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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节 背尸匠

第 63 节 背尸匠

我金盆洗手前,背得最后一具尸体是我媳妇。

我媳妇肤白貌美,生前就被村中富户惦记,死了都不愿意放过。

富户掘了我家祖坟,扬言要用妹妹的尸骨喂狗。

最后,我亲手把媳妇尸体送进富户屋中。

他不知道,此行我触犯三次忌讳。

我媳妇,就要起煞了。

1.

“老高,你是个识时务的。”

我放下杨云从屋子里出来,一把钱就被大庆甩在我脸上。

顾不上捡钱,我跪在地上指了指院子里拿铁锹、铲子的两人,

“能把我妹妹埋回去了吗?”

大庆一脚踹在我肩膀上,嘿嘿鬼笑着招呼两个跟班进屋。

“急个卵,先等老子几个爽完。”

他们扯松腰带,提着裤裆从我面前走过。

大庆没有关门,从我跪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三人伸向杨云的脏手。

她躺在床上,皮肤依然白皙,像是在睡觉。

我别过脸,用胳膊蹭掉眼角的泪,和嘴边的血,拿着铁锹在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中离去。

我是个背尸匠,今年是我干这行的最后一年。

为后半生安宁,十年来我小心谨慎,却在背杨云过来这路上将忌讳犯了个全。

我媳妇杨云是意外溺死在池塘里的,这种尸体自带怨气和阴气,要在平时给多少钱我都不会背。

用麻绳将杨云绑到背上时,还能摸到她皮肤隐隐带着温度和弹性。

生前九十多斤的杨云,背到身上,竟重了三倍不止。

我还没走出屋子,麻绳就断了。

杨云她这是不想离开家。

重新将她捆绑背到背上,我一路穿过麦田,走上连接村子南北的木桥。

卡哒哒。

这是背上杨云两边脚趾甲扫过木桩的声音,让死人双脚触地为背尸行业最大的忌讳。

背尸匠有三不背:起尸不背,麻绳断了不背,尸体双脚落地不背。

可我还是背着她一路走到大庆家中。

哪怕知道,杨云生前最害怕的就是大庆三人,我还是将她卖了。

2.

杨云是外面人,很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卖到岩村附近跳崖跑掉的。

她摔了脑袋记忆不全,险些被大庆三人绑走欺负。

那时我妹妹刚死,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怕跟他们拼命,我救了杨云,她心甘情愿留下给我当媳妇。

我这岩村最穷的男人,却娶了个最漂亮的女人。

这让大庆等人十分不爽,头一年还好,大庆他爹病着,时日无多,还指望我背着入坟下葬。

现在,大庆在岩村真正是无法无天了。

我将妹妹残缺的尸骨重新入土,回到大庆家时,天色都黑了。

“正好快完事了,去把你媳妇背走吧。”

大庆和铁军正在院子里喝酒,赤裸着的上半身通红发紫。

我从旁边走过,他们仍肆无忌惮交谈着刚才那番恶事的心得。

“要我说,跟活的也没啥两样,腰软得很。”

“可不是,大庆哥要不再让咱留下耍几天?”

我缩着头像个王八一样快步挤进房间,屋里没点灯,依稀可见柱子还压在床上身形起伏,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我咬着牙捏着拳,终于等到柱子完事,他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刚要起身就因脚步虚浮摇晃着倒地。

“啊!啊啊啊!”

柱子摔倒时扯住床上的杨云,将她拉到自己身上,他连连嚎叫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懒散。

大庆两人冲进屋开灯,就看到地上两个赤条条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他们先是嘲笑柱子,旋即又对着杨云的尸体揉捏把玩,最后斜着眼睛冲我发号施令。

“去!老高,把你媳妇背走。”

我点着头唯唯诺诺上前,拉着杨云的胳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用点劲!”

大庆从后面一脚踹在我后腰。

我跪在地上转身,再三保证我真用尽力气了,可杨云的尸体依然像座大山,稳稳压在柱子身上。

从初时尖叫过后,柱子就没了声音,他张着嘴,睁眼盯着房梁,像是丢了魂。

他没有喝酒,脸色却涨红如猪肝,隐隐浮现紫黑。

这时大庆也顾不上摸死人的忌讳了,喊上铁军就要来抬杨云。

三个壮年汉子一起使劲,就是扛头猪也该起来了。

可杨云非但纹丝未动,还将她身下的柱子压得七窍流血。

“把柱子先拖出来,一、二、三!”

大庆和铁军抓着柱子两条胳膊,他们成功了……成功拽掉了柱子两条手臂。

巨痛让柱子双眼回神,他面容扭曲着,凄厉的声音在房间、在我们脑海中盘绞。

“要死!要死!!要死了!!!”

嘭!

柱子脖子一下,被杨云压覆的身体在地面上炸成血沫。

3.

“这、到底怎么回事?老高你说话啊!”

“老高,是不是你搞的鬼!”

大庆和铁军瞪着眼,他们站在三米开外,只怕下一个被挤压爆体的人是自己。

我收回视线,到床脚捡起寿衣重新给杨云穿上。

她脸上沾着不少血沫,被我一一擦净,我朝大庆挥挥手。

“你们过来看,我媳妇是不是笑了?”

“你有病吧!”

大庆不敢过来,只一个劲催我把杨云背走。

杨云闭着双眼,唇角扬起的样子,比画报上的女神仙还好看。

就是这份好看让她糟了祸。

我去池塘边给杨云收尸时,看到稀软的河边泥地里不止有她小小的脚印。

大片凌乱覆盖在一起的,我仔细数了数刚好是三个人。

岩村人人勤恳劳作,谁会在每日里农活最忙碌的时间跑来这野池塘?

只有大庆这三个恶霸。

不管杨云是被逼急了自己跳进池塘,还是因为不顺从被按进池塘,仇人都是一样的。

我垂着脑袋帮杨云理好凌乱的头发,她爱美爱整洁,不打理好自己羞于面见外人。

我俯身在杨云耳边低声呼唤她的名字,随即尸体就轻如羽毛般重新被我背起。

我嘴上跟大庆二人道别要走,脚却朝着他们站立的方向迈步。

“你不要过来!快点滚、滚出去!”

大庆被吓尿了裤子,铁军直接倚着墙角瘫坐在地。

经过那面落地大镜子时我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镜子里,杨云的脑袋垂在我颈间,牙齿已经深深嵌入皮肉,她的手臂像灵蛇将我紧紧缠绕,远看仿佛已经要与我融为一体。

而我的双脚看似踩在地上,实则却踏在她长垂的两只脚面,被控制着朝杨云想去的方向前进。

大庆捡起脚边一只木凳,做出防御状态的同时还在不断咒骂威胁着我。

“妈的!高田你再靠近,我就把你妹妹的尸体掘出来卖给收尸人!”

“让你那宝贝妹妹死后也是万人睡的婊子婆!”

我身形一顿,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我想求饶让他们放过我那可怜的妹妹,可脸上却古怪地浮现出笑容。

“你们听到了吗?”

“我媳妇说,她还不想走。”

4.

大庆去城里上过几年学,跟我们正儿八经的乡下人不同,他对死者没有忌讳。

村子里谁家白日葬了老娘、媳妇,当夜就被大庆领人掘出来糟蹋。

他是富户,还修了全村唯一路,谁也招惹不起。

只能自我安慰一句,人死如灯灭,随他去吧。

相比于农民,我们高家世代从事阴业行当,隐隐被全村人排斥在外。

爹为了养活我们兄妹两个,背尸太久沾染重病,临终前他曾让我对着爷爷的牌位发誓,绝对不做犯忌的事。

太爷爷就因为背尸犯忌,让尸体起煞害死了整村的人。一旦背负这样的恶孽,子孙三代不得善终。

而现在,我走上太爷爷的老路,让杨云起煞了。

我,或者说是被杨云控制着的我拖着大庆和铁军走过木桥、穿过田野,最后将他们带到野池塘边。

“点烟。”

夜色中我的声音不辨男女,头一回面对起煞,我心里头也紧张。

铁军晕着,大庆被我卸掉下巴也骂不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火机,一根根烟卷点燃插在泥里,最后汇聚成个小火把。

“吃了。”

铁军怒视着我没动,我抓住他的头发狠狠按下,那大张的嘴连泥带烟一口啃入。等到烧焦的味道从他嘴角丝丝溢出,我松开手,指甲缝里还塞着沾血的头皮。

我给杨云清理尸体时,就发现她嘴巴内侧大片烫伤。

……竟然是这么来的。

眼前这些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此时愤怒填满胸腔,我拖着铁军到水边,将他上半身压向水面。

我很清楚这一刻,不是杨云在控制着我。

我从心底深处,希望大庆去死!

“老高你敢杀人!我们要告你,让你去蹲监狱!”

铁军及时清醒将我推开,让大庆有了短暂喘息的时间。因为下一次动手的,就是杨云了。

想到这背上一沉,来不及扭脸去看杨云的情况,就见脚下闪烁起绿色荧光。

那荧光从我身后而起,形状似脚印一步步走向池塘,绿色的光团在水面下方凝结,初时像卵转而增大如茧。

铁军拉着从窒息中回转的大庆想跑,但不知何时他们的双脚已经深深陷入泥滩。

绿色的茧被内部撕破,一双白如冷玉的手臂探出水面,分别卷住大庆二人的脚腕,将他们朝池塘深处拖去。

“救命!老高救我们!”

“老高你发发善心,庆哥活着一定给你们高家重新修祖坟。”

他们向我的脚边匍匐、挣扎,他们的手指深深扣进烂泥,水没到胸口,紧接着就是肩膀。

就在这时,大庆忽然举起手背在牙齿上重重一划,鲜血流淌而下,染红了他手腕上那枚穿着黑绳的玉。

黑绳瞬间爆发出刺目红光,驱散了水面下那团光茧,也让我双目一白紧跟着失去意识。

再醒来,我被绑在自家床上,而杨云的尸体被吊在房梁上,大庆正甩着鞭子将她笞得稀烂。

“臭婊子,敢惹老子!”

“等我叔爷到了,就让他把你收去炼成尸妓,呸!”

最后,大庆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杨云裸露的肚腹上,让本就狼藉的女人更添污秽。

5.

大庆的叔爷就是远近闻名的收尸人陈爷,同为阴业行当,早已没落的背尸匠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大庆二人的,是他手腕上那块阴玉。

这玉是陈爷送大庆的生日礼物,能抵挡一次致命的邪祟攻击,并对阴物造成反噬。

杨云担下八成反噬,濒临魂飞魄散,我的心神也险些被剩下两成击溃。

陈爷认识许多阴业行当的高人,收来的尸体也多半高价转卖给他们,阴业行当以外根本没人知道尸体用途如此广泛。

而其中对女人最恶毒、侮辱的方式,就是被做成尸妓。

一动不动的尸体很难满足那些有钱人的怪癖,所以才有人炼出尸妓,让其保有三分意识和活人般的肉体,会哭会笑会害怕却又不能反抗客人。

又因为尸妓体内留存至纯阴气,使用得当还有治病延寿的妙用,引人趋之若鹜。

陈爷来到前,大庆已经用他的办法狠狠对我施以报复。

他和铁军用绳子将杨云捆成各种夸张羞耻的姿势,又召集村里的鳏夫闲汉到我家,在我和杨云结婚睡了两年的屋子里,一次又一次凌辱她。

起先有些人害怕尸体,觉得晦气。

大庆就拨开杨云的头发,让她恬淡的脸蛋暴露在众多猥琐目光之中,最后再甩出一沓钱,这下谁都不怕了。

“庆哥,俺还能再来一次不?”

“滚蛋!想要自己攒钱买媳妇去,没看那么多人等着呢吗!”

大庆自觉是在做慈善,造福同村兄弟。

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进屋子的人要先对我撒泡尿,离开前再朝我吐口痰。

村口那个光棍了四十年的老汉,准确撒进我被迫大张的嘴里时,大庆恩赏般让他比别人多来了一次。

“老高,你可收好了,别回头说咱村里人光玩不付钱。”

大庆和铁军勾肩搭背离开屋子,我向地上的杨云爬去,被铁链缩着脚,差一点点才能碰到她。

我发了狠使了劲,骨头断裂和铁链声重合在一起,我终于将杨云拖到身前。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阿云,是我对不起你……”

我撕碎床单,一遍又一遍替杨云擦着身子,我看到她皮肤上狰狞的伤疤已比前日淡去许多。

最后我咬破手掌,将最热的的掌心血滴入杨云口中。

她苍白失色的脸正因这血液的注入而重新焕发。

6.

当背尸匠,最重要的是阳气要盛,才能克住阴邪侵蚀。

我出生于九九重阳日,15 岁起跟着爹学习背尸,还不曾染上一次邪祟。

爹都说我天生是端这碗饭的料。

但从背起杨云触犯忌讳那刻起,我的阳气就成为她的养料。换而言之,只要我活着,杨云就不会真正死去。

血从杨云嘴角溢出时,我就知道这便足够了。

第二天早,大庆踹开屋门,他径直走向屋子中间躺着的杨云。

看到自己留下伤痕的地方,如今复原如初,手感细滑堪比豆腐,大庆嘴里啧啧称奇。

“叔爷,您老看看,这货色少说得值二三十个吧?”

跟在大庆身后进来,穿黑色长褂,带圆形墨镜的胖子就是陈爷。

大庆恭敬地端来凳子放在前面,方便陈爷坐着看货。

谁知陈爷屁股还没坐实人就蹦跶着跳起来,紧接着一巴掌呼在大庆脸上。

“蠢犊子!你要害死爷爷我?!”

大庆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以他那横行霸道的性子,不仅没有质问陈爷反而重重跪在地上扣头请罪。

看陈爷保养的细皮嫩肉,头发乌亮,比大庆其实都大不了多少。

但大庆畏他如虎,想来陈爷比传说中还要不简单。

他围着杨云转了两圈,又看了我两眼,最后得出结论。

“这尸首起煞本是单方面吸取人间阳气,但这位不同,她和阳间的通道要彻底打开了。”

“叔爷……那是啥意思?”

陈爷又一巴掌拍在大庆扬起来的后脑勺。

“意思就是这他奶奶的要成鬼王了!你要么把他俩都烧成灰,要么你就跑路吧。”

“总之别来找我,喊爷爷也救不了你。”

陈爷踢开凳子就走,大庆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赶忙趴跪着要去抱大腿,也被前者一脚踢翻在地。

看大庆那倒霉样,我大笑出声。

守在外面的铁军没拦下陈爷,他冲进来一掌打脸,一脚踹裆,我吐出带血的牙仍然在笑,那笑声尖利,时而似男时而似女。

铁军被我这笑声震慑地倒退两步,险些被板凳绊个跟头。

“庆哥咋办?”

“烧!”

7.

大庆和铁军再次动员全村闲汉,捡来柴火堆满屋子。他们担心烧不死我和杨云,还准备了朱砂和黑狗血洒在门口和窗沿。

点火前,大庆交给铁军一把剪刀,让他插进杨云的心口,用以镇压煞气。

铁军怂了。

“庆哥,这不用了吧?”

“你到底想死还是想活?那可是连我叔爷都忌惮的东西!”

大庆一脚将铁军踹进屋,同时吩咐其他闲汉准备好火把。

铁军握着剪刀一步步靠近地上的尸体,他吞着口水,隔几米远都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我高声阻挠,他置之不理。

剪刀用力刺下的那一刻,我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断掉的并非杨云肋骨,铁军的手腕被道不可见力拧转将近一圈后,剪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大庆看到踉跄起身的铁军,以为得手了,立刻命村民点火。

火光中铁军用剪刀剜出尚在跳跃的心脏。

在大庆一次次催促声中跪倒在杨云身前,他双手托起心脏举过头顶,像罪人最虔诚的忏悔。

火焰封住门窗开始向屋内淌,高温裹挟之下,我却遍体生寒。

脚腕上的锁链断了,我跛着脚走向杨云将她背起。

杨云依然闭着眼睛,牙齿刺入我颈间,她在吞食阳气。

我们被困住了,朱砂和黑狗血令杨云无法跨越门槛。

火舌已经点燃屋内堆积的柴火,维持呼吸的空气被进一步压榨,大量浓烟倒灌入胸腔,气管被不完全燃烧的颗粒反复刺划。

“阿云,想想办法!我们不能倒在这。”

“至少……不能是现在。”

透过火帘,外面传来村民惊声呼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是翅膀震动的声音,成千上万道叠在一起,让人的血液和神经都随之震颤。

蝙蝠群冲进来,火焰将它们剥掉一层又一层。

剩下的在身体化为焦炭前,替我们清空了门槛,

我背着杨云一步跨出,鼻腔内满是血液和皮肉燃尽的味道,令人作呕。

村民见状争相逃窜,只剩下大庆,他拿着铁锹还不停向我身后的火海张望。

“铁、铁军呢?”

大庆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女人一起搞,有黑锅一起背,也算做到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柱子、铁军都死了,大庆怎么还能活着?

“一天时间,你跑出村子,就能活。”

三年前我欠陈爷的人情,今天就算还给他了。

8.

岩村夜晚是寂静的,那些侮辱了别人媳妇,放火毁尸灭迹之人,逃窜回家中后,依然老婆孩子热炕头睡得香甜。

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大庆干的。

过了半夜 12 点,鳏夫闲汉们于睡梦中起身,有老婆的看见了也只会嘟囔句尿多。

汉子们没有去茅厕,他们走出家门,向着连接南北村的木桥而去。

他们尚在梦中没有醒来,脸上有憨笑、猥琐、亦或是得意。

有些人中途似要被尿憋醒,眼皮子挣扎半刻,随着下面开闸放水,又紧紧闭合。

我看着他们挤在桥上,压得木头吱呀作响。

我记得他们每一张脸,都是对着我撒尿吐痰,又对杨云极尽侮辱之事的畜生。

这时杨云从我背上下来了,她的身体被月色裹着看不真切。

梦游的汉子们为她让出桥中央的位置,杨云走过去,头发根根分明立起,她微笑的脸庞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分别是喜、怒、哀、乐。

当杨云于四面同时张开眼睛时,人性的情绪从她身上彻底消退,四面生出獠牙、鳞片,八只血红的竖瞳如妖如邪。

紧接着汉子们的头顶飞起屡屡青烟,那犹如实体的魂魄被杨云四面的獠牙狠狠撕碎。

桥上男人们的脸上只剩下痛苦,他们扭曲了五官,挥舞起手掌。

他们咬掉身边人的耳朵、鼻子,又被人拽断胳膊与腿脚。

一块块孽根从木桥缝隙坠入河中,被虾蟹争抢分食。

这是自相残杀,也是最成功的一次净化。

最后,桥面上站立着的只剩下四面杨云,血沫碎肉中,匍匐在她脚边的是一具具人彘或者说人形牲畜,他们仍闭着眼沉浸在绝望的噩梦中,垂着口水与血的嘴不时发出怪异的叫声。

时而像牛,时而像猪。

杨云的头发垂下来,她的阎罗面散去身体轻晃,我跛着脚跳过去,将她稳稳背起。

我如新婚时那般轻声哄着她。

“阿云啊,别忘了还有一个人。”

“阿云啊,再坚持坚持……”

9.

扣响岩村清晨的,是桥上那群闲汉,他们活着从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地狱。

我背着杨云,看他们向家的方向蠕动。

有些掉下河砸出个水花后就没了声息。

有些被田野间的野狗争抢拖行。

家离木桥最近的闲汉成功了,可结婚二十载的媳妇没认出他,她看到院子里扭曲蠕动的生物,毫不犹豫挥下锄头。

对杨云造下恶孽的从犯,无人生还。

白天我给杨云重新准备了寿衣,在祖坟替她挖好墓穴,我花光多年积蓄买来最厚实精美的棺木,亲手刻下石碑,只等一切事了,送她安然入土。

我去了大庆三人的宅子和田地,问遍这村中每一个麻木的女人,都没找到大庆。

他失踪了,不知道躲在哪里。

但绝对跑不掉。

起煞需要积聚大量的怨气,大庆作为引煞之人,一旦脱离杨云感应范围,她就会暴走。

而她现在安静地趴在我背上,正静静等待最后的大餐。

今天夜晚来得格外快。

死了丈夫、兄弟的女人们有一多半在白天背上行囊,走出了岩村。

没有人回头。

我背着杨云,开始最后的狩猎。

大庆有陈爷这样有本事的亲戚,不会引颈就戮,他没跑,一定是有别的打算,或者说底牌。

我走在没有灯火柴烟的村子,走在大庆家修的路上,将群结伴觅食的野狗逼得节节后退。

我从包里掏出块血肉丢过去,野狗才不挑剔这是不是人类身上最肮脏堕落的地方,它们吃得很欢。

“大庆在哪?”

这时我开口询问,野狗们没了敌意,黑夜中它们的瞳孔里红光大盛,在前面为我带路。

穿过田野,走过木桥,我发现这是去高家祖坟的方向。

我给杨云准备的棺木还摆在墓穴旁,祖坟中间却多出个大坑,棺材盖子翻敞着,里面的白骨不见了。

大庆的声音从大槐树后响起,他手中抛接着一颗颅骨

“桀桀桀,别以为我不知道,比起背上那婊子,你最在乎的还是这具白骨。”

“想要你妹妹高玉的尸骨吗?”

“那就给老子把杨云拆了骨,剁成酱,埋了!”

杨云起煞,现在除了我没人能接近她,对她动手。

10.

娘二胎时难产,留下嗷嗷待哺的妹妹就闭了眼。

妹妹高玉是我看着、喂着、亲手带着一点点长大的,她健康、漂亮,还特别喜欢读书。

爹死后,多年来都是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可留在村子里,妹妹根本没有未来。我背尸赚钱,供她到镇上读书,借此避开大庆的骚扰。

妹妹总说等她考上大学,我们就一起离开村子,去城市里生活。

她聪明,肯定能考上。

但离考学还有一年时,妹妹死在了村里,死在又高又密的青纱帐下。

村人说她是干农活时被篮子绊倒,让镰刀割了喉咙。

看见妹妹的棉布衣下青青紫紫,全是脏污。

村人又说她抛头露面出村上学,在外面净招惹男人。

大庆三人阻拦,让我只能看着妹妹如年猪般赤裸裸绑在木棍上,男人抬着她游村示众,女人被逼着朝她丢鸡蛋菜叶。

那时我妹妹的血还没流干,血滴在田野、木桥、平坦的水泥路,一直到高家祖坟,再不剩分毫。

可这还不算完,大庆找来陈爷,要将我妹妹拉走炼成尸妓。

陈爷看过我妹妹的尸体,说不合适就走了。

大庆依然不愿意高抬贵手,我发了疯一样抢夺妹妹,却一次又一次被打倒。

还是大庆他爹出面救了我一命。

日后他死了还要人背着下葬,我若死了,谁来背?

妹妹死后亦不得安宁,大庆又一次挖出她的尸骨,威胁我。

看着他作势要把颅骨掷在脚下踢,我妥协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妹妹更重要,杨云也不行。

我将杨云放下,捡起大庆丢来的镰刀。

先用刀锋隔开杨云脖颈、手腕的气脉,最后将刀尖猛然抵入她的心脏。

转动刀柄时,我听到了血肉被拧绞的声音,还听到了哭声。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阿云,你再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双手托起杨云逐渐冰凉的尸体,跛着脚一步步艰难走向为她而备的墓穴。

我掀开棺盖,将她放入,我附身想擦去她脸颊上溅到的血滴。

却不曾想一只冰凉的手率先勾上我的脖颈。

杨云眼睛中的红色褪去,只剩下漆黑。

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说:“绝不原谅。”

11.

“高田!你他妈的再墨迹,老子把高玉骨头砸了!”

大庆不敢靠近,我听见他敲击颅骨发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时,我整个人被拽进棺材砸在杨云身上。

紧接着是失重感,我趴在棺口想要跳出去,却看到近千斤的棺材悬起,撞向大庆。

大庆被重重压在老槐树上,他的肋骨断裂后刺穿胸膛,在棺材持续挤压下,肠子和脏器从穿孔处涌出。

大庆瞪着眼睛,想怒骂,想求饶,可他的舌头被看不见的钩针活生生拖出来近一扎长,然后彻底与口腔撕裂。

他活不成了,眼球因为压力脱垂着,身子无意识踌躇着,空气中满是秽物的臭气。

大庆他在死前,被挤得干干净净了。

随着棺木重重落地,我这心也跟着“哐当”一声渐渐平复下来。

终于……结束了吗?

棺材和原本的墓穴偏差快十米,凭我一人是无法将棺材重新拖回去了,只得重新挖穴了。

我仰头看看月色,现在加把劲没准天亮前就能让杨云入土为安。

我扶着棺口,想要翻下地,试了几次都没跨过去。

这棺材虽然精美厚重,但并不算高。

我转头看向身后,才发现那股莫名的阻力来自于何处。

杨云睁着眼,和她对视的一秒钟就让我汗湿了整片后背。

她双手抓着我的衣摆,哪怕手腕处皮肉横翻,依然紧紧抓着。

我有些怕了,挣不开她的双手,我决定脱掉褂子。

谁知这时原处的棺材板飞过来,当头将我压进棺材,登时陷入黑暗之中。

旋即有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脖颈,渐渐收紧的力道,让我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颈椎断裂而亡。

我的眼泪因为窒息溢出。

我放弃了挣扎。

杨云绝不原谅的那个人,原来是我。

12.

妹妹惨死后还被村人欺辱,躺在床上养伤那大半年,我想过无数种方式要为她讨回公道。

井水投毒,粮仓下药,容易被人察觉很难一次解决。

一个个杀,也杀不完,还可能被反扑。

想来想去,我想到爹讲过太爷爷犯忌起煞的事,全村人生前必然遭受巨大折磨,死状极惨。

对这帮畜生再合适不过。

起煞需要极重的阴气,女人最好,可我又是孤家寡人一个。

两年前,人贩子到岩村拉生意,我给他一半积蓄,只求买一个最漂亮的女人。

果然,杨云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就连我背过最好看的镇企业家老婆都不如她。

人贩子按照我的指使,将杨云扔到大庆三人买酒必经之路。

这无异于一头羊被丢入狼群。

很残忍,但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救下杨云让她对我心存感激,省的到时候要哭要死地想走,谁知道她摔到头,忘了外界的一切,只记得我。

大庆三人如我希望的那样,被杨云美貌勾得心痒难耐,但我知道大庆他爹在一天,他就不可能真正做到无所顾忌。

我小心保护杨云,让她对我死心塌地,两年后大庆爹一死终于等到了机会。

天气热,杨云爱干净,每日总会去野池塘擦身子,我下地时,跟农妇有意无意聊起,被庄稼地里正跟寡妇野合的柱子听了个正着。

好兄弟有福同享,我看着柱子叫上大庆二人,鬼鬼祟祟向着也池塘跑去。

我把手心扣出了血,坐在太阳地里险些流干了汗。

直到有村人远远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通知我。

杨云死了。

杨云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死后也只想躺在我们的家里安安静静地走,是我故意犯禁,一而再再而三,用无形的铁链将她锁在阳间。

这把我磨了两年尖锐无比的刀,总该要发挥最大的作用才行啊。

我还自欺欺人地给杨云准备墓穴、棺木,想要送她入土为安。

可我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死尸起煞,地府不容。

杨云……只会永世不得安宁。

“对、对不起。”

我想道歉,我想在死之前祈求她原谅,我想告诉杨云,她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她。

伴随着我的忏悔,杨云手指越发用力,她的指尖深深嵌入皮肉,似要将我的脖颈直接撕碎。

也好,掐死我、扯碎我,尽情为自己出气吧。

这都是我的报应。

与此同时我看到了夜空,无月的夜闪烁着繁星。

棺材打开了。

13.

杨云躺在棺材中,她双眼的漆黑褪去,只剩下无波无澜的死寂。

我不懂杨云为什么放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善良的人。

可我还活着,就有罪要赎。

我给杨云重新挖墓下葬。

不幸中的万幸是,杨云似乎顺利去了地府,我还能给她燃香,烧纸,

我向诸天神佛祈求让她来世顺遂,罚让我死后不入轮回。

杨云的后事处理完, 我试图重新收敛妹妹的尸骨, 被大庆把玩的颅骨,本该掉落在大槐树下,可我什么也没找到。

我看着妹妹那处空置的墓穴, 却始终抓不住自己丢掉的究竟是什么。

我就那样一日又一日守在高家祖坟,直到岩村人去屋空, 陈爷找了过来。

他得到消息, 来为大庆收尸。

陈爷依然穿着那身黑色长褂, 带着墨镜, 以至于在收殓大庆残破可怖的尸体时, 带着些不近人情。

“陈爷, 您发发善心,帮我找一找妹妹吧。”

我的伤脚一只没有处理已经废了,我艰难爬起来跪在他面前,我朝他磕头,一个接一个。

可头顶传来声叹息,让我的心脏瞬间揪了起来。

“你妹妹,没有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死了,我是想找她的尸骨, 我想让她入土为安。”

“你懂什么叫没有吗?没有就是天上人间地府她都不存在了。”

我不懂陈爷的话,我妹妹出生时小小一个在我怀里, 死后也是我背着亲自下葬的,她的重量,她的温度我都记忆犹新,什么叫没有了, 不存在了?

陈爷倒退两步,指了指荫蔽祖坟的老槐树。

“你们高家也从事阴业,应当知道这行当犯忌子孙三代不得善终吧?”

我听得恍惚,只会麻木地点头。

陈爷说我太爷爷犯忌影响的就是爷爷、爹和我这三代高家人,女子不在其列。

高家最后一代该遭报应的本身是我, 但因为妹妹惨死,运命调补, 我被豁免了。

“三年前我不收高玉的尸,是因为那尸首还带着你们高家的运。”

“而你数日前本该有一死劫, 如今你活着高玉没了,想来她是用自己做了交换。”

陈爷指了指老槐树,我这才发现原本茂盛的树冠竟在夏日凋零。这颗我太爷爷生前种下的老槐树已经枯死了。

“高家的报应, 到这就算结束了。”

“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陈爷走了许久,我的额头还抵着土地, 抬不起来。

一家之运尤为珍贵, 妹妹拿到这运道本可以投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可她却选择滞留人间护佑着我。

在我将死之际,妹妹和杨云做了笔交易,她用高家的运和转世轮回的机会弥补杨云, 自己则魂飞魄散消散于世间。

我在祖坟哭瞎了眼, 跛着脚离开岩村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背不了尸体,又身有残疾,只能靠乞讨度日, 因为弄脏行人的鞋裤时常被吐口水。

街边的孩子也常拿垃圾假装食物,可我却因为饥饿如野狗般吃得津津有味。

陈爷说错了,高家的报应没有结束。

至少。

属于我的报应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