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人心如死蟹
第 21 节 人心如死蟹
邻居扔掉的死蟹被我妈捡回家，和活蟹一起煮好给我们：“姐姐一只，弟弟一只，妹妹一只，妈妈可是很公平的哦！”
可妹妹刚咽了一口蟹黄就吐了：“妈妈，螃蟹好像臭了……”
谁知我妈气得摔碗：“怎么就你的臭了？不许浪费，给我吃完！”
当晚妹妹食物中毒，却因妈妈执意让邻居赔偿医药费而拖延致死。
再次睁开眼，我重回事发当晚，第一时间把妹妹的螃蟹和妈妈换了：“妹妹的螃蟹太大只了，应该孝敬妈妈！”
接着我把自己碗里的死蟹剥好，拿给弟弟：“星星还在长身体，姐姐的给你吃！”
1
餐桌上，我一脸愧疚地和妈妈道歉：
“上回你和爸爸带弟弟去游乐园，我不该带着妹妹一块闹脾气的。”
说着，我把剥好的另一半螃蟹放到弟弟碗里：“来，把姐姐的那份全吃了吧。”
弟弟拿起我给他的螃蟹，没等我妈阻拦就咬了一口，可他刚入嘴就吐了：“妈妈！这螃蟹臭了！”
我妈脸色铁青地抱着弟弟去漱口。
回到餐桌上，她一股邪火冲我来：“赵子宣！我还能不知道你那龌龊心思？不就是当着你爸的面故意作秀吗？！从小就狐媚子，你长大了想干吗！”
她怒气冲冲地指着被她丢在地上的螃蟹，命令我：“去，捡起来洗洗吃了，不许浪费！”
盯着我妈这张咄咄逼人的嘴脸，我很难不想起上一世临死时，她也是这样威胁扔螃蟹的邻居：“谁让你把东西扔我家！要是我两个女儿被你们害死，你们必须赔钱！”
当时我妹已经开始喷射式呕吐。
而吐到奄奄一息的我，也被她扔在邻居家门口威胁：“你以为不接电话不开门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不出来送我这俩闺女去医院，出事了，就是你们的责任！”
其实那天晚上邻居大婶出门了。
我妈就那样干骂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悠悠地带着我和妹妹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她还在埋怨：“你俩啊简直就是公主身子丫鬟命，生下来就是来找我讨债的！”
可当时妹妹已经快不行了，她的嘴唇一点点苍白，直到临死前也还在惦记着我：“姐姐，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们存钱罐里的硬币全部花掉！”
可妹妹不知道，她死后没多久，我也因妈妈的耍赖而错过了治疗，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
2
“砰！”
我的思绪随着爸爸砸酒碗的声音，慢慢归拢。
这是他头一次因为我和妈妈争执：“宣宣下个月就十六岁了，知道爱护弟弟了这很奇怪吗！我看倒是你这么急着骂人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我妈被骂得脸色酱红，可她不敢继续和我爸杠。
因为她的确瞒着我爸把这个月的生活费全部花掉了。
我站起来，安慰妈妈：“没事的我和妹妹还小，吃点过期东西不要紧。但舅妈刚生小孩，舅舅一个人打工赚钱不容易，是该让他们吃好点。”
妹妹瞬间秒懂，附和我：“是啊爸爸，舅妈今天上午来家里，和妈妈说舅舅挣的钱太少了，妈妈是好人，这才把家里的钱给她的。”
随着摔碗声落地，我爸的骂声接连响起：“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以为老子挣钱很容易吗！”
妈妈尖叫一声逃窜着离开，却被我爸拉了回去。
很快，屋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她尖锐的惨叫。
我拉着妹妹跑到院子里躲清净，弟弟却追出来，小小年纪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脏字：“臭婊子！妈妈要被你害死了！”
上一世我和妹妹很听话，一直帮妈妈瞒着，可妈妈从来不管我和妹妹的死活，什么便宜过期就给我和妹妹吃什么，妹妹肠胃最差，经常因此憋不住肚子在学校里当众出丑。
此刻再看着弟弟这副站在道德之上的嘴脸，我只觉得恶心：“赵子星！妈可从没让你吃过馊饭和烂菜叶子，你难道只会冲我狗叫？不冲进去帮妈妈？就这样报答她？哼，胆小鬼！”
赵子星哪儿受得起这样的挑拨。
他血气方刚地冲进去和爸爸叫嚣：“妈妈根本就没错！是爸爸你太小气了！”
向来偏爱弟弟的爸爸，头一次冲他发了滔天怒火：“好啊！原来这事你也有份？”
紧接着，里屋杂乱的谩骂声中，又多了几声弟弟的惨叫。
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院子里的风有些刺骨。
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相反，当妹妹冰凉的小手在我掌心逐渐温热时，我只觉得她还活着，真好。
妹妹有所察觉地看着我：“姐姐，我感觉你今天好厉害！”
我朝她暖暖一笑：“从今天开始，姐姐会护你一辈子。”
3
第二天我带着妹妹上学。
妈妈鼻青脸肿地冲到教室里扇了我一巴掌：
“好好好，我生了你，你就这么对我？行，这书别在城里读了！我现在就给你买票回农村！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城里！”
她根本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也不在乎带手机的同学对她录视频，她简直就像一只被背叛的母狮子，恨不得当场与我同归于尽！
上一世的我因为吃了死螃蟹荒唐而死，都没机会把我保送的喜讯和他们说。
但幸亏我没说。
这才换来班主任带着校长冲进来阻拦：“学校保送的名额里有赵子宣！作为妈妈，你为什么要让她转学？”
班主任一说完，全班都哗然了：
“啊？赵子宣真的保送了啊！”
“也难怪啊她成绩这么好，而且还是田径特长生啊！”
“我不是羡慕她保送，单纯就是不想每天刷题迎战高考！”
我妈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气：“你保送了？什么学校？”
校长一脸骄傲地看着我：“这孩子又努力又有天赋，活该她保送浙大！”
“那以后她就是浙大体育生了？！”
“为啥老师一直没说啊！”
“赵子宣也太能忍了吧？要是我早就高兴飞了！”
“哎……羡慕啊。”
在周围艳羡和夸赞声中，我妈有些得意：“什么呀，还不是我基因好！就这么说吧，考不上不怪你们，只能怪你们爸妈没这个基因！”
她一说完，班里立刻冷场！
可她像感觉不到似的，立刻眉飞色舞地回家了。
4
当天晚上。
我妈勾了好几个家族群，群发消息：
【我家赵子宣考上浙大了！】
【我呀总算是没白辛苦，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们猜怎么着，供出个状元才女！】
舅舅在每一个群里都帮我妈点我：
【宣宣，你以后赚了钱可得孝顺你妈妈！】
舅妈也帮腔：
【是啊！过去都是长姐如母，你赚了钱可得帮你弟安家立业！】
紧接着——
所有亲戚都开始道德绑架我：
【对啊！我们可都看着呐，要是将来你出息了敢不孝顺你妈，我们会替你妈妈做主！】
【做人要有良心噢，多学学你妈妈，嫁出去还知道对娘家人好！】
【是啊！以后就算你发达了，嫁人了，也必须想着弟弟！】
群消息密密麻麻地还在弹。
我妈得意地给我私发消息：【看到没，别说你考上浙大，就算变成凤凰了将来也得孝敬我！】
可很快她就发现消息被我拒收，并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与此同时。
我把爸爸的微信号拉进了我妈的家族群。
大量的群消息把我爸的进群提示给推远了。
他亲眼目睹了舅舅在群里艾特妈：
【姐，上回你给的钱不够啊，你再帮我点儿行不？】
外婆接着轰炸：
【是啊你当姐姐的总得帮着点，该不会是你老公不肯吧？当初同意你俩结婚，还不是因为你说他人好，愿意帮你照顾弟弟！】
舅妈跳出来朝我妈哭：
【早知道我就不嫁给他了，小孩子奶粉钱都挣不到！我看我还是死了算了！】
我妈的语音一下就在群里活跃起来：
【哎唷钱的事儿能是事儿吗！】
【你和我弟放心过日子，姐一定会把钱打过来的！】
【宣宣考上大学，她爸肯定得给学费，到时候我让宣宣拿出来！】
舅妈朝我发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宣宣不会怪我吧？】
一派祥和的聊天群里，突然冒出一句格格不入的咒骂：
【好你个王小芬！就这么在你娘家人面前编排我和孩子是吧？！】
【行！你有种！你既然这么喜欢你弟，你和你弟过日子去，别回来了！】
群里顿时安静。
我妈疯狂地在后台加我好友：【赵子宣！你不害我会死吗！】
5
我拉黑了我妈。
但她还是一脚踹开我的房间，冲进来连扇了我好几个巴掌，“赵子宣！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自私的坏东西！那可是你亲舅舅啊！如果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帮他，天底下还有谁会心疼？！”
以前我妈这样说，我竟真的从没觉得不妥。
甚至觉得女孩子就该心软善良，因为她说这是舍己为人的好女孩品质。
可现在我明白了。
互相往来的爱才是爱，像她这样不管家里死活也要养舅舅的，是扶弟魔！
这套扶弟道德是外婆对妈妈的枷锁，而如今她也要强行套在我身上！
我只能竭尽所能地劝她：“妈，舅舅成家了，他有责任义务去养自己的老婆孩子，你做姐姐的就算再心疼，那也得先让咱自己家的日子过下去，对不对？”
我将瘦成皮包骨的妹妹推到她面前：“你看，如果舅舅真是好人，他会舍得拿我妹妹充值饭卡的钱来吃喝吗？！”
我妈一听，竟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她恼羞成怒：“作为一个女孩子，你怎么就知道吃吃吃！再说了，你把你饭卡给妹妹用不就行了，你懂不懂什么是长姐如母！你少吃几口让给妹妹会死吗？我看就是对你太好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辍学帮家里干活了！”
我简直被气笑了：
“妈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饭卡有钱一样？你连妹妹都不管，怎么会记得我的死活！”
我把心里的不痛快全倒了出来：“我和妹妹在学校为了填饱肚子狂喝凉水的时候，舅舅却拿着我们的生活费在朋友圈狂晒旅游和美食，他凭什么？难道就因为是我们舅舅？！”
“啪！”她愤怒地又扇了我一巴掌：“赵子宣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歇斯底里地朝我大吼，甚至连语气都充满了恶毒：“我看当时就该找个水塘溺死你！”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试图在她眼里找出一丝开玩笑或赌气。
然而，并没有。
她是真的很后悔为什么没溺死我。
更后悔第一个生出来的为什么是我，而不是赵子星。
就在这时，门口恰好响起赵子星故意显摆给我听的撒娇：“妈妈你一走我就醒了，星星现在好饿呀，好想吃东西~”
赵子星特别喜欢在我妈扇我耳光的时候出现。
他走过来故意白我一眼：“哼，姐姐就知道和爸爸打小报告！不像我，我会永远站在妈妈这边！”
妈妈对我和妹妹永远顶着一张薄情厌恶的脸。
可一看见赵子星，她就秒变慈爱的老母亲：“来妈妈抱，星星想吃什么？妈妈这就去给你做！什么？想吃烤翅啊，行，马上出去给你买！”
此刻的夜已极深。
门外更是霜寒露重。
可我妈把我踹了出去：“现在就给你弟去夜宵摊买烧烤去！”
她扔给我二十块，威胁我：“不许买别的，就买你弟最爱吃的烤翅，他爱吃脆口，记得让老板炸久点。”
我拿了钱，裹着单薄的校服，立刻冲进零下刺骨的寒风里。
不是我心甘情愿这样。
只是若我不去，这事就会落在妹妹头上。
6
几天后，我爸外地出差回来了。
可他一回来就朝我和妈妈宣布：“赵子星和赵子宣归我，小女儿赵子蓉归你，咱俩离婚吧！”
我妈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以为我爸回来无非是为了舅舅的事再和她吵一架，可现在看我爸的样子，真是铁了心要和她离婚。
我妈很久才反应过来。
她盯着我爸惨兮兮地笑：“大女儿以前你连看都不看，现在她考上浙大，就来和我抢了？我凭什么让给你？”
在里屋做作业的妹妹一听见爸爸回来，立马满脸高兴地冲出来迎接他。
可她一片热情却换来爸妈无情的算计。
我妈精明地对着她盘算起来：
“小女儿年纪最小，长得也最难看，何况她连成绩也不好，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要了她，今后我还有什么福可享？”
我爸啐了口唾沫在妈妈脚边：“呸！你还知道享福呢？你不是养了个废物弟弟吗，你对他那么掏心掏肺，你住他家享他的福去啊！啊？该不会他们从来没让你进家里吃过饭吧？”
我舅舅这么多年的确拿了我家不少钱。
但也确确实实没请我们去他家里吃过一回热饭。
这几乎准确无误地戳中了我妈的痛处，她尖叫着：“谁家里没个弟弟？！你自己想一想，你还不是经常为了你几个亲兄弟跑断腿！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
一说这个，我爸终于彻底发怒：“因为我不像你！家里有什么搬什么！和你成家十几年，你背着我给你弟又买车又还房贷的，我每个月往家里打的钱，都不够你倒贴的吧！”
我爸越说越气：“离！必须离，再不离房子都要被你卖了！”
我妈也硬气：“离就离！俩女儿我可以一个都不要，但儿子必须跟我！”
我爸冷着眼：“你嫁给我从没上过班，你拿什么养子星？要是动真格闹到法院，你一毛钱收入都没有，法院真能把儿子判给你？”
这话一出。
我妈彻底傻眼了。
她伤心地冲进卧室抱着赵子星哇哇大哭，绝望得仿若死别。
而我和妹妹就站在他俩面前。
他俩却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7
那天之后。
爸妈真的离婚了。
我妈破天荒地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安静地理走了自己的衣物。
而从那之后，我和妹妹就成了家里最多余的人。
爸爸一看见我和妹妹就得叹好半天气：“唉！爸爸不是不想管你们，而是爸爸马上四十岁了，赚钱能力大不如从前，实在没钱养活你们三个孩子啊！”
他真的没钱吗？
可他刚刚还给赵子星买了不符合他年龄的外星人笔记本。
听说那电脑一台就得好几万。
他看着我，继续面露难色：“爸爸实在没能力供你们仨都读完大学，要不……子宣你就别念大学了，提前打工供弟弟妹妹读书吧。”
爸爸说这话时，语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这一瞬我真的感到了宿命般的绝望。
可我立刻冷静下来哄骗他：“爸爸，我将来念的可是浙大。浙大名气不小，读完回家找工作，肯定比我高中毕业挣得多。只要我挣得多，就能帮到弟弟更多。”
我爸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了。
可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妹妹，却以为我是因为她，爸爸才不让我去念大学。
她竟声嘶力竭地为我说话：“爸爸！我不会花你什么钱的！而且妈妈也说我又难看又没用，不如我去厂里打工供姐姐和弟弟读书！”
这句天真的童言从我妹妹嘴里说出来，简直苦涩得令我掉泪。
而此时——
一个在我内心酝酿许久的计划，逐渐接近最佳时机！
8
我一脸真挚地看着他：
“爸爸，其实我有个想法，可以很好地解决你的困扰。”
“学校会有一笔奖学金发给我，而且我还能趁学校放假时去兼职，这样不但可以让我养活自己，还可以帮妹妹交下学期的学费。”
我爸两眼泛光：“真的？你的意思是，我不用花钱了？”
他的高兴劲儿刚起来，却被我当场泼了冷水：“唉，但以后我去念大学，爸爸你就得自己照顾弟弟妹妹，你工作那么辛苦，该怎么才能忙得过来啊！”
我爸一听，脸色顿时发黑。
他之前没带过小孩，以为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儿，可真和妈妈离了婚，他很快就发现弟弟子星根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而妹妹即使再听话，也还是需要费点精力照顾。
更何况我念了大学以后，又少了个顾家的帮手。
他愁容难消，甚至说出了令他自己也惊讶的话：“难道你想让我和你妈妈复婚？这不可能，她死性难改，每天不给她弟弟送点钱过去，她就浑身难受！”
我摇摇头：“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比如——我带妹妹走。”
我爸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这倒是个好办法！你爸我是个大老粗根本就不懂照顾女儿，再说长姐如母，你是该照顾妹妹的。”
“嗯，所以麻烦爸爸配合我，帮妹妹办理异地转学的手续。”
“可是转学要花很多借读费吧？爸爸可没这么多的钱！”
“不会的，不在学区内，所以借读费不高，我自己会想办法。”
听我这么说，我爸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实在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帮着出点，但最多不超过三千块，你也知道咱家都被你妈掏空了，爸爸实在没什么钱……”
我想起他前一阵给弟弟买的乐高，随便几个加起来都不止三千。
而我妹妹的前途，在他的眼里，竟还不如这玩具。
9
为了能迅速赚到尽可能多的钱。
寒假兼职时，我选择了可以拿提成的服装销售。
有天店里来了个不太会说本地话的老阿姨，她穿着洗到发浆的旧棉袄，在店里来来回回地琢磨一套标价 384 元的童装，还时不时露出一副很想买，却又被价格吓到的表情。
身边经验老到的导购嫌弃地看了一眼，就推了推我：“小妹妹，反正你刚来业务不熟练，这老阿姨……给你接吧。”
我对老阿姨心生怜悯。
她一定是自己舍不得吃穿，用攒下的钱特意跑到城里来给小孩买衣服，却不知道如今的物价已经这么高了。
于是我走过去，竭尽所能地给了她一个最低的价格：“这套衣服填充物是百分之 90 的鸭绒，原价 384，打完折 299 一套，您看怎么样？”
可她还是很为难：“你还可以帮我再优惠儿点吗？”
这时老导购员冲出来，似乎觉得老阿姨妨碍了别人看衣服，没好气道：“现在都这个价，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麻烦让一让，后面还有顾客等着试呢！”
老阿姨知道她在下逐客令。
她失望得转头就走，可我没忍住，一把拉住了她：“要不我帮您和店长去说说，您还差多少钱？”
老阿姨不知怎么，似乎是觉得我与其他人不一样，竟看着我泛起泪花：“唉如今这什么世道呢，一条街的童装店逛完，除了你，就没有一个导购看得起我！”
接着她稍作停留，嗓门极大地冲我说：“小姑娘！我就冲你这个人，今年冬天咱福利院所有孩子的衣服都在你这儿买！”
我站在原地，像被巨大的幸运砸中，一时之间竟有些发昏。
“宣宣！还不赶紧帮这位阿姨填单子！”老板娘不知何时回来的，她面露欣赏之色，拍了拍我的肩膀，偷偷与我耳语：“跟着我好好干！只要单子多，我就给你追加提成！”
那一天。
我成了服装店里最忙的崽。
老板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告诉我，我那一天的提成，已经破万。
10
可我忙完回家，却发现妹妹一个人在家靠喝凉水充饥。
她一看我回来，高兴得像小狗似的围着我转圈：“姐姐！爸爸说让我在家乖乖等他回来，等他接了弟弟在外面吃完饭，也会给我带吃的回来！”
可我知道，我爸只会对弟弟守信用。
他答应我和妹妹的事儿，再小的承诺也没兑现过。
我拉着妹妹往外走：“走，别等他了，他根本不会带的，姐赚钱了，现在带去买吃好的。”
妹妹跟着我去了城里最大的商场。
我用老板娘预支给我的工资，带着她买了一只她做梦都尝一口的烧鸡。
她像个活在旧世纪的古董，对什么都感到万分新奇。
当我带她饱餐一顿后，她又嚷嚷着对童装橱窗里的假人模特一脸惊奇：“姐！我认识上面的字，她穿的是羽绒服对吧！”
妹妹长这么大，都是穿别人的衣服。
她满眼羡慕地盯着那个假人模特：“她在这么暖和的空调房里穿这么厚的羽绒服，一定不会冷吧。”
我鼻子一酸，立刻冲进去给妹妹买了这件羽绒服，她又惊又喜，高兴地亲了我好几口。
而当她脱掉身上别人穿过的已经洗成空壳子的袄子，换上新羽绒服的时候，原本紫青的小脸儿竟一下就红润起来。
妹妹像发现了新大陆，高兴到两眼发光：“姐姐！以前我还以为每个人的冬天都是这么冷过来，可我今天才明白原来同学们的校服下面，是穿了这么厉害的羽绒服！”
原来她的手不是天生冰凉。
只是从没穿暖过罢了。
我蹲下来，将妹妹抱在怀中：“这是姐姐给你买的第一件新衣服，以后，我还会给你买第二件，第三件，直到你长成大人。”
妹妹不知怎的，突然沉默了。
等她抬起头时，小脸竟已被眼泪浸湿：“姐姐，如果你是我的妈妈，那就好了……”
那一刻，我竟控制不住在童装店里泪流满面。
我告诉她：“爸爸妈妈都说长姐如母，所以，我就是你的妈妈。”
可我妹却冲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用长姐如母绑着你，你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抢走他的妈妈。”
11
去大学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我拿着这些日子攒下的钱，带着妹妹去大学城附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学生公寓。
公寓不大，位置却距离妹妹的新学校最近。
我每天一早送她上学，又算好时间坐地铁折返，在两个学校之间来回往返。
第一个学期我们过得很艰难。
交完房租水电和学期后，伙食费几乎要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给爸爸打电话，可是他一听是我的声音，就开始生气：“宣宣你别总问家里要钱，作为长姐，我没让你辍学帮家里，你就该多谢谢我了。”
“对了，别忘了等你毕业找了工作，要想着家里还有个弟弟！”
我突然觉得非常可笑。
他那么讨厌扶弟魔的妻子，可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却巴不得我为弟弟奉献的一生。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现在也不是与家里彻底决裂的时候。
12
为了摆脱今后被原生家庭支配的人生。
我想尽办法出人头地。
而就在我依靠做家教和写东西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我妈却在和我爸离婚后，第一次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有所防备地接起来。
电话里，她不再如从前那般咄咄逼人，竟开始与我周旋起来：“宣宣，我听你爸爸说，你保送了体育专业？那以后念完书出来，是不是回家做体育老师？”
在我妈的潜意识里，体育生是最没出息的。
以前我代表学校参加田径比赛，无论拿了多少奖牌回家，她也只会嗤之以鼻：“哼，这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钱花吗？”
到了今天，她仍然不知道我的野心，以为我只是去混个文凭。
“宣宣，你在大城市里混得很好吧？有没有余钱呢？你舅舅的小孩生病了需要做手术，妈妈实在是拿不出来……”
我再次被她的天真气笑。
可回头一想，她这个不学无术、使劲啃她的弟弟，将会是她后半辈子最大的苦难。
于是我不气了，反而给她出主意：“要不你找点活，帮舅舅多少挣点？”
“好歹是你舅舅，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啊！做人不能像你这么自私！”
“妈，我也一分都不会给。”
“行！那你给我去死吧！！！”
电话被她提前挂断。
我一脸无奈地翻开这个未备注的号码，然后彻底拉黑。
13
在充足的食物和丰富的资源下，妹妹肉眼可见地长高了。
而当我拿下田径金牌，赶回学校看她的时候。
她正和同班同学欢声笑语地走出校园。
我终于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极为难得的松弛。
而这时，她也正好抬头从人群里一眼发现了我。
在川流不息的街边，她骄傲地和同学指着我：“看！那是我的姐姐！她是田径运动员！”
那一刻。
她的眼神里有着无比的荣光。
而在那之后。
命运的齿轮，也终于开始为我转动。
14
拿到进入国家队的资格后。
校田径教练单独找我谈话：“赵子宣，你出息了！”
我心底翻滚着想哭的冲动。
下一秒。
教练无比欣慰地拍了拍我：“以后你就跟着国家队练了，希望今后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为国争光！”
我热泪盈眶地点头：“一定会的！”
进入国家队训练后。
我也拥有了更多的比赛机会。
而每一次赛前，我都会争分夺秒地抓住每一次训练机会。
很快，我终于在田径跑道上突破极限，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枚国家级金牌！
领奖后，无数媒体朝我追过来：“恭喜你拿到了参加出国比赛的资格！有没有自信为国争光？”
我对着镜头，热泪盈眶：“这是我毕生的理想！”
15
不知是不是命运弄人。
就在我比赛拿金牌的时候，老家有人通知我，我妈为了帮我舅舅补贴家用，在挣钱的路上出了车祸，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她因摔断腿丧失了劳动力。
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弟弟，第一时间赶来却不是为了帮她垫付医药费，而是着急与她划清关系：“姐，我都结婚了，你以后还是别到我家来，免得周围邻居有想法。”
我妈像被当场打了一棒。
她从小就被灌输长姐如母的观念。
可她一旦没了经济能力还摔断腿后，舅舅将我妈对他所有的付出抛之脑后，甚至担心从此以后会多了我妈这个残疾的累赘。
从那开始。
我妈每天换号码给我打电话。
因为有认识我的人，将我在电视上拿金牌的事儿告诉了她。
可她仍然很不解：“金牌？她从小就替学校拿过很多次了，可有什么用呢！”
“谁说没用了！你女儿现在又是国家队又拿了金牌，这当然能挣很多钱了！而且这也不完全是钱的事儿啊！你女儿以后可以参加比赛，为国争光！”
我妈将她们的谈话重复给我听，最后在电话里沾沾自喜：
“真没想到你还是块宝贝！那你现在有很多钱了吧？你赶紧帮妈妈打笔钱，我答应你舅给的手术费还没凑齐呢！你是妈妈的闺女，现在你拿了那什么国家队的金牌，我看你舅以后还敢不敢不看重我！”
“妈你这……”
我刚刚燃起想帮扶她的心，却被她这句话彻底熄灭。
想了想，我终于和她宣布：
“对了我忘了和你说，我的户口已经从家里迁出来了。”
“从今往后，我只认我妹。”
16
拿到金牌后，我竟接到了人生第一笔广告。
看着自己拿着奖牌的样子，被印在牛奶盒子上的时候，一笔丰硕的广告费也及时地打到了我的卡里。
我将所有挣到的钱攒起来，买到了一套属于我和妹妹的房子。
她一次又一次地在还未装修好的屋子里狂奔，兴高采烈地开始布局：
“姐，你比赛很辛苦，我们把厨房做大点，以后我给你做营养餐！”
“对了，还有这里，是我们一起吃饭的餐厅。”
“阳台改成落地窗吧！这样就能晒到更多的太阳了！”
她像那年第一次被我带出来吃烧鸡时那样，兴奋得生出两朵红晕，然而这一次，她看向我时，眼里却多了一份荣耀：“姐，你太厉害了！”
17
三年后。
我站在世界田径赛道上，随着一声枪响，我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像子弹般飞了出去……
而就在我第一个到达终点获得冠军后，为国争光的巨大的荣耀感，如潮般向我涌来！
成功了。
我喜极而泣。
镜头捕捉到我，裁判为我解说，观众为我喝彩。
我感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高光。
18
与此同时。
十七岁的妹妹迎来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
她似乎从小就没有学习的天分。
无论如何努力，成绩一直都无法达到她的理想。
在送她去考场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愁容满面：“姐，我既没有你成绩好, 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更别提像你这样，可以为国拿奖牌争光了。”
她无比沮丧道：“姐……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
我知道她现在压力很大。
而且她根本没有像她说的这么不堪。
我耐心安慰她：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不刷题就考第一的天才, 但难道你不觉得, 努力也是一种天赋吗？”
“而子蓉，你是我见过读书最努力的孩子。”
高考之后。
妹妹的成绩出来了。
她不负所望考上了大学。
与妹妹对比起来，弟弟赵子星却被宠得无法无天，甚至在学校学混混打架赌钱, 被劝退后回老家做了泥瓦匠。
我想。
无论是大学生还是泥瓦匠。
妹妹和弟弟都有光明的未来。
19
在很多年以后。
那是我爸第一次找到我家的地址, 登门来看望我。
他的头发白了许多, 腰似乎因为受了什么伤而永远无法挺直。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我：
“宣宣，爸爸求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个月爸爸被医生查出肝癌……”
“如果我死了，你弟弟赵子星就没人照顾了。我不求你对他多好, 就希望以后有多余的饭, 给他一口吃就行。”
赵子星站在我面前, 姿态一如既往地骄傲：“爸, 我不想吃嗟来之食！”
我爸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工作三天钓鱼两天晒网, 天天在家吃老本！我这病, 就是被你气出来的！以后我要是死了，难道你跟着去死吗！”
赵子星撇过头，郁郁地盯着地面, 不再说话。
我爸确实是病得很重。
他每和我说一句, 都要歇半天。
我再次动了帮他的心思, 可在那之前, 我直直地盯着他：“爸, 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要对我说吗？”
我爸看着我。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很久。
可他最终只是停下思考, 问我：“你是想要家里的房子吗？”
在那一刻。
我终于放弃了对他最后一丝怜悯：“我不会帮你照顾赵子星的。”
爸爸回去以后, 肝癌很快就开始扩散了。
即使我嘴上说要与他老死不再往来。
可我还是赶回家将他送进了最好的 ICU。
大夫很遗憾地告诉我：“化疗对于他这样的病人来说，恐怕只会让他走得更痛苦。”
我找来赵子星，给了他一笔钱, 希望在我爸最后的日子里能过得舒服点。
然而。
这笔钱刚给他, 他就转头跑去还了赌债。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都要死了, 不如留给我还债，反正家里的钱以后都是我的。”
我将赵子星的声音放给我爸听。
他在剧烈的癌痛中朝电话里的赵子星大喊：“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临死之前。
我爸居然抓着我的手, 说出了那句我等了十几年的话：
“抱歉啊，子宣。”
“爸爸好像真的从没爱过你。”
“我，我也替你妈妈和你说一句……”
“抱歉啊。”
那一瞬间，我眼泪喷涌而出。
爸爸好像真的开始学会爱我了。
这是他第一次。
可惜也是最后一次。
番外
赵子蓉
过完今天这个生日, 我就二十八岁了。
而我在大学毕业后, 竟真的如愿以偿站在脱口秀的舞台上，用文静内敛的相貌，说出令人捧腹大笑的段子。
我的名气越来越高。
直到后来，我终于在脱口秀比赛中，用自己创作的《姐姐》拿下冠军。
镜头前, 主持人问我：“你用大量诙谐的段子来谈论姐姐, 但评委们都能感受到你藏在幽默之下，对你姐深沉的亲情。”
“我想，这么爱你的姐姐, 她现在一定坐在电视机前看你的比赛吧？”
“你有没有什么想和她说的？”
镜头切换过来。
我知道，姐姐一定在电视机前看着我。
我对着镜头：
“姐，谢谢你。”
“你是我最大的荣光。”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