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外婆桥
第 14 节 外婆桥
外婆去世前,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转身回了学校。
小老太挎着给我送的冬衣,走了五六十里山路,在学校门口被一辆豪车撞了。
我知道她怪我,十年来她从未入梦看过我。
十年后,我成为了杀人凶手的贴身秘书。
1
我是小老太带大的。
三岁那年,爸妈吵架,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我站在一地破碎的瓷器和家具中间。
也成为了两个人针锋相对的工具。
“这拖油瓶我不养,谁爱养谁养!”
“凭什么让我养!你是她亲爹!”
“那你还是她亲妈呢!”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我爸的脸。
他就在争吵中离家而去。
在模糊的视线和恐惧心理中,我被我妈一把拎起,甩在了门外。
“都不养!我也不会养!”
她把我丢在门口的台阶上。
“砰”的一声将门关得震天响。
一度盖过了我的哭声。
早就听见动静的邻居开着门。
对着我身后的门和我指指点点。
视线落在我身上时加重我的惶恐和紧张。
小老太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穿着洗得老旧却干净的蓝色外衣,手臂上还挎着蓝花布包。
“哎哟,我的宝贝安安呀,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呀?”
她把我抱起,拍着我的后背温柔安抚。
我妈最终开了门。
小老太把我抱进去之后转身进了我妈的房间。
我没再哭,因而能清楚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我不养!那负心汉都不要了,我要她干什么?
“你爱养你养,反正我不养!”
几分钟之后,小老太从屋里走出。
她面带愁容,叹了声造孽,然后走到了我面前。
“我的宝贝安安呀,跟外婆走吧,外婆照顾你。”
于是就这样,我跟着小老太生活。
2
据小老太说,我刚跟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天晚上都哭。
村里人听见,多半会来问。
小老太不好跟他们说我爸妈的事。
只说孩子父母忙,暂时把孩子放到她这里养。
但时间一长,大家或多或少也猜出了些。
“康老太那外孙女啊,这么久也不见她爸妈回来看一下,估计是不要了。”
大人的话被小孩子听了去。
那段时间,村里欺负我的小孩子一下子变多了。
他们一边嘲笑我,一边往我的身上扔泥巴和牛粪。
小老太总是出现得很及时。
捡根树枝,那双小脚迈得飞快朝我奔来。
“你们这群小崽子,又欺负我们家安安!”
“快跑!老巫婆来了!”
围攻我的人一哄而散。
小老太喘着气放狠话说别让她再抓到。
然后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
“没事吧安安?”
她问我,刚刚凶狠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慈祥担忧。
但我只会哭。
一边哭一边问她我妈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小老太牵着我的手往家走去。
“等你上学了,你妈就回来看你了。”
于是我就这样盼啊盼啊,从小学,盼到初中,再盼到高中。
我妈依旧没回来过。
我唯一关于她的消息。
大概就是上初中要住校,小老太打电话跟她要生活费。
“钱钱钱,就知道钱!我当初都说了不要养不要养,你偏养,我现在刚生完孩子,哪里还有钱?!以后别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女音已经变得陌生。
我唯一能记清楚的就是小老太挂断电话后局促的样子。
她站在村里的小卖部里,转头看见同样局促的我。
“安安呐,别怕,外婆有办法。”
她安慰我。
我不知道她想的什么办法。
只知道开学那天,她真从身上那件蓝色外衣口袋里掏出了给我准备的生活费。
3
初中学校离家远,有五六十里的山路。
每次上学,我都得先走到大一点的村镇集市,在那里坐班车去上学。
一个星期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小老太就会站在村镇口的候车点等我。
寒来暑往,冬冷夏热。
“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好多蛋,我都留着给安安吃。”
中考我因为成绩优异,本来能够上省里最好的高中。
但我还是选择留在本地。
因为能减免学费,还有补助。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小老太。
告诉她我选了理科。
小老太不知道什么是文科和理科,她只问我学校的饭菜好不好吃,生活费还够不够。
我告诉她,我吃得好,生活费也够。
小老太高兴,在电话里说:
“那就好那就好,安安,好好学习啊,多吃饭。”
上高中后,我从一星期回家一次,变成了一个月回家一次。
但每次下车,我都会看见村镇候车点小老太的身影。
我渐渐发现,小老太似乎变矮了。
她的眼睛不再明亮有光,只能眯着眼睛在车站人群里找我。
干枯的发也像被雪染一般发白。
小老太太终于看见了我。
她不会表达对我的思念。
只说我好久都没回来,家里的鸡蛋又留了好多。
我挽着小老太。
记忆里她那双跑得飞快的小脚忽然也变得蹒跚缓慢起来。
我认识小老太的第十二年。
她变老了。
4
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回家。
我同小老太说,今年寒假老师让我们补习,我会在老师家过。
“那……那你不回来陪我过年了?”
小老太有些惊讶。
她看向我的眼眸浑浊暗淡,隐隐有水光。
“怎么可能,我过年肯定要回来呀!”
我握住小老太的肩膀。
有些瘦弱且硌手。
“哪年过年我跟你分开过?以后每年过年我都要陪你的!”
小老太被我哄得高兴。
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乐呵呵地给我收拾东西。
还说要赶在过年前给我再买两套新冬衣。
大年三十前一晚,我跟小老太一起吃年夜饭。
我很高兴,因为老师说如果我再冲一冲,有望上清北。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老太。
但小老太却没我想象中的高兴。
她搓着衣角局促地问我:
“那是不是考上了,就有奖钱啊?”
“是啊,如果能上清北,省里市里加起来有十几万呢。”
“十几万啊……”
小老太呢喃着。
“怎么了吗?”
小老太看着我。
“安安,前几天你妈打电话来了,说想要给你转学。”
我的笑僵在脸上。
“她说你弟弟马上要上小学了,要买……买学区房……”
“所以她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我冷了脸,几乎只是一瞬间,一股无名怒火便冲上了我的脑门。
“我读书这么多年她没管过我一点!凭什么她说转学就转学!我是她亲女儿,可她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小老太被我的怒火吓到。
她无措地看着我。
“安安,你别生气你别生气,你妈说那是市里最好的学校……”
“屁最好的学校!她就是想要我的高考奖金!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我摔了碗筷和杯子,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最早的班车回了学校。
5
回到学校,我不再想转学的事情。
有天中午,老师把我叫住。
“乔安,你家人来了!”
是小老太?!
我冲到校门口。
不,不是小老太。
是一个陌生女人。
我克制住内心的欣喜所装出的别扭在那一刻被一盆冷水泼醒。
我警惕地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烫着卷发穿着鲜艳靓丽的女人。
女人脸上挂着装出来的亲切的笑。
“安安。”
她朝我走来,伸手要摸我的头。
被我避开。
她的笑有一瞬间的僵滞,很快又恢复原样。
“我是妈妈呀,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
小老太破旧的嫁妆箱子里有一张她的照片。
和我一般年纪,穿着校服。
但我却找不到自己和她半分相似之处。
我只记得,小老太告诉我等我上学了她就会回来看我,却等我上了初中也都一直没来。
我没敢告诉小老太,其实我也曾偷偷去见过我妈。
我揣着小老太给我的生活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
靠着无意间偷听到的小区名字问了一路的人。
最终被保安拦在了小区门口。
我在门口又等了两个小时。
天近黑的时候才看到她。
她抱着一岁的小婴儿,轻声哄着他从我面前走过。
温柔恬静的模样,与我三岁印象里那撕心裂肺争吵疯癫的女人全然不同。
“你来干什么?”
我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
女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安安呀,我听说你马上要高考了,我想给你换一个好一点的学习环境。”
“我不需要,你走吧。”
我扭头回了教室。
6
原本以为她会就此歇了这心思。
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去找了我的班主任。
办公室里,班主任委婉道:
“马上就高考了,这时候转学对孩子也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你们这学校能比得上我给孩子安排的吗?!”
我妈一改刚刚的温柔。
环胸抱臂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终究与我的回忆重合了。
“赶紧的,你们把这章盖了,时间可不等人。”
我冲到了办公室。
推开了我妈的动作。
“滚!我不转学!”
我当着办公室众老师的面对她大吼。
我妈被我推得愣了一下,随即怒了。
“康乔安!我可是你妈!要不是我把你生下来!哪还有你!”
“我三岁后你就没管过我养过我,你算什么妈?!我不转学,就算死,我也不转学!”
我朝着我妈嘶吼。
她怒意上来,直接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这么些年,你就学了这些?!有你这么跟亲妈说话的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师们纷纷站起来阻拦我妈继续打我。
一片混乱中,突然有同学冲了进来。
他喘着粗气,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乔安!你外婆出事了!”
7
我和小老太吵架的第二天。
小老太走了五六十里山路,要给我送新买的冬衣。
在距离学校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她被车撞了。
身上的蓝色外衣被血染得颜色极深。
那是一辆通体闪光发亮的车,极矮的底盘。
围观群众说这是一辆豪车,连车牌号都是豪的那种。
我站在边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妈抽的那耳光,还是其他。
整个人脑子充血一样混沌得厉害,耳鸣也不断。
对方派了律师和保险公司的人来。
“我是周京泽先生的代理律师,这是我的名片。”
“周家,是经常上财经新闻的那个周家?!”
我妈握着名片手不停地颤抖,眼睛里有不可置信的光。
对方说:“这件事情,如果您同意私了,我们会满足您的一切条件。”
我妈震惊地抬起了头,眼里的光闪烁。
在她沉默的几秒里,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
可我完全没有权衡利弊的心思。
我只有满腔的怒火和恨意。
“凭什么私了!他撞死了我外婆!我要他偿命!”
我冲向那名精英律师后面的少年。
“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我外婆的命来!”
少年被众人护在身后。
他皱眉看着我,眼底或许有几分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耐。
“你给我冷静一点!别惹事行不行?!”
我妈一把扯回我,对我怒声吼道。
我挣扎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了。
“不私了!我要他偿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妈!别私了!”
我身子瘫软着哀求她。
她扯着我,眼神里全是厌恶和不耐烦。
“真是个扫把星!要是你早答应我转学!会有这么多事吗?都是你害死你外婆的!”
我妈伸手不停地打我耳光。
一边打一边骂。
我的鼻血被打了出来,糊了一脸。
对方的律师看不下去,伸手阻拦。
“这位太太,你冷静一点。”
“她就是这样,不打不行!”
我妈愤恨地说。
“够了。”
最后还是律师后面的少年开口。
他自有上位者的压迫,声音又冷又沉,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我妈果真停下了手,又怕又讨好地点头。
8
小老太的死最终选择私了。
周家赔了 50 万,还解决了我弟弟上学的学区房以及我妈现任老公的工作。
小老太的葬礼上,周家派人来吊唁慰问。
我站在人群外面。
看着我妈一家三口笑着欢送人家。
人潮散去,小老太的衣物连同那个嫁妆箱子都被烧毁丢掉。
曾经觉得狭小吵闹的房子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我妈从外面走进,一边拍身上的灰尘一边问:
“康乔安!你好了没,快点,待会赶不上车了。”
小老太死了,我的监护人变成了我妈。
她态度强硬要给我转学。
即便学校领导多番劝告也无济于事。
我从小县城的高中转到了市里最好的一中。
可我并未感到欢喜轻松。
因为小老太的死,加上环境的变化,那年我高考失利,连一本都没考上。
我妈从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到后面骂骂咧咧。
“原以为是个有出息的,没想到这么废物!
“康乔安!你外婆都死那么久了,你整天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你就是个讨债鬼,扫把星!当初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掐死!”
高考失利后我第一次出门。
经过一座刚开业的商场,商场人很多,拥挤不断。
浑浑噩噩间我听见了熟悉的字眼。
“这商场又是周家建的,可真有钱。”
“是啊,像这种,我们投胎八辈子也赶不上。”
周家。
我朝商场大屏看去。
大屏正在放今天的开业剪彩仪式。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周董事长身边的少年。
他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有着不符合校园少年的成熟稳重感。
他看起来夺目耀眼,可我却只看到了四个字——
杀人凶手。
9
回去后,我提出复读。
我妈不同意。
“你就这样了,还读什么?哪有钱给你读,你还不如早早出去打工赚钱!”
我妈指责道。
可当初他们让我接受外婆的死私了这件事时不是这样的。
“乔安啊,妈也是没办法,你想想,你上大学还要钱,你还有个弟弟,这哪样不得花钱啊?
“你外婆这笔钱,将来还不是用到你身上。”
如今我看着她嫌恶的模样。
倒也说不上心寒,毕竟我对他们早就失望了。
“不让我复读,我就把你丢弃亲生女儿的事情说出去。”
我放下狠话。
沙发上我妈怒火冲天,冲过来要扇我耳光。
“你胡说什么?!你个孽种!”
我拦下她的手,死死地盯着她威胁。
“不信你就试试!”
我妈气得喘粗气,眼睛里既有震惊又有愤怒。
晚上她丢给我三千块钱。
“你要读就读,这是你一年的生活费!高考结束你就给我滚!”
我拿着这三千的生活费回到了学校。
我选择住校,即便放假也没有回去。
我妈一开始还会来学校找我,后面见我不搭理她,骂骂咧咧走人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我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
好在当初底子不错,用力学学也能跟上。
第一次模拟的时候,我考了全校第一。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运气好。
直到联考和一模,我再次占据榜首。
我成为了那个市里闯出来的一匹黑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妈被校领导邀请到学校,她高兴,大手一挥就说要让我考清北。
我当众拆了她的台。
“我不想去清北。”
看见她难看又难堪的脸色,我转身离开。
进入三轮复习的时候,我翻到了《陈情表》。
背诵时里面有一句: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我忽然泪流满面。
第一次学到这篇课文时,老师让我们写下了想考的学校,激励我们奋发前进。
我写的是北方的一所名校。
甚至还打听好了只要办好手续通过审核。
我就能带小老太一起去上学。
我从没跟小老太说过这件事情。
想着高考结束给她一个惊喜。
她养我十三年,往后我养她余生。
我初读这篇课文时,只觉索然无味。
而如今枪中眉心,痛入骨髓。
我再也没有机会为小老太“终余年”。
可害死她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
10
小老太去世一年后,我再次高考。
那一年我高分占据榜首,成为了市状元。
除了我妈,一向对我冷淡的叔叔都笑容盈面。
遇到邻居他不再说我是“亲戚家寄养的小孩”,而是“我女儿”。
我妈他们妄图插手干预我的高考志愿,因为那关系到我的高考奖金。
我态度明确。
填完志愿当天便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家。
“你说的,高考结束我就滚,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我对着我妈说。
语气冷静且无情。
我妈气得又要扇我,但这一次,她再也无法追上我。
我去了沪城,在周氏公司大厦附近转了一天。
然后找了对面的一家咖啡店打暑假工。
我看着衣着光鲜靓丽的精英们出入这座大厦,也看着无数豪车停留门口,但下来的都不是我想见的那个人。
一个下午,对面的人过来买咖啡。
等待间她们言语交谈。
“哎,听说周小少爷要去国外留学了?”
“真的假的?哪个学校啊?”
我侧着耳朵听着熟悉的名字。
留学的字样让我心底一沉。
难道这辈子,我再也没办法给小老太报仇了吗?
我悄然记下了那个国家和学校的名字。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
上大学后,我参与关注了学校的留学信息以及各种对外交流研讨。
我在各种可能找到周家人信息的社交软件和平台上收集一切。
漫长的一年,我卑劣得像是阴沟里窥探他人的老鼠。
可让我沮丧却无能为力的是,我依旧没得到任何能接近、跨越的途径。
11
就在我日渐绝望时,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
大一暑假结束,升大二。
我抱着课本进入教室。
低头记笔记的瞬间,我周边的光影一暗。
“同学,这没人吧?”
一道身影落座在我旁边之后才问。
我转头一看。
那一瞬间血液回流,身体的寒意从脚底开始升起。
少年看我,眉眼有高人一等的漠然和疏离。
见我久久不应又盯他太久。
他微微皱了皱眉,染上不悦。
那一瞬间,他的面容和我记忆中的再次重合。
我握紧笔杆,压下翻涌的恨意,露出笑容。
“没人。”
小老太死后的第三年,我终于见到了害死她的凶手。
周京泽。
我等你……好久了。
周京泽只来上了一节课,就引起了学院的注意。
无数人聚集在一起议论。
也难怪,无论是顶流的长相还是豪门继承人兼校董儿子的身份,都是巨大的谈资。
而我也从这些议论中得知了周京泽为何会出现在我学校,甚至和我成为同学的原因。
原来周京泽当初出国留学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白月光。
因为他的决定并未得到家人的同意。
一年后周京泽被勒令和白月光分手回国。
周董事长把他塞到了自己投资建设的一所高校里面,让他学金融管理,将来好继承家产。
“而且听说周京泽和他的女朋友还是高中就认识的。”
他们如是说。
但可能那白月光神秘,他们也没得到太多消息。
但对我来说,周京泽回国,就已经够了。
而如今他成为了我的同学,对我来说,更是再好不过。
12
周京泽回国半年。
学校组织了一次和国外学校的研讨交流会。
好巧不巧,交流的学校正是之前周京泽留学的学校。
得益于两年多我对这学校的关注和了解。
我被选中参加此次研讨。
而周京泽,因为曾“出身于”这个学校,也被选中。
我们合作了,终于有了进一步的接触。
但我不敢急于求成。
我害怕周京泽会认出我。
因此始终和他保持距离。
即便因为研讨交流需要开会,我和他的接触也仅仅局限在课堂或会议上。
其余时间,就算是在学校里遇见,我也只当他是陌生人。
直到距离研讨会还有一个星期。
我从图书馆查完资料出来,发现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图书馆外面的屋檐下,等待着这场雨散去。
但站了二十分钟,也没见它有变小的趋势。
反倒是见到了破开雨帘朝这边驶来的一辆黑色豪车。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他举着黑色的伞走上湿漉的台阶。
对着我身边的人喊道:
“少爷。”
我这才发现,原来周京泽竟然在我身后。
男人将伞遮在周京泽的头顶,护送他上了黑色的车子。
那一幕,倒真有点像电视剧里的豪门阔少。
周京泽上了车,对着那个男人说了话。
没一会儿那男人就去而复返。
“同学,这伞给你。”
他递给我一把黑色的伞。
我下意识朝周京泽看去。
他也在看我。
透过雾气朦胧的雨帘。
少年漆黑清冷的眉眼依旧冷淡漠然。
周京泽转开视线。
“谢谢。”
我接过伞。
黑色的车子驶出我的视线。
13
研讨会前一天。
我将伞还给周京泽。
“谢谢你的伞。”
“送你了。”
周京泽说道,语气莫名有些烦躁。
我没多话,重新回到团队。
队里正在商量明天的研讨辩论。
话题突然转到了周京泽的身上。
“哎,周京泽最近怎么了?怎么那么烦躁的?”
“这你们都不知道?对方学校派出的代表,有一个是周京泽的前女友。”
“啊?真的假的?”
“我去,分手后前女友变成了赛场上的死对头,这堪比火葬场啊。”
众人八卦。
第二天研讨会上场前,团队互相说加油。
我也跟周京泽说了一声。
周京泽兴致缺缺,把玩着打火机。
会场上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周京泽的白月光。
霍舒颜。
并非想象中的温柔恬静。
反倒像热烈的红玫瑰,张扬明媚。
她对上的是周京泽,唇枪舌剑可谓毫不留情。
莫说我,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二人这有点故意的针锋相对了。
“下面,有请正方三辩。”
周京泽落座。
眉宇间的烦躁更甚。
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关于对方辩友所言,我有几点需要反驳,第一……”
我的声音不急不缓,响彻会场。
相比强硬张扬的霍舒颜。
我显得宁静柔和,不卑不亢。
我寻到对方辩题漏洞几次反攻。
扭转局势。
队友宛如看救世主一样惊叹地看着我。
就连周京泽都忍不住扭头抬眸。
中场休息时,我提议将周京泽换掉。
“抱歉,并非对你的实力有意见,只是,在赛场上感情用事,你不太合适。”
我很直白。
周京泽这回看了我好久。
“行。”
但他最终点了头。
14
我和霍舒颜再次对上,对方这次换了策略。
专寻我的错处。
我几次避开漏洞,也总有出错的时候。
“请对方辩友如实回应我的问题。”
霍舒颜扬着下巴傲然道。
我脑子高速运转了半个多小时。
突然一下子变得空白。
“抱歉,我请求场外支援。”
我提议,将目光转向周京泽。
“周京泽,请你帮我。”
周京泽愣住了。
霍舒颜瞪着他,又瞪着我。
会场不算安静,但有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
这场研讨会,说是友好交流,却难免存在比赛竞争性质。
而我、霍舒颜、周京泽三人的举动。
无形中又加强了这种紧张。
我握紧拳头,等待周京泽起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我的心渐渐沉到底的时候,周京泽站了起来。
“对方辩友……”
周京泽声音不大不小,借着话筒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沉且清冷。
我松了口气,眼底漫上浅浅的笑意。
学校对我们在研讨会上取得的成果十分满意。
说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转头就拨了一笔资金下来奖励我们。
团队商量着聚餐庆祝。
结果聚餐的时候正好碰上霍舒颜他们。
于是两队合并。
我吃到一半借口去了洗手间。
出来就碰到了霍舒颜和周京泽。
“你今天居然为了别的女生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霍舒颜委屈道。
周京泽站在她面前,眉目微蹙,隐有不耐。
“霍舒颜,这是比赛,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管!我不能没有你。京泽,我错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提让你难过的事了。”
霍舒颜不管不顾地抱住周京泽。
周京泽或许是心软了,没动。
霍舒颜问:“刚刚那个女生,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是。”
周京泽答,刚说完便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霍舒颜也转身看了过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路过。”
我说道,转身要走。
霍舒颜让我站住。
“你就是今天让京泽帮忙的那个女生?叫康乔安是吧?”
霍舒颜敌视着我。
“呵,像你这样的女生我见过了,无非是想引起京泽的注意,我告诉你,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人你都配喜欢的。”
她语气中高高在上的姿态成功惹恼了我。
我转过身,直视霍舒颜。
“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既然你都能喜欢周京泽,为什么我不能?毕竟,我也并不差。”
我依旧不急不缓,甚至是笑着说的。
“你!”
“够了。”
周京泽开口打断霍舒颜。
“我先送你回去。”
他拉着霍舒颜离开,离去前看了我一眼。
那沉沉目光,似带着不悦,又似带着其他。
15
我说这话不过是逞口舌之快。
却不知道被谁听去了,学校里面就流传出了我喜欢周京泽的流言。
霍舒颜回了学校,听说没多久就脱单了。
这消息隔着大西洋传回国内还能传到周京泽的耳朵里。
她的心思不可谓不清楚。
但周京泽不为所动。
大三那年,周京泽开始创业。
他突然找到了我,要我做他的合作伙伴。
“你是在害我?”我问。
现在大家都在传我喜欢周京泽。
霍舒颜还试图通过脱单使周京泽吃醋。
这时候周京泽选我做合作伙伴,这朝夕相处孤男寡女的,岂不是加重了流言?
“你信这些?”
周京泽反问。
我笑:“不信。”
周京泽说:“我也不信。”
不信什么?
是不信我喜欢他,还是不信流言越传越凶。
总之,我答应了周京泽的请求。
能答应,自然是因为我相信自己。
毕竟除了资本,脑子、才能和实力,我样样不输周京泽。
想来这也是周京泽选我合作的原因之一。
创业初期艰难。
但周京泽朋友多,又放得下面子。
大三刚过去一半,我们就赚到了第一桶金。
不多,可能还比不上周京泽曾经一晚娱乐的花销。
但那天他倒是挺高兴,我也高兴。
“乔安,我们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是啊,我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16
毕业之后我继续选择跟着周京泽。
周家人有生意头脑。
周京泽从小跟着周董事长耳濡目染,眼光毒辣敏锐得很。
毕业四年后,周京泽创业小有所成。
公司挂牌上市,成为业界一匹黑马。
而与之相对应的,从大三创业一直陪伴他至今的我,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
周京泽给了我大部分的权力。
曾经那个在风雪中走泥泞路的小姑娘,如今也站在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和最高的楼层。
周京泽下午约了好友聚餐,顺带把我带上。
我向来对普通的聚餐没兴趣,一般这种场合,我都当结交人脉的。
车内,周京泽耷拉着眉眼,神情恹恹,问我:
“那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时间一转眼,已经来到十二月了。
这座城市已经下了好几场雪。
我一愣,恍然惊觉小老太竟然快离开我十年之久了。
“不回去。”我低声说。
周京泽看我:“你怎么每年过年都不回去?”
“公司忙。”
“以前忙情有可原,现在不一样。”周京泽说。
确实,之前因为创业,人手少。
我和周京泽年年从头忙到尾,过年都是一块。
这几年周京泽回家的次数并不比我多。
“你要回你回吧,我不回。”
我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语气也淡了下来。
一句话堵死了周京泽。
“我没有亲人了,不用回去。”
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京泽看着我,曾经面对我冷淡漠然的眉眼早已随着与我长时间的相处变得亲近柔和。
所以他才会说出刚刚的话。
“啊……对、对不起。”
周京泽结巴道,眼神局促地看着我。
“没关系。”
我依旧冷淡。
周京泽敲着打火机。
静谧的车厢只有“哒哒哒”的声音。
半晌,周京泽说:
“你要不跟我一起回家过年吧。”
我:“???”
17
到了聚餐的酒吧。
我跟周京泽并排而行。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周京泽的神情不太对。
他从下车开始就这样了。
我也没去理会。
周京泽的兄弟我见过。
尤其是这几年公司发展良好。
不管是在公众场合还是私下,见面的次数并不少。
“乔姐来了?!”
众人打趣我。
其中一人偷偷凑到我身边。
“乔姐,舒颜回来了。”
霍舒颜?
我一怔,朝着卡座沙发看去。
几年不见,我早已忘了霍舒颜的样子。
但此刻相见,曾经在学校研讨会上我和她针锋相对的样子再次浮现。
她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不过大家都长大成熟了些。
且霍舒颜看我的眼神,依旧有敌意。
“京泽,好久不见。”
霍舒颜无视我站到周京泽面前。
我看周京泽,他没半点情绪波动。
反倒眼底那种冷淡和不耐又浮现了出来。
霍舒颜面子上挂不住,把矛头指向我。
“不是说发小聚会吗?把外人带过来是怎么回事?”
外人?
哦,我。
懂。
我识趣,笑了笑。
“那我先回去。”
我转身就走,突然手臂被人一拉。
周京泽扯回一个我。
他捏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身前。
我几乎要挨着他的身体。
“乔安不是外人。”
那一刻,周京泽兄弟落在我身上的视线闪闪发亮。
这话有歧义。
我的心因为刚刚的一拉一扯晃荡了一下。
直到现在都没有平复,只能愣愣地看周京泽。
霍舒颜表情忍了又忍。
这次聚餐注定不会愉快了。
中途我借口去上了一次洗手间。
出来就看见霍舒颜等着我。
霍舒颜上下扫了我一眼。
“看来这几年你在京泽身上捞到不少好处,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嗯,别说她了。
如今看镜子中明艳美丽的女人,我都要认不出我自己了。
霍舒颜见我表情淡淡,怒火更甚。
“康乔安!识趣点捞到了好处就离周京泽远一点,别妄想嫁入豪门。”
我终于明白过来。
合着霍舒颜是把我当情敌和捞女了。
“霍小姐,恐怕你是出国太久不了解国内行情,不如先回去翻翻资料,再来跟我说话。”
我好心提醒。
毕竟先不论我对周京泽是何感情,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任谁见了我都要叫一声“乔总”。
就连曾经误以为我和周京泽关系的周董事长,如今也愿意在酒会上跟我交流两句,谈谈最新的经济形势。
霍舒颜瞪着我。
我也不愿意和她过多交流,径直离开。
刚走出来没两步,霍舒颜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响起:
“康乔安!你给我站住!”
我转过头,一个沉闷的耳光拍在我的脸颊。
不仅痛,而且天旋地转。
但这时我整个人突然被人扶住搂在怀里。
“霍舒颜!你发什么疯?!”
熟悉的气息和声音让我反应过来护住我的人是周京泽。
18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京泽发怒。
以往任何时候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如今面对霍舒颜,他眼底的怒火都要喷出来了。
霍舒颜被他的眼神刺痛。
“周京泽!你竟然凶我!你还说你不喜欢她?!你根本就是喜欢她是不是!”
霍舒颜大喊。
周京泽眼神沉得像一团墨。
“我喜欢谁,跟你没关系。”
他揽着我离开。
留下发疯的霍舒颜。
车里周京泽给我擦药。
我“嘶”了一声。
“痛吗?”
我白了他一眼,这不废话。
周京泽悻悻:“那我小心点。”
他指腹点了药,慢慢地在我脸上揉开。
动作很轻,像是羽毛划过。
车内的灯有些暗,周京泽为了看清楚点凑得有些近。
等他发现,气氛突然一下子变得静谧起来。
我不敢动。
周京泽也不敢动。
他的目光颤动着,想看我眼睛,又不敢看。
“乔安,我……”
“到了,我先回去了。”
我拉开和周京泽的距离,打破这暧昧氛围。
周京泽哦了一声,收回手。
他替我开了车门。
“早点休息。”
“嗯。”
我一步也没回头,上了楼。
第二天周京泽就出差了。
我经手公司的重要项目,以周京泽的名义签下项目书。
霍舒颜时不时来找我茬。
但没有预约,她也见不到我。
元旦前,我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安安呀,我是妈妈……”
19
咖啡厅,女人不安地搓着手。
“上次回去整理你外婆的东西,碰上了回村过年的女娃,她说在你的公司上班,见过你……”
“有事吗?”
我打断她的开场。
对面女人的不安更加明显。
“你外婆那个村,修了路,要搞旅游开发,那个拆迁……”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皱起眉头。
女人说:“你外婆去世前把房子过给你了,你看看能不能……”
“不能。我不会让任何人拆那个房子。”
我厉声呵斥。
女人不乐意了。
“反正你在大城市安家又不回来住了,你弟马上就上高中了,我不得给他准备好以后上大学的钱吗?!”
咖啡厅人不少。
来来往往盯着我们看。
这种视线似乎给了她底气。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当初要不是我让你复读,有你现在好日子过吗?!”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当初高三的小房间。
她喋喋不休地指责和嫌恶谩骂。
可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除非我死,否则谁都不能动外婆的房子!”
“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哎呀~真是造孽啊!”
女人开始撒泼起来。
我握紧拳头,忍了又忍。
“够了!”
我呵斥道,掏出一张卡摔到女人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别打那个房子的主意,从今以后,我们没有任何情分了。”
女人捡起那张卡,那眼神中的光似曾相识。
我脑子突然觉得混沌一片。
不想再待,起身离开了这里。
20
我妄图息事宁人。
可我忘记了,我妈并不是一个容易安分的主。
回到公司没几天,我便接到了同村人的电话。
“乔安,你外婆的房子拆了。”
那一刻可谓五雷轰顶。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车回到那座久未踏足的小县城。
坐上了曾经的大巴。
我妈说得对,十年过去了。
这里已经大变样。
路修得宽敞又完美。
再也不会晃晃悠悠泥泞难走了。
刚一下车,挖机轰鸣的声音便响起。
外婆的小平房已经被推倒了墙体。
“住手!给我停下!谁让你们拆的!”
我冲过去。
发疯一般阻挡在挖机面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你谁啊?!怎么不让拆?!”
“我没同意!这房子是我的!我没同意!”
“这拆迁款都补了,不同意也得同意。”
有人来拉我。
我挣扎着。
眼睁睁看着墙体被推倒,外婆的房子变成一堆破土堆。
我瘫软在地,寒意从四面八方来。
“乔安?”
因为我的闹事,他们叫来了负责人。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我的整个天灵盖被劈开。
周京泽站在我面前,好看的眉眼微皱,担忧又温柔。
周京泽……
周京泽……
周京泽!!!
为什么又是周京泽?!!
一瞬间,寒意变为恨意。
我从地上站起来冲向周京泽。
撕心裂肺。
“为什么要拆我外婆的房子!为什么?!为什么?!”
周京泽茫然无措地看着我。
他被我打得步步后退。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周京泽闷哼一声,没推开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说,愧疚且真诚。
可周京泽啊。
你对不起和不知道的,又何止这些?
21
原来周京泽的出差是因为周家的旅游项目规划。
周董事长年纪大,受不了奔波,才派了周京泽来。
周京泽也没想到,周家看中的那块地,居然是我外婆的家乡。
周京泽带我回了家,我生了病。
周京泽照顾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不该怪他,可我无法不怪他。
“乔安……”
“周京泽,你知道我外婆吗?”
周京泽紧张茫然地看着我。
“我是我外婆带大的,从三岁到十六岁,都在那个小房子里生活。高三那年,我外婆出车祸,被人撞死了……”
周京泽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无措。
我说:“那房子是我关于我外婆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但现在它也没了。
“我见她最后一面还跟她吵了一架,她一定在怪我,十年了她都没有来看过我。”
我流下眼泪,整个人泣不成声。
周京泽握住我颤抖的肩膀,将我拢在怀里。
“是她来的时候太小心了,她知道你睡得轻。”
“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周京泽很快派人调查了我外婆房子拆迁款的事情。
是我妈阳奉阴违。
周京泽将打过去的拆迁款尽数收回。
重新打到了我的卡里,估计是为了补偿我,后来还多了好几个零。
他没追问我当初撒谎说自己没有亲人的事情。
那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生病难受,我没再去上班。
周京泽干脆放了我几个月的长假。
“你这么多年都没有休息过,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周京泽重新接手公司事务。
除此之外,还有周家。
这些年,周董事长已经有意让他回家继承管理家业了。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却还有时间下班来探望我。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你明天想吃什么?”
周京泽问我。
起身离开前我拉住他的手。
“太晚了,在这休息吧,明天让司机来接你。”
我轻声开口。
周京泽愣了,回头望我的眼神似有光亮。
片刻后他反握住我的手。
“好,你先睡。”
他在隔壁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客房。
渐渐地,我家多了周京泽的东西。
连我的书房都被周京泽占了去。
他每天处理工作到凌晨。
我不工作后闲得轻松,偶尔早起给他做些吃的。
日子过得普通又平静。
周京泽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但那段时间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22
“乔安,等手上这个项目结束,我陪你一起跨年守岁。”
距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周京泽已经订好了位置,空出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往年过年我们也是一块。
但今年,周京泽似乎更重视一些。
我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拆穿。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安顺遂。
只待来年。
直到几天之后,周家投资的项目突然被曝出是豆腐渣工程。
而周京泽的公司,也被翻出来偷税漏税。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堆在一起,又麻烦。
周京泽焦头烂额。
事情,远不止于此。
我以周京泽名义签下的那些项目书。
包工头携款跑路,项目又交付在即。
资金断裂露了一个大窟窿。
我将自己摘得完美。
眼睁睁看着周京泽大厦将倾。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可笑的是,周京泽却还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便装作不知道。
除夕当天,公司全体员工放假。
周京泽也早早下班来接我去跨年。
站在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店顶楼,能俯瞰到这座城市最美的夜景。
周京泽叫了好多人。
新年到来,每个人都很高兴。
周京泽眉眼染光,深邃动人。
他说:“乔安,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年了,真快啊。”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我陪伴周京泽这么多年。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得沉稳老练。
他矜贵无双,傲意凛然。
可我对他的印象却始终停留在十年前的审讯室里。
少年微抬的眉眼泄露出对卑微弱小者的不屑和不耐。
可周京泽不知道。
他双眸明亮,似意气少年。
“乔安,你愿不愿意……”
天台风大,周京泽的声音只传到我耳边一半。
便被人打断。
霍舒颜冲了过来。
她不管不顾地大喊着:
“周京泽!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个骗子!”
她指着我,语气神情癫狂。
“她是康乔安,她外婆!就是当初我们开车撞死的!十年前,我们撞死的那个人,就是她外婆!”
霍舒颜妄图把所有人都拉入泥潭深渊。
她甩出一沓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页。
那些报页纷纷扬扬,像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她恶毒道:“她就是来报复你的!”
轰——!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地上的报页四散着。
破旧泛黄,就连报页上被涂满笔污的痕迹都有些年头了。
图片上,是十年前的周董事长参加某商场剪彩仪式的报道。
在他身边,那个被笔污糊了模样的人。
是十七岁的周京泽。
爱要面目全非才刻骨。
恨也是。
23
周京泽的视线落在我脚边的报页上。
他伸手去捡。
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
几秒之后,他抬起头。
我们对上了视线。
周京泽的眼底迅速泛上痛苦和不可置信的水光。
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
我竟然感受不到害怕。
反而觉得解脱。
天台一下子变得空旷安静下来。
周京泽把所有的人都赶走了。
只留下了我。
风太大,吹得人的眼睛涩疼。
周京泽颓然坐在地上。
脸上那心如死灰的表情竟和当初的我如出一辙。
我走过去。
周京泽终于有反应了。
他望着我。
神情目光俱是痛苦。
“原来是你……居然是你。”他念叨着。
锥心之痛让他不能自已,眼睛里突然落下泪来。
周京泽抱住我。
“对不起,乔安,原来一开始……我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也流下眼泪。
24
还在年假,我就已经跟周京泽递交了辞呈。
周京泽没敢挽留我。
我们的最后一面就这样匆匆结束。
后来,我回到了和小老太生活过的故乡。
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年后新学期过去一半。
我刷到一条财经新闻。
因为资不抵债,拖欠公款和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某上市公司负责人被判刑入狱 5 年。
新闻配了图片,犯罪嫌疑人被打了马赛克。
但我一下子还是认了出来。
当老师的第五年。
曾经在我和周京泽手下打工的同村女生回来了。
她给我带回了一则讣告。
“周总因为胃癌,在狱中生病去世了,这是他托人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那人的消息。
我愣了好久。
反应过来,我讷讷道:
“我不……”
“周总说,你要是不看,丢了也行。话我带到了。”
女人将信塞到我的手上。
太沉了。
像小老太曾经给我送的包裹。
我不知道怎么流下眼泪。
学生问我:“老师,你怎么哭了?”
“我想我外婆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她?”
“看不了了,只能她来看我,可这么多年,她都没来看过我。”
“怎么会,肯定是她来的时候太小心了,知道你睡得轻。”
童言无忌。
我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周京泽番外:
十七岁那年,我陪我爸来到一座小县城出差,却意外接到了霍舒颜的电话。
“京泽……我、我撞人了……”
她慌乱无助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
我震惊于霍舒颜出现在这里。
更震惊于她竟然出了车祸。
我赶到的时候,霍舒颜正站在路边发抖。
车子不远处躺着一个瘦弱的小老太。
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把她身上那件蓝色外衣颜色染得很深。
霍舒颜不安地揪着我的衣角。
“京泽,我本来想来找你,她突然闯出来,我……”
“先报警。”
我说道。
霍舒颜拦住我:“不能报警!不能报警!我会坐牢的!
“京泽,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她卑微哀求。
那个时候,我和霍舒颜正在谈恋爱。
她像是耀眼夺目的玫瑰一样,永远高高在上骄傲无比。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慌张无措的脆弱模样。
我不忍她受到伤害。
将电话打给了随我爸一起出差的律师,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律师说:“得尽快找到死者的家人,如果她的家人愿意和解私了的话……”
这个好办。
周家向来不缺摆平事情的能力。
很快,受害者的家人就被找到了。
在表明周家的身份和我们给出的条件之后,我看到对方眼中出现的犹豫和摇摆。
显然,这件事情比我想象中的容易。
但我没想到会出岔子。
一个女孩,准确地说,是死者的外孙女。
她对我们提出的私了十分抗拒和愤怒。
她冲向我,说要我偿命时,眼中的恨意不似作假。
但最终,她失败了。
她看起来不得宠,被她妈妈扇了好几个耳光。
鼻血眼泪糊了一脸,狼狈落魄。
唯独那双眼睛的恨意不减。
为了这件事不再节外生枝,我们满足了那个女人提出的一切条件。
并且将霍舒颜送出了国。
霍舒颜刚出国那段时间,陷入了梦魇。
天天晚上梦到那个小老太来找她索命。
霍家没有办法, 只能拜托我出国照顾。
我爸得知我为霍舒颜出国的事情很不喜。
再三勒令让我回国。
霍舒颜不高兴, 病情再次发作。
我宽慰她:“舒颜,事情已经解决了, 是你过不去心里那坎。”
“我不管!你不许走!周京泽, 当初我要不是为了来找你,怎么会撞死人!都是你害的,那个死老太也是你害的!”
霍舒颜癫狂道。
我深感无力,却也明白自己此生将背负这样的罪责。
一年后,霍舒颜病情稳定。
我不得不回国。
霍舒颜再次威胁我:
“你要是回国, 我们就分手!”
“那就分手吧。”我无力道。
她不知道, 我们的感情早已在这一年中消耗殆尽。
我重新回到了国内。
答应我爸继续攻读管理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但也就是那时。
我遇到了康乔安。
其实早在转学时我就听说过她。
一个能上清北的人却放弃了清北。
她得到了全校老师的肯定和爱护。
所有人都夸她是一个聪明玲珑的学生。
可我见她第一眼。
我便知道, 她和我有相似之处。
她有秘密, 我也有。
且都是不可告人的。
康乔安这人,在老师眼中是优秀学生。
但在同学眼中,却是怪胎。
因为她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流。
几次见她, 都是孤身一人。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天下雨。
她站着等雨停等了二十多分钟。
没有人来接她吗?
或者, 打电话让室友来送伞也可以。
我困惑,就这样看着她。
等到来接我的人到了, 她这才发现我。
但她似乎对我无感。
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永远都是平静且冷漠的光。
直到学校交流研讨会。
我和霍舒颜再次相遇。
因为康乔安的出色发言,引起了霍舒颜的不满。
在下半场比赛的时候霍舒颜故意针对她。
但我没想到康乔安居然会找我帮忙。
“周京泽,请你帮我。”
那天她看着我,眼睛里是认真的请求和执着。
我愣了,一瞬间我的心跳加快。
霍舒颜问我是不是喜欢康乔安。
我不知道, 回答了不是。
但我没想到会被康乔安听到。
霍舒颜警告康乔安。
乔安第一次露出了挑衅和生气的神情。
“既然你都能喜欢周京泽, 为什么我不能?毕竟, 我也并不差。”
她声音清冷有力,格外好听。
可我所有的注意力, 都在前半句。
康乔安,也会喜欢我吗?
我想,掌心竟然微微发汗。
可我很快知道了答案。
不会。
乔安永远都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漠。
好像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我借着创业的名义邀请她参加。
她问我这样做不是加重了学校里流传的她喜欢我的流言吗。
我问:“你信这些?”
“我不信。”
“我也不信。”
我也不信她喜欢我。
我知道乔安厉害,她不输任何人。
她注定会有一番作为。
但我没想到她竟然愿意陪着我一起创业。
一起就是好多年。
那时候我们的身边只有彼此。
我很清楚我对乔安的动心。
不同于年少时。
那是成年后认真且成熟的想法。
朋友们都知道我的心思,鼓励我大胆些。
可乔安不是普通女孩。
她像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直到一次出差。
乔安外婆的房子被周家拆迁。
那是我第一次见乔安如此悲伤难过。
她撕心裂肺控诉我。
我无端感到恐惧害怕。
这种恨意我此生只感受过两次。
我原本以为乔安会远离我。
却没想到, 乔安生了一场病。
那场病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乔安拉住我的手让我留下的时候。
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朋友继续怂恿我告白。
我答应了。
我想在跨年夜给乔安一个新的开始。
即便那段时间麻烦事很多。
可乔安, 可抵未来。
我准备好了一切,甚至也准备好了被拒绝的可能。
却没有想到,事情会被颠覆至此。
乔安, 我原以为我们的初见是那时我问你教室座位旁边有没有人。
却没有想到, 原来是十年前那个狭小的审讯室。
陈旧用力的笔污涂满我脸。
那是隐藏了十年的恨。
原以为新年会是我们新的开始。
却不想早在十年前, 我们便已无解。
我终于知道,原来乔安一直都想报复我。
我选择自首入狱。
乔安的痛苦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
我调查了霍舒颜。
虽然当年的事情追诉期已过, 可出国期间她再次犯事。
等待她的是和我一样的结果。
牢狱生活清苦,让我更能静心回忆从前。
我已经想好该如何赎自己的罪孽。
可一场病痛将我的生命拉到终点。
多年创业应酬,我的胃一直不太好。
看来那时便有预兆。
可我得知结果, 却并无害怕恐惧。
乔安,我害死你外婆,也亏欠你许多。
如今用这命来偿还,也算全了你这么多年的恨。
只是, 我还是想问问……
乔安。
我们相伴六年,你默许我进入你生活时,可也是因为……对我有半点的喜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