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铅华不可弃
第 25 节 铅华不可弃
铅华不可弃
小侯爷的心上人是一名男倌。
但他还是娶了我。
逼我每晚跟他共赴巫山云雨。
后来我怀了身孕。
小侯爷偷偷服下假死药。
准备跟他的心上人双宿双飞。
“顾家有后,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出丧之日。
我对着小侯爷的棺椁一声令下:
“天气炎热,直接火化吧!”
1
我一直都知道,顾清野喜欢男人。
他和楚风馆男倌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为了他不惜跟家族反目,连世袭的爵位都不想要了。
后来不知怎的,顾清野突然松口。
答应将从小指腹为婚的我娶进门。
我原想拒了这门亲事,奈何他的父亲是权势显赫的忠勇侯,到府上对我爹威逼利诱,最后只得答应了这门亲事。
即便我百般抗争,也是无用。
新婚夜。
顾清野挑起我的盖头时,眉头紧锁。
我不想与他亲近,便道:“夫君若有公事要忙,不必顾及我。”
他怔了一下,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
拿过交杯酒,与我一人一杯饮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房间太过温暖,或是因为周围的红太过炫目,一会儿我便觉得头晕脑胀,身上越来越热。
不知不觉解下凤冠霞帔,只剩薄薄的一层里衣。
身上却烧得更厉害了。
所以,当那副同样滚烫的身躯贴上来时,我如同濒临淹死之人抓到一块浮木,紧紧抱着他,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他忽然抱住我,用力含住了我的唇。
再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
第二天我头痛欲裂地醒来,不可置信地回忆着昨晚那些片段,只觉得荒谬极了。
顾清野早已离去。
地面衣衫凌乱,鲜红的被褥满是欢爱的痕迹。
2
映红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小侯爷特意嘱咐,给我滋补身体的。
我心中疑惑。
他既能想到在交杯酒里下药这样的手段,又怎会关心我的身体?
梳洗妥帖后,我便去前堂给公婆请安。
老侯爷虽有几房小妾,但或是无所出,或是生了女儿。
只有老夫人生下的顾清野,是侯府唯一的嫡子。
公婆对我和善,让我不要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跟顾清野好生过日子。
我低头捧着茶,不禁暗诽:
成亲第一天就让我独自来请安,像是好好过日子的样儿?
我心中烦闷,在府上四处走走。
却在后花园的荷塘边,看见一道清瘦的背影,痴痴地望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连我靠近也浑然未觉。
顾清野一上午都没露面,我本以为他出门了,可单看身上的锦绣衣裳,除了他还能由谁?
“小侯爷?”我试着唤他。
半晌,他方恹恹地抬起头,发现是我后,又把头别了过去。
一副很不愿见到我的样子。
我也登时来了火气,昨夜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他摆脸子谁给看?
我提着裙子便往回走,只当从头到尾没看到他这个人。
午膳时,顾清野依然没有来。
映红提醒:“少夫人不等小侯爷回来再用饭吗?”
“等他做什么?他不是出门了吗?”
我夹起来一块红烧肉,优哉游哉地吃着:
“既出了门,想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了,不必给他留饭。”
3
午间,我歪在贵妃椅上歇息,只留下映红。
“听说小侯爷的心上人是位男子,他如今怎么样了?”
映红脸色煞白,连忙跪下。
“老侯爷下过令,谁敢提那男人的名字,扔到蛇窟里喂蛇。”
我不禁唏嘘。
到了掌灯时分,顾清野终于出现了。
他脸色颓败,脚步不稳地闯进我的寝室,提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
又抓过桌案上的甜点,胡乱往嘴里塞。
想来是饿得厉害,他呛得连连咳嗽,看上去好生可怜。
身为妻子,我这时或许该温柔地拍拍他的背,说:
“夫君,慢点吃”,然后吩咐小厨房端上夫君喜欢的菜。
但是。
他自己不吃饭,怨得着我吗?
所以我只是托着腮,坐在梨花木椅上冷眼看着,还把伺候的丫鬟都撵了出去。
我与他之间,还是早把话说明白好。
“小侯爷,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没关系,我也不稀罕你。”
“你想见什么人就去见,彻夜不归也罢,私奔也罢,我都不会怪你。”
“我知道你昨晚在酒里下了药,没必要。”
顾清野眼眸微动,但始终阴沉着脸,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突然走向床榻,示意我也过去。
“干嘛?”
“行房。”
“行……”我被噎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即便是夫妻,哪有说得这么直白的?
而且我们算是正常的夫妻吗?
我僵立在原地,从他不苟言笑的表情看出,他是认真的。
“顾清野!”
激动之下我喊了他的全名。
“我知道你不愿!我说了,你不需要强迫自己,也不要强迫我,因为我也不想跟你……”
我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感觉跟他说不通什么,索性不理他,扭头便走。
映红守在门口,手里端着青花瓷碗。
“近日天气干燥,少夫人喝碗梨汤润润喉吧。”
我不疑有它,端起来一饮而尽。
没走几步便觉得脚步虚浮,浑身燥热。
映红连忙招呼几个丫鬟过来,把我送回房里,褪掉衣衫和鞋子。
“少夫人劳累了一天,和小侯爷早些歇下吧。”
我不由自主地攀上顾清野的脖颈,一声一声地哀求他。
顾清野捞起我的腰,在将要吻下来时皱起眉头。
他叹了口气,朝着外面唤道:
“映红,把那梨汤也给我盛一碗吧。”
……
今晚之荒唐,更胜昨夜。
4
映红端来跟昨天早上一样颜色的汤药,要我服下。
这次我心生警惕,质问里面盛的究竟是什么。
“少夫人若是不喝,小侯爷会打死奴婢的,求少夫人喝了吧!”
我夺过汤药摔到地上。
汤汁飞溅,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宽敞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尖锐。
“那就让顾清野打死你吧!”
映红是顾清野的丫头,自然惟他的命是从,我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小翠,今儿一早就出门了。
小翠回来后,跟我讲打听到的事情。
顾清野喜欢的那名男倌名叫云轩,已于三个月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顾清野怀疑馆主把人藏起来了,把楚风馆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后来又在京城挖地三尺,闹得鸡犬不宁,最后别说大活人,就连尸体也没找到。
老侯爷气火攻心,用蘸了盐水的荆条把他的后背打得血肉模糊。
顾清野疼晕过去之前,也依然咬着牙,说:
“我顾清野此生只爱云轩一人,苍天可鉴,生死相随!”
这事整个京城沦为笑柄,所以小翠只需出去稍稍打听,便有无数风流逸事钻到她的耳朵里。
我瞠目结舌地听着一桩桩、一件件。
不知是不是巧合,三个月之前,便是老侯爷派人去我家提亲的日子。
5
临睡前我不敢再喝任何东西。
顾清野这几晚过于劳累,而且也不愿看到我,就去睡了几晚书房。
映红端来的药被我偷偷倒掉,小翠找外面的大夫看了,那是有利于女子受孕的汤药。
这样顾清野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他想要孩子。
“顾家几代单传,公婆想早日承欢膝下,这种心情我明白,但受孕生子应该是夫妻间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该是逼迫。”
又一个晚上,我忍着怒气,对来我房里的顾清野晓之以理。
“不喝是吧?”
他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饮而尽,也终于亲眼见识了那药酒有多厉害,男子的欲望起来了,力气比平时大很多。
映红早已把房门带上,任凭我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
他的背上伤痕交错、疤痕丑陋,是他和云轩爱情的证明。
我几次回府,隐晦地跟我娘提起这事。
娘亲却误会了。
“我原本担心他冷落了你,如此可真是太好了。”
“难道他从不碰你,让你守活寡,你才愿意?”
“生儿育女乃是妇人的本份,他想让你怀孕,那是好事。”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
我恨透了顾清野,经常对他拳打脚踢。
他有时会让映红把我拉走,有时会生生挨了,对着我苦笑:
“江凝初,我们都是可怜人,你姑且忍忍吧!”
“不喝药酒,你我都难熬。”
我扇他一个耳刮子:
“你可怜是你活该,别把我一起拽到地狱里!”
“你要是个男人,就出去找你的心上人,世俗的眼光算什么,喜欢一个人还管他是男是女?”
“天天跟我一起睡,你对得起他吗?”
提到他的心上人,顾清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被他羞辱了这么多夜,我恨意满满,说出的话也淬着恶毒:
“他要是死了,那你也去死啊!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一个人苟活有什么意思,你们的爱情难道比不过你这条贱命?”
顾清野突然嚎了一声:“他没死!”
他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轩儿,你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我一个激灵。
等。
等他什么?
当天晚上,他饮下平时两倍量的药酒,在床上跟疯了一样。
我特意留了指甲,在他的身体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靠这点微小的伤害宣告我的不满。
也不由地怨恨起上苍,生为女子,为何就这般无力?
出嫁前,命运掌握在父亲手里。
出嫁后,命运又掌握在丈夫手里。
除了月信那几天,我几乎每夜都在忍受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别人若是听了,只会说,“夫妻本该这样。”
直到两个多月后,我怀孕了。
我从来没有在顾清野脸上看到那样兴奋的表情。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而是望着窗外,双手合十:
“求求了,上天保佑,一定是男孩,一定要让她生个男孩。”
老侯爷和老夫人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看上去并不高兴。
6
我刚嫁过来时,映红便跟我说,后院有一处禁地。
除了老侯爷,任何人不得入内。
后来我想起,那个地方离荷塘很近,顾清野经常在荷塘边发呆,望的就是禁地的方向。
想来,禁地里关着什么人吧。
想来,关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顾清野曾想过很多办法,一次也没进去过,却在我怀孕后,被允许进去探望一次。
晚上,我假装歇下后,换上小翠的衣裳,出了房门。
趁着夜黑风高,一路尾随顾清野来到禁地。
我不知里面情形,怕进去被发现,只好躲在外面听动静。
“轩儿!”
“顾郎!”
“我爹有没有拿你怎么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受苦了……”
“只要顾郎心里有我,就不苦。”
陌生的声音虽是男声,却清丽婉转,带着撒娇的味道。
顾清野心情激动,说话的声音也高亢,在寂静的夜里被听得一清二楚。
“告诉你个好消息,她怀孕了!”
“我之前以死威胁,除了你绝不娶旁人。后来我爹好不容易松了口,只要娶了江凝初,搞大她的肚子,生下男婴,顾家有了后,爹就答应放了我们。”
“轩儿,我们很快就可以双宿双飞了,你不开心吗?”
“轩儿?”
云轩却委屈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夜夜睡在一起吗?”
顾清野顿了一下,急着解释:
“轩儿,你别哭,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我虽然跟她睡在一起,但每次都是借助药物才能……我发誓,我对她绝没有任何感情!”
云轩扑哧一下就笑了。
“你这个名义上的夫人,会心甘情愿放你走吗?”
“我早已想好对策,爹和娘也同意了,到时候我就假死,既能摆脱江家的纠缠,又能全了侯府的颜面。”
顾清野声音放柔了几分:“轩儿,我这样说你不会不高兴吧,你我真心相爱,却不容世人接受,爹怕我俩私奔的事影响他的颜面,宁愿让我假死……”
“可是顾郎,万一她生的是女儿怎么办?”
“……”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怎么回到屋子里都不记得了。
怪不得顾清野这么急着要孩子,原来是为了早日跟他的心上人在一起。
怪不得老侯爷和老夫人知道我怀孕后,看上去并不开心。
因为一旦他们的孙子出世,就意味着他们要失去儿子了。
原来他们全都知道。
从顾府到我家提亲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价值不过千两的聘礼,让我承受非人的折磨。
让我沦为顾家生孩子的工具,帮他们好男风的儿子传宗接代。
顾清野跟心上人逍遥离去。
我却要一辈子困在侯府,孝顺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孩子。
为他忠贞不渝,为他操持着家中上下。
说不定百年后,还会给我立一座贞节牌坊。
这多么可笑啊!
他们把一个女人能付出的所有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7
一夜未眠后,我闭着眼睛歪在软塌上歇息。
顾清野生怕我的孩子有任何闪失,让大夫每天都来请脉。
屋外的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尚未成型,哪能看得出男女,生下来就知道了。”
“夫人这一胎怕是不稳,前三个月要格外小心,万一……”
顾清野心情烦躁,截住大夫的话:
“孩子一定要保住,否则拿你是问!”
“将来要是难产,那就去母留子!”
软塌上的我猛然睁开眼睛。
身体剧烈颤抖着,紧紧咬着下唇。
他算计我利用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自己的私心,竟然连我的性命都不顾了!
我害喜严重,白日里没有胃口,晚上失眠辗转反侧,不过一个多月,身上反而瘦了一圈。
请脉的大夫欲言又止。
趁着顾清野不在的时候,我问腹中胎儿是不是有问题。
大夫神色一变,哆哆嗦嗦地跪下:
“小侯爷说,要是孩子出了问题,就让老夫提头来见。”
“可是少夫人这一胎很可能是保不住的啊!”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满四肢百骸,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但同时,又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意。
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生来就要被当作筹码。
他又有那样一个爹,我真的能对孩子毫无芥蒂吗?
我给小翠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门口候着。
大夫叹息一声:
“少夫人喜脉微弱,依老夫之见,最好尽早舍了这个孩子。”
虽已入春,外面的风从窗纱透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没想到纠结挣扎这么久,冥冥之中,上天已经为我做出了选择。
可顾清野为了云轩,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孩子,即便知道是死胎,也会让大夫继续做无用功。
要是等胎儿长大后死在我肚子里,我不仅会受尽苦楚,还会有性命之忧。
“可曾跟小侯爷说过?”
“尚未敢说……”
我松了一口气,从妆奁盒里抓了两个金裸子。
“都说医者仁心,还请大夫守口如瓶,救我性命……”
“对外只需声称我腹中胎儿一切安好。”
“事发之前我会打点好一切,保您和家人平安无虞。”
8
小翠见我闷闷不乐,劝道:“小姐不妨想开点,孩子没了,小侯爷跟云轩私奔的计划也行不通了。”
“呸!”我唾道,“我巴不得他从我眼前消失。”
顾清野走不了,我也没有好日子过,会变本加厉地让我给他怀孩子。
我必须要成全他。
“小翠,你去救济院或者青楼打听打听,有没有跟我同时怀孕的女子。”
顾家不是合伙欺骗我,要我替他们传宗接代吗?
那我就抱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让他姓顾,继承侯府的爵位,享受侯府的所有尊荣。
要是有一天,他们得知自己最看重的“血脉传承”已经断绝,一定很热闹。
但当下的难处,是如何才能把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流掉。
我打着给腹中胎儿上香祈福的名义,出过几次门,顾清野生怕我路上有闪失,每次都安排人手紧紧跟着我。
即便我能暂时脱身打掉孩子,可小产后身体虚弱,又如何能瞒得过侯府上下?
此事费了我好一番脑筋。
十月太后大寿,我谎称胎儿已经坐稳,终于争得顾清野同意,像其他命妇一样进宫给太后祝寿。
实则,我想见舒贵嫔,或许她能帮我。
她是我的幼时玩伴,我们曾无话不谈,后来她被选进了宫里,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三年前她不慎滑了胎,郁郁寡欢了很久。
她虽有皇帝宠爱,但后宫大权掌握在太后和皇后一族手中,她在后宫孤身一人,日子定然举步维艰。
宴席上,舒贵嫔朝我使了个眼色,便悄悄离了席。
我也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前见到了她。
她左右看看无人,上来便握住我的手。
“江妹妹,你我之间的感情不必多说,我直接开门见山了,听说你怀孕了?”
我云里雾里地点了点头,“但是……”
她没听我说完,就已经跪下。
“江妹妹,求你,救救我腹中孩儿……”
9
原来舒贵嫔也怀孕了,而且怀孕的时间跟我差不多。
但她瞒下了消息,就连皇上都不知道。
我吓了一跳,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后宫艰险,江妹妹如何清楚?皇后和太后背后的家族势力强大,连陛下也要忌惮几分。”
“皇后无子,这些年凡是有过身孕的嫔妃,要么莫名其妙流了产,要么生下来就遭遇不测,没有一个皇子能顺利长大。”
“三年前太后赏赐的芍药花里有麝香,害我滑了胎。后来我即便找到了人证物证,可是皇上又能拿太后怎么样……”
她说着,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舒姐姐,有话慢慢说。”
我扶她起身:“舒姐姐刚刚问我怀孕的事,是有什么打算吗?”
她点点头,摸向自己的肚子。
“不求孩子大富大贵,但求让他顺利长大。”
“我想把这个孩子偷偷生下来,不惊动宫里任何人。”
“江妹妹,到时你便谎称自己生了双胞胎,把我的孩子当成你的孩子一起养大,可好?”
月光黯淡,远处的宫殿富丽堂皇,觥筹交错。
近处静得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
我们凑在一起说了好久的话。
直到离开皇宫时,我依然心如擂鼓,既害怕又兴奋。
之前我还担忧,没有人能给我助力,帮我静悄悄地流掉这个孩子。
没想到事情在今晚迎来这么大的转机。
她与我所谋划的,每一项都是杀头的大罪。
藏匿私养皇子更是罪不容诛。
想到这里我又恶劣地笑了,万一事情败露,皇子被藏在侯府,受连累的也是侯府上下,大不了同归于尽。
我也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
“舒姐姐,我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以后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定将他视如己出。”
当今陛下对太后母家专权早有不满,宫里又接连失了那么多孩子,皇上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形势,暂时隐忍不发。
我思来想去,劝道:“舒姐姐,此事风险太大,不如向陛下和盘托出,若有陛下首肯便好办多了。”
过了几日,宫中传出旨意,舒贵嫔前往万安寺为国祈福。
万安寺是皇家寺庙,嫔妃为国祈福也是我朝旧例。
若有人往深处打听,便会打听到舒贵嫔言语冲撞了陛下,陛下顾及多年情义,不忍重罚,让她去万安寺待上一段日子,静思己过。
一个惹怒圣上的嫔妃,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和忌惮。
万安寺后院,既有皇上派来的卫兵,又有医术高超的太医。
适合养胎,也适合堕胎。
近日天气闷热,云层厚重。
我在万安寺上了一炷香后,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
躲雨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幸好碰上在此处为国祈福的舒贵嫔。
她派人将我扶去她的屋子,请来太医问诊。
映红和随行来的车夫只能在外面候着,他们担心被顾清野责骂,不停地向进进出出的婢女询问:“我家少夫人怎么样了?”
婢女们早就得到吩咐,无视她们。
外面的雨下得又密又急,偶尔传来几道闷雷。
虽然早已做了这个决定,虽然明知这个孩子活不下来,但是当我真切地感受到他从身体里消失时,依然觉得痛彻心扉。
我今日遭的罪,全都拜顾清野所赐。
鲜红的血从身下流出,我疼得直冒冷汗,起先抓着身下的褥子,后来手抖得厉害,什么都抓不住了,舒贵嫔过来握住我的手。
“江妹妹,别怕。”
她温声细语地安慰我:“宝宝去天上了,他会保佑你往后都平安顺遂。”
10
早已有人冒雨向侯府禀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顾清野骑马冒雨赶来,被人拦在门外。
“此乃贵嫔娘娘清修之地,男子岂能擅闯!”
顾清野一路急奔,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孩子没事吧?”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翻了个白眼:“小侯爷真可笑,不关心少夫人死活,只问孩子怎么样。”
顾清野只好敷衍地问:“她怎么样了?”
太医恰到好处地出现:
“小侯爷不要忧心,少夫人和腹中孩子都安好,只是少夫人受了惊吓,而且雨天山路湿滑,稳妥起见,建议少夫人一个月不要挪动。”
“贵嫔娘娘心地仁慈,已经吩咐我等在这里好生照顾少夫人。”
虽然顾清野很想把我接回去,但是舒贵嫔发了话,而且这里的太医比外面大夫的医术要强百倍,让我在这里养胎再合适不过。
他终于放心下来,前去拜谢舒贵嫔。
“贵嫔娘娘在午睡,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贵嫔娘娘在抄经,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贵嫔娘娘说不便见外男,小侯爷请回吧。”
就这样,顾清野被晾了一整天,在天黑时被赶下了山。
我小产后身体虚弱,在太医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慢慢好转。
“突然觉得在这里也挺好,恍惚中又回到了年少时,你我一起蹴鞠踢毽子的快乐时光。”
舒贵嫔说完后,我们彼此苦笑摇头。
我们现在的身子,不能踢毽子,也不能蹴鞠了。
山间有清风朗月,晨钟暮鼓,有能打开心扉畅所欲言的好姐妹,仿佛铅华散去,一切返璞归真。
可是我们终究要回到各自的战场。
一个月后,侯府派人把我接回去了。
在我的巧妙伪装下,腹部微微隆起。
请脉的大夫是老熟人,他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时,脸色大变。
接着对我上无比平静的眼眸。
他了然,起身朝顾清野一礼:
“回小侯爷,少夫人脉搏有力,胎像稳固。”
11
我表面像寻常妇人一样,在侯府安心养胎。
对公婆恭敬有礼,与顾清野相敬如宾。
有时当着他们的面,不得不把一碗碗浓稠苦涩的保胎药喝光。
为了装得像些,还要忍着心中悲痛,给这个根本不会出世的孩子缝几件小衣裳,笑着问顾清野:“孩子穿这个颜色好看吗?”
只有在无人的夜晚,我才敢躲在被子里失声痛哭。
爹娘几次来探望,已经提前为我找好了稳婆。
日子如流水般悄悄过去。
秋去春来,还有一个月,我就要临盆了。
一夜春雷后,我说自己做了个梦。
梦见海上来了位拄着龙头拐杖的仙人,把一颗舍利子交在我手上,让我把它种出来。
老侯爷和老夫人刚听我讲完,便有下人匆匆来报:
“老侯爷,昨夜一道惊雷,顾家祖坟裂了,墓地上竟长出九株灵芝!”
老侯爷兴奋不已,亲自带人去祖坟查看,果然看到九株形态饱满的百年灵芝。
灵芝价贵,九株形态相近的灵芝更是世间难寻,即便是有人搞的闹剧,试问有谁舍得这么贵的灵芝?
想到侯府即将有个孩子诞生,老侯爷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他请江湖术士来府上占卜。
“少夫人腹中所怀乃天上文曲星下凡,将来贵不可言。”
“此等大富大贵的命格,若是在顾府出生,只怕会辱没了他,引得上天发怒,给府上带来灾祸。”
“少夫人既然梦见了舍利子,想来这孩子跟佛有缘,应当将分娩之地选在寺庙……”
女子繁衍后代是无上光荣,大多寺庙虽然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却嫌弃女子分娩污秽,不允许孕妇在寺中生产。
只有万安寺是例外。
百年前有位妃嫔在万安寺中早产,生下的皇子后来成了皇帝,万安寺才破除旧例,真正做到了“慈悲为怀”。
如我所料,顾老侯爷对江湖术士之言深信不疑,激动地连喝好几顿小酒,让人一通打点后,将我送进了万安寺。
我挺着假肚子,步履蹒跚。
舒贵嫔挺着真肚子,与我说笑:
“九株灵芝是陛下特意赏的,我一直不舍得吃,没想到便宜顾家老狗了。”
12
舒贵嫔分娩是在个夜里。
隔着紧闭的窗户和厚重的帘子,外面的人依然能清楚地听到女子剧痛之下的惨叫声。
顾府的人早就被舒贵嫔支开了,在外面做些烧水的杂活。
顾清野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听到里面难产的动静,好几次要闯进来,被人拦下。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舒贵嫔力气用尽,晕了过去。
顾清野竟然不顾侍女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
“生的是男是女?”
厚重的帘幕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里的凉风。
“孩子呢?我看看。”
我从床榻上伸出手,声音虚弱地吩咐稳婆:“给小侯爷看看吧。”
我提前化了惨淡的妆容,弄乱头发,身上穿着染血的衣裤,在顾清野进来的前一刻,已经躺在床上。
顾清野颤抖着双手扒拉开襁褓,目光一亮:“是男孩!”
“太好了,是儿子!是儿子!”
他激动地又哭又笑,搓着手不停地胡言乱语,突然飞一样地冲了出去。
我正要起身,顾清野竟又折返回来。
“奇怪,贵嫔娘娘不是也在产房里吗?怎么没看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屋子有两个内室,我在外面一间,舒贵嫔在里面一间。
她刚刚生产十分凶险,万一有紧急情况,太医救人一定会闹出动静,舒贵嫔生子和我流产的秘密都守不住了。
顾清野突然想到什么,一步步朝我走来:
“刚才的叫声,怎么听着不像你。”
我躺在床上不敢有大动作,他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丝毫不顾我的尊严,当着嬷嬷丫鬟的面,动作粗鲁地扯下我的衣衫。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体。
他没见过刚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体是什么样,幸亏我早有准备,急忙用手遮住沾染血迹的下腹。
稳婆急忙把顾清野拉开,大声训斥:
“小侯爷这是做什么?少夫人刚刚生子,受了凉如何使得?”
隔壁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放肆!”
“顾小侯爷擅闯此处,欺辱妻子,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我心中一喜,太好了,舒贵嫔醒过来了。
她的声音听着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可我知道她撑不了太久。
我对顾清野怒道:“还不快滚,惹怒了贵嫔娘娘,你要连累顾家被宫里问罪吗?”
顾清野沉浸在生儿子的喜悦里,那点疑心很快便消了,连声道:“好,好。”
13
回到侯府后,我沾了儿子的光,地位水涨船高。
老侯爷对儿子已经死心,把所有期望寄托在孙子身上,我主动提出掌管府上中馈,他也欣然同意。
顾清野在忙着去死。
他把冰冷的井水一桶一桶地倒在头上,制造出高烧不退的症状,然后顺理成章地病情加重,药石难医。
眼看时日差不多了,顾清野开始对我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凝初啊,我怕是不行了,幸亏顾家有后,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我表现得很伤心:“我们才成亲一年多,要是没了你,我和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啊!”
顾清野满眼期待地望着我:“往后你会替我好好照顾爹娘和孩子吧?”
我哭着摇头:“我才二十岁,我不想二十岁就守寡,呜呜呜。”
“凝初,难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顾清野急道,“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算死也不能瞑目……”
老夫人连忙劝慰:
“凝初嫁过来就是顾家的人,她一个女人,不孝顺公婆还能孝顺谁?儿子都生了,总不能改嫁,对吧凝初?”
“愣着干嘛?凝初,你快过来起个誓啊,不然你男人怎么放心?”
我含泪应了,对天起誓:
“我以相公的亲生儿子发誓,以后定会好生打理顾家上下,此生绝不改嫁,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老侯爷、老夫人、顾清野这才满意了,打着赞扬我的名义,把我发誓的话传得人尽皆知。
在一个闷热的阴天,顾小侯爷闭上了眼睛。
顾老侯爷含泪将死讯上呈户部,皇上降旨,由顾清野唯一的嫡子承袭爵位。
禁地的守卫已经被撤走,把云轩放走了。
众人来吊唁之际,我在灵前哭得伤心,非要再看顾清野最后一眼。
“人死为安,别胡闹!”老侯爷急道。
我已经不顾阻拦一头冲过去,用力推开了棺材板。
顾清野吃了特制的假死药,呼吸和心跳暂停,等药效过了就会醒来,所以棺材板四周留了细小的孔。
我胡乱地捶打着他的身体,哭得涕泪横流:
“夫君啊,你怎么舍下我们娘俩就这么走了啊……”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后来我哭晕过去,被小翠扶回房。
等顾清野的棺材出殡,我偷偷从后门溜出去,钻进提前备好的小轿里。
14
荒山野岭,送葬的队伍缓缓停下,正准备掀开棺材板。
我的轿子突然出现。
“少夫人怎么来了?”
“我来送夫君最后一程。”
我捏着手绢拭泪,装模作样地绕着棺材走了好几圈。
顾清野敢兵行险招,自然有万全之策,负责抬棺的这几个都是他平日里的心腹。
突发变故,他们紧张得面面相觑。
我即便亲眼盯着顾清野被埋进土里,等我离开,接着把他挖出来也是没问题的。
我叹了一口气。
“天气炎热,夫君就这么被埋进土里,过不了几天就会发烂发臭。”
“虫蛇鼠蚁盛行,吸食他的血肉,啃烂他的骨头。”
“先别埋了,直接火化吧!”
抬棺的人互相对视一眼,道:
“少夫人,小侯爷该如何安葬,顾家自有礼数,老侯爷没有吩咐,我们可不敢擅作主张。”
“是啊,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早知如此,从袖中拿出一个琉璃球:
“这是我家传之物,想亲手把它放在夫君棺材里,算是我最后的心意。”
他们觉得没什么问题,为了打发我尽快离开,只好把棺材打开了。
阳光炽热,琉璃球在棺材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抬棺的人心情烦躁,热得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我突然拍着棺材大哭大叫:
“顾清野,你就这么抛下我们孤儿寡母,你狼心狗肺天理不容啊!”
“老天爷啊!你要是有眼,就把顾清野烧了吧!让他挫骨扬灰!”
这时,棺材里突然腾空而起一团火焰,顾清野躺在里面,衣服被烧得滋啦作响。
旁人目瞪口呆地这一切,大喊:
“见鬼了!诈尸了!”
“胡说,怎么可能诈尸,他又没……还不赶快灭火!”
我畅快地看着这一切,用手绢捂着嘴咯咯笑:“这是天谴啊,各位兄弟,小心遭报应!”
他们被我的话吓到,灭起火来也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顾府时,我闹着开棺,趁机往顾清野身上撒了磷粉。
磷粉易燃,琉璃球可以聚光,轻易就能达到着火点。
顾清野不是要装死吗?那就去死好了。
那种报复的快感甚至让我止不住地身体颤抖。
棺材里的人似乎有了意识,疼得挣扎起来,嘴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山间传来一道饱含担忧的声音:
“顾郎!”
15
云轩面容憔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页纸片,随时能被风吹倒。
但他还是顽强地、拼尽全力地向顾清野的方向奔来。
棺材燃烧得很快,众人只好合力先把顾清野从棺材里抬出来。
顾清野这时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疼得在地上打滚,双手紧紧捂着裆部,声音嘶哑:
“救命……救我……”
我定睛一看。
当时只顾着把磷粉撒在他身上,中间那个部位正好撒的有点多,烧得也最厉害。
抬棺那几个人怕火势伤到自己,不敢靠得太近。
只有匆匆赶来的云轩,不顾一切地扑到顾清野身上,撕掉着火的衣衫,抱着他在地上翻来滚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
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云轩身上的衣服也被烧着了,但他仿佛不知道疼痛一样,直到两人身上的火都灭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趴在顾清野胸膛上。
“顾郎,你怎么样了?”
两个人脸上身上不是烧伤就是脏污,实在是狼狈极了。
顾清野却在看到云轩的这一刻,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声音温柔至极:“轩儿,是你吗?”
云轩边哭边点头,刚刚扑火的时候,他的右脸颊烧伤了。
顾清野突然吃痛一声,原来云轩的膝盖正好抵在顾清野的双腿之间,那里已经被鲜血染透。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如纸。
云轩起身,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恶婆娘,得不到顾郎就因爱生恨,把他的命根子毁了,真是蛇蝎心肠,我跟你拼了!”
我后退两步,领头的抬棺人挡在我身前,拦住云轩。
顾清野疼得牙齿都在颤抖,见形势不对,咬牙道:“还不快把这毒妇拿下!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抬棺的几个人不为所动,似乎很为难。
我弹了弹白色素服上的灰尘,望向顾清野:
“你在户部已经是被除了名的死人,而我还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你觉得他们听谁的?”
“你要是想报复我,除非先恢复小侯爷的身份,承认假死的事。”
我好心提醒:
“假死乃欺君之罪,不仅会连累侯府,你以后也永远无法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顾清野气得脸色涨红,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又虚弱地摔倒在地,被云轩及时扶住。
他嘶声质问:“江凝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假死的事了?”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任一声轻笑散在风里。
他已是丧家之犬,不配我多费口舌。
我吩咐抬棺的几个人:
“顾清野不会再回侯府,你们的差事顺利办完了。”
“以后若有需要我开口的,尽管去找我。”
“但你们今儿从未见过我。”
我扬了扬衣袖,施施然离去。
在轿子上还能听到两个人的抱头痛哭。
“轩儿,我以后是个废人了,你还要我吗?”
“要你,当然要你!无论顾郎变成什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
16
我恨的不只是顾清野。
顾老侯爷和老夫人同样是罪魁祸首,他们为了子嗣传承,不惜毁了我的一生。
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抱养一个孩子,等顾清野假死离开,就把孩子还给他的亲生父母。
然后告诉顾老侯爷和老夫人,他们唯一的孙子没了。
让他们彻底崩溃后,我想办法脱身,永远离开侯府。
可没想到,我抱来了一个皇子。
记得我从佛寺离开之前,舒贵嫔抱着孩子亲了又亲,万分不舍:
“他是在万安寺出生的,就叫小安吧,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舒姐姐放心,有我在。”
顾安不仅是皇子,更是舒姐姐的孩子,为了这份承诺,我甘愿继续委屈在侯府。
顾老侯爷和老夫人有时对我很好,赞我管家有方,给顾家生了男孩。
但我也过得极为辛苦。
白日里管着府上琐事,晚上查看顾安的功课,次日一早还要去给他们请安。
若是去得晚了些,老侯爷就斥责我懒散无礼。
于是我牵着顾安的小手回了娘家,让他们半个月见不到孙子。
有时我与外男多说几句话,老夫人便会对我耳提面命:“江氏,你该不会想男人了吧?”
我杀人诛心:“婆婆,我想你儿子了,不知道他在阴间过得好不好,你最近有没有给他烧纸?”
舒贵嫔已经晋升妃位。
只要有进宫的机会,我便带着顾安的最新画像去给舒妃娘娘请安,跟她讲顾安长高了多少,最近读了什么书,学武有多大的进步。
舒妃会让我把她新手做的糕点和衣裳给顾安带回去。
临走时,她突然唤住我,眼眸湿润:
“江妹妹,我知道你不愿留在顾家,为了小安才甘愿忍辱负重,我实在对不住你。”
“舒妃娘娘哪里的话,莫说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如果不是舒姐姐帮忙,我怎么摆脱顾清野?”
舒妃也道:“如果不是你,我在佛寺产子如何掩人耳目?只怕早已遭到毒手了。”
命运虽然弄人,但我们恰好可以彼此帮助,互相救赎。
我恳切道:“我这几年委身在侯府,姐姐何尝不是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咱们只要熬下去,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嗯。”她隐晦道,“江妹妹再忍忍,快了。”
一转眼,顾安七岁了。
在我的悉心教导下,他文武双全,性格端方,英俊的眉眼全都随了舒姐姐。
世上从来不乏嚼舌根的人:
“顾家公子怎么长得既不像他娘,也不像他那早逝的爹?”
老侯爷一开始对外面的闲言碎语毫不理会,坚信这么优秀的孩子肯定是自己的孙子,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也生了疑心。
顾安仰着俊俏的小脸蛋,拽我的袖子:
“娘,他们都说我不是你的儿子,你快跟他们说清楚,我是你儿子!”
我爱怜地摸着他的小脑袋,摇了摇头。
“小安,你不是。”
17
与其等孩子自己发现真相后,茫然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办,不如早些告诉他,让他早有心理准备。
“你的亲生母亲遇到了困难,无法把你养大,所以把你托付给了我。”
“你的亲娘和我都很爱你,以后也会,我们绝不会抛弃你。”
“但是小安,这是个秘密,连你的祖父祖母也不能告诉。”
凭小安现在的心性,足以承受和保守这个秘密,但他毕竟还是小孩子,赖在我怀里哭了一场,晚上还要我哄着睡觉。
朝堂上已是风起云涌。
皇后和太后的娘家是薛家世族,太后虽然已经在去年病逝,但薛氏的力量仍然炙手可热。
但没想到,薛氏竟然把手伸进科举考试中,舞弊泄题,引起考生公愤,成为我朝历史上一桩惊天大案。
薛家被禁卫军包围,皇帝大有将他们斩草除根之势。
皇后娘娘虽然没有被牵连,但她在凤仪宫已经坐不住了。
顾安长得不像顾清野的谣言,其实是我让人散播出去的。
薛家被下大狱那天,我被单独唤进了前堂。
老侯爷和老夫人坐在高堂梨花木椅上,黑沉着两张脸。
“江氏,跪下!”
我不跪,云淡风轻道:“二位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一定如实告知。”
傲慢的态度与平时判若两人。
老夫人吼道:“江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我嗤笑一声:“跟别的男人有私情的,不是你儿子吗?”
“放肆!”老侯爷重重拍一下桌子,“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故意不回答,道:“您若是疑心,不妨把顾清野抓回来,让他再生一个。”
老侯爷惊讶地站起身:“你,你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哦对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生?”
他们皱起眉头,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反问:“顾清野离开侯府这么多年,老侯爷从没关心过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吗?”
我可是一直派人留意着顾清野的动静。
他和云轩去了山清水秀的江南,一开始还夫夫和顺,坚信有爱能破除万难。
可这位养尊处优的小侯爷很快尝到了生活的苦。
去码头搬运货物,碰上欠债不还的无赖头目,跟人大打出手,闹到官府。
云轩不得不把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赎他,原本贫困的生活雪上加霜。
还要面对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
想象中的郎情妾意变成了一地鸡毛,尤其是顾清野那方面成了残废,床笫之间力不从心,脾气越发暴躁。
云轩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脸上多出来的烧伤疤痕,恨自己失去了俊美的容貌,再不及当年般惹人怜爱,对着顾清野又吼又叫。
我把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绘声绘色地讲给老两口听。
老侯爷边听边摇头,心情激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我笑道,“顾清野宁愿在外面活得像狗一样,都不愿回来当你们的儿子。”
“所以现在,小安是不是你们的亲孙子,重要吗?”
老夫人听完后,“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顾府的灯亮了一夜,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说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长期养尊处优身体肥胖,骤然气血攻心,若是不能平心静气,怕是以后都起不来床了。
所以我趴在她耳边,轻轻地告诉她:“婆婆,其实你儿子的命根子是被我烧坏的。”
老夫人两眼圆瞪,要不是被大夫及时掐人中灌参汤,险些彻底过去。
老侯爷大怒:“反了天了!来人,把江氏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我掌管侯府多年,下人对我又敬又畏,谁都不敢动手。
顾安跑来给我求情,老侯爷看到他那张长得与顾家毫无关系的脸,气急败坏地抽出了鞭子。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小杂种!”
“祖父!”顾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平时疼爱自己的爷爷,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对他再无一丝仁慈之心。
长鞭在半空划过,我及时抱住顾安,替他挡下了这一鞭。
鞭子打在背上,痛得我直抽气。
顾安吓坏了,哭着跪下恳求:“祖父,我即便不是你的亲孙子,可我心里把您当作亲祖父,求你不要怪罪娘亲……”
稚子心地单纯,总觉得祖父疼爱自己那么多年,肯定有几分亲情在,哪知人心复杂,顾老侯爷爱的只是有自己血缘的孩子,不是顾安。
他对顾安已经起了杀心。
我连忙道:
“老侯爷,今天你要是杀了顾安,侯府的丑事明天就天下皆知!”
“顾清野现在还好好活在世上,欺君之罪,顾家担得起吗?”
“我爹虽然官位不及你,好歹也是堂堂大学士,宫里最得宠的舒妃娘娘曾是我闺中密友,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侯府也得掂量掂量!”
18
我和顾安被关进了柴房。
老侯爷刚刚气火攻心,很多事没有理清楚,而且我当年嫁进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有机会很人偷情?
老侯爷晚上无心睡眠,想到这一层,便抱着最后一丝期待,连夜过来审我。
谁知他刚走到柴房门口,便听到我对顾安说:
“小安,别怕,你的亲生爹娘很快就来接你了。”
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老侯爷煞白着一张脸,震惊地问:“江氏,你刚刚说什么?”
我把顾安护在身后,起身微微一笑。
“不错,老侯爷。”
“顾安不是顾清野的儿子,也不是我的儿子,你们家哪配生得出这么好的孩子?”
顾老侯爷双眼赤红:“你说什么?当年你明明怀孕了,大夫给你诊过脉!”
我心下黯然,叹了一口气:“怀了不一定能生得出来,你们顾家作孽太多,合起伙来骗我,不配有后。”
“顾清野本就不想娶我,是你用云轩的性命逼他娶我,又用权势逼我爹同意了这门亲事。”
“生为女子,我恰好不想三从四德,更不想给你们当生育的工具。”
我是才貌双全的千金大小姐,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谁若想桎梏我的命运,我便撕开枷锁,也撕烂捆绑我的人。
“妖妇!”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朝着外面吩咐:
“房屋走火,少夫人和公子不慎烧死。”
外面堆满了柴火,只待他出了这个门,这里便会燃起熊熊火焰。
“祖父,你真的要烧死我们吗?”顾安战战兢兢地问。
顾老侯爷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顾安的脸上。
他的眉眼像舒姐姐,脸型却像极了当今圣上。
顾老侯爷不愧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极度的愤怒过后很快冷静下来,眸子里似乎有紧张的情绪。
“江氏,这些年毫无怨言地打理顾家上下,为何突然今天换了一副面目?”
“这个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好心提醒:“老侯爷再想想,万安寺。”
我生产的时候,当年还是舒贵嫔的舒妃娘娘正在那里为国祈福。
老侯爷猛然睁大眼睛,嘴唇打哆嗦:“难道他是……他是……”
顾安迷茫地听着我们的谈话。
此时,一声尖锐的“圣旨到”划破顾府的夜色。
老侯爷匆忙整理衣冠前去接旨。
我朝举着火把的人使了个眼色,火把微微一歪,点着了外面的柴火。
浓烟滚滚,宣旨的太监边往这边跑边喊:“快救小殿下!快救火!”
火势不大, 我捂着顾安的口鼻,及时抱着他从柴房跑出来,见到那宣旨太监便麻利一跪:
“公公救命!老侯爷要烧死我和小殿下!”
19
薛家倒台,皇后往日残害皇子的事也被翻出来,被褫夺后位, 囚禁在凤仪宫。
舒妃忍气吞声多年,终于敢向皇帝禀明自己在万安寺生过皇子的事。
皇帝其实早就知道, 但他只能假装刚知道, 又气又喜, 忙下旨让人把顾安接回宫里。
顾安圈着我的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 我只好跟他一起进了宫。
顾老侯爷吓得跌坐在地, 面如死灰。
舒姐姐终于认回了儿子。
顾安改名齐景珩,小名还是小安。
已经掌管后宫之权的舒贵妃激动得热泪盈眶,险些跪下,我连忙把她拉进来, 道:“姐姐,我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是啊, 小安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你要是想他了, 随时进宫来看他。”
我留在宫里陪了小安几天, 过些日子就离开了。
我抚养皇子有功, 皇上封我为“护国夫人”,享朝廷俸禄。
只是这个封赏只给了我,跟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娘家江家受到皇上褒奖,顾府却没有沾到一点光,活生生打了顾家的脸。
顾老侯爷放火差点烧死皇子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皇上和舒贵妃虽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比说了做了什么更让老侯爷觉得惶恐不安。
昔日来攀附的人对侯府也是能避则避。
我把侯府如今凄惨的状况,让人带话给了远在江南的顾清野。
几个月后, 老夫人离世了。
出殡时, 侯府外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直探头探脑,想要进来却不敢进来。
“夫人,要把那个叫花子赶走吗?”
我说:“不用。”
到了晚间, 下人来报,老侯爷见了那个叫花子。
“然后呢?”
下人模仿着老侯爷的语气:“心上人跟人跑了, 你想起你老子来了?滚!老子没你这个儿子!”
叫花子在外面跪了一夜, 死在风雪里。
老侯爷第二天看到他的尸体,剧痛之下喷出一口血,鲜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夺目而刺眼。
他倒下了。
我成了侯府唯一的实际掌权人。
舒贵妃常常劝我:“若是看上谁家好儿郎,跟我说便是。”
我倒不是客气, 是真觉得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又过了几年, 老侯爷病逝。
舒贵妃成了中宫皇后,小安被立为太子。
几年后小安登基为帝。
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竟然把十二个俊俏小郎君送到我府上。
我老脸一羞,小声道:“一下子这么多, 不太好吧……”
后来我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我是谁啊?
当今皇帝是我的养子,当今太后是我的好姐妹。
我要做风流恣意的江凝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