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第 20 节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父亲病后,就再没跟弟弟说过一句话。
我一直以为是病痛导致他性情大变。
后来才明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希望用自己的冷漠换得我对弟弟的同情和怜悯,然后心甘情愿地帮他抚养年幼的小儿子。
1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希望,弟弟死掉。
我恨他。
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恨。
他小我十六岁。
在这十六年里,我亲眼看着母亲的肚子一次次鼓起来,再一次次变得平坦,以及家里越来越压抑的气氛。
印象里,母亲经常“生病”,隔一段时间就要卧床修养,家里的红糖和鸡蛋从来没有断过,偶尔还有中药的味道。
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的哭闹抱怨,再到最后的麻木,我渐渐懂事了。
原来,我曾经有过那么多来不及见面的“妹妹”。
我也试图改变他们的老思想。
拼命学习,拿到好成绩,向他们证明,女儿并不比儿子差。
可是没有用。
亲戚朋友们夸奖我的时候,他们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些微的勉强。
我立刻就读懂了,那是遗憾和可惜,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抱怨。
母亲会更直白些。
“哎,可惜是个女娃子,要是男娃该多好……”
我放弃了原本喜欢的动画片和布娃娃,把头发剪短,穿中性化的衣服,和男孩子一起玩,强迫自己喜欢战争片和玩具车。
还是很有效果的。
父亲对我的变化很满意,跟别人谈话时多了些骄傲,
“我们家桐桐就喜欢男孩子玩的,最不乐意跟那些小丫头片子一起玩了。”
那神情,比我拿到第一名的时候还要开心。
至于母亲,她很高兴我剪了短发,觉得省事,即便我长到这么大,她也没给我梳过几次头。
饭桌上,我总是绞尽脑汁地搜寻学校里的趣事,渴望讨他们欢心。
有的时候遇到他们心情好,会附和我几句,我便十分开心,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励。
但更多时候,他们会皱着眉训斥我几句,“那有什么好笑的,赶紧吃饭罢。”
从小到大,父母的脸色都是阴晴不定的,我也早已习惯了他们突如其来的坏脾气,便接着吃饭,等待下一次他们心情好的时候。
那时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对比,我便觉得这样的相处算是融洽。
2
没过多久,母亲就又怀孕了。
但这次不一样。
去查了,是男孩。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不曾放弃过生儿子的念头。
院子里倒掉过的一碗碗药渣,此刻看来更像是他们得来不易的“勋章”。
父亲和母亲激动地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他们这么开心。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好得我都有些恍惚。
原本需要我使尽浑身解数才能逗得他们开心片刻的父亲母亲,突然就变得十分好脾气,整天乐呵呵的。
父亲甚至开始主动做家务。
母亲也会温柔地坐在我旁边,陪我一起做作业。
那是我不曾梦到过的和谐与温暖。
他们还会主动跟我开玩笑,我还记得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笑话,我惊讶张大嘴时的不可思议。
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我们桐桐一定会是个好姐姐吧?”
我被当时温暖美好的氛围包裹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点点头,“我一定会的!”
那个时候,父亲母亲脸上天天都挂着笑。
对我也极度包容。
我拿到好成绩的时候,他们破天荒地举着我的卷子一通夸奖。
“嘿!我就说我们老赵家行!瞧我们这大闺女,多有出息!”
“等你弟弟上学了,你可得当个好榜样,好好教教他!争取让他光耀门楣!”
我头一次被父母这样夸奖,像是踩上了棉花,有些晕头转向。
害羞地低了头,“我会的。”
那时候,我对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抱着无限善意的。
我想,要是他的到来能让家里变得更好,那应该也不错。
3
可惜,好景不长。
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可能跟母亲打胎次数过多有关。
父亲特别生气,跟母亲大吵一顿。
“娶你回来有什么用!连个儿子都保不住!”
母亲刚流产,身体虚弱,只能躺着床上哭。
眼看着父亲越骂越凶,隐约有动手的倾向,我赶紧上前护住母亲。
可不知怎么回事,护着护着,他们辱骂的对象突然就变成了我。
似乎是母亲推了我一下。
她身体虚,力气不大,我甚至怀疑那是我的错觉。
可是当我扭头看向她的时候,却见她幽幽地盯着我,“你现在高兴了?你弟弟没了,家里没人跟你挣东西了。”
我愣愣地转过头,一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妈……我在帮你啊。”
她冷哼一声,“就你会做好人,丧门星,克死了你亲弟弟。”
这话一出,父亲顿了下,也看了我一眼。
两人似乎默契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发泄口。
从那以后,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就成了对我的家常便饭。
我成绩好的时候,他们会说,“哟,怪不得能考好呢,命硬呗,抢了自己弟弟的活路。”
我稍微落后几名的时候,他们说,“哟,这次怎么没考好,你不是一直第一嘛!”
我哭了,他们会嫌弃地撇我一眼,“嘁,说两句就哭,怎么那么娇气,说都说不得了。”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他们又嫌我不会说话,像个闷葫芦。
外人提起时,他们会皱着眉,“谁知道这死丫头怎么回事,也不缺她吃穿,整天就苦着这个脸,也不说话,跟谁欠了她似的。”
我开始讨厌回家,讨厌跟他们相处。
曾经的那一段美好,像是我的一场幻想。
一开始,我惋惜、遗憾,若是那个孩子能顺利出生,那我们一家人会不会一直像以前一样和和美美?
可时间久了,我会忍不住怨恨,恨他,恨他的性别,也恨父母。
很久以后,我有试着问过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怪到我头上,这明明与我无关啊。
母亲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个可笑的答案。
她说,她怕父亲怪她。
4
我十六岁这一年,弟弟出生了。
笑容重新回到了他们脸上。
那些冷言冷语少了很多,也或许是无暇顾及到我。
他们对这一胎满怀期待,小心翼翼。
从母亲查出怀孕就开始卧床养胎,生怕出了意外。
一直熬到弟弟顺利出生。
他们才算彻底放下心。
弟弟出生那天,父亲激动得满面红光。
“我终于有儿子了!”
母亲似是完成了一项使命,长舒一口气,十分满足地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她看向父亲的眼光中也多了份底气。
“我终于给你们老赵家生了个男娃了!”
父亲感激地望向她,“你就是我们赵家的大功臣!”
他们十分疼爱这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
按两人的岁数,也算得上是老来得子了。
吃穿用度都挑贵的来。
玩具和婴幼儿用品更是源源不断地往家里买,堆得满满当当。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喜欢看课外书,有一次我看上了两本,十分纠结。
书店老板打趣,“两本都拿上呗。”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旁边的父亲不耐烦地吼道:
“一本还不够你看吗?你还想要两本?都不知道我挣钱有多不容易!就会花钱!”
于是我赶紧随便选了一本。
人果然是需要对比的,有了对比,才知道那个会更重要。
我捡起沙发上散落的小票,一个小小的婴儿玩具,三百八十元。
而我那时候的课外书,十块钱两本。
爱与不爱,十分明显。
5
看了一眼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为了他的出生,打掉了那么多女婴,做了那么多杀孽。
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开始讨厌他了。
他生下来后,厌恶更甚。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之前那个假装家庭和谐、父疼母爱的我有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他的出生,刺破了我曾经的所有幻想,让我直面那个问题——我的父母并不爱我。
承认这一点,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恨他,可我又清醒的知道,他是无辜的,这一切都不怨他。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地远离他,远离他们。
6
弟弟出生后,父亲母亲不再对我阴阳怪气地说话了,反倒开始一遍一遍同我回忆我幼时的趣事。
“桐桐你看,你弟弟跟你小时候长得多像,怪不得是亲姐弟呢。”
“是啊,我记得桐桐以前最喜欢这个小皮球,晏晏跟姐姐一样,也喜欢得很。”
“晏晏最喜欢姐姐了,是不是呀?”
母亲喜欢一遍抱着弟弟,一边拉着我絮絮叨叨。
我每每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尽可能找理由避开。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
我无法克制对他的厌恶,不愿意靠近他。
他大约也有所察觉,并不与我亲近。
我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缺我这份爱,父亲母亲给他的爱已经足够多了。
7
我高中毕业这一年,自己拉着行李箱去上大学。
父母在家里给赵晏晏布置生日会。
他们说,“桐桐,爸妈相信你一个人可以的,加油!”
那时,我十八岁,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路上,钱包被偷了,我借了乘警的电话,哭着给他们打电话。
电话那头,小孩子的欢呼声伴着生日歌,吵吵闹闹。
“怎么那么没用!刚出门就遇上小偷!一点心眼儿都没有!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
骂了很久。
我抱着乘警的电话,又羞又急,快要哭出来。
后来,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似是磕碰到了。
电话被匆忙挂掉。
我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我茫然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乘警姐姐有些不忍地拍拍我的肩膀。
最后,幸好同车厢里有与我同校的同学,好心借给我钱,又陪着我一起去补办证件。
我安置好一切,给家里打电话保平安的时候,那边只淡淡回道:“嗯,知道了。”
母亲倒是与我多聊了几句,“哎呀桐桐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惊险,你弟弟不小心踩到了香蕉皮,头上磕了个大包,真是太吓人了……”
她一点都没问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害不害怕,也没问我钱包被偷了是怎么到的学校。
成为大学生的第一个晚上,我一夜未眠。
8
失望攒多了,就有了坚强的勇气。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往后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大学毕业那年,赵晏晏读小学一年级。
我们关系并不亲近,甚至于可以说——不熟。
我很少回家,他便以为我是亲戚家的姐姐,随着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叫我“桐桐姐”。
我没有过多反应,点点头算是回应。
父亲却罕见地拎过他教训,“什么桐桐姐!这是你亲姐!就叫姐!”
他没挨过训,立刻就哭闹起来了。
母亲忙将他抱进怀里哄,埋怨父亲,“你好好说不行吗?干嘛那么大声,看给孩子吓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管我叫姐了。
但我们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
或许因为不熟悉的关系,他面对我的时候总会有些局促和害怕。
母亲觉得很好笑,常在电话里跟我讲,
“不知道怎么回事,晏晏这孩子就是害怕你,他不想写作业,然后我一提你的名字他就立马写了。”
“我就说你再不写你姐就回来打你,他就乖乖写了,哈哈哈。”
母亲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一面使劲拿我去吓唬赵晏晏,来充当她教育孩子的恶人,另一面又渴望我们关系亲密。
她会跟我抱怨,“你们姐弟怎么一点都不亲近呢。”
我被问烦了,偶尔顶她一句,“你不是说他害怕我吗?那我就离他远点,省得吓着他。”
这话一出,她就不说话了,嗫嚅半天,“我不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就会历数我长这么大她对我的付出,其中必然夹杂着大量她的辛酸和不易,以及父亲的不体贴和弟弟的淘气。
每次向我抱怨完,她都会有意无意地说上一句,“都说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妈可就你这一个女儿啊。”
我工作后,父亲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
似乎从那个时候起,他才觉得我是个“人”。
可以工作赚钱,带来收益的人。
与母亲不同,父亲不会在言语上说的那么直白。
他最擅长在饭桌上训斥弟弟,当着我和母亲的面。
“看看你这次考的什么样!你看看你姐!你姐以前都没下过前三名!”
“都不会跟你姐学学!现成的老师坐在家里,你都不知道去问!怎么那么笨!把你的错题都找出来,让你姐给你讲!”
弟弟被他骂得一边哭一边扒饭。
母亲试图打圆场,“先吃饭吧,等吃完再学。”
可父亲却好似就在等她开口说话似的,瞬间就来了脾气,筷子一摔,用手指着母亲吼道:“你看!我就知道!都是你惯的!”
他吼母亲的时候,眼神会不经意地瞄我几眼。
次数多了,我渐渐领会到了他的意图。
这是在向我示好。
他觉得当着我的面训斥弟弟、吼骂母亲,会让我觉得有面子,是对我的“抬举”。
与此同时,家中添置物件的时候,他偶尔会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当然,他不会直接跟我开口,而是让母亲跟我讲。
母亲每次都会添油加醋好一番,“哎呀,你爸非得让我问问你的意见,他说你是大学生,见识多,咱家啥事都得听你的。”
“你爸打小就最宠你!”
这话说得多了,连他们自己都快相信了。
仿佛我在家里一直是个备受宠爱、事事顺遂的宝贝女儿一样。
9
我工作第二年的时候,父亲大病一场。
进过几次重症监护室后,终于捡回来一条命。
母亲什么都不懂,只会抱着弟弟哭,“孩子还小啊……”
一时不知道她是担心父亲的安危多些,还是担心若是父亲不在了她独自抚养孩子会很艰难更多些。
我只能一个人跑上跑下,交钱、办手续、报销、买药、跟医生沟通病情……
还要抽空安慰母亲。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会,听不懂医生讲的专业名词,不知道去哪里办手续,只能摸索着查资料。
父亲清醒过来后,仿佛把我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每时每刻都要我在他跟前,吃药的时候也要让我先看过对不对再吃。
同病房的人也夸我们父女感情好。
但是奇怪的是,他一直都没开口问过弟弟。
母亲主动跟他提的时候,他也只沉默着不吭声。
“你这突然病了,晏晏都吓哭了,晚上一直念着你,也睡不安稳。”
“今天我来的时候,他还非要跟来看你呢。”
“我跟他说爸爸没事,很快就出院回家了,他才安心去学校。”
母亲一边削苹果,一边跟他念叨家里的琐事。
父亲只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答。
等到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却突然把苹果递给了我。
还朝我笑笑,“桐桐吃。”
我跟母亲都愣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我十分不自在地摆摆手,“我……我不爱吃,您先吃吧。”
他才满意地拿过苹果啃起来。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表现出明显的偏爱。
10
仿佛是个开始,从那以后,他的这类举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就轻驾熟。
那些幼时特别渴望的笑容和偏袒,十分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早已成年的我的身上,显得非常的滑稽可笑。
母亲偶尔会吃醋,“你爸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连我都要往后排呢!”
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大病一场,没有安全感,情绪不稳定。
出院回家后,父亲对弟弟的态度也很冷淡。
基本可以用不理不睬来形容。
我不止一次看到弟弟想要亲近他,然后被他避开的场面。
很眼熟,就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忍不住心生怜悯,呛他几句,“这不是你千辛万苦都想要生下的儿子吗?你生了他,怎么不好好养他呢?”
母亲也抹眼泪,“是啊,晏晏都偷偷哭了好几次了。”
可父亲就仿佛没听到一样。
连以往他最在意的弟弟的成绩,也不闻不问了。
赵晏晏期末考试落后了许多,要搁在以前,父亲早就暴跳如雷,可如今他连听都不愿意听,干脆翻身打起了瞌睡。
母亲骂他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时候,他也置之不理,只是指着药瓶子笑眯眯地问我,这个药快吃完了,是不是得再买点?
好像全天下除了自己的身体以外,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父亲病愈后,的确变得更加惜命了。
他戒烟戒酒,谨遵医嘱,连荤腥油腻的都很少吃。
脾气也好了很多。
做什么事之前一定要先问问我的意见。
甚至连家里的亲戚们也都知道,他现在就听得进去我的话。
我想着,可能是因为目前只有我对他的病情最了解,与医生沟通也最方便顺利的缘故。
直到我发现,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用自己的冷漠换得我对弟弟的同情和怜悯,然后心甘情愿地帮他抚养年幼的小儿子长大成人。
或许,还包括供他读书买房、娶妻生子。
11
医院是个神奇的地方。
有新生、有喜悦、有死亡、有病痛。
也最容易看到众生相。
我见过倚着病床患难与共的老夫妻,也见过弃重病妻子不顾的负心汉,还有饱受病痛折磨却仍然乐观爱笑的小姑娘……
人们的悲欢不相通,可相同的是,在面临生死病痛时,情绪总会被无限放大,即使是原本隐藏再好的,也难免会露出一鳞半爪。
父亲的病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于是我们就成了医院里的常客。
从一开始对病情的担心害怕,到后来的镇定自如,父亲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甚至还会同其他病友互相打趣几句。
“嗨呀,一点儿都不用怕,我都进过几次监护室了,这不还好好的么,那些医生就会吓唬人!”
也会经常拉着我聊天。
聊他年轻时候的经历,聊他所掌握的“社会经验”,像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慈父”一样对自己的儿女们一遍遍殷切教导。
人总是愿意听好话的。
这样的关心,这样的教导,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甚至主动欺骗自己,相信他们是深深爱着我的。
父亲有一次复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医生说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有一定的风险,不过基本可以放心,问题应该不大。
父亲先前的轻松自如一下子不见了,开始寝食难安。
进手术室之前,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神情惶恐,我以为他是担心手术风险,刚要安慰他不用担心,我已经查过很多资料了,都是小问题,医生做过很多类似的手术,很熟练,非常有把握的。
可还没等我安慰的话说出口。
他拉着我的手紧了又紧,眼眶竟然红了,还未开口便几度哽咽,似有一种临终托孤的荒谬感。
明明只是个小手术,远不及他先前几次进监护室时凶险,不过那时候,他人是不清醒的……
“桐桐,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家里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抹了下眼角,朝弟弟笑笑,“晏晏,再喊一声爸。”
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所谓的“担子”是什么呢?
我看了眼依偎在父亲身边的弟弟,手指微微发颤,忽然不敢接着往下想。
或许是我想多了呢。
或许是我心眼太小,想偏了呢。
12
如医生所料,手术很成功。
术后,父亲几度向医生确认已经没有危险了才放下心来。
那之后,他又恢复了之前对弟弟的冷淡态度。
起码,在我面前的时候是这样。
他还朝同房间的病友抱怨,“我跟你说啊,这要儿子就是来讨债的,还是得女儿管用,我现在就后悔没多生几个闺女。”
“你们看我这病倒了,上上下下都得靠我的宝贝闺女给我打点,要是没有她,我现在指不定咋样呢!”
病友们说现在儿女都一样,你家小子看上去也是个孝顺孩子。
父亲闻言有些激动,“嗨呀,这小子就知道玩,成绩没他姐一半好,将来还不知道混成什么样子呢!”
语气不善,可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人打趣,“那怕什么,不是有姐姐在呢,将来他姐还能不管他不成。”
父亲没回答,只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正在给他倒水备药的手突然顿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我没有接话,他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岔开话题,继续跟旁边的人嘻嘻哈哈。
我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去想就会消失的。
刚刚他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我主动开口说以后肯定会帮他照顾弟弟,好让他开心吗?
为什么总有人会觉得别人是个傻子呢?
要知道,虚情假意的算计再怎么样都成不了真的啊。
13
那次之后,父亲总会有意无意地试探我几句。
“桐桐,以后我要是真不行了可怎么办啊?”
我看他一眼,平静地开口道:“医生说了,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复查也都很顺利。”
“唉,等以后我跟你妈都不在了,你跟你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你们一定要互相照顾啊,你们过得好,我跟你妈才能放心啊。”
“您跟我妈都好端端活着呢,干嘛说这种话,多不吉利,妈你说是吧?”
母亲闻言点点头,“是啊,说这干啥,我还想着看到晏晏娶媳妇,我等着抱孙子呢!”
父亲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母亲一眼。
他想了下,有些小心地看我一眼,“等你弟结婚的时候,我跟你妈都老了,到时候还得你这个做姐姐的多支持支持。”
这话一出,母亲突然明白了过来。
她轻轻拍了一下父亲,有些嗔怪地开口道:“看你这话说的,桐桐就晏晏这一个亲弟弟,不帮他还能帮谁,桐桐你说是吧?”
见我没说话,母亲接着说道,“做姐姐的嘛,都是这个样子,最疼自家亲兄弟了,等将来晏晏有了孩子,桐桐可就是当姑姑的人了,都说姑姑最疼侄子,可不是这个理儿嘛!”
见我一直没应声,两人都有些着急,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我低头笑笑,冷不丁开口道:“那是当然。”
两人大喜。
随后,我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到父亲跟前,“爸,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晏晏还小,你们二老年纪又大了,家中的担子确实得靠我扛起来。”
父亲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我的下一句话僵在了脸上,
“刚刚护士又来催我交住院费了,爸你快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我好去交上,不然晚上药就断了。”
父亲愣住,过了好半天才讷讷出声,“你……你手里不是有钱吗?”
我叹口气,“我是有那么点积蓄,可你们也知道,在医院那钱就跟水一样,哗哗得流,早就花完了。”
从他生病到现在,所有的钱都是我付的。
我才工作多久,能有多少积蓄?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从来没人问过我钱够不够花。
这就是所谓的“爱”?
根本经不住一点深思的爱。
父亲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我让你妈取点现钱给你。”
呵……就这么不信任。
所以凭什么希望我全心全意付出呢?
凭什么!
“那多麻烦,医院就有缴费的机器,直接操作就行。”
“那……你教教你妈,让她学学怎么操作。”
我沉默了一下。
他立即找补道,“我是想着万一你有事,你妈也能帮帮忙不是。”
我看了眼母亲,“可是我妈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惯,那个操作流程可比手机麻烦多了,万一不小心转错了可怎么办?”
母亲听闻,有些畏难地看向父亲。
我知道,她一向最怕接触新鲜事物。
父亲瞥了她一眼,又看了床尾正在拿着画笔玩的赵晏晏。
最终,十分无奈地把银行卡递给我。
14
只是银行卡而已。
而且是为了给他看病。
他们都舍不得给我。
防备到如此境地。
不可谓不心寒。
银行卡里只有几千块,大约是捡了张钱最少的给我。
家里有存单,且数额不低,这是我从赵晏晏那里得知的。
如他们所愿,我这段时间一有空就给赵晏晏辅导功课。
无意间发现他总是在课本上反复写一串数字。
“写这个做什么?”
“我记不住,就多写几遍。”
“为什么要记这个?”
“不知道,是爸爸一定要我记的,嗯……他说我必须记住,这样以后才能买房子娶媳妇。”
我又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六位数。
“是什么时候开始让你记的啊?”
“爸爸生病后就告诉我了。”
“妈妈知道吗?”
“知道,但妈妈说她记不住,让我帮她记。”
“哦。”
那是存单的密码吧……
我竟不知,我的父母原来才是最适合做生意的人。
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
所谓的“爱给女儿,钱给儿子”,然后再以爱之名要求女儿去替他照顾、扶养儿子。
但实在是可惜,这爱给得太假,也太迟。
若是从小就这般,我怕是很难看清这一切,也或许不愿意看清,甘愿将错就错。
15
我从父亲手里拿过银行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一开始并不是很情愿。
我说,“爸,医生说了,只要配合治疗,肯定会康复的,就是要坚持,您放心吧,无论花多少钱,我一定要给您看好。”
不知是哪句话打动了他,他后来掏卡的动作流畅了很多。
我没骗他。
我确实是真心实意想要他康复好。
不然母亲跟弟弟可不就黏上我了?
我才不要背负他们的人生。
16
医院里的生离死别最多。
今天还活生生的人,明天或许就不在了。
父亲看多了也害怕。
我趁机劝他,要及时行乐,人生得意须尽欢,“你可不要学那些人啊,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到最后都便宜不孝子孙了,岂不白活。”
“当然,我跟弟弟肯定是孝顺你们的,唉,就是我太没用了,没本事挣很多钱让你和妈妈好好享受享受。”
“等我以后有钱了,肯定把你们的生活安排得舒舒服服。”
不就是捡好听的话说吗?谁不会呢。
口头上的孝顺和口头上的爱,太相配不过。
后来,父亲亲眼看到隔壁病床的病人病发被推进了监护室,最后没抢救回来。
他似是受到了惊吓,喊着要出院。
本就是例行复查,医生检查了下没别的问题很快就同意了出院。
17
我原本因为他们瞒着我存款的事情觉得不舒服,后来仔细想了想,那毕竟是父母的钱,他们愿意怎样安排我无权干涉,便也渐渐想通了。
但想通是一回事,心凉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做不到忽视真相。
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干扰我,安安稳稳把赵晏晏养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拖累我。
我可以按自己的能力尽孝道,还生养之恩,不贪他们的钱,但他们也别道德绑架我。
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这是扯不断的联系,就像永远断不了的风筝线。
父亲受惊吓太过,精神恍惚,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他怕黑,一定要开着灯睡觉。
母亲嫌太亮了睡不着,就搬到隔壁屋子睡。
一开始,两人相安无事。
可过了几天,父亲竟然怀疑母亲对他有二心。
他不断询问母亲是不是嫌弃他生病,想要跟他离婚。
母亲想着他生病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很耐心地一次次跟他说没有,就是灯亮着睡不着才搬过来睡。
他不信。
母亲被他气得没办法,找到我这里诉苦。
我回去的时候,两人正吵得激烈。
父亲见到我的时候,眼神突然一亮,拉着我就往里屋走。
“闺女,我跟你说,你妈肯定是要跟我离婚,她要带着你弟弟改嫁,她还想骗我!哼!我心里什么都知道!”
我看了一眼母亲,她一脸的有苦难言,十分无奈。
我看着有些癫狂的父亲,小心地开口:“爸,咱们再去医院复查一下吧?”
他一听医院就摆手,“不去不去!那是害人的地方!”
我回去之后才发现,情况远比我想象得要严重。
父亲他可能还有妄想症。
他已经好几次偷偷拉着我说,他看到母亲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她肯定早就背叛了他,还指着赵晏晏说这肯定不是他儿子,是母亲跟别人生的野种。
母亲被他气哭了,拉着弟弟就要回娘家。
他竟一点儿没拦,还拍着手说快走快走。
除此之外。
父亲把家里的存款和密码都交给了我。
我看着眼前的存单,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密码是真的,跟赵晏晏写的那一串数字一模一样。
他兴奋地举着手里的存款单跟我说,“桐桐,爸最相信你了,你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把钱都给你,你说过的,你肯定会管我的,对不对?”
我沉默了好一会,看着他,“钱都给我,你放心吗?”
他点点头,“那当然,你是我的亲闺女。”
我笑了,“那我真收下了?”
“你收!”
18
我哄着父亲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导致神经系统紊乱,有些精神失常。
但好在时间短,情况还不是很严重。
开了些镇静安神的药。
效果还不错,他没多久就恢复了正常。
看上去家里的一切都没变,除了存款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戏剧性十足。
我没打算把钱还回去。
因为通过这次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若是以后父母生病了或者是有其他的什么事,无论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周遭的道德标准,他们的唯一求助对象就是我。
无论我怎样想跟他们撇干净,都是极难做到的。
我很快想通了。
既然无力挣脱,那便尽可能得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优势。
很显然,钱是最重要的。
母亲听说钱都给我保管了之后,恨恨地瞪了几眼父亲。
父亲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懊悔,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要。
他们两人之间,母亲惯常做“坏人”。
她清了清嗓子,朝我开口,“桐桐啊,你年纪小,拿那么多钱不安全,还是给爸妈保管吧。”
父亲十分感激地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瞥他一眼,她还记恨着他先前污蔑她的事,余怒未消。
我好奇地看着母亲,“你们不放心我吗?”
母亲不妨我说得这么直白,一时有些僵住。
我接着开口道,“嗐,我说错话了,我是你们的亲闺女,你们怎么可能不放心我呢?对吧爸爸?”
父亲笑得十分勉强,又不好意思反驳。
我又笑眯眯地去拉母亲的手,“妈,我觉得还是我拿着好一些,一来你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这边用钱方便,不会耽误病情;二来你们也知道,我一向最节俭了,也不会乱花钱,肯定保管得最好。”
“而且你们年纪大了,容易被骗,现在网上骗人的方法可多了呢,还是我拿着吧,这样更安全。”
母亲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最后我又加了一句,“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独吞,等晏晏大了,懂事了,我们一起商量着来。还是你们说的对,有个兄弟姐妹的,确实方便互相照顾。”
父亲和母亲虽然极不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不希望这个时候跟我撕破脸。
赵晏晏还小,我现在又是家里最身强力壮的那个。
况且,他们还指望着我去帮扶赵晏晏呢。
于是,我顺理成章拿过了家里的财政大权。
19
果然,多读书是没错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古人诚不欺我。
拿过财政大权后,我在家里的地位瞬间就提高了不少。
第一次察觉到父亲母亲在小心翼翼看我脸色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相信。
饭桌上居然都是我爱吃的菜,也没人再骂我挑食。
他们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在网上看到过的流行语,试图跟我找寻共同语言。
十分的笨拙可笑。
就像我当年绞尽脑汁地想要讨他们欢心一样。
风水轮流转。
赵晏晏的成绩还是那样,不好不坏。
但父亲母亲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
他们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自己的晚年生活有没有人能够好好照料。
他们确实爱他,但也没那么爱。
或许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还好,我早就放弃了渴求他们的爱。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学会了自己爱自己。
至于其他的,无非责任和义务罢了,若是相处融洽,这义务便尽得容易些,否则也无非挨几句不痛不痒的骂,谁又会在意呢。
20
父亲和母亲并没有放弃把存款拿回去的想法,多次试探。
但都被我堵了回去。
“我每个月都给你们打充足的家用,家里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剩下的我拿着就行了,何必转来转去的呢?多不安全。”
况且,他们还指望着我去帮扶赵晏晏呢。
于是,我顺理成章拿过了家里的财政大权。
19
果然,多读书是没错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古人诚不欺我。
拿过财政大权后,我在家里的地位瞬间就提高了不少。
第一次察觉到父亲母亲在小心翼翼看我脸色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相信。
饭桌上居然都是我爱吃的菜,也没人再骂我挑食。
他们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在网上看到过的流行语,试图跟我找寻共同语言。
十分的笨拙可笑。
就像我当年绞尽脑汁地想要讨他们欢心一样。
风水轮流转。
赵晏晏的成绩还是那样,不好不坏。
但父亲母亲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
他们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自己的晚年生活有没有人能够好好照料。
他们确实爱他,但也没那么爱。
或许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还好,我早就放弃了渴求他们的爱。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学会了自己爱自己。
至于其他的,无非责任和义务罢了,若是相处融洽,这义务便尽得容易些,否则也无非挨几句不痛不痒的骂,谁又会在意呢。
20
父亲和母亲并没有放弃把存款拿回去的想法,多次试探。
但都被我堵了回去。
“我每个月都给你们打充足的家用,家里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剩下的我拿着就行了,何必转来转去的呢?多不安全。”
或许等到赵晏晏工作结婚的时候他们会跟我撕破脸?
但在那之前,还有很久很久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谁都无法预料。
我从未有过私吞他们积蓄的想法,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工作赚钱。
这只能说勉强算是我的自保手段吧。
以后若是和平相处,那这钱就是父母的养老钱,他们会有一个还算舒适的晚年生活。
若是……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罢。
至于赵晏晏,若他是个好弟弟,那我可以是个好姐姐,若不是,那我们也可以是陌生人,或者仇人。
21
我想的果然没错。
赵晏晏大学刚毕业这一年,母亲就急吼吼地找到了我。
“快把钱给你弟弟转过去,他得买房结婚。”
我皱眉,“他才刚毕业,先找工作养活自己才是关键,再说了,他有女朋友吗?”
母亲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晏晏长那么帅,去相亲的话肯定一堆人抢着要,我不得提前给他准备好房子啊!”
我沉默了下,她可能对自己的儿子有所误解。
“你问过晏晏吗?他自己什么想法?”
母亲看我一眼,满不在意,“嗐,他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还不得我们给他操持。”
呵,那小孩子结什么婚。
我转头去问了赵晏晏。
“听说你准备买房结婚了?”
电话那头的赵晏晏一头雾水,“啊?姐你说啥呢?我才多大!我都没女朋友,结什么婚!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老板简直有病!不把员工当人看,恨不得我们干脆住在公司里……”
我十分嫌弃地把电话拿远了一些。
或许等到赵晏晏工作结婚的时候他们会跟我撕破脸?
但在那之前,还有很久很久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谁都无法预料。
我从未有过私吞他们积蓄的想法,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工作赚钱。
这只能说勉强算是我的自保手段吧。
以后若是和平相处,那这钱就是父母的养老钱,他们会有一个还算舒适的晚年生活。
若是……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罢。
至于赵晏晏,若他是个好弟弟,那我可以是个好姐姐,若不是,那我们也可以是陌生人,或者仇人。
21
我想的果然没错。
赵晏晏大学刚毕业这一年,母亲就急吼吼地找到了我。
“快把钱给你弟弟转过去,他得买房结婚。”
我皱眉,“他才刚毕业,先找工作养活自己才是关键,再说了,他有女朋友吗?”
母亲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晏晏长那么帅,去相亲的话肯定一堆人抢着要,我不得提前给他准备好房子啊!”
我沉默了下,她可能对自己的儿子有所误解。
“你问过晏晏吗?他自己什么想法?”
母亲看我一眼,满不在意,“嗐,他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还不得我们给他操持。”
呵,那小孩子结什么婚。
我转头去问了赵晏晏。
“听说你准备买房结婚了?”
电话那头的赵晏晏一头雾水,“啊?姐你说啥呢?我才多大!我都没女朋友,结什么婚!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老板简直有病!不把员工当人看,恨不得我们干脆住在公司里……”
我十分嫌弃地把电话拿远了一些。
赵晏晏上了初中后性格大变,就跟个话痨一样,贼能说,尤其喜欢拉着我讲他在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死个人。
没想到工作了还这样。
我深深感觉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赶紧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别说了。”
挂断的电话里传出来他最后的哀嚎声,“姐,我周末能去你那吃点好的吗?我都饿瘦了……”
隔壁房间的女儿希希听到声音,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妈妈妈妈,是舅舅的电话吗?他什么时候过来找我玩啊?”
我戳了戳她的小脸蛋,“你喜欢舅舅吗?”
她点点头,笑得十分开心,“喜欢!舅舅最疼我了!”
22
父亲这些年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多亏有母亲照顾。
这么多年下来,两人的脾气竟然来了个对调。
母亲变得强势,父亲多了些随和。
母亲执着于催赵晏晏相亲结婚,以及从我这里把钱拿回去。
我想了很久,把剩下的存款和账单记录拿了出来。
存款没剩多少了。
他们很震惊,母亲愤怒地指着我,“是不是你偷偷花完了!我就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保管!”
父亲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盯着账单看。
我朝母亲示意,“那账单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花的钱,给谁花的,花了多少,都有记录,我可一分没多拿。”
两人翻看了半天,脸色阴晴不定。
从拿到这笔钱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很早就将每一笔花销记录了下来。
条条款款,都是证据。
这么多年来,他们觉得钱在我手里,就拼命想从我这里多拿些回去,于是节约没有了,舍不得也没有了,可着劲地折腾。
我当然没有意见,这是他们的钱,想怎么花都可以。
这一笔一笔加起来,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我都不敢想象,万一我什么也没有的话,得贴出去多少钱来,怕不是要被刮下一层皮来。
绝大部分钱都用来支付两人的医疗费用和赵晏晏的学费。
用他们的钱替他们养儿子,细算下来,也不亏,毕竟我都没有收辛苦费不是。
父亲来回翻看着账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花了这么多钱。
医疗费用的大半都是给他支付的。
父亲病愈后变得十分胆小贪生,稍有不舒服便吵着要去住院,常常是来一套全身检查,但都没发现什么大毛病。
日积月累下来,便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母亲向来是无理也能搅三分的性子,更何况现在脾气见长。
她一把将账单砸我身上,朝我吼道:“好哇你个白眼狼!把我们的钱都花光了还有理了!你个当女儿的给爹娘花钱难道还不行吗!算是白养你了!把你弟弟的买房钱都糟蹋干净了!”
“白养活你了!白眼狼!”
“不管爹妈死活的白眼狼!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我冷静地把资料整理好,然后看向他们。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死活了?”
父亲母亲迟疑地看向我,“那你会给你弟买房娶媳妇……”
我轻笑一声,“我是他姐姐,又不是他妈,没有这个义务。”
我叹口气,看向他们。
“我们都是你们的孩子,是平等的啊,为什么你们总想着让他趴在我身上吸血呢?”
父亲不应声,母亲沉默了一会,执拗地答道:“姐姐都是这样的,做姐姐的,就应该这样。”
23
父亲母亲最终也没能怎样,只能暗暗生气。
我承诺他们,只要不太过分,他们的养老由我和弟弟平摊。
否则,我不介意闹得太难看。
赵晏晏对此却不同意。
他说,姐,以前我小,家里的事情都是你来照看,现在我长大了,该由我多分担一些,不然不公平。
还好,他没长歪。
我很欣慰。
我们俩意见达成了一致,母亲却不高兴,她总觉得她儿子吃亏了。
或者说,没让她儿子占到我的便宜就是亏了。
所以,每次过年过节的时候,赵晏晏带着大包小包往我家送的时候,母亲都在家里气得跳脚。
“你个傻小子!东西都给外人送去干啥!”
“什么外人!那是我姐!”
赵晏晏陪他的外甥女希希小朋友玩耍的时候,笑嘻嘻跟我描述母亲气得追着他打的模样。
“妈老说她被我气得心脏疼,我才不信呢,我都带她去做过检查了,那心脏老好了,看着比我都强,哈哈哈。”
我愣神的时候,冷不丁又听到他状似无意地说,“姐,以后家里的事都由我来管,你不用操心,他们两个死脑筋,就会搞些偏心眼儿的蠢事,你别理他们。”
我怔了怔,原来他都知道。
24
父亲母亲一直都希望我能够多帮衬赵晏晏。
可惜, 事与愿违。
我除了在他上学期间帮忙缴学费和选专业上出了些力外,基本没怎么帮过忙。
反倒是他帮了我不少。
希希小时候常生病, 正巧我那个时候工作忙, 顾不过来,是他主动要去帮忙照看。
不知有多少次,我下班回去的时候, 都看到他守着希希的床前, 喂药量体温, 做得甚至比我这个当妈的还要熟练。
于是, 那些因父母偏心而生出的恨意一点点地消融在这爱里。
那会儿,他一放假就我这儿跑, 天天带着希希玩,希希也因此跟他最亲近。
母亲最见不得他这样。
总是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你这不是给你姐当保姆呢你!你一个男娃怎么给一个丫头片子洗衣服!你还给她喂奶粉!你丢人不丢人!”
“反了反了!你们真是反了天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这样的情绪,在赵晏晏工作后达到了顶峰。
因为那个时候,赵晏晏挣到钱了。
然后他把工资大把大把地往希希身上花, 玩具、学习用品、衣服、鞋子,大堆大堆往家里送。
舅甥俩一个送得开心, 一个收得高兴,两人都乐得牙不见眼。
唯有母亲气得牙根痒痒。
她戳着赵晏晏的头, “你个败家子!这么花下去你还怎么攒钱娶媳妇!”
“怕什么,我以后还会赚更多的钱!我要是连自己的外甥女都养不起, 还娶个屁的媳妇,那不耽误人家好姑娘了。”
后来, 赵晏晏确实挣到了更多的钱, 还娶到了漂亮的好姑娘。
只不过,好姑娘脾气火爆, 隔三岔五就要跟母亲吵上一架。
她骂她让男子洗碗, 大逆不道;
她斥她封建老思想,不可救药。
她哭天抢地,找儿子老公抱怨;
她潇洒甩手, 约闺蜜出去旅游。
最终, 好姑娘旗胜一招。
母亲气得带着父亲回了老家。
她在电话里同我抱怨, 却又忍不住出言阴阳我几句,“哼, 你倒是好命。”
我十分赞同地表示,“嗯嗯,没错,我就是命好呢。”
她更气了,好几个月不给我打电话。
我正好乐得清闲。
当然,他们还试图煽动亲戚,想要借助舆论来压迫我。
跟七大姑八大姨们说我不孝,不管父母,是个白眼狼。
可惜,也没太成功。
毕竟那些账单我都还留着呢, 每月转的生活费的记录也都有,虽然数额不多,但足够他们日常开销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何况,我这点小事哪有母亲跟弟媳的婆媳矛盾来得精彩。
八卦, 当然是闹得越激烈才越吸人眼球。
父亲曾想让我在中间说和,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我当即就拒绝了。
我已经当了他们几十年的女儿,还能不了解?
我可太清楚了。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缓和不了一点。
建议放弃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