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世界代码
第 17 节 世界代码
“我的世界总是下雨怎么办?”
“改一下代码就好了,插入/weather clear 试试。”
1
闹钟准时响起,熬夜改游戏 bug 的我本来想牺牲掉早饭时间多睡十分钟。
可是略微刺眼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天空干净得一尘不染,东方的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晨光。
这场持续下了一个多月的秋雨总算停歇了!
我的心情也不由变得轻快起来。
早上九点,我准时到达公司。
在楼下打了卡,我正准备去写字楼大堂左侧的瑞幸取提前订好的咖啡,突然一个红色的物体直直落到了我面前。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下意识低头看去,视线正好落到了那张仿佛被压路机碾过的脸上。
极度的恐惧迫使我立刻转移了目光,然后我才注意到这个不成人形的尸体上穿着一件非常眼熟的红色大衣。
那是我半个月前送给女朋友的礼物。
是同款吧?
肯定是同款吧!
周围的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跳楼?
不,这怎么会是跳楼呢?
我僵硬地扭动脖子,做出了仰望的动作。
入目所见,是一层锃亮的、倒映着一片鲜红色的天花板。
这个人,分明是从完好无损的天花板上掉下来的!
这座甲级写字楼大厅的层高是 7.2 米。
7.2 米的高度,怎么可能把一个成年人摔成一摊烂泥?
鲜血混合着脑浆缓缓流淌,终于浸染上了我的白色运动鞋。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和恶心,连忙倒退了好几步,随即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2
警察很快赶到,我被带去做笔录。
可是目睹了那种惨状,以及对死者身份的猜测,我的情绪仍然处于崩溃当中。
由于死者戴着工牌,因此她的身份很快被确认。
她叫孟映秋。
正是与我交往了四年,正准备结婚的女朋友。
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大脑里自动填充了其他杂乱无章的事情,导致我无法正常和别人进行交流。
警察尽力安抚我,想从我这里获取一点有用的信息。
因为他们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
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把早就已经摔死的映秋固定在了天花板上,一段时间后,受到重力的影响,尸体便掉落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明显不符合常理的地方——那就是大厅的高度。
大厅各个角落都有监控,可以看见映秋确实是从天花板上垂直坠落的,但是天花板本身是监控的死角。
可是……
我看见过天花板,它是非常干净的,并没有沾染上血迹。
而且映秋摔下来时迸出了那么多新鲜的血液……
警察向我询问映秋的人际关系。
我一一作答。
映秋是家中独女,老家在距离本市三百多公里外的县城。
我和她就职于同一家网络科技公司,但她是建模组的员工,办公室在 24 楼;而我是负责底层代码的开发工作,办公室在 21 楼。
她性格开朗,人又善良,同事们对她的评价都很好,应该不会与人结仇。
私人生活中,她有两名交往了十多年的闺蜜,周末经常会组织闺蜜 party,有时候我也会参加。
可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几乎都和我在一起。
我实在想不出来有谁会杀害她。
然而过了两个多小时,法医送来验尸报告,种种迹象表明——映秋是坠楼身亡,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创伤。
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是自杀。
我和警察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任谁都会对此发出质疑!
映秋又不是蜘蛛侠,怎么可能趴在天花板上,再用 7.2 米的高度把自己摔成……摔成那个样子!
在取得映秋父母的同意下,法医将对映秋的尸体进行解剖。
警察向我保证,一定会查出真凶。
然后他们开车把我送回了公司。
3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忙着工作,似乎公司里死了一个人对他们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不过想想也是。
创炜科技拥有接近十万员工,仅仅这座写字楼里就有七千多人,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原画师?
开发部里认识映秋的人也就我们小组的那十来个而已。
何况我们项目组最近都忙于测试公司投资数十亿开发的大型沙盒游戏。
要是我昨天没有熬夜去收集这款游戏的 bug,我就会答应和映秋一起去参加她的闺蜜 party,她也不会因为喝醉酒留宿闺蜜家,这样今天早上,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上班……
我浑浑噩噩走到工位上坐下。
旁边的同事程朗满脸兴奋地凑了过来:“秦哥,说真的,作为这游戏底层代码的开发者,我实在没想到它能拥有如此之高的自由度和可玩性,玩家几乎可以创造一切。等正式内测了,我一定要去抢一个名额!”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昨天进行测试的时候,也玩得入了迷。
只不过现阶段,游戏还存在一些 bug,这就是让内部人员进行测试的原因。
作为开发者,能精确地发现问题所在。
比如某个区域天气异常,某个角色行动轨迹偏移等等,诸如此类的 bug 我昨天发现了好几个。
可是我现在却对此完全提不起兴趣,满脑子都想着映秋的死亡之谜。
以及对她的愧疚……
程朗发现我的兴致不高,因此又转过头去十分专注地操作起了游戏角色。
毕竟现在是工作时间。
4
没过两分钟,程朗突然叹了口气。
我虽然沉浸在悲伤里,但听见他叹气,下意识以为他遇见了什么问题,便看向了他的屏幕。
只见他操作着游戏角色跑上一栋四层高建筑的楼顶,然后异常小心地探索着每一寸地方。
没过一会儿,角色突然从楼顶坠落,然后穿过了层层楼板,跌落到了一楼。
通俗点来说,就是穿模了。
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建模与代码里的物理引擎匹配度的问题,需要调整一些参数。
这样的小问题哪怕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都能处理,但是程朗皱着眉头,又操纵着角色上了楼顶。
我不明所以,正要出声提醒,可这次的角色却从另一个地方跌落了。
游戏场景是由代码组成的。一般来说,只要不动代码,那么就不会产生新的 bug。
我明白程朗为什么要反复上楼顶了。
这个 bug 似乎困扰了程朗相当一段长的时间。
他切到后台,快速浏览着一行行代码,可是却没有发现问题。
“秦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毕竟是小组组长,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在工作时间拒绝组员的请求,便问他发现了什么问题。
5
“这栋建筑的物理引擎有点问题,但是我找不到具体原因。”
“把程序源代码给我看看吧。”
6
我打开电脑,找到了程序源代码,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发现问题。
程朗还在锲而不舍地往楼顶跑,然后又一次次坠落。
“会不会是建模的问题?”
我十分确定不是建模的问题,但是他这句话却给我提了个醒。
“我去问问。”
我径直来到 24 楼,找到相关负责人王总监反映了问题,他说需要时间测试。
我便去了办公室外面等他。
我不由自主来到了映秋的工位上,她的个人物品已经被警察带走了,现在桌面上空空如也。
一杯热水递到了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与映秋关系较好的同事。
“秦屿,节哀顺变。”她神色悲伤地叹了口气,“早上秋秋还在说你们要结婚了,谁知道就去了趟卫生间……唉,对不起,不该说这个的,我知道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但你……别太难过。”
我摇摇头,谢过了她的好意,并拿起了杯子。
热量传导上皮肤,我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你说映秋早上来过公司?”
她被溅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对啊,8 点 51 分的时候,我们一起指纹打的卡。我刚刚跟警察也说过了,他们已经核实了。”
如果映秋 8 点 51 分在公司的 24 楼打卡,那么警察的推论就完全是错误的!
我立刻给负责此案的顾轩队长打去电话,得知他们正在卫生间搜索线索。
卫生间门口拉上了警戒线,执勤的警察不让我进去。
推搡间,我手指上的戒指滑落,它向着卫生间的方向滚动,没几秒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顾队听见动静,出来调和。
他告诉我,监控显示,映秋是今天早上 8 点 55 分进入卫生间,随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而再次出现就是在 9 点 02 分,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这中间仅仅七分钟,凶手是如何在不被任何人看见和监控拍到的情况下杀人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当中。
顾队拍了拍我的肩,说有新的线索会再联系我,随后收队离开。
我瘫坐在门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才恍然想起要去找戒指。
然而我找遍了卫生间的每一寸地方,却都没有找到那枚刻有映秋名字的戒指。
我不由得悲恸起来,难道要把关于她的点点滴滴都从我身上剥夺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总监找到了我。
“经过我们和开发部的讨论,总算发现问题了。”
他说建筑模型和人物模型以及程序代码三者本身都没有问题,但是它们的参数在某个数值或是坐标上汇集时就会产生不确定的 bug。
这种概率几乎可以小到忽略不计,但又确实存在,相关人员正在商议解决的办法。
王总监也知道了映秋的事,他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不用参与此事,并建议我向公司请几天假。
7
我采纳了王总监的建议。
不仅仅是因为难过的心情,还因为我要去接孟叔叔和赵阿姨,一起处理映秋的后事。
简单向组员们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我便下楼准备去高铁站。
电梯到达一楼,我下意识走到了映秋坠落的地方,又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光滑的石材倒映着我的脸,看上去扭曲得不成样子。
是怎么从那里摔下来的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从 24 楼到 1 楼……在布满监控的写字楼里,上班高峰期的时段,不可能没人发现吧?
我在这块区域来来回回走,试图发现些什么,然而都是徒劳。
最终只是找到物业,转给他五百块钱,然后登记了遗失的戒指,希望他能交代保洁打扫卫生时如果捡到它能还给我。
当然这种事情如同游戏 bug 一样,概率极小。
在打车前往高铁站时,我遇到了一位非常健谈却又患有口吃的司机,这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好几次我想打断他,他却自顾自对着对讲机说个不停。
好不容易到了车站,我友情提示师傅,他却说他根本没有结巴的毛病。
我懒得和他争论,可是走了几步后,却听见他非常流利地骂起了脏话。
“我看那衰仔一脸倒霉相,肯定是刚死了老婆,嘴才那么臭!”
我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你你你你要要要干干什什么么?”
你看,这不是很明显的结巴吗?
我挥起拳头,重重砸在他脸上。
他愣了一下后立刻还击。
我们扭打在一起,最终被路人拉开。
一大群人聚集在周围,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像密密麻麻的细针一样涌入脑海,让我头疼欲裂,几近昏厥。
一名女士贴心地送来一杯热饮,过了几秒后,又关切地问道:“先生,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你的脸色很不好。”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震惊地抬头看去。
“映秋!”
她被抓着手,停顿了几秒后才抽回手,说:“先生,你认错人了。”
8
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她和映秋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两边连眉尾处相对称的痣都分毫不差!
我拉着她不让她走,想再进一步求证。
可是她好像被我的举动吓着了。
恰好此时,高铁站的保安跑过来驱散人群,她便大声呼救。
最终保安分开了我们。
她可能真的不是映秋吧。
映秋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恢复了一些理智,向她道了歉。
司机看见事情闹大了,摆摆手结结巴巴地表示他不计较,然后迅速开车离开。
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了映秋的父母。
两位老人一见到我就泣不成声,良久之后才平静了下来。
赵阿姨用力拽着我的胳膊,声音嘶哑地问道:“警察抓到凶手了吗?”
我摇了摇头。
赵阿姨见状,情绪再度崩溃。
对着我又捶又打,无力地发泄着心里的痛苦:“你怎么照顾的秋秋啊!我们可是把她交给你了啊……”
孟叔叔擦去眼泪,制止了赵阿姨:“这事怪不了小程……我们先去公安局吧。”
我伸出去搀扶他们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看向孟叔叔:“孟叔,我是秦屿,你是不是记错了?”
两人闻言也是震惊地紧盯着我:“秋秋交往了四年男朋友,我们怎么可能记错呢。难道你不是程朗?”
程朗是公司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同事,私底下也是要好的朋友。曾经有次来我家做客碰巧撞上映秋父母过来。
难道是映秋的死让二老太受打击,以至于记忆出现了的错乱,把程朗记成了我?
于是我再次强调了我的姓名。
他们虽然还在疑惑,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去是警局。
9
一路上,在孟叔和赵阿姨叫错了六次我的名字后,车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
我提前联系了顾队,他也告诉了我,目前案件并无进展,只能等法医的解剖报告出来之后看是否会出现新的线索。
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映秋的父母是无论如何也想见她最后一面的。
我们到警局时,遗体已经缝合好。
太平间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不敢进去,我害怕面对无法回应我的爱人。
于是我躲到了外面的花坛边抽烟。
顾队随之而来。
他要了支烟点燃,然后狠狠吸了一口,浓雾喷出的瞬间,他压抑的声音响起:“这起案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我深表赞同。
“种种线索都表明她是跳楼自杀。”
“可当时她在卫生间,那里面没有窗户。而且尸体出现的位置实在太过离奇了。”我说出了不合理的地方。
顾队点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不能是他 M 的闹鬼了吧!”
一支烟燃尽,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再开口。
法医过来叫走了顾队。
我想到孟叔和赵阿姨把我记成程朗的事,想着问问程朗本人在那次之后是否还和他们见过面。
打开手机,看见微信有几十条未读信息,出于强迫症,我先查看了信息。
是项目群里的聊天,我只看了最后几条,却瞬间感到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不是说这款游戏有超高自由度,并且绝对不会使用两个相同的 NPC 模型吗?】
【但是这两个角色完全一样啊,你们看看。】
留言下附带两张图片。
【而且刚刚我路过一个正在举行庆典的村子,就百来号人,竟然出现了卡顿的情况,说话都一卡一卡的。】
【咱们的服务器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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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物都是需要有自己的特点的,你不能为了方便就直接套用其他角色的模型,这样很容易出现漏洞的。】
【好吧,我把它删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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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突然又讨论起了模型设定的话题,我手脚冰凉地握着手机。
过了好几分钟,才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息下来。
我和程朗确认了,他与映秋父母只有那一次会面,之后再无交集。
不知怎么,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小时前在车站碰见的那个女人,我十分确信她的面部特征与映秋完全一样。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外貌特征完全一样的人吧?
可如果她是整容……
我赶紧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顾队。
他则立即让人去调取高铁站的监控。
然而我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加令人恐惧的猜想,使得我完全不敢深入去联系这一系列相关的事情。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我迫不及待想去验证我的猜想,于是我把家里的钥匙交给警察,委托他们帮我把两位老人送回去。
而我则再次返回了公司。
程朗看见我很是惊讶。
“秦哥,你不是去处理……”他的话戛然而止,“实在抱歉啊,我才知道出了那种事。”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的话。
“让我用一下你的电脑。”
程朗立刻起身把位置让给我。
我操作着角色来到了存在 bug 的楼顶,然后打开后台编写了几行代码插入进程序。
再次切回游戏,角色在走到楼顶正中央时,直直坠落下去。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让程朗不要动电脑,随后在零食区抓了一把糖果来到了 24 楼的女卫生间。
在礼貌地解释了一番后,我把正在清洁的牌子立在了外面,随后走了进去。
每 个平方扔一颗糖果。
但是它们都没有凭空消失,而是静静地躺在原地。
难道我的猜想错了?
我本以为是我们开发的游戏与现实世界通过某种方式产生了联系,并相互影响。
因为映秋坠楼的方式和程朗玩游戏时出现的 bug 实在太相似了。
还有在遇见和映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时,游戏里也发现了两个相同的角色模型。
这很难不让我产生联想。
可是为什么实验会失败呢?
明明我已经制造了一个相同的 bug,而且之前存在的 bug 也还没有被修复。
12
我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办公室。
映秋的事情终于在公司里传开了,所有人都来安慰我。
这不仅让我无法静下心来理清思路,更让我一遍又一遍回忆起映秋摔死的惨状。
于是我找了个借口迅速离开了公司。
路过一楼大厅时,物业叫住了我。
“秦先生,你的戒指找到了。”
我不由得大喜,问他是在哪里发现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盆绿植:“就在那里啊。”
我愣住了。
因为那盆绿植距离映秋坠亡的地点仅仅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为了确定上下楼层的位置,我向物业要了这栋写字楼所有楼层的平面户型图。
写字楼的布局是回字形,每层楼的上下水位置固定是在中间,也就是说 24 楼卫生间的位置正好对应着我现在所站的位置。
也就是映秋坠亡的位置。
我紧紧攥着戒指,这是不是证明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我恍然间想起,王总监说过,那个穿模 bug 是需要建筑模型、人物模型和程序代码在某个数值或坐标汇集时才能产生。
映秋……难道就是那个特定的人物模型?
可我手里的这枚戒指为什么也掉落在了一楼?
我仰望着天花板上被扭曲的自己,总觉得遗漏了什么线索。
一大堆谜团像无数乱码一样在我脑海里闪烁,而我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而此时,我又接到了孟叔的电话,他开口又叫我“小程”。
他说他们决定今天就把映秋的遗体火化,然后把骨灰带回老家去举办场葬礼。鉴于我和映秋的关系,他们希望我能送他们回去,并参加映秋的葬礼。
我自然不会拒绝。
挂断电话的瞬间,我突然找到了脑海里乱码的源头!
我们开发的沙盒游戏里并没有给角色赋予“记忆”编码,那为什么孟叔和赵阿姨会坚定地认为我的名字叫“程朗”?
答案呼之欲出!
13
随着科技的进步和互联网的发展,特别是在《黑客帝国》《银翼杀手》等影片的问世后,可能所有人都怀疑过这个世界以及自我存在的真实性。
可作为一名游戏开发程序员,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十分坚信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如果真的存在算力足够运算 80 亿人口的自由意识的超级计算机,那么不会有人傻到用它去运行一款游戏。
然而现在,面对女朋友的离奇死亡以及她父母被篡改的记忆,我不得不承认,我所身处的世界有极大可能是虚拟的。
这让我感到绝望的同时,又产生出来了一种希冀和野心。
既然世界由程序控制,那么也就意味着过去和未来都是可以改变的。
只要找到如何用以运行的主机或者编码方式,我不仅仅可以复活映秋,甚至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我克制住颤抖的手,我需要冷静。
一个会出现 bug 的程序,就一定能够被入侵。
而我现在不正握着拥有 bug 的物品吗?
我打开拳头,设计简单的纯银戒指躺在掌心,带来银质特有的触感。
随后我把它套进了左手的无名指,飞奔回家。
14
我打开了电脑里我们公司开发的那款游戏的源代码,我相信它和世界代码一定存在着某种共通点。
否则绝对不会出现这么多的巧合。
我努力想找到建筑穿模的触发条件,特别是王总监所说的特定的数值和具体的坐标。
这是我对世界产生怀疑的源头,也是我所发现的第一个 bug,更可能是映秋坠亡的真相。
然而我花费了一周的时间,尝试了上亿次的测试,始终没有找出那组代码数字。
其间,孟叔打电话给我,让我与他们一起回去,被我拒绝了。
顾队也来电说调取了车站监控,但并没有找到我说的那个和映秋长得一样的女人。另外他还告诉了我法医的解剖结果,确定了映秋是自杀。
这桩案子结案了。
“但我是不会放弃调查的,目前我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顾队如此说道。
然而我对这些都已经不在意了。
我的眼里只有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符。
我的假期已过,公司人事通知我应该去上班了,我熟视无睹。
只要我能破解世界代码,什么上班,什么上司,都去他妈的。
程朗也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还发过几十条微信,见我没有回复,他又来过我家几次,我都没有给他开门。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头发胡子已经长到十多厘米,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房间里更是堆满了垃圾,邮箱里静静躺着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
可我还没有找到那个 bug!
我终于想起应该可以找程朗问一下,他当初怎么发现的那个 bug。
我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秦哥,你总算联系我了!我知道映秋姐的死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你这样颓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我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
他想了想回答:“很偶然发现的,完全无迹可寻。秦哥,既然你这么关心这款游戏,就回来啊。”
他很明显会错了意,我本来想挂断电话,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引起了兴趣。
“前几天,游戏里的 NPC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全部聚集在了一起,导致了程序崩溃重启。明明服务器支持的最大承载量是 7800 名玩家,但当时我看过后台,只有两名玩家在那个地图上。”
“最后我们也没排查出原因,要是你在就好了。”
15
“我说过要降低角色自我意识的数值,不然很容易导致程序崩溃的。”
“可我想给他们多一点自由……”
“那你得做出完美的程序,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是不自由的。”
16
我挂断电话,再次拿出了那枚戒指。
我看着它,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如果我明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却又没有办法打破它,只能像被程朗操控着一次又一次跑上楼顶的游戏角色一样,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突然有一天,我就会像映秋一样,因为某种 bug 死去。
而在此之前, 我都将活在恐惧之中。
看着手机弹窗推送的最新资讯:【创炜新作《自由国度》即将于 1 月 1 日在 S 平台发售, 敬请期待。】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今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大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活得多么快乐啊。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形象,然后换了套干净衣服,打车前往公司。
虽然我的门禁卡已经失效, 但好在保安还在值班。
对于程序员来说, 法定节假日加班是常有的事。
我没怎么费事就让他帮我刷了卡。
作为《自由国度》的开发者团队之一,我当然知道机房的位置和密码。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 U 盘和电脑,把自己编写的程序插入进了《自由国度》的源代码里。
17
所有购买并登录了《自由国度》的玩家, 都碰到了一项很显眼的隐藏任务。
没有哪个游戏玩家愿意错过隐藏成就奖励,所以他们得到了这样一则信息——1 月 2 日 14 点整,创炜大厦有惊喜。
这个信息经过我的宣传, 迅速在各大论坛登上热门,讨论的次数仅仅六个小时就突破了百万。
由此可见这款游戏的热度。
而我也没有欺骗玩家, 我确实为他们准备了大惊喜。
1 月 2 日, 晴。
天空万里无云, 太阳带来暖意。
我站在写字楼的楼顶, 距离地面 126 米的高度。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层层白光。
楼底下聚集着乌泱泱一片人。
从我这个高度看下去, 他们就像一只只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焦躁不安又恐惧。
消防和警察陆续赶到,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顾队形容枯槁地站在我对面:“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点头。
他沉默良久后说道:“那我不会阻止你的。”
于是他被其他警察强制带离了天台。
没一会儿,程朗又被带了上来,他努力劝说我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我告诉他,没有哪里是安全的。
“你你你先先先过过过来来来。”他迈步的动作一顿一顿。
我僵硬地摩挲着戒指, 顺便看了眼时间, 还差 17 秒就到两点了。
我用 10 秒的时间翻过护栏,然后又用五秒时间抬头看了会儿天空。
最后一跃而下。
突然的失重让我感到极其强烈的不适, 空气阻力产生的风使我窒息, 大脑的求生本能被动触发, 我开始感到对死亡的恐惧。
高楼下的人影逐渐在我眼睛里放大, 直到我能看清他们脸上仿佛被暂停了的惊讶的表情。
不, 不是仿佛。
时间确实被暂停了。
失重感消失了,空气阻力不见了, 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了。
我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停在了距离地面七八米的位置。
我用尽全力让眼睛向最高处看去。
蔚蓝的天空被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所覆盖。
渐渐地, 高楼、地面、车辆、树木、人群……都湮灭成了一串串的代码。
我成功了!
我成功使这个世界……不对, 是这个游戏,我成功使这个游戏重启了!
我的大脑里刚出现这个想法, 我甚至还没得及为此兴奋一秒钟,整个世界就陷入了黑暗。
当然,我也属于世界的一部分。
18
“Eden, 你连最简单的模拟地球都做不好, 怎么能创造出其他高级世界呢?”
我沮丧地关闭了程序:“老师,您当初花费了多长时间才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地球呢?”
“一星年。”
我更加沮丧了:“要那么久啊!”
“是啊,毕竟要做出完美的程序。对了, 记得把这次失败的程序删除掉,重新编写一个新的,知道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