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4 节 镜像人生

第 34 节 镜像人生

我在冰箱里发现一颗头,是我自己的头。

我面前站着一个人,是我本人。

未来的我告诉现在的我,逃脱宿命,活下去。

可是多年后我才明白,既是宿命,结束即开始。

1

深夜,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刷着手机,酝酿睡意。

楼下的厨房里却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许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吧。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去查看。

打开灯,厨房里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物品滚落的痕迹,只是冰箱的门半开着。

我走过去,正要合上门,却突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冰箱里有一颗头!

那头上狰狞浑浊的双目直视着我的眼睛,吓得我脚下一软,趔趄着后退一步,险些坐倒在地。

我闭上眼,用力拧了一下胳膊上的肉,扭曲着面孔睁眼,头还在那儿。

这不是梦。

我心乱如麻,只觉自己被迫卷入了谋杀案。

凶手要么想嫁祸于我,要么打算杀了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心中恐惧观察着冰箱里有没有其它怪异的东西。

奇怪的是,冰箱里干干净净,我存放的食物都已消失无踪,只有这颗头。

我只好先颤抖着双手将头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盘子里,再将盘子放在桌上。

然后我哆哆嗦嗦地关上冰箱门,坐在椅子上,仔细端详这颗头。

是个老年男性的头,头发已经花白,皮肤满是褶皱,嘴唇有些发青,脖子上的断口似乎被认真处理过,没什么血迹。

只是这五官,怎么觉得有点像我。

我犹疑地抬起食指,轻轻拨动他的右耳垂。

耳垂后赫然出现一个绿豆大小的圆形胎记。

我也有这样一个胎记!

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打开一,导入一张自拍,点击一键老颜功能。

“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跟老子开这种玩笑!”

我看着图片上和这颗头并无二致的面容,骂骂咧咧地将手机一甩,放松地往椅背上一瘫。

这模型做得还真不错,这皮肤的纹理和触感,这眼睛的光泽和神色,还有这头发的颜色和弧度,自然逼真到了极致。

就在我劫后余生般地暗暗赞叹时,冰箱里又传来“哐啷”一声异响,吓得我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在恐惧重新升起之前,干脆地拉开了冰箱门。

是一个手机。

就在那颗头之前出现的位置上,又出现了一个手机。

疑惧已然爬上了我的脊背,我的身体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我拿起手机,没锁屏。

手机里只有“通话”和“照片,我点开了“照片”。

里面有十几张照片,全都与我有关。

或是我的单人照,或是有我的合影,或是我拍摄的景和物。

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很私密。

私密到鲜有人见过,有几张更是无人知晓,除了我自己。

我如坠冰窟,却又如置身釜火。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钟始。

2

我就是钟始。

而我唯一的手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餐桌上,没有丝毫异常。

我定了定神,咬牙按下了接听。

“你好,钟始。我是钟始。我是三十年后的你。”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平稳的中年男声。

我几乎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短短一刻钟里发生的诡异的一切让我失去了反应能力。

许是因为没有听到我的答复,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那颗头是五十年后的你”。

“你他妈的谁啊?有毛病吧!是不是闲得慌?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愤怒地谩骂着,虽然嘴上十分强硬,但心里已经惊慌到了极点。

因为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一切不只是个恶作剧这么简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我的人生。

“嘿,小伙子,放松点。你昨天晚上梦到自己买了世界杯决赛荷兰 1 比 2 葡萄牙,赚了三十万,对不对?”

我愣住了,这个离谱的梦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我是坏人,还拥有能知道你梦境的能力,想对你做什么岂不是轻轻松松?”

“所以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不仅如此,我还会向你证明,我就是你。”

电话那头的男人乘胜追击,持续发出恶魔的低语。

但他说得好有道理。

不过我仍然满怀戒心,将信将疑,不愿轻易开口,生怕中了他的圈套。

他仿佛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又自顾自地聊起了我的隐秘,桩桩件件直击内心。

在我听了近半个小时的独白后,我逐渐找回了理智,并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去验证“他是否是我”。

我随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犹豫了片刻,还是对着自己的掌心割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人声陡然停顿,过了几秒又再次响起:“小伙子,对自己挺狠啊,这事一定能成!”

我难以置信地一愣,忍不住问他:“你说什么?”

“你在掌心划得十字啊!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我盯着手心上顺着十字刀痕冒出的血珠,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和抵抗,问他:“你说的“这事”是什么事?”

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彻底崩溃。

“我打电话给你,是为了让你拯救你,拯救我,拯救我们。”

“你和我,置身于一个涉及两个平行世界的循环之中。”

“在这个循环里,五十年后的你会被另一个世界的钟始杀死。”

“事实上,我们已经死去无数次。”

“所以赶在我们被杀前,你要去杀死另一个世界的你。”

“只有这样,循环才会终结,我们悲惨的宿命才会结束。”

我的脑子“嗡”得炸开,再也听不进他的只言片语。

3

“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

我蜷缩在地上,卑微地乞求着,而另一个“我”高声狞笑,一刀切断了我的喉咙。

我猛得睁眼,从床上弹起,双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又做噩梦了。

自从那晚和未来的我通过话后,我总是做这个梦,一模一样的梦。

这一次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刀片的冰凉和血液的温热。

其实虽然我相信了“他就是我”,但对于他所说的故事,我一直抱有怀疑。

我怀疑他别有用心,怀疑两个世界间有未解的误会,更怀疑多年后我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我还有很多疑惑未解,很多他也解释不清的疑惑。

但这连日来一次比一次逼真的梦境,让我渐渐相信这就是无数次循环里我被杀时的场景。

床头柜上的穿梭机反射出金属的光泽,我盯着圆形球身上古怪的刻度和纹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要去杀了钟始 B。

于是,此后的几个月,我一直在为杀人做着详尽的准备。

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拉上房间的窗帘,站在床边,一边祈祷一边转动穿梭机。

祈祷我可以随机降落在一个合适的地方。

祈祷我可以顺利终结这场悲剧。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这恰恰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4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堪堪站立在一片草地上。

B 世界的阳光也很好,草地旁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的运气还不错,没有一降落就和钟始 B 面对面。

环顾四周,我发现这里与我家附近的公园如出一辙,看来两个平行世界确实高度重合。

我压低帽檐,将口罩拉得更展,打算前往 B 世界的家中,看看钟始 B 是否住在那里。

如果钟始 B 住的房子和我的房子一样,那我的杀人行动就简单多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边掠过,撞进了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的怀抱。

是我的女朋友!

更准确地说,那是钟始 B 的女朋友,一个和我的女朋友长得一般无二的女孩子。

远处那个男子,显然就是平行世界里的我——钟始 B。

我迅速藏到几棵树后,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我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确信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后,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身上散发着幸福活泼的气息,一如我和我的女朋友。

他们在原地拥抱了片刻,然后手牵着手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偏过头,尽量表现得比较自然,生怕露出破绽。

同时握紧了口袋里的刀。

他们离我越来越近。

我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他们经过了我。

他们离我只几步之遥。

钟始 B 的后背就暴露在我眼前。

周围没有其他人,我应该现在动手。

可是我的腿仿佛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理智告诉我,只要杀了他,我的生活就能恢复如常,就能拥有平静的下半生。

可是感性却让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无辜的女孩子身上,她不应该目睹“她的男朋友”杀了她的男朋友。

她不应该在余生都背负着这样一个噩梦。

“她不背负,荀嬛就要背负!”想到自己的女朋友,我瞬间狠下了心。

我迅速从树后走出,直奔钟始 B 而去。

可就在我要抽出刀的一瞬间,钟始 B 回过了头。

我的右手霎时僵在口袋里,大脑突然放空,脚步不自觉加快,从他们身边快速跑过。

我拐进一个树木茂密的岔口,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行吞咽以压下喉头的呕吐感。

“他应该没有发现我,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我后怕地回想着刚刚惊险的几秒钟,担心自己已经暴露。

熟悉的声音又渐渐清晰起来,我的身体再次紧绷,手掌的温度似乎要将刀柄融化。

我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又越走越远,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我握着刀的手松了松,掌心全都是汗。

算了,机会还很多。

不知为何,明知他和我是两个不同的人,是陌生人,我却有种在谋杀孪生兄弟的错觉。

还有刚刚钟始 B 的目光,虽然我并未与他对视,却仍觉得像是在被镜中的自己审视。

“别想这么多。”我摇摇头,站起身从树后走出。

没了树荫的遮盖,耀眼的阳光让我有些晕眩。

我没再多做停留,从人少的小道直奔钟始家,潜藏在附近。

目前为止,我在 B 世界看到的一切都与 A 世界完全一致,我几乎可以确定钟始 B 就住在“我的房子”里。

这是一幢独栋二层小楼,窗户外没有装护窗,窗边还有排水管道,很适合攀爬。

房子附近绿化很好,树很多,适合隐藏。

从窗外看进去,一层是客厅和厨房,布局和装饰与我家基本一样。

看来卧室应该也在二楼,我可以藏在卧室里等候机会。

我在树丛里等了很久,终于看到钟始 B 独自一人回到这栋房子,想来是刚把女朋友送回家。

他进了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开始打游戏。

我看周围没人,放心地开始攀爬起来。

二楼卧室的窗户开着,我很轻松地翻了进去。

我躲在半开的房门后,打算等他一进门就利落动手。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始终很紧张,脑子里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钟始 B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阴森冷酷,他看起来和我一样阳光开朗,为什么他老了以后会变成杀人犯呢?

他到底是何时得知平行世界存在的呢?

如果他现在还不知道,那我的到来岂不是向他传递了关于平行世界的信息?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又会落入被杀的循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他还是会知道我的存在。

难道真的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吗?

如果钟始 B 知道是我的死亡导致循环开始,他还会杀我吗?

他也不愿永远被困在循环里吧?

那是否还有另一种解决方式?让我们两个都相安无事地活下去呢?

不行,这样太冒险,稍有不慎,未来的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

尽管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还是敏锐地注意到楼下传来的游戏声停止了,楼梯上传来钟始 B 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杂念都甩出去。

我告诉自己杀了他,即使他现在只是个一无所知的、无辜的年轻人。

“嗒 嗒 嗒 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周身的血液如烧着了般,烫得我无比兴奋和清醒。

终于,钟始 B 的后背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举起刀,用力刺了下去。

5

我竟然刺空了。

钟始 B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闪身,我整个人都向前栽去。

“啊!”

趁着他在惊叫,我努力保持住平衡,又横向挥刀砍向他。

一抬眼,正对上他骤然增大的瞳孔。

下一秒,他竟又躲开了。

“啊!!”

他叫得更大声了。

我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挥着刀,刀刀致命,却刀刀错过。

显然,我低估了我们两个人之间联结的紧密程度,低估了我们的相似性。

我们之间有着极强的默契。

他似乎总能预判我要砍向哪里,而当我提前预判他的躲闪从而改变攻击方位时,他又再次预判了我的预判。

就仿佛自己在和自己决斗一般,可以伤到自己,却无法杀死自己。

“你到底是谁啊?!”

钟始 B 逐渐适应了我猛烈密集的攻击,竟然都有空说话了。

我有些崩溃。

就趁着我一刹那的松懈,钟始 B 抓住了时机,一把扯下我的口罩。

“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脸已经暴露,只能更拼命地去攻击他。

“别砍了哥,咱俩长一样,聊一聊啊。”他的身上已经被我划出几处伤口,却仍不死心地喊叫着。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双胞胎兄弟?!”他再次躲开了我的致命一击,灵活得简直不现实。

我们两个都觉得见了鬼。

我心里直骂未来的我不靠谱,连“心有灵犀”这么重要的信息都不告诉我!

而钟始 B 似乎笃定被他父母抛弃的双胞胎兄弟来找他复仇了。

我的体力逐渐不足,而钟始 B,在求生本能的刺激下,似乎情况稍好于我。

看来今天是杀不成了,不如及早抽身。

我往后一闪,掏出金属球。

这次他终于没有预判到我的动作,看到我手中的金属球,愣在了原地。

就在他举起双臂挡在头前时,我迅速转动金属球,边转边跑向窗边。

钟始 B 见状,竟然追我到窗边,试图伸手制服我。

我先他一步跳出窗户,所幸他的手没能抓住我的衣角。

“咚!”

我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惊魂未定。

还好,钟始 B 没有被穿梭机带过来。

我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着,听到窗外的风拍得玻璃呼呼响,心里非常绝望。

我改变了时间线,由于我的出现,钟始 B 提前知晓了平行世界的存在。

如果不杀死他,我很有可能比之前的循环里死得还早。

可是杀了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难道真的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吗?

难道真的没有同时保全两个人的更优解吗?

无论如何,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当务之急是搬离这里,保护好自己。

又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搬家。

第三天,我从僻静的别墅搬到了热闹的居民楼。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几乎足不出户,每天对着穿梭机格物致知,思考今后该怎么办。

一边思考一边苦苦等待来自“我”的消息。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未来的启示。

但我的冥思苦想有了结果——我决定不顾中年的我的告诫,铤而走险,尝试与钟始 B 和谈。

因为我的最终目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杀死钟始 B。

通过上次与他的短暂接触,我觉得现在的钟始 B 仍是一个理智、积极的年轻人。

只要我劝解适当,他就不会再变成一个阴险偏执的杀人犯。

即使和谈不成,钟始 B 想要杀我,靠着我们之间的默契,我也能成功逃脱。

而只要顺利逃脱,我就仍有机会杀死他,扭转自己的命运。

做好决定后,我打电话告诉女友我要出差一段时间,随后再次转动穿梭机。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见到钟始 B。

6

我在别墅附近蹲守了一个星期,只是偶尔见到他的女朋友出入,却从未见过他出门。

不仅如此,房子内部一直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就连晚上都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难道他太害怕,,所以门窗紧闭,不再外出?

直到我故意制造动静试探了几次,房子里依旧毫无反应,我才终于确定他并不在家。

难道他像我一样,也搬走了?

他女朋友来只是在放烟雾弹?

我决定偷偷潜入他家,一探究竟。

房子的门窗都上了锁,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进入到别墅内部。

里面的家具陈设和我上次来时差不多,没什么变化。

房间里的绿植由于长时间没有光照,已经枯死了。

房子里的大部分地方都落了一层灰尘,看厚度至少积了一个多月。

莫非自从我离开后,他就不再住在这里了吗?

难不成他和我默契到搬入了同一套房子?

我心中一动,赶忙找到中介,打探了一下与我新家对应的房子的情况。

中介表示那套房子仍在空置。

那他到底去哪了呢?

思来想去,我决定从他女朋友入手,看看能不能套出关于他的消息。

我跟踪了他女朋友几天,确定这个女孩也叫荀嬛。

她的工作地点、住所、社交圈子都和我女朋友一致,就连性格也十分相像。

我信心大增,只需在面对荀嬛 B 时扮演好我自己,就能找到钟始 B 的下落。

于是这天下午,我来到荀嬛 B 的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她看到我时微微一愣,随即便挂着灿烂的笑容向我走来。

而我,却在即将开口的瞬间犹豫了。

这感觉不大对。

我和女朋友见面时她总是扑到我怀里,鲜少这样平静淡定。

想到上次在 B 世界的公园里目睹他们相拥,我很难不怀疑钟始 B 和荀嬛 B 之间发生了什么。

荀嬛 B 该不会已经知道我和钟始 B 之间的事了吧?!

我心中焦急,却不敢贸然去验证我的猜想,搜肠刮肚地想着对策。

“你出差回来了呀?”她主动挽上我的胳膊。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我鬼使神差地念了一句歌词。

“啊!吓死我了!真的是你!”女孩重重呼出一口气,随即激动地哭喊出声,搂住我的脖子。

我环住她的腰身,也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有暗号,幸好赌对了。

“你最近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吧?”我试探着问。

“没有,我最近都不怎么出门。去过你家几次,也没见到什么人。”荀嬛 B 靠着我的胸口,压低了声音,“看着你消失在我面前之后,我还以为我得了幻想症。”

钟始 B 竟然也拿到了穿梭机!还去了 A 世界!

我心中一惊,害怕荀嬛 B 从我异常的心跳声中起疑,扶住她的双肩,将她推离我的胸口。

故作委屈和讶异道,“你刚开始还不肯相信我!”

“哎呀,这么离奇的事,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相信嘛?!”女孩朝我眨着眼睛,“哎,你这次去,找到什么线索没有?有没有再见到另一个你?”

“没有,他搬走了。”我苦笑着摇摇头,心里迫切想知道钟始 B 是怎么得到穿梭机的,关于平行世界又知道多少,但又怕问得太急暴露自己。

“你从他女朋友那里套出什么信息了吗?那女孩是怎样一个人?”她继续追问着。

“和你一模一样,基本上什么都一样。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敷衍着,却突然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钟始 B 会去找我的女朋友。

“你上次走得太匆忙,我们什么都没商量。现在得好好计划一下,我们该怎么反击……”荀嬛 B 仍然滔滔不绝,我却开始心不在焉。

我在 A 世界与女友相处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说明在我离开前,钟始 B 不敢贸然接触我的女朋友。

距离我第二次离开 A 世界已经过去了近两周,钟始 B 应该已经觉察到我离开,并试图接近荀嬛 A,以套取关于我的信息。

荀嬛 A 对于平行世界仍然一无所知,而荀嬛 B 却已经在想着反击计划。

如果说两个世界本来如镜像般重合,那么似乎从我第一次穿越到 B 世界开始,这种重合就不复存在了。

也就是说,钟始 B 不一定如我一般,不会对无辜的女孩儿构成威胁。

我应该赶快回到 A 世界,尽量避免钟始 B 与我的女朋友见面!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平行世界间的种种联结给我提供了太多便利,而此刻这种便利只让我觉得不安。

7

我强迫自己耐下性子与荀嬛 B 周旋,以免发生更多意外。

把她应付走后,我立即开启穿梭机,返回 A 世界。

我用最快的速度拨打女友的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

我冲去女友的家和公司,没有找到她;给她的朋友们打电话,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我心急如焚。

不得已只能从我们常去的约会地点,一个一个找过去。

终于,我隔着马路,远远地看见了咖啡厅里女友和钟始 B 的身影。

他们相对而坐,钟始 B 假意体贴地往女友的咖啡里加着糖。

而女友显然不知道她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我,笑盈盈地对他说着什么。

好在女友还安全,不算太糟。

红灯亮起,我被迫驻足。

透过穿梭的车辆,我看见女友缓缓地趴倒在了桌子上,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钟始 B 的手在女友口鼻前探了探,然后立即起身,快速朝门口走去。

我再顾不得来来往往的车辆,朝着咖啡厅狂奔。

此起彼伏的汽笛声警醒了钟始 B,他一出门就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与我对视后立刻转身飞奔。

不好,女友真的有危险!

我无暇去管钟始 B 跑向哪里,用尽全力冲进咖啡厅,跑到女友身边,轻轻推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我怀里,已然没有了呼吸。

我浑身战栗,像被抽走灵魂一般,呆滞在原地。

周围的人开始频频望向我们,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去已无可能。

我背对着咖啡厅里的众人,再次旋转了穿梭机。

我抱着女友的尸体呆坐在 B 世界寂静的花园里,泪水模糊了我眦裂的双目。

女友的身体逐渐寒凉,我心中的怒火却愈来愈烈。

是他,是钟始 B,杀了我的女朋友。

循环的时间线已被提前,如果不反击,他今后还会杀了我,循环仍将继续。

那我们就比一比吧,比比看,谁会是胜利的那一个。

钟始,你逃不掉的。

坐至深夜,确认周遭无人后,我将女友的尸体就地焚烧,骨灰装在随身的罐子里。

然后立刻动身,连夜去寻钟始 B。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短短几个小时,钟始 B,还有他的女朋友,他的父母,已杳无踪迹。

我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处哪个世界,也不知道他们去往了何处。

毫无头绪,一团乱麻。

先机已失,我只能先回到 A 世界,再从长计议。

所幸当我的无力与绝望,酸楚与愤怒积攒到极点的时候,终于收到了来自未来的音讯。

8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几乎喜极而泣。

可是未来的“我”说的那些话,又将我的希望扑灭了大半。

“我”痛斥我自作聪明,让荀嬛提前惨死,还将他的过往搅得天翻地覆。

“我”说未来的钟始 B 已经联系上现在的他自己,我们必须掌有主动权,才有一线生机。

“我”让我主动去寻找钟始 B 一家的行踪,“我”会在关键时刻给我指引。

现在已不单单是我同钟始 B 之间的争斗,而是我们同他们之间的角逐。

这可能是一场极为漫长的较量,我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没想到这一准备,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费劲全力才能抓到关于钟始 B 的蛛丝马迹,而这些飘渺的踪迹要么转瞬即逝,要么近在咫尺却终是擦肩而过。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他的住处。

钟始 B 一家躲藏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这里人少,人口流动也小。

稍有风吹草动便满镇皆知,却也仅限于满镇皆知。

不仅是绝佳的躲藏地点,更利于逃跑。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隐去了自己的行迹,没让自己这张生面孔暴露在镇上的人眼前。

潜伏多日之后,我等到了一个好时机——钟始 B 独自一人出门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闯进他防备不怎么严实的家,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他的妻儿。

没错,他已经有了孩子。

我看着这个孩子的脸,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如果荀嬛还活着,我们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一个这般长相的,健康活泼的孩子。

男孩儿的哭声惊天动地,吵得我愈加烦躁,我干脆喂他喝下安眠药,让他在我面前沉沉睡去。

荀嬛 B 被我牢牢地绑在椅子上,嘴里一直徒劳地恳求着。

我不想听,给她的嘴贴上胶带,把玩着手里的刀,等着钟始 B 回来。

他回来的很快。

“好久不见。”我嘴角邪笑,挑着眉冲他打招呼。

“你想做什么?”他的眼神扫过他的妻儿,扫过我手上的刀,最终落在我的眼睛上。

“很简单。用你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左手拿刀抵在荀嬛 B 的脖子上,右手掐住男童细嫩的脖子。

“你自尽在我面前,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

“我凭什么信你?”钟始 B 的眼神再次扫过他的妻儿,他紧张地频繁吞咽着口水。

“你别无选择。”我盯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知道的,我只和你有仇。”

锋利的刀尖上已染上丝丝血痕,荀嬛 B 颤抖着身体,呜咽不止。

“好,我答应你。”钟始 B 也拿出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我发狠地盯着他的双手,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生怕他耍什么花样。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我怒喝道。

钟始 B 遗憾又深情地望了一眼荀嬛 B,竟真的举起刀用力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没曾想下一瞬,荀嬛 B 居然挣脱了绳索,一拳打在了我的下巴上。

我吃痛扭头,手中的刀骤然向内缩紧,却在下一刻被大力冲击脱手。

一道黑影从我面前闪过,直冲着男孩儿而去。

我用脚勾过椅子的同时,一把拉过小孩,将他牢牢扼在怀中。

而荀嬛 B 已将刀横在我的太阳穴边。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脖子上被刀划出长长的血痕,肩上深深的刀伤血流如注。

“放了他,不然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荀嬛 B 的声音坚定有力,带着几分疯狂和决绝,她哆嗦的脸上满是泪痕。

我一瞬间晃了神,仿佛是故人以一种从未预想过的方式相见。

如果我当初告诉女朋友真相,今时今日又会是何种境况呢?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恍惚让钟始 B 刺伤了我箍着孩子的右臂,将孩子抢出。

荀嬛 B 奔向了他们,我抄起手边的玻璃酒瓶朝他们砸过去。

他们三人消失了。

酒瓶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9

再次与钟始 B 面对面交锋,是十八年后。

而这一次,与其说是我找上他,更像是他找上我。

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眉目从容,儒雅随和的笑容下尽是戏谑与高傲。

他坐在车里,用口型默声对我说着“好久不见”。

下一刻,十几个身着黑衣的魁梧保镖像是变魔术般,从四周冒了出来。

我来不及震惊,利用穿梭机仓皇逃命。

谁想他的保镖们也都带着穿梭机,有一个竟恰好降落在我身边。

我毫无招架之力,不过一晃眼,他的枪口就已抵在我的太阳穴上。

没想到在这场持续多年的猫鼠游戏里,我最终竟如此狼狈。

真是对不起“我”,忙忙碌碌这么多年,故事的结局却并未改变。

我绝望地闭上眼。

枪声响起,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反倒是太阳穴上抵着的枪口倏然滑落。

我睁开眼,面前的躯体踉跄倒地,胸口血流不止。

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把破手枪。

是他救了我。

“你好,我叫胡安幸。去我家坐坐?”他友好地向我伸出手。

我感激又警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家就在这附近,很简陋。

屋里一大半的空间都被书占据,桌上堆着许多草稿纸,上面写着晦涩难懂的公式。

他一进屋就开始整理那堆纸,边整理边同我说起话来。

“我是个穷教书的,业余喜欢研究物理。”

“我觉得存在平行世界,你觉得呢?”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明显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我沉下声,心中杀意翻涌。

“别紧张,哈哈,我只是喜欢研究这些。又曾恰好遇见过两个你,所以这么猜。”

“你们两个挺好分的,你知道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废话,当然好分。我饱受沧桑,钟始 B 衣冠楚楚。

“我没什么钱,所以研究进展有限,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

“没想到刚刚就碰巧救了你!你说说这缘分!”

胡安幸憨厚地咧开嘴,给我倒了杯茶。

我没来由地感到窝火。

我在苦苦求生,他竟然一心科研,这合理吗?

算了,看他这潦倒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和钟始 B 勾结,再说他毕竟救了我,聊聊就聊聊吧。

于是我简要讲了讲我和钟始 B 之间的仇恨,讲了讲这些年我如何反复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

我讲得口干舌燥,胡安幸听得如痴如醉。

他甚至痴迷地眯着眼,开始畅想,“B 世界的胡安幸会是什么样呢?”

我摇头苦笑,心想他还真是单纯得有些愚蠢,对平行世界毫无畏惧。

突然,我灵光一闪——

既然两个世界如此相似,那 B 世界的胡安幸是否也会对平行世界感兴趣?

既然 A 世界的我与胡安幸相遇了,或许 B 世界的钟始和胡安幸也有一些交集。

钟始 B 显然复刻出了穿梭机,也许这就是胡安幸帮助他的!

胡安幸会不会知晓关于平行世界的全部秘密?!

如果我能找到他,我是不是就能为钟始 B 编织出一个致命的陷阱,从而扭转结局?

我激动得难以言表,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出了门。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前往 B 世界,果然得到了振奋人心的发现。

B 世界近年有一家致力于研究和创造“未来生活”的科技公司逐渐崭露头角,我之前疏于观察,竟未发现它的创始人是荀嬛!

事实上,这家公司真正的创始人有两个,钟始 B 和一个科学家——

胡安幸!

是钟始 B 找到了他,资助他的研究,他也不负所托,成功复刻出了穿梭机。

然而,他们二人其实不和已久,胡安幸 B 已被渐渐边缘化。

我心里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10

“叮 叮 叮……”

我在莫比乌斯路 88 号的门口足足按了十分钟门铃,却始终没有人应。

莫比乌斯路 88 号,是胡安幸 B 的家。

我并未离去,因为我确定他就在里面。

“叮 叮 叮……”

“我今天不见客。”里面的人被吵得不耐烦,声音非常冷漠。

“我不是他!”害怕他挂掉通话,我急得脱口而出,“我知道你明白的。”

“关我屁事。”他迟疑了一下,语气里却还是满满的不耐烦。

有机会。

“我是来跟您谈合作的,我会提供您感兴趣的东西。”我趁热打铁。

“啧,你们还真是像啊,连开场白都一模一样。”

我从他轻蔑的语调里听出几分兴趣,挺直脊背,双眼直视着摄像头。

我知道他在通过监控观察我。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恳求他的时候,门开了。

我走进房子里,见到了我最后的希望。

他的发际线微微有些靠后,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毛衫不对称地挂在身上,袖口上还有些污渍。

虽然感觉他与 A 世界的胡安幸性格不大一样,但这打扮倒是还挺像的。

“胡先生你好,我是钟始,另一个钟始。”我友好地伸出右手。

他不说话,也无视我的手,自顾自地走到沙发上坐下,眯起眼睛打量我。

“想必胡先生已经听过我和他之间的故事,不知道胡先生是否有兴趣再听我讲一遍呢?”

我开门见山,他不置可否。

“我和他势必不能共存。不瞒您说,我本已万念俱灰,但当我听说您的存在时,又重燃希望。”在我讲完我与钟始 B 之间的恩怨后,我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想和您做一笔买卖,一笔双赢的买卖。”

“哼,你一败涂地,身无分文,拿什么和我做买卖?”他语出讥诮,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然后深吸了一口烟。

“再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烟雾顺着他吐字的气息涌动着,遮住了他的双眸。

我却依然看到了他眼中若隐若现的不甘和恨意。

“拿我这张脸,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我知道你们不和。明明是你研究出的成果,却是他控制了整个公司,还将你边缘化。”

胡安幸微微垂着头,他的脸藏在袅袅烟雾后,神色难以捉摸。

“我们可以合作,杀了他,你就可以控制整个公司,让公司按照你的设想发展。”

“这并不冒险。有我这个完美替身在,没有人会发现他死了。”

“就算荀嬛发现了,她又能做什么呢?又有谁会相信她呢?”

我的声音克制不住地亢奋起来,手心逐渐变湿。

“计划?”他冷笑一声,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很简单。你把他骗过来,毒死他。”

“他会安然无恙地走进来,也会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只要他死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往他跟前挪了挪,就快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热烈。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将燃烧的香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一点一点碾灭,严肃地望向我。

“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他死。你大可以去查,我这么多年只做了一件事,追杀!”

“我冒险来找你,就是最大的诚意!”

“这个计划胜算很大,退一万步讲,就算失败了,你可以全推到我头上,你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又往前挪了挪,我的唾沫已经溅到他的眼镜上,他有些嫌弃地偏偏头。

“那你又为什么相信我?”

“你就不怕我告诉他?毕竟我和他虽有分歧,但没有他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成绩。”

“我可是知道 A 世界的胡安幸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有些戏谑地盯着我。

“你帮了他那么多,他如何待你?”我丝毫不在意他的揶揄,高声反驳。

“更何况他杀过人,还是一个和他老婆长得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顾念和你的旧情。说不定哪天他也会除掉你!”

我攥紧了拳。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胡安幸捧起茶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你想要的就只有这么多?”

“呃,这个嘛,确实不止。”

我猛然被他说中心事,面上有些尴尬。

“我知道您已经复刻了空间穿梭机,想必您也一定有办法可以连结过去吧!”

“如果有可能,请您让我和过去的自己通个电话,让我救救我的爱人!”

“我知道,如果过去被改变,您可能不会再有今日的成就。但是您的研究却会更完整和完满!”

我赌这个胡安幸也是个科学狂人,会为了自己的研究不顾后果。

于是我铤而走险,卑微乞求。

“你倒很聪明。”他定定地看着我。

“我确实一心只为研究,但我不能冒险。”

“现在时间穿梭机还处于试验阶段,被钟始 B 严密地监视着,我靠近都困难,别说你了。”

他叹了口气,我的心凉了半截。

“不如这样,你先杀死现在的钟始 B,然后伪装成他去接近仪器,和过去的自己通话。”

他沉思片刻,又点燃了我的希望。

11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想到多年夙愿眼看就要实现,一时竟激动得有些失语。

“他还没死呢!还没到你高兴的时候!”胡安幸沉着一张脸怒斥我,目光凶狠严苛。

他说得对。

这虽是我最好的机会,却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迅速调整好情绪,将早已备好的方案和盘托出。

胡安幸对我的方案还比较满意,和我讨论修改了几个细节后,敲定了最终计划。

计划的实施主要依靠胡安幸,我,则负责在出现意外时,上去补刀。

首先,胡安幸放出消息,让大家误以为他想注册新的公司以发表自己的最新研究成果。

听到风声的钟始 B 如我们所料,主动联系胡安幸,说许久未见,想要与老友叙旧。

胡安幸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与钟始 B 定下了见面日期,地点就在胡安幸家中。

得知钟始 B 上钩,我既兴奋又紧张,几夜未眠。

好容易熬到约定日的凌晨,我趁着夜色悄悄到达胡安幸的家中,埋伏在他家楼上的密室里。

我握着手里的枪,阖着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这把枪是胡安幸给我的,以防万一,紧急关头我能够及时开枪射杀钟始 B。

时间一点点过去,钟表的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我开始怀疑钟始 B 要爽约时,门铃声终于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画面。

钟始 B 西装革履地阔步走进来,想要热情地拥抱胡安幸,却被后者推开。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分外自觉地在沙发上坐下。

哼,奸商嘴脸。

胡安幸沏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钟始 B 的面前,然后坐在了茶几另一端的沙发上。

他们很快热烈地交谈起来,我愈发紧张地盯着监控画面。

相谈正欢时,钟始 B 端起了茶杯。

钟始 B 抿了一口茶,又将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我不自觉地摩挲着枪柄。

胡安幸端起了茶杯,不紧不慢地吸啜着。

钟始 B 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几口,似乎想将腹中隐约的不适感暂时压下去。

看着这幅画面,我一点一点勾起了嘴角。

那可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毒茶,只要一口,就足以致命。

果然,钟始 B 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捂着肚子,试图站起身。

“真是好茶。”胡安幸温和地笑笑,举起茶杯向钟始 B 致意。

钟始 B 有些不解地望着胡安幸,但很快,不解变成了惊愕与恐惧。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就又跪倒在地。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密室,跑下楼梯,站在钟始 B 的面前欣赏着他垂死挣扎的英姿。

他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仍然挣扎着往前爬,口中发出力竭的“嗬嗬”声。

我蹲在他面前,带着胜利者的笑,与他浑浊惊惶到极致的瞳孔对视。

看着他眸中的亮光无力地湮灭,我心中尽是得偿所愿的喜悦与疯狂。

我扒下他的西装,再拿出早已备好的刀,干净利落地割下钟始 B 的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应得的。

只差最后一步了,只差一步就能扭转结局了!

我激动地换上钟始 B 的衣服,模仿着他的神态,与胡安幸一同出门。

钟始 B 的保镖们在门外等候,没有一个人对我产生怀疑。

我心中窃喜。

顺利到达实验室后,我轻易地支开了其他人,只留下我和胡安幸。

在他的指导下,我终于与过去的自己通了电话。

那个正在为第一次穿越做准备的自己。

“不要用刀,要用枪。”我急急地告诫他。

“你说什么?”对面有些疑惑。

“我知道你的计划是用刀杀了他。但是这样会失败,因为你们太有默契了。”

“一旦你谋杀不成,他就会杀了荀嬛,我们的悲剧就会重演!”

“所以用枪,他预感再准,也躲不过枪的!”

我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毕竟这是我拯救荀嬛的唯一办法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很沉稳。

我很欣慰。

电话挂断,我如释重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眼前的场景即将发生巨变,巨变之后的我会拥有美满人生。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不仅一切如旧,我的记忆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甚至我并不觉得我曾接到过刚刚那通电话。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胡安幸,却正对上他悲悯的微笑。

我怔住了。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圈,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做着祷告。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笼上我的心头。

“砰!”

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枪声已从身后响起。

我的身子晃了晃,胸口流出了鲜血。

“你好,钟始。好久不见。”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难以置信地艰难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12

现在是晚上 9 点,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预演着明日的场景。

明日钟始 B 死亡的场景。

没错,明天就是钟始 B 上门拜访胡安幸的日子,也是我们动手的日子。

我已经兴奋得两晚没睡,此刻依然毫无困意。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低沉的敲门声,我惊得一跃而起,心中警铃大作。

门外的监控画面上出现了胡安幸的脸。

他为什么会现在过来?

不对,他不像是胡安幸,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两个胡安幸。

“开门。我是第三个胡安幸。”他对着门缝低声道。

我心中一凛,惊疑和悲怆如杂草般迅速生长。

在身上藏好武器后,我打开了门。

他灵巧地闪身进来,合上门。

“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他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

他说他是主世界的胡安幸。

他说他知道我的过去和未来,知道我的起源与归处。

他说我所知的真相不是真相,我想要的终结也不是终结。

他说宿命无法扭转,既是宿命,结束即开始。

他说唯有跳脱到循环之外,才有解脱之法。

他像个神棍,却又像个智者。

“我接下来要讲的话,会颠覆你的认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的都是真的,耐心听我讲完,我自会证明。”

他异常认真和严肃,眉眼中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真诚。

我像是被摄魂般地点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循环的一部分。你以为你改变了循环里的时间线,其实并没有。”

“你为了结束循环所做的努力,其实都是在推进循环顺利进行。”

“因为五十年前你接到的那通电话,电话那头自称是未来的你的那个人,其实是钟始 B。”

“而你冰箱里的那颗头,也不是你的头,而是钟始 B 的头。”

“你已经发现了吧,你的人生穷困孤苦,而钟始 B 的人生富裕幸福。所以,你迫切地想要结束循环,而钟始 B 却要维持这个循环。”

他不徐不疾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就将我近五十年的精神支柱击得支离破碎。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呆立在原地,寸步难移。

“钟始 B 依靠着胡安幸 B,早已发现了平行世界和循环的秘密。你,只是他的棋子。”

“如果我不来,你会如约前往胡安幸 B 家中,毒死钟始 B,还会充满仪式感地砍下他的头。”

“随后你会与胡安幸 B 前往实验室,与过去的自己通话,试图挽回荀嬛 A。”

“然而接到那通电话的人,其实是钟始 B,所以一切并未改变。”

“紧接着,你就会被二十年前的钟始 B,也就是当初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开枪射杀。”

“那一幕,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这一切实际上都是钟始 B 的计划,因为只有你们两人都死于对方之手,循环才会继续。”

他越讲,我越心惊,越绝望。

那些往日模糊费解的线索,此刻全都清晰了起来,织成了一张阴暗吃人的巨网。

“为了开启循环,中年钟始 B 做了两件事。”

“首先他伪装成你,让三十年前的你去杀了年轻的钟始 B。”

“然后他又找到年轻的钟始 B,给了他穿梭机,并让他去杀了荀嬛,而对你,只能躲避,不能反杀。”

“起初钟始 B 并不愿杀荀嬛 A,但他随后接到了你的电话,你在实验室打的那通电话。”

“那通让他误以为只有杀了荀嬛 A 才能保住自己的电话。”

“于是他前往 A 世界毒杀荀嬛 A,使你彻底步入循环。”

“之后中年钟始 B 稍作指引,便让你们两个展开长达三十年的拉锯战,直到钟始 B 发现秘密,成长为他自己。”

我的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我的双腿难以支撑我脆弱的躯体,我的脊背也僵硬得再难弯曲。

他略带同情地看着我,轻轻吐出一句更厉害的话,“不过,你们所在的两个世界,其实都不是主世界。”

我沉浸在令人震惊与痛苦的真相里无法自拔,此刻“有没有主世界”“哪个世界是主世界”这样的问题并不能再引起我更大的震动。

“让我带你看看主世界吧!那时你会有新的选择。”

他不等我回答,拿出一个极为精致的金属球,按动了上面的开关。

13

我向前踉跄了几步,狼狈地撞在了一面墙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正身处一座医院。

胡安幸拍拍我的后背, 抬起手指引着我的视线。

透过病房的玻璃,我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与我长相神似的男人。

他的右耳垂上有一个绿豆大小的圆形胎记。

“这就是主世界, 你和钟始 B, 都因他而生。”

“他的人生不顺,已经是癌症晚期,很快就要死了。”

“也许是他对生命极为留恋,在他处在生死边缘时, 强大的意念竟让这个世界分裂出另外两个平行时空。”

“他人生中的痛苦与快乐也被清晰地分割开, 分别由你和钟始 B 承担。”

“现在, 距离主世界分裂还有一个小时。”

“你可以杀了他,平行世界就会永远消失,你和钟始 B 之间的恩怨也会终结。”

“其实, 你们两个都是无辜的。”

胡安幸沉稳有力的嗓音再次响起, 为我解开了最后的谜底。

也为我送上了最终的答案。

我看着病床上气若游丝的男人, 一瞬间没有了所有心力, “他过了怎样的一生?”

“他起起伏伏, 将死之际穷困潦倒, 所幸爱人不弃,始终守在他身边。”

谈话间,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进了房门,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老去的荀嬛。

我克制不住地哭起来, 心里一团乱麻。

多年的信仰一夕坍塌, 至暗的真相里我只是个笑话。

即使在被动出现, 依附于一个脆弱可怜的普通人的平行时空里, 我竟也是更不幸的那一方。

一只手在我肩膀上压了压,“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早做决断。”

胡安幸将年老的荀嬛引出去, 带她离开这里。

我慢慢地挪进病房, 站在钟始身边。

他平静地闭着眼,气若游丝。

即使我不动手,他也不会活太久了。

但我还是下不去手。

我心中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情感, 一时令我难以决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再有三分钟, 就到平行世界诞生的时刻了。

我抬起头, 看见那个胡安幸目光幽深地注视着我。

却在下一个瞬间,突然睁大双眼, 冲我大吼“快动手!”

病房的门被猛然撞开,钟始 B 张牙舞爪地冲向我,他身后的胡安幸 B 喘着粗气。

我下意识地拽掉了钟始的氧气管,与钟始 B 扭打在一起。

各种仪器的警报声顿时大作, 胡安幸 B 手忙脚乱地想要复原, 可是氧气管正被我牢牢攥在手中。

走廊里响起接二连三的脚步声,医护人员正蜂拥而至。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危急关头,我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挣脱开钟始 B 的束缚,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插进钟始的喉咙。

鲜血四射。

尖叫声此起彼伏, 却远远近近, 听不真切。

周围的一切迅速淡去,我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

到最后,脑海里只记得一句话, “我改变了宿命”。

可宿命,又是什么。

14

我叫荀嬛。

我在冰箱里发现一颗头,是我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