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雁行折翼
第 14 节 雁行折翼
槐序是我的继兄,我妈去世后,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但他却选择把我卖给一个即将病死的老头。
他说:“菁菁别怕,老头很快就死了,剩下的遗产都会是你的。”
但他不知道,老头还有一个儿子。
所以再次和槐序见面时,我被那个喊我姐姐的少年死死扣在了怀里。
他蹙眉向我抱怨:“姐姐,这就是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哥?”
1
家里的面条吃完了。
我只能把前天的剩饭再热一下。
槐序已经十多天没回来了,我有点想他。
“喂,哥,你今天回家吗?”我掐着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在门口,开门。”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低哑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我赤脚冲向铁门,兴奋地扑向槐序。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在了侧脸。我伸手替他抹去。
他是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
他爸在迎娶我妈进门的那天,两人都死在车祸中,结婚证都还没来得及办。
那年我只有十六岁,他刚成年。一身丧服站在棺材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哭得几近昏厥,但他却冷漠地睨了我一眼,淡淡开口:
“就算成了孤儿也没必要哭成这样吧。”
我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条很深的牙印。
但我也知道,他和我一样,以后都是孤儿了。
他不哭,因为他对他爸没有任何感情。
从进他们家第一天起,我就时常听见皮带抽打的声音,少年那时总忍着,忍着......
我原以为他这样的人,会立刻让我收拾行李滚蛋。
但他没有,他养了我四年。
我打心底里把他当成了我的家人,我妈去世后,唯一的家人。
2
“哥,家里面条没了。”我扒拉着饭碗,将煮好的鸡蛋递给了他。
槐序没接,反而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烟。
他点燃后,夹在了指尖,烟雾缓缓从他口中淡出:
“菁菁,你明天就搬走吧。”
“到金街巷,四单元的别墅去。”
我手里的筷子一抖,但选择继续装傻:“哥,你在说什么,我在家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
“别给老子装,走之前跟你说过的。”男人蹙眉将烟头狠狠蹭在了茶几上。
“你吃我的,住我的,这么多年了,还想我养你养到老死?”
“哥,我已经在工作了,我找到了兼职,我可以养活我自己了!”我极力恳求他,却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哥要把我卖给一个快要病死的老头当老婆。
那天他就是因为这件事和我没谈成,才走的。
“我求你,槐序。”我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眶通红。
这么多年,他甚至凌晨出门找废品都愿意供我读完高三,考上大学,我不信他现在为了钱,要把我卖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告诉我吧。”
他的指尖有层薄茧,紧紧扣住我的下颚,将我的视线对准他的双眼。
“颜菁,就当你这些年欠我的,现在全部还给我。”
“啪——”
他说罢,我便挣开了他的束缚,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泪珠还噙在眼眶里,我推开了他,进屋里收拾行李。
“行,我欠你的,那一百万彩礼,你好好收着吧,也给自己娶个媳妇。”
3
那老头还专门叫人开来了一辆货车搬运行李,但我来时只有一只干瘪的背包,走时自然也没什么可带的。
我只拿了几套干净衣裳,洗了把脸。
槐序早就站在了楼道里,等我下去。
我视他为空气,特意与他拉开最远的距离。
“菁菁,你知道哥不是那个意思,这老头快死了,他活不久的,等他死后遗产都会是你的......”
槐序依然不顾我的反抗将我搂进了怀里,任由我捶打撕咬。
“滚,畜生,你给我滚蛋,从今天起,我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听话,颜菁。”
他抹去自己脸上被指甲划破淌出的血迹,执意吻上我的侧脸。
而我现在只感觉恶心。
4
别墅确实阔派,但我每往前走一步,心里都是钻心的疼痛。
直到推开那扇门,我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接我来的司机给了我一张字条。
【颜小姐,由于我身体的缘故,这些天可能要让你独自生活,你的房间在二楼,不过你大可放心,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还好,幸亏他还病着。
我攥着手里的背包,看着翻盖手机里槐序发来的短信,毫不犹豫地选择删除。
进门后,才发现客厅中央挂着一幅硕大的油画。
足够宽敞的领域和奢华的装修风格,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拎着包,走到了二楼。
里面早已布置好了一切,连房间的窗帘都是粉色的。
看得出来很用心,但倘若他不是一个将近八十岁还想娶二十出头的少女的老头的话,我也许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夜里睡觉,我将带来的衣物放在了枕头下面。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
5
后半夜半睡半醒的状态。
我听见了玻璃被碰碎的声音,近在咫尺。
“谁!”
我几乎是一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迅速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水果刀。
房间原本没有关灯,但此刻一片黑暗。
我有轻微的夜盲症,几乎看不见任何光芒。
我想哭,想跑,但大腿僵硬得无法挪动。
“新来的小妈?胆子这么小。”
一道清润柔和但充满戏谑的男音从我背后传来。
接着一双冰凉宽大的手覆上了我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洒在了耳畔。
在我回过神后,手里的刀已经被夺走了。
他用刀刃抬起了我的下巴。
是一双充满戏谑的桃花眼。
“你是谁?”我掐着自己的指腹,尽力保持平静。
“我?我叫陈野,那老东西的儿子,现在算是你的......继子?”他的声音介于少年与成熟男性之间。
“小妈,真是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呢。”他笑着挖苦我,渐渐松开了双手。
我扑到床下,慌张拍开卧室的灯,看清了靠在床头那男人的脸。
他还把玩着从我手中夺去的水果刀。
黑发中掺杂着漂白的银丝,勾起的唇角末端挂着一颗明晃晃的唇钉。少年半撸起的袖子下是一片灰暗的文身。
完全符合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叛逆少年的形象。
“你好,我完全没有加害你,或者你父亲的意图,我刚才只是太紧张了......”我向他解释。
“嗯,声音倒是符合你的外表。”少年没由得来了一句。
接着他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大步朝我走来,噙住了我的双手,不顾我的反抗将我扛在了肩头。
“好了,不速之客现在该滚蛋了。”
我被他一路抱到门口,他伸手一推,将我推出了门外。
而我现在还光着脚。
6
很不巧,凌晨开始下雨。
我抱着胳膊,冷得发抖。
他站在二楼的窗口,冲我挑衅一笑。
天知道,那即将病死的老头的儿子,居然才刚成年,只比我小两岁。
这个地方离我家很远,我甚至不知道回去的路。
为了今晚不冻死在外面,我爬上了树,二楼的阳台还没有被封锁。
过去为了有口饭吃,路边的果子树,我经常和槐序一起爬,这爬树技巧还是他教我的。
多可笑,我曾以为,他对我会有真心。
我打开了房门,为了以防万一,我从里面将其紧紧锁死。
这貌似是那老头的房间。
我用手机最后几格电,照着屋里的四周。
发现了书桌上,老头和陈野的合照。
这老家伙已经垂垂老矣,坐在轮椅上。而旁边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像一条能将人咬死的毒蛇。
这一晚上,我翻光了抽屉里所有的证件。
7
从二楼出来,再次出现在少年面前,他似乎并不惊讶,甚至还挥手跟我打了个招呼:
“小妈,早啊。”
“能不能别喊我妈?我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我忍无可忍。
“钱都收了,现在开始装忠贞烈女了?”
“我、我是被我哥卖过来的,你以为我想给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当老婆?”或许告诉他真相,他能对我宽容点。
果然,少年没再接话。
他拿起旁边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他走后,我寻思着翻找出家里值钱的东西,很显然留在这里,我以后的日子会备受煎熬。
一直到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槐序打来的。
“喂,菁菁,你还好吗?我打听到了,那老东西这几天都在 ICU 里,他快撑不住......”
“够了,槐序,你闭嘴,我不想听。”我刚要挂断,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8
“喂,是颜菁小姐吗?陈野先生喝醉了,请您来接他一下。”里面嘈杂的音乐,听起来像是酒吧。
“告诉他,我不去。”我利索打断。还先生呢,一只刚脱壳的鸡崽子罢了。
“哦,陈野先生说,如果您不来,他就选择报警,因为家里的东西似乎有被偷走的风险。”
这个贱人,这别墅里一定安装了摄像头。
我放下听筒,手机里依然传来男人急躁的声音:
“颜菁,陈野是谁?”
“你在哪?那个地方除了你还有其他人?”
我想笑,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把我卖给了一个老头,现在却又表现得极度担忧。
“我说你应该转行去当个演员,没准能获奖。”
......
我把房间里准备的黑色连衣裙的吊牌摘了,他们准备的鞋子只有高跟鞋,穿上去尺码合适,但走路很不舒服。
在赶过去后,陈野打来了电话,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我的号码。
“007 包厢,最好快点。”
土味 DJ 几乎快把我的耳膜震碎了,包厢里一股刺鼻的酒味。
我一眼看见了坐在最里侧的少年,他还端着一杯红酒。
“哟,老大,你新交的女朋友?”
站在旁边的黄毛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恶趣味。
陈野冲我勾了勾指尖,示意我过去:
“来,你告诉他们,你是我谁。”
我将长发捋到肩后,想说我是你老子,但刚准备开口时,包厢的房门便被一脚踹开了。
9
“就你他妈叫陈野啊,敢骗老子妹妹,你想死?”一帮拿着铁棍,像是地痞流氓的人冲了进来,上前就扯住了他的衣领。
少年一脚踹向壮汉的腿根,挣开了他。
“我什么时候骗你妹了?”
躲在壮汉身后的女生叼着口中的烟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像个五彩斑斓的拖把。
这打扮倒是跟陈野有点般配。
“陈野,我都为了你辍学了,可你竟然删我的好友?还跑这跟别的女的喝酒。”
小太妹说着还瞪了我一眼。
“苏锦瑶,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过你,你自己被开了,还想赖我头上?”
看样子属于他的私事,对方这么多人,不报警的话就等着收医药费吧。
我悄悄转过身,摸出了手机。
“砰——”啤酒瓶碎了一地。
陈野被那个男人扣住了喉咙。
一个刚成年的崽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这工地的包工头子呢?
我原想溜之大吉,但还是怕闹出人命。于是顺手挑了一个小点的空啤酒瓶,砸在了那男人的脑壳上。
趁着他揉头的空隙,我揪住少年的领口就往外跑。
直到鸣笛声响起。
10
警察局里,老刘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有些惊讶。
两年前他从 c 区调走了,没想到是调到了这里。
“怎么,你哥又打架了?”他问我。
“没有,不是他。”我尴尬地笑了笑。因为之前槐序跟人起了冲突,就是他给协调的。
老刘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野,摇了摇头。
因为那群人之前就聚众闹过事,一直没抓着人,这次又搞了这么一出,直接把那几个拿棍的关进去了。
出警局前,一个年轻的女警问我跟陈野是什么关系。
少年没说话,等着我开口。
“我是他的......姐姐。”
说完,耳边多了一声笑。
出来经过药店时,我进去买了几包棉签和碘伏。陈野就站在门口等我。
“你杵这干什么?”
这小子从出来之后,再没多一句嘴。
“你给我买药,我当然等你啊。”
“谁说这是给你买的?”我将这些东西塞进了包里,“我手上被啤酒瓶划破了一个口子,我这是给自己买的。”
少年的脸色顿时暗了不少。
11
回去之后,我把创可贴和碘伏放在了茶几上,随后准备朝二楼走去。
陈野又叫住了我:
“颜菁,我涂不到。”
他伤口裂开的位置在后颈处。
“那怎么办?你去医院吧。”
“你买药是为了摆在这里好看吗?”他脱下卫衣,光着膀子面向我,腹间有一层显眼的薄肌。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你真把我当你妈了?”我大概是能领教他的性子了。
应该不是条疯狗,虽然他初次见面给我的印象很不好。
“我求你。”他淡淡开口,揪住了我的衣角。
“求你,帮我,求你求你求你。”
我:“?”
可能不是疯狗,没准是条傻狗。
棉签按在那道口子上,我下意识想吹一吹,但转念一想,这又不是我的肉,疼的又不是我,于是我直接按了上去。
少年一声不吭。
那天在老头卧室里,我找到了一张离婚证。
陈野的母亲比他爸小了近乎二十岁。
可能他的性格是畸形家庭的产物,毕竟他爹都快入土了还想着娶老婆。
“行了。”我将绷带扎好,起身准备去洗手。
“那个,前几天对不起。”少年忽然匆匆开口,语速飞快。
12
老头果然没到一个星期就病死在了医院。
我从搬到这里起,从没见过他。
第一次见,就是一座墓碑。
陈野刚从学校回来,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他毫不在意地盯着那墓碑上的照片。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过去的槐序。
“你跟你爹的关系,是不是很差?”天空下起小雨,我撑伞走到了少年身旁。
“每天都盼着他死。”
陈野咧开嘴角,哈哈大笑。他问我,是不是一直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我要说我理解你,你信吗?”我知道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少年止住了笑声,眼神里荡起异样的情绪,在一瞬间红了眼眶。
13
而事实果然如我猜想那般。
是他的畜生爹强娶了他的母亲,仅仅图她的容貌,年轻的女人无法忍受被强迫的屈辱,也从未感受过一丝爱意,在陈野十二岁那年,她离开了。
没有带走陈野。
因为她身无分文。
“你知道那老东西过去给我找了多少个后妈吗?全都是二十出头的。”
“我就觉得,太恶心了,他真的太恶心了。”
“他从不管她们是否愿意,钱买不到的,就用权力、人脉,总能压制住,就像当年对待我妈那样。”
少年喝了一些啤酒,越说越激动,最后话题到了我身上。
“颜菁,你还在这里上大学,你没跟那老东西领证,你说你是我姐,你就留下吧。”
“你那天拿啤酒瓶爆头的样子,太帅了。”
他这次好像真的喝醉了,絮絮叨叨半天。
我看了一眼手机,接近凌晨。显示栏里多出了几条短信,全是槐序发来的。
【菁菁,那老头死了,过几天,我就去接你回家。】
【哥有点想你,你想我了吗?】
比起我妈去世,这些年最让我难过的,便是槐序。
我将他的手机号彻底拉黑,却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
少年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跟他一样,想自己的妈妈了。
他踉跄地从沙发上站起,随后伸手将我轻轻揽进了怀中。
有泪珠砸在了我的颈间。
14
这短短一个月,我和陈野的关系如春日破冰般迅速和解。
我劝他不要旷课跟那群狐朋狗友的人来往。他当真规矩地穿上校服,不再整天浑浑噩噩地度日。
晚上,我看他坐在客厅里盯着一道数学题发呆。
拿笔顺手写下了解题思路。
“你在这里上大学,属实有点屈才。”陈野似乎很意外,我居然能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出来。
我也有些意外,他像极了不学无术的废物少年,但居然能做完一整张高三总复习试卷,除了最后一题。
“我当年高考成绩可不差,数学考了一百四。”
“那为什么在这上?”
面对他的追问,我只剩沉默。
“是不是为了你那个哥哥?”但他很快就猜到了。
那年夏天,槐序在工地上干活,四十度的高温,他一天只能赚一百,在我填志愿当天,他在工地晕倒了。
原本打算去 a 市的一所 211,但我当晚就改成了本地的普通大学。
一开始医生说他中暑很严重,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时,我站在病房外,手脚冰凉了一整天。
但所幸他后来无恙。
要说后悔吗?我无法回答。因为过去的槐序真的很好,人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评判当时的境地。
只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我想,或许槐序受够了和我一起吃清水面条的日子,他太累了,他现在只需要钱。
但他为什么不能利索地切断一切呢?
15
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是我搬来这里的第二个月,已是深秋了。
槐序又剃了利索的寸头,穿着一件洗到发黄的无袖背心,像是还在过夏天。
但脸上的黑眼圈有些重,看着多了几分沧桑。
看来有钱了,他也不舍得打扮打扮自己。
我刚从学校回来,手里还拎着经过菜场时买的烤鸭。
“你来干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堵在门口,不肯让步。
“菁菁,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我不该这么混蛋地想这个法子......”
“你打我骂我都成,让我再看看你。”槐序铁了心想和我纠缠。
不过幸好陈野回来得及时。
“你谁啊你!”
少年将手里的书包奋力地砸向槐序,转身将我拦在身后。
男人眸间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灰雾。
他们相视之后,都对彼此心知肚明。
“哦,原来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狼心狗肺的哥。”陈野嗤笑,将我又往后拉了几步,与他拉开更大的距离。
槐序没有否认,他攥紧了右拳,连带着上面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他是真想跟陈野动手。
“够了槐序,念在过去也算是一家人的份上,没必要闹这么难堪。”
“我也有新的生活,我过得很好,你别再来打扰我了,行吗?”我真诚地望着他。
“好,好......”男人松了手,深吐出一口气。
“哥就是今天生日,想你了,过去都是你给我过的。”
“好,生日快乐,你可以走了。”
他怎么还有脸提过去?过去的他不会把我当物件一样卖了的,一定不会。
16
晚上吃饭,陈野见我一直闷着头不说话,主动挑开话题:
“姐姐,你学的什么专业?”
“法学。”
自此我和他的关系缓和后,他再也没逃过课,摘了唇钉,连头发都染回了黑色。
“哦,那我填志愿也报这里。”他回答得兴奋。
我放下饭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你想当第二个我的理由是?”
“这里有你啊,再说我也不差钱。”
他确实不差钱,老爷子的遗产都够他花几辈子了。
我跟他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物质财富的不同,我穷得要啃树皮,他富得快流油。
17
晚上睡觉,我又梦见了我妈下葬那天。
我满脸泪痕地缩在因为欠费而停电的屋子里,冻得发抖,肚子也直叫。
槐序点燃一根蜡烛,云淡风轻地打着灶台的火。
将煮得半生不熟的面条递到我面前:
“不想饿死,就对付着吃。”
紧接着画面一转。
是那帮放高利贷的人拿着斧头踹着铁门。
刚放学回来的我,正好撞进他们的视线。
那伙人用最难听的字眼咒骂我,丢掉烟头后,喊着没钱就让我偿命。
是槐序揪住我的后衣领,带着我一路狂奔。
他们要追来了。
少年把我藏在报废的仓库门槛前,拿旁边被砍掉的枝叶遮住我,转身将人引走了。
很晚很晚的深夜,他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
我哭着扶住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这点伤,你哥扛得住。”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是我哥。
早晨醒来,枕头浸湿大半。
我抱着双膝坐在床头发愣,说到底,我还是欠他的,我从头到尾都欠他的。
18
周一给陈野开完家长会,回来的路上,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枝包装精美的玫瑰。
少年羞涩地挠了挠头,竟然出乎意料的纯情。
“这个,算谢礼。”
“不用这么客气吧,毕竟住你家还没收过我房租。”我打趣道。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拽住了我的衣角:
“姐姐,之前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成吗?”
把我锁在门外的事。
“我早忘了。”
19
之前那老头也娶过其他女人,那时候,陈野只有十四岁。
而那女人洗完澡从老头房间出来后,直径推开了陈野的房门。
他从床上惊醒,让那女人有多远滚多远。
但女人不以为意地撇嘴笑着说:
“我现在可是你妈妈,这是我家,你让我滚哪去?”
那女人也知道他妈妈走了,还讥讽地嘲笑他妈妈是野猪吃不了细糠,这样的家庭条件也跑。
他无法改变老头的做法,只能变成彻彻底底的叛逆少年,不去上课,在酒吧里学着喝酒。
只为了向老头证明他养了一个废儿子,没必要再在他身上下功夫,毕竟他也不喜欢他。
“说句听起来很欠扁的话,他除了给钱,什么都没给我,还毁了我妈。”
陈野也会和我一样想念自己的母亲。
我在清明节这天回去给我妈烧纸,他也跟着来了。
但坟前早就站着一个老熟人。
“你还有脸来?”少年冷嘲热讽。
又有一段时间没见,槐序看着更颓了。
他嘴里还叼着烟,不过没有点燃。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
槐序来悼念我妈,但旁边他爸的坟前干净得只有杂草。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他没理会陈野,只是望着我说。
过去的每一年清明,都是他陪我来的。
我没理他,上去将摆在碑前的花丢到一旁,然后我把自己买来的,端正摆好。
男人轻笑,慢悠悠地走过去捡自己的花。
“你最近不缺钱了吧?”他固执地放回,用平淡的语气问我,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鼻。
陈野看不下去,推着让他滚:
“你他妈把人卖了,还有脸问,真有你的!”
“滚蛋,她现在不缺钱了。”
男人听到这话,迟钝了几秒,随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没再纠缠,转身要走,但摇晃了几下,便扑倒在了地上。
我心一惊,还是忍不住过去扶起他:
“你没事吧?”
他的额间溢出细汗,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点开了第一个号码。
备注的是 520。
“喂,玲玲,我喝晕了,你能来接我吗?松山墓地这块。”
“你又喝酒了?不是告诉过你别喝吗?这么不听话呢。”电话那头是女人责怪却带着担忧的语气。
我立刻松开了手。
好,好,看来真是给自己准备的老婆本。
男人坐在地上,只是沉默地望着我,眼睛一刻不离地看向我,好像还有留恋。
真够贱的。
说他也说我。
陈野要扑上去揍他,被我拽住胳膊拦下:
“行了,我们回家,咱跟他只是陌生人而已。”
20
从那天起,槐序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陈野高考完,填志愿时执意要把第一志愿填在当地,被我呵斥拦下:
“你要是填这,我今晚就搬走。”
“你不是喜欢艺术吗?你就算以后不为了生计,也总得为点别的吧。”
“那你怎么办?跟我一起走吧。”他还在坚持不懈。
我搪塞了他几句,他立马答应,改选了 a 市的美院。
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被陈野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红着眼眶把桌上的钱扔给了我,将我收拾好的行李都拆得一干二净。
“什么意思,你也要丢下我?”
“颜菁,你不许说话不算数!”
“这些钱是我这段时间的房租,不然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真是你后妈吗?”我把钱重重地掷在桌上。
这也不是我的家,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
刚好毕业了,我也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去想去的城市闯荡闯荡。
总不能一生只有遗憾。
我把通知书捡起来,擦干净后递到他手里:
“陈野,你也不想永远靠着老头剩下的东西活着吧。”
“那我以后见不到你,想你了怎么办?”他将我搂进怀中,紧紧箍着我。
“不是,你手机坏了?我没拉黑你吧。”
21
陈野上大学那天,我跟他一起去的机场。
不过跟他要去的地方完全相反。
“我放假就去找你。”他拉着我,一遍又一遍地交代。
......
飞机落地后,我在这座城市看见的第一个人,居然出奇得像槐序。
那人也是挑高的背影,深秋还穿着一件短袖,穿着拖鞋站在江边抽烟。
鬼使神差地,我朝他走近了几步。
那人扭头,一张陌生的脸,疑惑地睨了我一眼。
也是,现在槐序应该在准备婚事。
之前经过老房子那条道,邻里街坊都在议论。
那姑娘长得俊,还说只有她能管住他。
22
陈野每天雷打不动一个视频,还时不时寄来他新画的画。
我在这里开了一家蛋糕店,不大,但装修风格是我喜欢的。
日子总会慢慢过下去。
“颜菁,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我对着镜子独自喃喃。
年底,陈野说飞机晚点,要明天才能过来。
视频里,是那般绚烂的烟花,和朋友们起哄的笑声。
我的思绪瞬间又被拽回到五年前的冬天。
槐序大年三十跟我一起出门捡废品。
路边有个人落下了一捆仙女棒。
打火机点燃后,火星划破了黑夜的寒凉。
我与他相视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很苦的日子,能有一点甜头,也会感到开心。
第二天起床手机里多了一条快递取件码。
我以为是陈野寄来的。
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封干瘪的信。
装着一张老旧的银行卡。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槐序的银行卡,他只有这一张,还带着缺口。
另一张纸上是一堆看不清的杂乱线条。
貌似是几个字,但我实在猜不出意思。
我不懂他给我寄来的用意是什么。
我拨打了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欠费......”
门口就有一家银行,我试着输下密码,还是当年的密码没有改过。
余额显示一百零二万,末端还有三百多零头。
他给我寄钱干什么。
我联系不上他,但发现了寄信方的地址是在老房子旁边的一家医院。
23
我想也没想,连夜补票回去。
那家医院,我只在十六岁时去过。
那天夜里发烧,槐序背我去的。
......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掐着我的脖子,我慌张地询问信件上的号码是谁。
没人告诉我。
一个查房的年轻女护士刚好从病房里出来。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内,是一位老人。
“你好,你找谁?”她将手里的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好,这是你们医院的电话吗?”
我连忙将信封递给她。
“哦,这是我的电话。你就是颜菁?”
“对,你给我寄了一张银行卡,是......是我哥的。你认识槐序?”
她忽然面色难堪,甚至带着难过的情绪。
女孩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门口没人的花坛边。
“我联系不上他,我要把钱还给......”
“槐序, 三个月前就去世了。”她打断我。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
我的眼前有些恍惚, 很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他不是已经,已经好了吗?”
“他那年中暑落下的病根, 从没有好透。”
她怎么知道槐序中暑过?
那年明明去的是这个市最大的医院, 医生亲口告诉我, 他没事了。
“他是去年年初来这里看病的。”女孩返回,翻找病历。
时间线刚好是我和槐序起争执的前一个月。
24
护士还在说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口型,但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只知道她后来边说边抹着眼泪。
我不信, 或许槐序还在老房子里睡觉, 他就是想骗我回来。
我转身就要往家跑去。
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女孩见状赶紧过来搀扶我。
我抖着手按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在骗我......”
“没有, 没有骗你。”
原来他口中的玲玲就是眼前这个护士。
从那个月起, 他的身体逐渐瘦削。
护士劝告他戒烟戒酒。
他不听。
那天是他疼得难受,实在站不起来, 但依旧要瞒着我, 才打了电话。
泪珠把手上的纸打湿了,我赶紧擦去, 追问这张纸上写了什么。
她说,这是槐序生前写下的。
“那时候他一直喊着你的名字。”玲玲把纸展开。
“他说, 他想你。但这纸上第二字明显是娶。”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因为那歪曲的线条足够证明他走前的痛苦。
槐序骗了我, 却没能骗我一辈子。
他交代护士把这张卡寄给我,交代她不要告诉我。
如果我永远不回来, 不再追问,也许我记忆里的槐序还活着。
25
再次回到那间我住了五年的房子。
里面蒙了一层灰尘。
槐序的衣服还搭在旧沙发上, 但屋内空无一人。
我还在想, 他会不会突然敲响房门。
笑着告诉我, 就是在耍我而已, 一直在耍我。
但门外始终安静。
我的世界再无喧嚣。
26
槐序没有亲人,无人认领他的尸体。他被集中安置在一个公共墓地。
他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初中毕业的证件照。
这些年, 他一张照片都没照过。
我先是发愣地盯着那黑白的人,然后伸手摸了摸。
“槐序。”
“哥。”
不会再有人回应了。
在这一刻我才想起他生日那天,那句让我最后再祝他生日快乐的含义。
他为什么到死都在为我考虑?
“你要是真狠,就不要心软啊, 槐序, 你为什么还要把钱留下?你为什么要寄给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死了!”
我这一生注定都将无法释怀。
“你别死,哥,你别离开我......”
“哥,我是菁菁,我......想你了, 哥。”
27
我将他的坟迁回了老房子那块的松山上。
挨着我妈旁边。
我不走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陈野放假回来一直陪着我,他也知道了槐序的事情。
他说人总归要向前看,槐序也不希望我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劝他独自出国。
我想,我只能用一生来悼念槐序。
28
十六岁那年初秋埋下的种子,如今开出了枯萎的花。
- 完 -
一事无陈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