩解:

“我说了我没有!”

王米伸手揉着自己的脸,随后吐掉了口里的口香糖,骂了句脏话。

她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用长指甲去划我的脸。

我也不甘示弱,一口咬上她的胳膊,手也不闲着,死死抓住了她的长耳环。

打架的结果就是,路人报警,我们坐在警局的“清醒凳”上。

“你比程暮强多了,真能打,但凡那时你在,他就不会死了。”

王米的话像一束生命之光,点亮了我的希望。

2

不打不相识,我发现王米并不像她表面那样吊儿郎当,她对事认真且为人正直。

王米的母亲早年病逝,留下她和父亲相依为命。

麻绳专挑细处断,王米的父亲在去年查出肺癌晚期,她只好辍学打工为父亲治病。

聊了几句后我们就被放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她刘海挑染的那抹红色被风吹起,很是好看。

两天后的夜里,我又看到了那个显眼的红色,是王米。

她独自一人走在街头,会时不时快速回头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我顿时预感不好,便放慢脚步跟在她的身后。

直到一辆车驶过,车灯照亮了街边的阴暗处,一个高壮的黑色身影忽然出现。

王米的步伐随之加快,昏黄的路灯下人影时隐时现,沉重的脚步声却越发急促。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有小人在我的鼓膜上敲打。拿手机的手不断颤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锁。

再次抬头,那个男人已经抓住了王米的胳膊。

警笛声也在同时从我的手机内传出,在空荡的街道盘旋又落下,狠狠砸在男人的身上。

好在这招有用,男人跑走了。

王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在我靠近时还拼命地闪躲。

“是我,程栎。别怕,别怕,没事了。”

我用力抱着她,只能用单薄的言语来安慰,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泪水,融入彼此的血肉中。

地上的水潭倒映着夜空上的点点繁星,像弟弟的眼睛,温柔又灵动。

之后我陪着她做笔录,又带她去警局附近的餐馆吃饭。

粥的热气扑在王米的脸上,或许她眼角的水珠就是蒸汽凝成的吧。

王米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谢谢你救我。”

“你是我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妹妹,姐妹之间不道谢。”

王米不说话了,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他……是来追债的,因为我爸的病家里欠了很多钱。”

我握住她的手,暗自做下决定。

第二天,我去医院匿名为她捐了一万元,那是我从小到大的所有压岁钱。

即便我知道这点钱对于昂贵的化疗费用来说杯水车薪,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

母亲发现我捐钱后,又瞒着我捐了五万块。

我想她也是在赎罪吧。

警局很快传来好消息,他们在水库周边找到了一个监控录像,里面清晰地拍下了郑梓铭一群人围堵殴打程暮。视频最后,他们拖着程暮瘫软的身体离开。

警局再次传唤郑梓铭,这次从郑梓铭的跟班口中套出了关键证据。

这下人证物证齐全,郑梓铭犯罪事实成立,案件将在不久后开庭审理。

父亲闻讯喜极而泣,身体也好转起来,当天下午就出了院。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米,但她爸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会好的,都会好的。”王米喃喃道,抬手轻轻擦拭她父亲的手臂。

就当我以为一切已经万无一失了,可命运还是给我了开了个大玩笑。

那位证人在法庭上突然变卦,郑梓铭的辩护律师也提出监控视频不能直接证明郑梓铭杀死程暮。

“怎么会这样……”

我看到郑梓铭对着身旁的父亲点头微笑,他的父亲又瞥了眼那位瑟瑟发抖的证人。

真是太好笑,如果金钱和权力就可以随意抹去杀人事实,那法律还有什么用?

这时李齐警官急匆匆跑了进来,他带来了新的证人,一位目睹了整个事件发生的证人。

王米又顶着红色挑染刘海出现了,在庄重严肃的法庭里很是亮眼,宛如黑夜的火苗,零星几点足以照亮一片天空。

她对我说她会说出一切,让郑梓铭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

“谢谢你和你父母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3

“首先,证人王米当日并未报警,并且在警方的查证时也闭口不提。

“其次,证人王米曾在七月三号收到死者姐姐程栎的一万元整钱款,七月四号死者母亲林霞浦赠予王米父亲五万元整。所以,王米证词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

郑梓铭的辩护律师言辞愤慨,条理清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是早有准备。

王米紧张地抖着腿,她求助地看向我和李齐警官,可我们的诧异不比她少。

郑梓铭最终还是被无罪释放,他扬起了往日那个虚伪至极的微笑,在媒体的镜头前哭诉他的“委屈”。

我站在不远处,强烈的愤怒冲上头,我快步走上前想要解释清楚事实真相。

郑梓铭立刻瘫倒在地,捂着头大叫道:“别打我!别打我!”

?

我离郑梓铭起码还有两米远,他是见鬼了吧。

可媒体们不这么想,闪光灯疯狂亮起,记者们纷纷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要殴打无辜的郑梓铭。

父亲再次挡在了我身前,他的背佝偻了,头发也全发白了。

他坚定地为我挡去所有探究的目光,倒地的郑梓铭站了起来,在和我们擦肩而过时轻笑道:“程暮是弱智,你们看起来脑子也不好,呵。”

父亲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在了郑梓铭的脸上。

记者、保安、警察。

他们一拥而上拦住父亲,指责与谩骂之下,父亲的心脏病再次发作。

父亲就那样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在父亲的灵堂里,有人打翻了遗像,有人将烂果砸在我与母亲身上。

无论我与母亲走到哪里,总会有人认出我们,他们拿起手机偷拍,肆意辱骂。

网络上的谩骂是压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葬礼后的第八天,母亲在一个深夜里,跳进了弟弟去世的那个水库。

她和父亲一样,最终都变成了罐子里的一捧土。

我翻遍了家里的大小角落,凑够钱为母亲办了一个体面的葬礼。

葬礼上只有李齐警官和王米,那些工作人员都不屑与我交流。

“李警官,我没有家了。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却可以逃脱法律制裁,甚至花天酒地,肆意侮辱我的父母和弟弟。”

李警官垂下头一言不发,直到他手里的烟烧到了头,烫到了他的手,他才从沉默中清醒。

“我会找到证据的……”

“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您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个生日,我失去了所有家人。”我摇摇头,眼神涣散。

李警官愣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我,最终也只是叹气。

“您不必再说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伤害到我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无奈的离开了。我望向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杀人偿命。”

“你说什么?”李警官转过身,紧皱眉头。

我轻提嘴角,没再开口。

只是,复仇的种子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是在殡仪馆找到王米的,本想着再问她一些细节,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王米的父亲死了。

是从医院天台跳下去的,昂贵的医药费和病痛的折磨压得王米父亲喘不过气,他最终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可、可还有爱心捐助啊,网络上很多人捐钱的,那些钱呢?”

王米跪在地上,哽咽道:“那个平台,是郑梓铭家的,我们的钱都被封了,说是什么违规违法……”

郑梓铭,又是郑梓铭!

他杀害我的弟弟,又逼死我的父母,现在还对王米的父亲下手。

“你报警了吗?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没用,都没用,他们说这是有合理理由的,说我的父亲信息不全,说我们捏造事实。”王米哭喊着,大声控诉世界的不公。

“他会有报应的,他会死的,而且会死得很惨。”

王米怔住了,她很快就读懂了我话语中的含义。

这一刻,我们都有了同一个目标。

郑梓铭必须死。

4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当时在水库不报警,还一直隐瞒真相?”

王米闻言愧疚地低下头,她抚摸着她父亲的遗像,满目悲伤。

直到夕阳穿透窗户映进灵堂,王米才缓缓开口。

“为了钱,为了给我爸治病。”

一阵风吹来,吹得灵前的长明油灯摇晃起来,黑烟随着热气上升飞腾,宛若恶魔的使者在庆贺黑暗的胜利。

“现在再去评判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现在只做一件事。”

让郑梓铭死。

“什么?”

“没什么。”

这件事不能给任何人说,谁也不可信。

我将王米的证词整理分类,逐字逐句地读,试图从里面找到突破口。

我去了弟弟死亡的水库,尽管我知道里面不会有什么线索了。

总会有遗漏的,总会有的。

树林里鸭舌帽很有可能是弟弟偷偷丢下的,或许他还留下了其他证据。

我背上简易帐篷,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准备打长久战。

郑梓铭殴打弟弟后,弟弟步行至水库。弟弟头部的致命伤是在到达水库后产生的,所以这一路上弟弟是清醒的。

我根据警方的调查找到了他们的行动路线,连沿路的花花草草我都没放过。

但我来回找了十遍都没找到任何证据,也是,专业的警察都找不到我怎么能找到呢?

我颓废地坐在水库外的岔路口,这里虽然位置偏僻,却临近高速路口,附近还有小宾馆和一个加油站,车流量很大。

五六百米远有一家沙县小吃,从那里完全可以看到水库的入口,并且饭店还加盖了二层,或许还可以看到水库的全景!

饭店是一对中年夫妇在经营,我点了份炒面,观察店内的环境。

这会是下午三点,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和老板娘搭起了话,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了水库。

“听说这里最近发生了命案,对你们生意有没有影响?”

“害,来这吃饭的都是些跑车拉长途的,基本没啥影响。哎哟,你是不知道,那前后两条人命呐!听说那男的是被人害死的,后来的女人是他老婆,受不了自杀了。”

老板娘的消息基本都是些传闻八卦,很多都和事实不符。

看来从这里找不到线索了。

临走时,老板娘向老板小声抱怨了几句:“那收破烂的怎么还没来,这都一个多月了吧。你说他该不会是看出咱们给纸壳子喷水了吧?”

一个多月,弟弟出事到现在也是一个多月,这个时间很不对劲。

“你们要卖破烂吗?我叔叔就是收破烂的,我可以让他过来。”

“那可以啊,孩子妈,那些废铁还在二楼放着吧。”

“老板,你们废品都放二楼吗?”

“是啊,下面是饭店,东西堆着看起来不干净,我们一直放二楼的。之前那收废品的老头还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我们差点都要给他赔钱了。”

直觉告诉我老头一定有问题,我询问了废品站的地址后便匆忙离去。

废品站距离饭店九百米左右,但离水库更近,不过二百米。

我甚至发现,如果从水库的树林穿过去的话,快步走只需要一分钟。

废品站更像垃圾场,掩盖在树林之间,腐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大门口拴着一只大黄狗,已经饿得皮包骨头了,正无力地趴在地上。即便如此,在看到陌生人时还是大声吠了起来,为主人尽职尽责。

大门的铁栅栏锈迹斑斑,上面挂着重重的锁。

我向里面望去,成山的纸壳和塑料瓶堆满了院子,差点看不到那几间平房。

没人应门,生锈的锁,无一不透露着古怪。

5

李警官告诉我这个废品站的主人是一名老人,两周前已经因病去世了。家里人将老人安葬后,废品站就被搁置在这了。

警方搜查过废品站,但无功而返。

我提出想要带走那条狗,因为它看着实在太瘦太可怜。

我通过李警官联系到了老人的儿子,他张口就要两百块。

“我卖狗肉店都卖得比这多呢,两百都便宜你了。”

我无视老人儿子的丑恶嘴脸,从包里拿出吃的喂给大黄狗,它却不愿意吃。

它的尾巴垂在地上,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为什么不吃呢?

也许是和我一样,活着和死去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吃不吃也都一样。

我拿出两百递给了男人,越过他直接拉走了大黄狗。

带着它在树林里逛了很久,最后在水库旁找了个开阔的地方,将食物摆好放在狗狗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狗狗卧在我腿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陌生,尾巴翘起来摇晃着。

“就叫新生吧,迎接新的生活。”

新生很喜欢它的新名字,翻身躺在地上朝我露出了肚皮。

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痛苦的事,抱着新生玩了很久很久。

在我要带着新生回家的时候,它却咬着我的裤腿,将我带到了一棵槐树下。

起初我以为它是要上厕所,可它刨的土越来越多,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到新生从土里挖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让我心头一颤。

回到家后,我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拿出袋子。

我戴上了手套以防破坏东西表面的指纹,袋子里是一个储存卡。

卡太小了,以至于我差点没有发现那张卡。

是一个 32GB 的 SD 卡,外表很旧,像是八九年前放在手机里的存储卡。

手机里的储存卡!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顿时浮现,弟弟有个旧手机就是用的这种储存卡,他以前是用来接打电话的,后来妈妈给他买了新的手机之后就没有再用过了。

我从柜子里找到了那个手机,里面确实少了一个 SD 卡!

打开发现卡里只有视频,一共是二十六个视频,每个十几二十分钟不等。

内容却让我触目惊心,甚至有些生理不适。

画面里都是被四五个人同时侵犯的女孩,二十个视频里都是不同的人。

剩下的六个,是我的弟弟。

我浑浑噩噩地看完了所有视频,试图从里面找到施害者的长相。

一帧都没有拍到。

痛苦和愤怒让我胃部不适,冲到厕所不断呕吐,吐出血水才舒服了些。

我只好又去见了王米,她现在是理发店的学徒,头发被染成了深红色,刘海的亮红依旧显眼。

午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街边偶尔驰过几辆汽车,吹起一阵风。

“你被郑梓铭用视频威胁了是吗?”我出声打破了沉默。

王米惊恐地睁大了眼,嘴张张合合几次话都没能说出口。

“不……不,没有,不是我……”王米疯狂地摇着头,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开口道:“我真的很佩服你,你能鼓起勇气上法庭作证,真的、真的很厉害。”

王米忍不住放声大哭,风儿吹起她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火一旦烧起来,就很难熄灭了。

6

通过王米,那些隐藏在案件背后的肮脏显露了出来。

实施侵犯的并不是郑梓铭,而是一群成年人。

那些人实施犯罪时都戴着厚重的头套,赤裸的身体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点。

王米对他们的印象只有偶尔发出的短短一两句话。

“足够了。”

我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

立刻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王米急忙去倒水喂我喝。

“以后不要抽烟了。”王米担忧道,将那根烟丢进了水池里。

“以前不懂大人为什么要抽烟,现在饭不吃可以,烟不能断。”

王米劝解的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驼着背靠在桌上。

我透过镜子看到自己,已然不是少女,是徘徊在死亡边界的徘徊者,是饱经沧桑的恶鬼。

“本来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可现在没办法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乞求,又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燃。

新生睡醒了,晃着尾巴慢悠悠地去吃盘里的狗粮。

“我没在帮你,是我自己要做的。”

王米蹲在新生旁,看着它进食,又跟着新生去厕所,也看着它。

我没有回答王米,她接着说道:“新生真聪明啊。”

是的。

它很通人性。

我在郑梓铭租住的小区外的早餐店里找了份工作,从早上五点到十点。

下班后我会去郑梓铭父亲的公司和别墅逛逛。

等到了下午六点郑梓铭放学,我会跟着他观察他的日常生活。

晚上八点,我会去郑梓铭常去的那家夜店报到,穿上保洁的衣服打扫厕所。

一直到半夜两点换班,我可以短暂休息三个小时。

新生已经完全适应了我的作息,会和我一起出门,到点接我下班。

王米打趣新生像是我的男朋友一样,风雨无阻。

我回答了什么来着,都有些记不清了。

大半个月的熬夜和劳累让我有些健忘,每天出门前我都会把要做的事重复一遍又一遍。

恐怕那些事都刻在了我的 DNA 里了吧。

很快,今天是我计划的最后一天了,也是郑梓铭无罪释放的一个月整。

我靠在厕所隔间抽起了烟,厕所的臭味混杂着劣质香水和烟草的味道,让我有些作呕。

想到呕吐,我还真的呕吐了起来,又有鲜血被我吐了出来。

我没在意,将计划在脑里转了一遍。

脱掉脏兮兮的保洁服,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戴上弟弟的金框眼镜,高度数让我有些眩晕,好在我已经提前适应了一段时间,不至于看不清东西。

拿起手机给王米发送了一条消息。

【记得给新生买狗粮。】

【好的,下班后就去。】

计划顺利进行,我走过监控坏掉的走廊,在一间豪华包房的门口站定。

透过玻璃,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郑梓铭。

他比一个月前精神差了很多,正烦躁地抽着烟。

“新货都在这了?快让我尝尝!”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一点点堕入黑暗。

今天是弟弟去世的第七十一天,是爸爸去世的第二十八天,是妈妈去世的第二十天。

是郑梓铭去世的第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

我控制不住地大笑,笑声消散在巨大的音乐声中,没有人听见。

透过包房门的缝隙,我和濒死的郑梓铭对上了视线。

他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看到我时反应了足足一分钟。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瞳孔放大,浑身颤抖。

闪烁的灯光下,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是哭还是笑,还是害怕,还是后悔。

真的太可惜,我很想录下来每天睡前看一遍。

他很快就不动了,僵在了地上。

一束光闪过他的面孔,原来那就是恐惧的样子。

我很开心,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开心,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开心的一瞬间。

7

“姓名?”

“程栎。”

“性别?”

“这不明摆着吗?”

“态度放端正,问什么就说什么!”

“你不能因为我在郑梓铭死的夜店里工作就判我有罪吧?”

对面问话的警官是位实习生,李警官则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请你配合我们。”

“那我要李警官问话,你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实习警官一拍桌子,面色愠怒。

“警察先生,你知道郑梓铭害死了我一家三口吗?到现在!郑梓铭什么罪都没有!算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够了!”李齐出声打断了我们,实习警官立刻蔫了下去,不再出声。

“郑梓铭的毒品来自一个外号四哥的毒贩子,而这个四哥凑巧是你兼职早餐店的常客。”

李警官靠在桌沿上,目光如炬。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文件夹,继续说道:

“你每天中午会去郑梓铭家的几处房产遛狗,你通过狗结交了保安与物业,甚至是郑梓铭家隔壁的邻居,你完全掌握了郑梓铭一家的行动轨迹。

“接下来,你在夜店兼职。7 月 31 日,郑梓铭在四哥的推荐下购买了新型毒品,但这次的分量却大了整整五倍!巧合的是,你当天值班,并且走廊的监控还坏掉了。

“你在 分给王米发了一条消息,记得给新生买狗粮,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条消息是行动暗号对吧。

“先是广场舞大妈挡路,后是多辆僵尸车堵住了巷子口,等医生一路跑进来时,又被一群磕嗨的瘾君子纠缠,所有的一切造成郑梓铭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李警官洋洋洒洒控诉一通,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内心。

“李警官,您真的是位非常优秀的警官,听您这样说,我都觉得凶手是我自己了。”

我捂着胸口,低声真切地说着。

下一刻,我就狂笑不止,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我抹掉嘴角的血沫,眼神阴冷而狠厉。

“可惜,您一个证据也拿不出来,我好心提醒您,造谣是犯法的。”

“你给我放尊重一点!你现在有巨大嫌疑,我们迟早会找到证据的。”实习警官怒目圆睁,十分不满我的态度。

“李警官,我都是重要嫌疑人了,怎么还派这么个……”我上下打量实习警官,眼里的不屑全都泄露了出来。

“这么个傻蛋子。”

实习警官的情绪已经在爆发边缘了,李警官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气冲冲地砸门而出。

“程栎,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想要为家人报仇,可杀人这样的事做不得啊。”他语气温和慈善,试图用善念感化我。

“还有,你已经过了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我心冷了一瞬,但并没有因此而自乱阵脚。

“怎么,郑梓铭家里开始给警察局施压了?”

李警官没有回答我,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太好笑了。

他似乎在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不能让其他人为难,我也不能为自己辩解。

但我不会再害怕了,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

“我帮你理理,买毒品的是郑梓铭,他在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毒品,没拒绝的是他。要吸食毒品的也是他,与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强迫他吃的吗?

“我遛狗我爱去哪就去哪,这也不行吗?我的狗可爱,大家都喜欢,这也有错吗?

“挡路的事跟我更没关系了,广场舞大妈在那跳舞不是第一天了,僵尸车和瘾君子不是你们警察的职责范围吗?这也要怪在我头上?”

李警官闭上眼沉思片刻,终是败下阵来,暂停了讯问。

审讯室外,实习警官皱着眉头,犹豫地向李警官报告:“师父,发放毒品的是穿着玩偶服的人,玩偶服是夜店宣传用的,上面没有提取到有用的身份信息。”

“程栎的资金流动呢?”

“她的账户资金没有任何异常,但她这一个月来兼职的工资都是现金结账的。”

两人相视无言,都知道这条线索没有希望了。

“这孩子很倔,是个当警察的苗子。”

“师父!她是嫌疑犯!”

李齐警官无奈地瞥了眼实习警官,随后迈步离开。

时间一到,我就被释放了。

记者将警局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警觉地盯着大门,都在等我的出现。

我拒绝了李警官从后门离去的提议,径直走出了大门。

面对无数个摄像头,我说出了自己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死去的家人都在看着我,我要为他们报仇,哪怕赌上我的性命。如果哪天我死了,各位都是凶手,一个也跑不掉。”

我对着镜头露出阴森恐怖的笑容,这是我在镜子前练习多次,且多次吓到王米的招牌笑容。

我挑衅的言论一出,网上相关的话题直接飙升到第一位,大部分人都在害怕,质问警方我为何会被无罪释放。

只有少部分人,开始质疑弟弟案件的冤情。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8

八月末,天气依旧炎热。

南郊外的高档殡仪馆内挤满了人,甚至向外一公里也是人山人海。

“今日是郑梓铭的葬礼,各位可以从身后的人海看到,大家都很惋惜这样一位少年天才的陨落……”

妆容精致的记者对着摄影机露出最完美的表情,言语表达专业流畅。

我站在摄影师的身后,对着记者微微一笑。

她很快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摄影机随之转换方位,黑洞洞的镜头直对着我。

与那些对着我父母的镜头别无二致。

“您是程栎吗?

“请问您今天是来参加郑梓铭的葬礼吗?

“您作为杀害郑梓铭的嫌疑人为什么会来参加今天的葬礼?”

记者一连串的问题向我砸来,四周的人群都静了下来,无数目光投向我。

“我可以站在这里说明我是无罪的,那么您,记者女士,造谣可是违法的哦。”

最后一句话,我看向镜头,又露出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并不清楚摄影机后的大众作何想法,可我面前的这些,郑梓铭或者说财阀的死忠粉,很不乐意我的言行。

在人群燥热起来的同时,汽车急促的刹车声震破耳膜。

全副武装的李警官和他带的新人警官一起下了车,他们俩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手中紧握着的手枪足以说明一切。

显然,警察的威力很有用。

“参加葬礼需要这么隆重吗?两位……警官?”

“呵,管好你自己就行。”新人警官不屑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微侧过头,翻了个白眼。

“又见面了,这位无礼暴躁的实习警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张让偲。”

他还是不愿分给我一个眼神,继续开口道:“回去吧,今天,太特殊了。”

“我今天是来吊唁的,是没有违反任何法律的。警官您要强制我回去的话,场面可不好看哦。”我伸手指了下面前的摄像头,此刻,它不再是摄像头,而是一把枪。

一把让两位警官骑虎难下的枪。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气,随后将我夹在中间,送我进入了会场。

我们在角落入座,看在警官们的面子上,郑梓铭的家人没有过多纠缠,最终还是憋着怒火迎我入席。

葬礼正常举行,我看着前来吊唁的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们,调整了一下口袋里的摄像头。

李齐警官不动声色地挡在我的身前,是郑梓铭的父母来找我麻烦了。我与李齐对视,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奇怪的情绪。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才明白,那是不忍,是心疼。

郑梓铭的父母被李齐拦住,他给张让偲打手势示意带我离开会场。

临走之前,我回头看了眼这场“盛宴”。

灵堂里存放着骨灰盒,黑白色照片上的郑梓铭静止地待在灵堂尽头。

而眼前是哭得虚假的郑梓铭父母,还有头上长出寸寸白发的李齐警官。

一动一静,对立显眼。

“走吧。”张让偲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他的眼里只有坚定和不屈。

我忽然有些恍惚,我在想如果当时是他负责弟弟的案件一切会有变化吗?

不!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我只有靠自己,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我想上厕所,可以吗?”

“快去快回。”张让偲点头答应我后直端端地立在女厕外,吓得其他人都不敢上厕所了。

我走进拐角,对着门外暗暗说了声抱歉便通过窗户离开。

再次走进大堂时,郑梓铭的母亲在讲话,她哽咽着,缓缓道出对儿子的思念和悔恨。

我穿过大堂的侧门,趁所有人不注意站在了郑梓铭的灵前,燃起一根香,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在做什么?”郑母尖锐的声音自音响里炸开,我没有停顿,将香插了进去。

“嘘!

“我在给他烧香。

“听说人死后,魂魄在头七是会回来的,阿姨,我劝您温柔些,不要吓到郑梓铭了。

“哦,对了!我忘记他是因为吸毒而死,魂魄不一定能回得来呢,您说是吧?”

郑母的身体有些颤抖,郑父急匆匆赶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造谣!”郑父显然镇定很多,眼神狠辣,宛如一把利刃。

“啊!”郑母再次尖叫,手指后方,郑父顺着她的手去看,愣在了原地。

我轻笑一声,台下的摄影机和手机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像是在为我助威。

起码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呀,这是什么?这里面的人,不会是郑梓铭吧?看来他真的回魂了哈哈!”我假装吃惊道,却又止不住笑出了声,眼角泪花渗出,我没有在意,任由它从脸颊滑落。

郑梓铭父母的家族企业遍布全国,是富豪排行榜的榜首。而在郑梓铭欺压我的弟弟,害死我父母时,他的父亲正在一步步扩大势力。

当郑梓铭死因查明后,他们用尽关系遮盖住了郑梓铭吸毒而死的事实。

但,纸包不住火。

郑梓铭每次吸毒的监控视频我都有好好保存,就是为了这一刻,告知天下,这位大众眼里的“青年才子”不过是个吸毒成瘾的瘾君子!

复仇的快感让我心跳加速,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弟弟,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的报应终于来了。

9

投屏很快被关掉,但媒体们早已拍下全程,甚至有些是在直播,他们有心利用我来博取同情增加热度,可没承想是给我做了嫁衣。

“视频是合成虚假的,我们会报警处理。今日是我儿子的葬礼,我没能办好葬礼,才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之后我们会与警方查明事情真相,还我儿子清白。”郑父悲怆严肃道,搭配郑母伤心欲绝的表情,俨然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不过,对此我也早有准备。

台下的人突然都低下头按动手机,消息声不间断响起,期间抽气声不止。

“他们又在看什么?”

我听到郑母小声发问,随后拿起手机浏览。从女厕赶回来的张让偲和一直想要把我揪下台的李齐也拿出了手机。

“郑梓铭的尸检结果单?这是怎么传出来的!”张让偲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李齐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迅速收缩,快走几步抓紧我的胳膊,一度差点失态。

“我会和你说清楚的李警官,反正我哪也不去,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你!”李齐怒目圆睁,手掌的力度越来越大。

我转头去看郑梓铭父母,他们的表情可比李齐的有意思多了。

“程栎,你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跟我们回警局!”

胳膊上的桎梏消失了,张让偲扯开了李齐的手,用身体挡着台下的人群,拿出手铐铐在我的手腕处。

他脱下警服盖在手铐上,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眼神复杂,我不愿去读里面的内容。

我复而回头,露出了我标志性的阴狠笑容,大声道:“郑先生,您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相机的咔嚓声再次响起,我将所有恶意的探究的目光通通收下,藏在心里。

这些就是我多日来的成就,我很满意。

李齐走在最前方,拦住了媒体的拍摄。而张让偲则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表情却在出神。

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大堂内面色不好的财阀和政界人士们,好像是在看那被逮住的漏网之鱼。

王米红色的刘海早已褪色,她又染了回来,她说那是她的念想。

我不知道这个念想来自哪里,但能看见她带着希望活下去,我很开心。

此时的那抹红色被藏了起来,她正站在人群最外端,手里端着茶盘,一步一步地靠近人群中央。

她并不显眼,我甚至需要努力去辨别那些服务生,好找到隐藏在人群中的她。

我们匆忙对视一眼又挪开视线,只需要这一眼,我就知道,我的目的达成了。

再次来到警局,我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手铐银色镀面的反光发呆。

“在想什么?”张让偲推门而入,他不再是初见时莽撞青涩的模样,已经颇有几分李齐的影子。

“想……上大学。”

“你没赶上今年的高考,明年还可以再去的。你想去哪个大学?”

“京城的警校。”

他本来在整理文件,听到我的回答后愣了许久,面上的表情很复杂,轻叹道:“你想完成你弟弟的梦想?”

“是……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弟弟一直很崇拜警察,从小就想成为警察,可是因为他的病,几乎无法实现这个梦想。

不过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张让偲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不想说?那我来猜猜看……”我将尾音拉得极长,他眉头跳动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才刚进警局,认识我弟弟的可能性很小。而我从未在人前说过,可弟弟不一定没有说过。他要好的朋友也不过王米一个,王米她……你们聊过了?”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这都是我看到的。卷宗里有你弟弟的日记,里面写得一清二楚。”张让偲突然放松,像是刚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但对我来说,可信度很低。

他和王米一定有过联系!

我忽然开始紧张,这是我复仇来第一次遇到超出掌控的事情。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归正题,你做这些就是想报仇对吧?”

“我可没做什么,冤枉啊。”

切,还想给我下套。

我捂着脸翻了个白眼,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张让偲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节奏完全被打乱。

“张警官,我只是想去看看郑梓铭的葬礼,想为死去的家人出口气,我哪知道会有什么视频什么单子的,我又不懂那些……”

“你!”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张让偲有些无力,事情的真相大家心知肚明,他却无法揭穿我的面具。

10

“好了,张让偲你先出去。”许是李齐再也看不下去张让偲被我压制的场面,终于现身亲自来对付我。

果然,李齐一出口,我就变成了被动的一方。

“视频是有人上传至电脑投影,并且还是定时发送,关键会场的监控还坏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真没办法了?我的同事已经在找新的监控证据了,天网遍地都是,找到你或者你的同伙的身影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没有着急继续,拿起那个被茶渍锈满的杯子喝了起来,顺便再观察下我的表情。

很遗憾,我并不吃他这套。

“您是警察,您应该比我清楚,我就算出现在周边也证明不了什么的哦。”

“呸……”李齐吐了口茶叶,又好像是在讽刺我。

“没关系,你找人发的尸检结果单,我们已经抓到那个人了,他也指认了你,就这一个证据也足够定罪了。

“更别说,我还有你在我办公室拍下结果单的超高清监控视频呢……”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枪使了。

“哈哈哈,还得是您,我说呢,那尸检结果单怎么这么巧,一下就被我找到了呢。原来您是……借我的手……除掉郑家。”

“哎哎哎,这话可不敢乱说。什么叫我借你的手,你自己溜进办公室偷拍,顶多算我个看管不力,泄露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李齐开心地笑着,眉眼旁的皱纹堆在一起,让我想起了父亲。

“那您治我的罪吧,郑家可厉害着呢,不会给我判死吧?那我可要击鼓鸣冤了。”

李齐想到了什么,打了一个手势,随后换了副模样,严肃低声道:“丫头,我本想让你远离这些事的,可你也知道,郑家牵扯的不只是那些财阀,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很大的利益网。你揭开了这层面纱,后面的活就交给我们吧。”

他走到我的面前,拉开了我的桌子,示意我起身。

他再次俯下身低声道:“那些人,你挡不住的,这个时候躲在这里,才最安全。”

我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轻闭上眼。

其实我并不在乎自己会成为那些利益争斗下的牺牲品,我只在乎我弟弟的公正、家人的名誉,还有那些视频里受苦的男孩女孩们。

他们都需要一个结果,一个惩罚。

今天之前,如果李齐和我说这些,我都会放手让他去处理。可现在不行,我知道了王米和他们有联系,这,就是最危险的预兆。

可我现在已经被关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了。

对我案子的调查其实已经结束,但在明面上,案件还在取证阶段,而我被暂时侦查羁押。

李齐特地打了招呼,看守所为我安排了一间单人间。我在这里度过了短暂但平和的一个月,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起床吃饭锻炼学习睡觉。

不知是谁为我送来了高中课本和习题,高三复习的课程竟是在看守所里完成的。

我抿抿唇,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这些日子的经历太丰富,这使得我静下心学习像是刚踏入修行的苦行僧。

我睁开眼,冰冷的月光宛若一把含霜的剑直指我的眉心,头顶旋转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响着。

本有些燥热的夜晚陡然冰凉下来,我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算着日子,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被宣布最后的命运。

未知的事情太多了,看守所的墙很厚,它堵住了我的消息网,又将我所有的负面情绪抵了回来。

“希望一切顺利吧。”半梦半醒间,我轻叹道。

第二日,会面室另一端的房门被打开,入秋的一缕淡淡凉风从门中探出,早晨的一抹阳光又从中投入,和昨晚的那束月光一般,闪过我的眼,但它是温和的,舒心的。

推开门的人身着米色的长风衣,里面是还未来得及脱下的警服。他的手里拿着一捧雪片莲,很显然,那是假花。

“很抱歉,这个季节不是雪片莲的花期,我只能用这个代替。”

此时门合上了,淡淡的橙红色阳光晕在张让偲的周身,那假花好似也有了短暂的生命。

雪片莲,代表新生。

“雪片莲……那看来是一切顺利了?”我紧张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地。

“我来带你回家。”他点点头,将花递给我,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挪开视线去看那束花,它真的很美。

走出看守所,我看到了牵着新生的王米。

新生开心的汪汪叫冲我扑了过来,激动得跳来跳去。我抚摸它的毛发,抬头看向王米,她的状态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米。”

11

我的生活总算重回正轨,对我的指控因无关键证据被撤销,郑家犯下的桩桩件件罪行都被公开。虽然他们侵犯弟弟还有那些女孩的罪行的整个交易链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但也已经得到了政府的关注。

他们一个也跑不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专心备考,打算参加第二年的高考。

王米在政府的支持下重新复读,也有了一个很好的资助人。

李齐和张让偲整天忙活郑家背后的政界财阀的一摊事,我和王米抽空会带上饭菜去看看他们。

三个月后的新年,我、王米、张让偲、新生,还有李齐一家人在值班室度过了这个新年。

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王米紧紧地抱着我大哭出声,将这一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发泄而出。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烟花闪烁时,眼角偷偷流出一滴泪。

“一切都在变好了。”

我是这么安慰王米的,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烟花熄灭的前一秒,张让偲张口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听到。

“什么?”

“没什么……新年快乐。”张让偲摇摇头,歪头笑了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这个夜晚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是我往后反复回忆的幸福瞬间,永远不会忘记。

新年后的一周,我放学后直奔警局,拿出李齐老婆准备好的四份饭在休息室里摆好。

“你学业这么重就不用每天跑好几趟,我们可以点外卖的。”张让偲接了热水递给我,眉目间都是担忧。

“没关系的,顺路嘛。”

他无奈一笑,摇摇头道:“劝不了你,我去叫李哥支援!”

“嘿,哪有你这样的,打不过叫外援!那我拿出李阿姨看你怎么办?”

“我……”

“张让偲!”李齐突然推门而入,表情严肃。

我瞬间明白是有公事,只好重新收了饭菜放了起来。

转头看了眼钟表,王米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怎么还没到。

我尝试拨打她的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

直到第五次,我听到了她的手机铃声在不远处响起,我顺着铃声看到了她的手机。

手机被封在透明证物袋里,我送她的红底黑字的“好好学习”字样的手机壳上,是干涸的血渍。

手机屏幕黑掉后,我看到了面无血色的自己,还有面色沉重的张让偲。

“她,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我。

“张让偲,我在问你,她怎么了?”

“她……在停尸房。”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停尸房的。

王米红色的刘海因为上学已经染黑,她没了生气,和那时的弟弟爸爸妈妈一样。

我在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张让偲拉走我,我忘记了思考,忘记了一切。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她紧紧拥抱我时颤抖哭泣的温热身躯,还有她骄热似火的红色刘海。

我闭上眼,努力找回自己的意识。

“能告诉我吗, 发生了什么?”

“你找到的视频不全,王米被……侵犯的不只那些。他们找到了她,想让她做假证, 说明她是自愿的, 她不肯。”张让偲没有隐瞒,他知道到这个时候,瞒着我没有意义。

“他们不是在被你们监控着?”

“……”

张让偲低下头手掌握成拳,眼眶充血。

“怎么可以啊, 她明明都过上好日子了……”

“你放心, 我们已经控制住嫌疑人了, 很快……”

我打断了他,提出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冷静一下,他同意了。

我走出警局, 在街道黑暗的一角点燃一支烟, 我并不喜欢抽烟, 可我戒不掉了。

烟头星星之火迅速燃过烟卷, 只留下一堆余灰。

我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点开后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喜欢这个礼物吗?

【丫头, 你搞砸了我的一切,那我也得回礼才公平,就是可惜了程暮这个好孩子。

【我等你找到我的那一天。】

我将信息读了一遍又一遍,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此前从未注意过的, 郑华平说过的所有话, 做过的所有事, 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媒体曾经报道过郑家父子不合, 郑华平真的会为了他的儿子做这么多吗?

弟弟的案件直至今日都没有翻案,郑梓铭一个学生做不到, 但郑华平可以。

杀害弟弟和王米的,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我这才意识到,我错了。

我错得很彻底。

我起身向警局狂奔,找到张让偲后死死拉着他的衣领。

“错了, 一开始就错了, 这一切都不是郑梓铭的手笔, 他没这个智商,是……”

“郑梓铭的父亲, 郑华平。”

“你怎么知道?”

“刚得到的消息,他保外就医途中逃跑了。”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将刚刚收到的消息拿给张让偲看。

“他逃掉多久了?”

张让偲长吐一口气:“五个小时。”

等待是很煎熬的,但我并没有等到想等到的消息。

两天过去了, 郑华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齐不让我插手这些事, 张让偲也不再透露任何信息给我。

我清楚他们的意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我再次投入学习中,时间来到了早秋。

我如愿考上了警校,李齐和张让偲请了假送我来到京城。

他们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我回礼后转身离开, 唇齿间泛起苦涩。

五年后,我站在熟悉的警局门口,张让偲手里捧着一束花。

白色花瓣间点缀着零星绿色, 上面还有几滴露珠,原来是新摘的。

“这次终于赶上花期了,程栎。”

(完)

作者署名:尔灵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