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被抢走的婚礼
第 18 节 被抢走的婚礼
婚礼前,同父异母的妹妹确诊癌症。
遗愿是让我未婚夫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不愿意,家人指责我,未婚夫也让我要懂事。
后来,她穿上我的婚纱,用着我精心布置的场地,住进我亲手装修好的婚房。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也快死了。
1
我追在施延身后整整十年。
终于我们要结婚了。
可婚礼的前三天,施延的白月光谭欢回国。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确诊胰腺癌的报告单,配文:【也算是魂归故里了吧。】
很快,她朋友圈底下涌现很多询问安慰。
她在下方给自己评论了一句:【还有一桩心愿未了,不知某人能否赏光陪我走过人生最后一程。】
一个熟悉的头像问她:【某人是施延吗?】
是施延吗?
我不知道。
她和施延纠缠多年,最后以她远走法国结束。
但我曾亲眼见证过,施延有多爱她。
2
我在布置婚房。
红色气球买少了,我打电话给施延,让他下班时顺路去店里再买一点。
“今天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一地的气球犯愁。
我这人有些微强迫症,做事情必须一件一件做完。
这件事情没做完就去干别的,我会极度难受。
我开车出去买,跑了好几个店终于找到合适的气球。
拿着两袋气球从店里出来,却看到斜对面的大树下,谭欢将手中的冰淇淋送到施延嘴边。
施延的眼神,宠溺中透着无奈。
他舔了一口。
今天的雾霾一定很严重,以至于我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懦弱得不敢打招呼,抱着两袋气球落荒而逃。
3
我打爆了一个又一个红气球。
浅色的地板布满了红色气球的残渣,杂乱又醒目。
今天打气球这项工作,算是废掉了。
我瘫坐在地上,茫然无力。
晚上九点,施延还没有回来。
我点开朋友圈,又看到谭欢新发的朋友圈动态。
【遗愿清单:和最爱的人吃同一个冰淇淋。】
配图是她拿着冰淇淋的自拍。
我从图片角落看到施延的一只手,虚虚揽着谭欢的细腰。
他的手细长白皙,骨节分明。
食指指节中端有一颗黑色小痣,很好认。
我点了个赞,下方多了一个蓝色大海的头像。
4
十一点半,施延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醒来。
他面上透着责怪:“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我笑着从他身上取下外套,薄薄的外套沾染了一层甜腻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吐。
我压下不适:“今天好晚,吃过饭了吗?”
他嗯了一声,对着我欲言又止。
他不说,我也不想主动问。
还有两天就是我们的婚礼了,我不想我最期盼的婚礼出现意外。
他最后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叫人过来帮你布置?”
“不用,这是我们的新房,我想自己亲手布置。
“当然,如果你有空的话,下班回来可以帮我。”
施延的公司早就稳定,我问过他公司的人,这段时间并不忙。
5
谭欢出国那段时间,正值施家风雨飘摇。
我守在施延身边,陪他拉投资、谈项目,我们俩喝到胃出血,我忍着痛送他到医院,将唯一的床位让给他。
他躺在床上说酒话,叫着谭欢的名字。
我固执地相信人心会被焐热。
只要我陪在他身边,他总有回头看我的一天。
我要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一直陪着他。
一起走过三年,公司走上正轨这一天,施延向我告白了。
他说:“谭琪,我们很合拍,不如在一起试试。”
我泪如雨下,他终于肯回头看我。
婚期已定,我们即将修成正果。
却没想到上天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确诊胃癌晚期。
拿到诊断单子的那天,我在医院大厅座椅上枯坐了一整天。
我该怎么跟施延说我要死了。
他会伤心吗,我想肯定会的。
我决定婚礼完成后再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左右我们没有领证,就当是满足我最后这段时光的唯一愿望。
我推掉所有工作,全心全意准备婚礼。
结婚戒指、喜服,婚礼那天的菜品、宴客名单、会场乃至新房布置,我都没假手于人,无不精心挑选筹备。
我期盼这场属于我的婚礼,能让我的夙愿画下圆满句号。
谭欢恰巧这时候回国,确诊绝症,实属我意料之外。
6
施延说当然可以。
明天他会早点下班回来帮忙。
昏暗的床头灯下,我忽然唤他:“施延。”
他掀起迷离的眸子,神色疲惫。
“怎么了?”
“你爱我吗?”
施延似乎怔了一下:“怎么突然这样问?”
“爱吗?”我继续固执地问他。
他伸手揉我的脑袋:“别想那么多,睡吧。”
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他伸手关灭床头灯。
“晚安。”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我翻过身面向窗外,寂冷的月光穿透没有合拢的窗帘缝,洒落在地板上。
施延爱我吗?应该不爱。
7
他说会提早下班陪我装饰婚房。
他食言了。
又是加班的老借口。
我一向懂事体贴,自然不会耽误他的工作。
可他太不小心了,我依然能从电话背景音里听到谭欢的声音。
她说:“阿延快点,电影马上开场了。”
我胃开始疼得厉害,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疼到虚脱,汗湿了两身衣服。
不过这一天,到底将婚房装饰好了。
大红色囍字随处可见,气球、丝带装点的婚房内,我和施延的婚纱照摆满了各个显眼的位置。
照片中的我笑容明媚,连发丝都透着幸福的痕迹。
他今天比昨天回来得早一点。
取下他的大衣,上面是一股爆米花的甜腻香味。
我也爱吃爆米花,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闻到香味,胃中又开始沸腾。
我跑到卫生间吐了,胃里的东西再次吐得一干二净。
施延问我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
我摇头:“可能吃坏肚子了。”
他挽起袖子去厨房给我熬粥。
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粥端上桌,他将勺子递到我手里。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下口。
莲子百合粥是谭欢爱喝的,这么多年,施延仍然记不住,我百合过敏。
我说不想喝。
施延眼底有些失望。
他坐直了身体,轻捻手指:“谭琪,欢欢回来了。”
8
欢欢。
多么亲昵的称呼。
我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似乎难以启齿,施延几次张嘴,都没有发出声来。
“她要死了,是吗?”
施延眼神有些诧异。
应该想不到我会这么直白,也如此冷漠。
毕竟谭欢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拳头轻握,不住地摩擦。
这是他犹豫不决时惯有的习惯。
他不说话,我起身进房间。
“明天我要去布置婚礼现场,菜单也需要再确认一遍,应该会很忙,我先去休息了。”
“谭琪!”
他在身后叫住我。
“嗯?”
“欢欢是癌症,她没有多长时间了。”
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手撑在墙壁上,问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和最爱的人办一场婚礼是她最后一个遗愿,你能不能......能不能将婚礼让给她。”
9
我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
话刚出口,才发现我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施延红了眼眶:“欢欢性子天真烂漫,就当是陪她玩一场。我们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以后婚礼会有的好吗?”
他的语气几近乞求。
当年,施家出事,施延自顾不暇,给不了谭欢充分的陪伴和宠爱。
谭欢愤而出国,施延也是如这般追到机场求她别走。
如今,他乞求的对象换成我。
为的依然是同一个女人。
我艰难开口:“你要做她的新郎,和她共盟爱的誓约吗?”
“你知道这是假的,陪她走一个过场,给她圆梦而已。”
喉咙涌出一股腥甜,我强撑着身体。
“如果我不答应呢?”
10
门被推开,我爸和小姨走了进来。
“你妹都快死了,你怎么能不答应?!
“就是一个假婚礼,你就这么狠心让你妹妹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我爸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小姨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眼眶发红,肉眼可见地比以前憔悴了许多。
她说:“琪琪,就当是你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把婚礼让给她可以吗?”
我心中悲戚,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要我让?
为什么!
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吗?
谭欢命不久矣,可我也快死了啊。
好好的婚礼怎么能随便换人呢。
我几近崩溃:
“这是我的婚礼,属于我和施延的婚礼,我人生中的大事,怎么能说让就让!
“谭欢都快死了还作什么妖,她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啪!”
我爸一耳光刮到我脸上。
11
当年我妈难产去世,我爸立马转身娶了我小姨。
家里明明三层别墅,五六个大房间,保姆也雇了两个,他却说无暇照顾我,将我扔给乡下的爷爷奶奶。
谭欢是他和小姨悉心呵护的掌上明珠,而我却像路边被放逐的野草,无人关心,无人问津。
爷爷奶奶陆续去世,他才迫不得已将我接回城里。
谭欢在城里享受着优渥的教育,钢琴、舞蹈、外语、书法样样出挑。
谭欢和她的一群朋友嘲笑我别扭的普通话,学我读英语时奇怪的发音。
而我引以为傲的成绩在重点学校被秒成渣。
我像是一只钻进天鹅群里的灰鸭子,那么地格格不入。
那时的我,连抬头挺胸看看头顶的蓝天都显得如此奢侈。
那年半夜家里着火,他和小姨两人合力救谭欢出去。
他们经过我的门口,连叫都没有叫我一声。
从那时起,我对他彻底死心。
不再对他抱有期望,不再期盼他能关心我一分。
我们的父女情分,早在他不顾我生死的那天就断了。
所以,他以什么身份教训我?
我捂住脸,狠狠瞪他:“做梦吧!”
12
他和小姨被施延劝走了。
施延给我拿了冰袋冰敷。
躺在床上,我的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
施延从背后抱住我:“还疼吗?我给你吹吹。”
他洗了澡,身上依旧还有爆米花淡淡的香味。
我闷声回他不疼。
施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说:“别怪叔叔,他也是爱女心切。”
爱女心切,难道我不是他的女儿吗?
施延这话更是像一团棉花,堵在我的出气口,让我更加地压抑。
“你今天去哪里了?”
他嗓音低沉,带着些微我不信任他的不满:“不是跟你说加班吗,客户过来考察招待晚了。”
我笑:“客户喜欢爆米花吗?”
施延身形有一瞬间僵硬,他半晌没有说话。
我拿开他环在我腰上的手:“困了,睡吧。”
13
早上醒来,施延已经不在床上。
客厅里传来施延说话的声音。
我走出去,他正在打电话。
电话里是谭欢断断续续的哭声,施延揉着眉心温声哄她。
余光瞥见我出来,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睡够了。”
施延握着手机,抿唇看向我:“我今天和你一起去布置现场。”
我挑眉,对他的决定非常诧异。
之前谈论准备婚礼时,施延说他不想麻烦,不如直接交给婚礼策划就行了。
对我来说,一生只有一次婚礼,我不想自己留遗憾。
所以,我包揽关于婚礼的一切。
施延笑说,就算我忙得团团转他也不会帮我,这是我自找的。
我知道他对我们的婚礼并不上心。
可我没有办法。
那年火灾他穿过浓密烟雾和炙热火光进来救我,带着我跳下三楼。
他为我断了三根肋骨,从那时起,他就一头扎进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不在乎他在我们这段感情里游离不定,我只要他和我在一起。
可如今,为了谭欢他插手了。
“你......还想劝我吗?”
施延握住我的双手,将我拉到沙发上坐下。
“谭琪,我希望你可以懂事一点。”
14
我想我此时的笑容一定很难看。
“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我坚持,让婚礼这种离谱的事情他不会再提。
没想到这几年的陪伴,我在他心里仍然比不过谭欢。
“你不是这样的人,谭琪,你那么善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欢欢是你的亲妹妹,我不想你以后回想起来觉得遗憾悔恨。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给欢欢一个圆满的机会,不好吗?”
“不好!”
他们都想让谭欢圆满,可谁来给我圆满?
我朝他吼:“施延,我也快死了!”
15
我们不欢而散。
施延以为我以死要挟他,在我面前摔门而去。
我独自一人去了酒店,和婚礼策划布置现场,对流程。
下午,施延提前下班,到酒店来接我。
他跟我道歉,表示自己确实考虑不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陪我吃了一顿饭,施延送我回了酒店。
我在酒店里准备,明日他会带着人过来接我。
不管过程如何,我最终还是会有一个圆满的婚礼。
属于我和施延的。
16
天光微亮,闹钟响了。
现在是早上四点,施延和他的接亲队伍会在六点准时过来接我。
我没有请化妆师,伴娘也只有好友樊枝一人。
我早早起来梳洗,化妆,挽发。
在樊枝的帮助下换上精美繁重的喜服龙凤褂,五点五十分了。
施延在来的路上了吗?
我推开窗户看向他们来的方向,清晨的道路上空空荡荡,依稀有一两辆车疾驰而过。
时间的针一分一秒走过,我的满怀期许在指针嘀嗒声中渐渐灰败。
施延,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樊枝倏然惊叫出声,她急促地叫我的名字。
她眼神复杂,心疼,怜惜,气愤......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处,就这么看着我。
眼泪突如其来,我沙哑着声音:“给我看看。”
手机里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是施延的一位好友所发动态,视频里施延半跪在地,他修长白皙的手握着一只红色高跟鞋,正温柔的穿到谭欢的脚上。
谭欢双手捂住半张脸,感动而幸福。
爸爸和小姨站在喜床边上,双眼含泪,怜惜地看向谭欢。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
背景却是我亲手装饰的婚房,大红色的气球,我一个人打了很久。
窗户贴的囍字,也是我一刀一刀剪出来的。
喉间涌上腥甜,视线的最后,我看到樊枝惊慌失措搂住我。
17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雪白。
身上的龙凤褂也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樊枝握住我的手:“你吓死我了!”
我笑了笑。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要死了!”
樊枝大声骂我,眼泪却不要钱地往下流。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谭琪,你为什么那么坏,医生说你连一个月都活不过......”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别哭,你哭太丑了。”
樊枝抹了一把脸,眼影眼线糊成一团,更丑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睡了多久?”
樊枝眼神微黯:“大半天,怎么了?”
这么说来,晚间的喜宴还没有开始。
我撑起身体:“枝枝,我想去看看。”
樊枝知道我的意思,她瘪着嘴巴,委屈又难受哭诉:
“我打电话了,所有人我都联系过了,我甚至还将你在病床上的照片发给他们,可他们都不相信你快死了。谭琪,施延没有心,你爸爸也没有心,他们真的太坏了。
“你受委屈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不被人信任的感觉,我早就知道。
施延肯定以为我在和谭欢争,以为我在做戏骗他。
在施延心里,我永远都比不过谭欢。
二选一,我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我怎么会委屈,明明......”
她未说完的后半段话,明明委屈的是我。
可当无人在意时,谁又会注意到你受委屈了呢。
18
在樊枝的帮助下,我换好衣服。
秋风猎猎,比平常冷了许多。
樊枝给我围上厚厚的围巾,我仍觉得很冷。
车开到酒店时,已经过了迎宾的时间。
大门口已经没有人,只有一张巨大的照片竖在那里。
照片里谭欢和施延相拥而立,他们没有穿婚纱没有穿礼服,很平常的情侣模样。
下方是他们两人并排而立的名字。
我精挑细选的照片,早已被他们弃之一边了吧。
毕竟新娘都换了。
樊枝握紧我的手,我深吸一口气。
整理好情绪,我走进婚宴大厅。
施延穿着我为他选的西装礼服,满脸笑意站在谭欢的旁边。
谭欢身上的婚纱,也是我托人定制的,世间只此一套。
缎面的材质很挑身材,因为胃病我一直在变瘦,婚纱改了又改。
此时穿在她身上有些小了,隔得有点远,我还能看到她腰间勒出来的细肉。
明明不合适,她却硬要占为己有。
樊枝咬着牙:“谭琪,这些绣球花是你最喜欢的。”
我放眼望去,整个大厅都是蓝紫色绣球花的海洋,如梦如幻。
婚礼现场的一点一滴,是我跟婚礼策划团队一寸一寸磨的。
每一个细节,我都曾亲自把控过。
这明明就是我理想中的婚礼,新郎也是我最爱的人。
如今我却被迫成为一个看客,看着他们为满足谭欢的心愿,毁掉我梦寐以求的婚礼。
19
“只要你开口,我现在就上去弄死那对贱人!”
樊枝捏着拳头,义愤填膺怒视这场热闹。
“枝枝,不用了。”
事已至此,我的所有期盼都已经落空。
在不爱你的人面前,你的不甘只会显得无理取闹。
我还能乞求什么?
我又能奢望什么?
早该醒悟了不是吗。
我站在昏暗的角落,看着施延和谭欢在司仪的主持下交换戒指,亲吻。
他们高举着酒杯,与堂下的亲友们共同庆祝。
他们手臂相缠,施延喝下交杯酒的那一刻,他扬起的视线忽然看向我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好像看到施延眼里的慌乱。
他放下酒杯跟身边人说着什么。
很快,他挤进人群,似乎朝着我的方向过来。
我拉紧了脖子上的围巾:“枝枝,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汽车引擎发动,油门踩下那一刻,我从后视镜看到匆忙奔出来的施延。
我挪开视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谭琪,你看后视镜。”
我瞥了一眼,施延追在车后面。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不过看口型应该是在叫我的名字。
樊枝问我要不要停车,我摇头。
停车有什么用。
我想要的已经毁了。
我与施延,也再回不到从前。
从他选择谭欢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结束了。
20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施延了。
樊枝跟我一起回去收拾东西。
在樊枝的帮助下,我移到一个风景秀丽天气很好的城市治疗。
樊枝推掉工作,一直陪在我身边。
没了念想,我的病情再度恶化。
每日的检查,化疗,大把大把的药吃进去,却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厌食、恶心、想吐,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多过一天都是折磨,有时候想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晚上睡不着,我求医生给我开药。
床头的安眠药只累积到六颗,就被樊枝发现了。
她朝我发火:“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笑:“是啊。”
“枝枝,活着好辛苦的。”
樊枝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谭琪,就当是为了我,多辛苦一段时间好不好?”
生命即将走向消亡之际,还有那么一位挚友在乎我。
我想这世间也不算白来一趟。
樊枝冰凉的泪珠流进我的颈窝里,我点头:“好。”
我想为在乎我的人再努力一次。
番外:樊枝视角
1
谭琪死了。
那天阳光很好,她忽然吐了很多血。
鲜红的血液染透她的病号服,她很痛苦。
我将她抱在怀里,她面上的血色在迅速流失。
她握住我的手细声细气叮嘱我:“枝枝,好好爱自己,不要像我一样。”
她说:“枝枝,你要多笑,你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时候可难看了。”
她都要死了,我怎么笑得出来。
她才二十五岁呀。
花儿一般的年纪,因为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走向消亡。
我大声叫着医生,她虚弱地摇头:“枝枝,没用了。”
没用了,一群医生护士涌进病房的时候,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对于她的病情,我心里早有准备。
可当那天真的来临时,我仍心痛得无法呼吸。
谭琪将后事托付于我,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强打起精神料理。
她说她最喜欢海了,死后将她的骨灰撒在老家的那片海里即可。
我抱着她的骨灰重新踏上她的故土,之前让她心伤的那个城市。
施延的电话随之而来,我想了想,点了接通。
他歇斯底里问我把谭琪藏哪里去了。
我冷笑,人都走了,他终于良心发现想起谭琪了吗。
我说了一个地方,抱着谭琪的骨灰去见他。
凭什么谭琪死了,他们还能活得如此心安理得。
我不像谭琪,我没有那么大肚量。
只是见到施延时,我吓了一跳。
他胡子拉碴,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美人在怀,施先生应该春风得意才是。”
我忍不住出声讥讽。
施延红着眼问我谭琪到底去哪里了。
搬到另一个城市之后,谭琪就换了号码,她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施延也曾经多次打过我的电话,他甚至动用了私家侦探查我们的位置。
但谭琪不想见他,我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你不是想知道谭琪去哪里了吗?”
施延盯着我的眼睛,他急切道:“你说!”
我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骨灰盒子:“她在这里。”
2
我看着施延从不可置信,到难以接受,直至惊慌失态。
他摇头喃喃自语:“不可能,谭琪不会死的,她身体一向很好,不可能的......”
我厉声打断他的自我催眠:
“她身体哪里好了?
“她胃癌,她吃不下饭,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是你从来不关心她,所以你天天和她在一起都发现不了她的异样!
“谭琪就是死了,你睁开眼看看,这里面装的全是她的骨灰!”
我甚至打开了骨灰盒子,将盒子推到施延的面前。
我要他亲眼看着,那就是谭琪。
是被他逼死的谭琪。
如果不是他,谭琪那么年轻,根本不可能患上胃癌。
“谭琪跟你说她快死了,你不相信,我跟你们说她快死了,你们也不相信。如今看到她化成灰,你还不肯相信吗?
“她都要死了,你是她的未婚夫,她只想要一场漂漂亮亮的婚礼而已,你为什么都不肯给她?
“谭琪不愿意让婚礼,你们为什么还要逼她?
“她不愿意就算了,婚礼换人这种事情你们都做得出来,施延,你们还是人吗?”
谭家人固然可恨,可若施延自己本人不同意,旁人还能强按着他的头喝水吗?
归根到底,施延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愤怒涌上天灵盖,我恨不得一拳捶死眼前这个假惺惺的男人。
“她亲手布置的婚房,连我都不敢插手去帮忙,你竟然将谭欢那个贱人接进去。她都吐血了,我给你们打电话你们怎么不信!
“你让谭欢穿她的婚纱,用她精心规划的场地,你怎么不直接拿把刀往她心上戳,你怎么不去死!”
施延无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神情悲戚,我第一次见从来都是冷心冷面的男人流泪。
可那又怎么样,在我看来不过是过期的没用的马尿而已。
他在谭琪面前哭,我还嫌脏了谭琪的轮回路。
“我错了,谭琪,我知道错了。”
他颤抖着手要抱骨灰盒,我一把抢了过来盖上盖子。
“你别碰她!脏。”
施延的手悬在半空,无措地缩了回去。
“谭琪早已是我的妻,你把她还给我,我会好好安置她。”
“你搞清楚了,和你办婚礼的是谭欢。谭琪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今天能过来见你,你应该庆幸我恨你。”
我知道施延多少有点良知,他要是还有心,在知道谭琪的死讯后,他就应该一辈子活在痛苦悔恨中,一辈子遭受良心的谴责,一辈子不得安宁!
3
我抱着骨灰盒起身。
施延拦住我的去路,他要谭琪的骨灰,要谭琪的所有遗物。
当初谭琪走时,将她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衣服鞋子、牙刷毛巾,甚至还有她这些年陆续送给施延的礼物。
属于她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有留下。
所以我和谭琪刚离开的时候,施延曾经疯了一样找她。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从别人那里知道施延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再难过都比不上谭琪最后的一个月。
谭琪要跟他划清界限,我怎么能违背她的意愿。
我拒绝了。
施延无助地蹲在地上:“樊枝,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求你,把谭琪还给我好吗?”
他后悔有什么用?谭琪已经回不来了。
“你后悔什么,没有谭琪,你还有谭欢呀!
“哦,我忘了,谭欢那个贱人快死了。
“对了,她死了吗?
“她就算死了,应该也圆满了吧,毕竟她那么不要脸抢自己亲姐姐的婚礼。”
我说着难听的话,曾经对谭欢呵护至极的施延却一声不吭。
只是从他猩红的眼睛可以看出他很伤心。
我顿了顿:“你不是想要谭琪的东西吗?谭琪的朋友圈公开了,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她的所有朋友圈都是私密的,那是谭琪的情绪发泄地。
临死前一天,她似乎有所感应,开了朋友圈的权限。
她说,人死了总得留下点什么,至少要让人知道她曾经来过。
4
没有人比我更深切地知道她的存在多么重要。
那年的她瘦小娇弱,愣是鼓起勇气出面驱赶欺负我的一群小太妹。
她笨死了,不知道叫人,结果被我连累让太妹们揍了一顿。
我怕得要死,她却说不要紧,反正没有人会在乎她。
我出身贫困,性格敏感内向,与班上的人格格不入。
但从那一天起,我的学生时代开始有了朋友。
她照顾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鼓励我和她一起考大学,甚至想方设法为我解决大学里的所有开销。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迷失在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爱情里。
也许是她太缺爱,总想抓住点什么吧。
5
带着谭琪的骨灰去海边那天。
谭父来了,谭欢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
“我是谭琪父亲,她的后事理应由我操办,她的骨灰也应葬入我谭家的祖坟。”
我盯着谭欢,她面色红润光泽,看上去根本不像有病要死的样子。
我指着她冷声发问:“你怎么还没死!”
谭欢眼神闪躲,低下头没说话。
我的严词发问亦让谭父面色不太好看:“欢欢误诊了,她如今康健得很。”
“谭琪什么眼光,怎么会交你这样的朋友,张口就咒别人!”
我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真是讽刺。
“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却活得好好的,老天真是不公!
“拿一张假单子抢谭琪的婚礼,骗亲姐夫跟自己结婚,谭欢,你真够没皮没脸的。
“难怪我骂你的时候施延屁都不放一个,原来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谭琪有你们这样的亲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胡说八道!谭琪作为姐姐就该让着妹妹。樊小姐,我是谭琪父亲,于法于理都应该由我来处理她的后事,希望你不要多加阻拦。”
“还是别了吧,谭琪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群所谓的家人了。”
我拿出谭琪留下的遗嘱:“麻烦谭先生好好看看,这是经过公证处公证的谭琪的亲笔遗嘱。”
她将后事全权交与我处理,相应的,她的所有遗物、名下所有财产也交到我的手上。
“谭琪的笔迹,你作为父亲,不会看不出来吧。”
谭父失魂落魄地摇头:“不可能,我是她父亲!”
我嗤笑:“父不父,子将不子,有何奇怪。”
谭父一心扑在谭欢这个小女儿身上,何曾注意到还有谭琪这个女儿。
起风了。
我打开盒盖,任由谭琪的骨灰随风远去。
谭父想上前阻挠,却被谭欢一把拉住。
“爸爸,既然是姐姐的遗愿,就随她吧。”
我忍不住刺挠出声:“谭琪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施延有一个盛大的婚礼,你怎么不随她?你不随她就算了,你还不要脸使手段跟她抢!”
谭欢脸色发白,眼眶很快蓄满水。
她委屈地看向谭父,可惜谭父目光呆滞,怔怔地望着骨灰飘远的方向,没有理她。
6
处理完谭琪的后事,我开始着手整理她的遗物遗产。
这些年她跟着施延打拼,存下不少钱。
至于她以前住的房子,我也挂牌出去卖了。
人都没有了,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只挑了一两样东西留作纪念。
我用这些钱以谭琪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基金,专用来帮助社会上需要帮助的人。
资助因贫穷读不起书的小孩,救济患病无钱医治的病人,帮助贫困乡村修建学校......
她这辈子不如意,我只能为她积攒多多的福气,祈愿她下辈子顺风顺水,所求皆如愿,有很多很多爱。
番外:施延视角
1
婚礼那天,谭琪来了。
她不吵不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孤寂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是快要破碎了一样。
我慌了。
我知道她一定对我很失望,可欢欢快死了。
我没有办法对她可怜的乞求视而不见。
人都快死了,计较过去已经没有意义。
况且欢欢是她的亲妹妹,谭琪那么善良,我不想她以后后悔。
只是一个婚礼而已,就当是满足欢欢最后一个愿望。
和我共度余生的人最终还是她。
我有十足的把握求得她的原谅。
可当她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去时,我惶恐不安。
我追着她出去,她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留给我。
回到酒店,我跟他们说谭琪来过,他们如临大敌满脸戒备。
生怕谭琪误了谭欢的盛大婚礼。
礼成,谭欢已经如愿。
我要去找谭琪了。
谭叔叔却叫住我,他说谭欢病情不稳定,希望我今晚留下来陪她。
我很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我却同意了。
再回到我和谭琪的住处,她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她的衣服、首饰、所有日常用品,甚至连各个节日她送我的礼物都没了。
巨大的恐慌开始淹没我。
我疯狂拨着她的号码,却一直是关机的状态。
她和樊枝一向要好,我打樊枝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时已经关机了。
她能去的所有地方,我都去找过。
谭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努力安慰自己,她太生气才会如此。
她那么爱我,总有气消的一天。
气消了她就会来找我。
我只需要站在原处静静地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她还是杳无音讯时,我再也坐不住。
自从我们在一起后,我从来没跟她分开那么长时间。
我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她,当她毫无预兆地抽离我的生活,我才会如此不适应。
可没有她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我请私家侦探查探,我问遍身边的每一位朋友,她的消息仍如石沉大海。
我后悔了。
尤其在得知谭欢误诊癌症,并没有生命危险时。
我后悔一时心软答应和谭欢假结婚。
我后悔不顾她的意愿偏要一意孤行。
我想好好跟她认错,告诉她我有多爱她,可惜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2
樊枝将小小的盒子推到我面前,说那就是谭琪时。
我感觉天旋地转间,脑海一片空白,只充斥着刺耳的嗡鸣声。
不可能,不可能的。
谭琪怎么会死呢?她身体一向很好。
我不敢相信,可樊枝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窖。
我想起去接谭欢那天,樊枝打来电话,她说谭琪吐血了,住院了,是胃癌。
那会儿我是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们别闹了,留给谭欢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大度一点,让谭欢圆梦。
谭琪早就说过她快死了,可我以为她故意跟谭欢争宠,说的气话。
那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我让她能不能懂事一点,不要什么都跟谭欢争。
樊枝说得对,我真该死啊。
和谭琪那么多年,我早已认定她是我的妻,可当我触碰小小的骨灰盒时,樊枝却拍开我的手。
她说脏。
谭琪走了,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樊枝说谭琪的朋友圈公开了,我迫不及待翻阅。
她朋友圈的只言片语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进我的胸口,钻心地疼。
最近的一则,是 10 月 23 日。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活着好辛苦,还好快解脱了。
推算日子,这是她去世三天前发出的。
10 月 18 日
厌食,吐血,难受。
10 月 15 日
安眠药被枝枝发现了。
枝枝好生气,一边哭一边骂我。
枝枝说就当是为了她,再努力一下。
唉,败给她的眼泪了。
再坚持坚持吧。
再往下,那些零星记录犹如记忆碎片朝我汹涌而来。
10 月 3 日
亲手布置的婚房已经有人住进去, 我的绣球花海,我的婚纱, 我的未婚夫,也不再属于我。
这辈子注定要带着遗憾离开了。
10 月 2 日
施延说跟我去布置会场,我觉得他另有所图。
果然, 他又提了谭欢的事。
谭欢要死了,我也快死了啊。
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一直要我让着谭欢?
10 月 1 日
施延骗我。
他说招待客户, 可我知道他去陪谭欢了。
他记不住我百合过敏,还让我把婚礼让给谭欢, 我拒绝了。
爸爸打了我一巴掌,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我这人可能真没有父母缘。
施延满身的爆米花味, 甜腻得让我睡不着觉。
9 月 30 日
谭欢回来了。
他们同吃一个冰淇淋, 施延揽了谭欢的腰。
我觉得施延有点脏了,我可我仍然不受控制地想他, 想他。
我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他却没有给我回应。
这一刻,我想, 施延应该不爱我。
9 月 19 日
备婚有点累, 施延说可以交给婚礼策划。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 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别人呢。
9 月 6 日
辞职了, 全力以赴筹划属于我和他的婚礼。
9 月 2 日
胃癌。
晴天霹雳。
3 月 17 日
石头终于被我焐热。
订婚了, 普天同庆!
……
3
我不知道自己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看完。
也不知道自己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
翻到她清楚记得我从火光救她出来的事情, 我心里一阵心虚惶恐。
她不知道的是,我跑错了房间。
我以为谭欢在里面, 没想到救出来的人却是谭琪。
原来她爱我的开始,竟起源于多年前的一场误会。
我惶恐难安,如果知道真相, 她还会爱我吗?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瘫坐在黑夜里, 每时每刻都在忏悔。
出现幻觉的时候,朋友将我送进了医院。
谭欢来看我, 被我赶了出去。
我没脸怪罪她,也不想再见到她。
她哭得抽抽搭搭, 我只觉得厌烦。
4
出院了。
樊枝在处理谭琪的遗物。
我托人全都买了下来, 包括谭琪多年前居住的一套房子。
她大学毕业以后在里面住了几年。
我将她的所有遗物都搬进那套房子。
樊枝以她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基金会。
我手里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幸好樊枝没有拒绝。
5
谭欢又来找我了。
因为我停了对谭家的资金支持,谭家迅速没落。
她哭得梨花带雨, 差点晕倒在我身上。
好奇怪,这样简单又恶心的小伎俩,我以前怎么会看不穿?
我避开了, 她摔了个狗吃屎。
起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她比不上谭琪一丝一毫,我想以前的我真是魔怔了。
6
连日的酒精麻痹让我日渐恍惚。
谭琪消瘦娇小的身形犹在眼前, 我伸手触碰, 她却像泡沫一般砰地一下破碎了。
原来只要醉了就能看见她......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昏昏沉沉间,我又看到了谭琪。
她站在虚空中朝我浅笑。
我用力抬起手,朝她伸去。
手臂却如千斤重一般,砸回原处。
黑暗中, 一道遗憾的声音钻入耳朵:
“酒精中毒,送得太晚,没救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