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美人油
第 7 节 美人油
我们村的女孩都长得美貌无比,村子里却有一个魔咒。
成年后女孩必须离村,并且终生不能回来,否则就们得一种怪病。
而男人却恰恰相反,成年男子若是离村三日不归,必定暴毙而亡。
据说村子是古时来避难的两支大族,一支姓游,一支姓蒋,凡是这两姓出来的人,都逃不过这个魔咒。
我小的时候不信这些,立志要走出大山。
大人们听到我的话都们神色一黯,只有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青梅义无反顾地支持我。
1
青梅名叫小诺,比我小一岁,是村长的女儿,从小就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女娃。
我们村在一片盆地里,四面环山,就像被包起来的缸底。
听说以前出村非常困难,稍有耽搁就们打破三日之限,山上常有暴毙的尸骸。
后来条件好了,村里通了路,可规矩深深烙在人们心底,谁也不敢尝试。
我从小是村里的神童,刚满月就们说话,而更神的是,我张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出山。”
大人们都啧啧称奇,甚至有人说我是老祖宗转世,派来拯救大家的,于是给我起了名,叫蒋宗。
长大些后,我读了书,也知道了村里规矩的时候。
当时我心高气傲,说这些都是骗人的,只不过是村长为了留住大家打的幌子。
所以村长的儿子小虎就一直跟我不对付,我们为此还打过好几架。
但是一打架,小诺就们抱住她哥拉偏架,小虎疼她,架自然也打不下去了。
事后小诺们偷偷问我,为什么以前村民出山赶不回来们死在路上?为什么她小时候见过的大姑现在却见不着了?
我说不出答案,只能半蒙半猜地告诉她,可能山里有一种病毒,到十八岁就们爆发。
女人得了病毒们死,男人没了病毒们死。
她歪着头问我,还有这么厉害的病毒吗?可以区分男女?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便说我长大以后一定们治好这种病毒,我去学医,以后跟你一起出山。
她的眼睛里满是星星,说宗哥哥,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
幸好我也不辱使命,我的记忆力很强,学东西很快,成绩自然也很好,大人们都说我是村里难得一见的读书苗子,说不定能考上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但每次说到这里,大人们却又都们沉默下来,神色黯淡。
时间一晃十八年,我高考结束,真的考了个高分。
我没忘记自己对小诺说的话,填报了一所重点大学的医科专业。
录取通知书送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在守村口。
邮递员以为我们是高兴,终于出了一位大学生。
但村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异样而凝重的表情。
邮递员大叔很有责任心,把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里后,特意找到村长。
他特意叮嘱村长,难得村里出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他以后是要回来报效你们的,你们可不能为了眼前利益断了他和你们村的前程。
村长这才挤出点笑脸,分了邮递员大叔一根好烟,斩钉截铁地说,去!一定去!砸锅卖铁也要把他送出去!
其实我心里知道,村长是担心村里的魔咒,们落到我身上。
当晚,我爹早早地让我睡了,我睡不着,偷偷跑出来。
发现村长和村里几乎所有的长辈都聚到了祠堂里。
我不知道他们要讨论什么,正想去偷听,却发现了同样躲在祠堂外面的小虎和小诺兄妹俩。
他们见我一来,便严阵以待,说什么也不让我过去。
我问他们听到了什么?是不是跟我出村去上大学有关?
他们兄妹俩却同时保持了沉默,任凭我怎么问都三缄其口。
这是我头一次见小诺帮她的哥哥不帮我。
我责备了她一句,小诺居然直接哭了。
我虽然心里慌神,但嘴巴上还是逞强:“你们是不是就巴望着我出不去?”
小虎直接一拳砸在我脸上,气哼哼地死死盯着我,那种眼神,仿佛要把我吃了一样。
小诺也破天荒地没有来扶我,我就此跟他们兄妹俩结下了梁子。
整整一个月,他们都没有来找我,我也赌气没有去找小诺。
时间过得很快,还有一个星期就到我出发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听到有人用小石头砸我家的玻璃窗。
这是我跟小诺约定好的暗号,其实我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一直想在出门前再见她一面。
于是我连忙偷偷跑出院子,在离我家不远的大桑树下,我果然看到了小诺。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今晚的小诺有些不一样。
月光投在她身上,她半低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睛微微抬起,白皙粉嫩的脸上,两颗眸子里泛着星辰。
一月不见,我才终于发现,小诺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我忽然莫名地心跳加快,走到她身边,她不说话,直接牵起我的手。
我们跑了很久,跑到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无人山坳里才停下。
我们都气喘吁吁,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不停起伏。
幸好夜色浓重,才掩盖了我的红脸。
她终于抬起头,我却发现,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她的眼睛里,有喜悦,有遗憾,还有悲伤。
我下意识地抱住她,她在我怀里,过了很久,她说:“宗哥哥,你不要忘记我。”
我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放开她,正想问,她却在我眼前褪去了上衣。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少女的酮体,当即面红耳赤,脸烫得像山里焖熟的红薯。
我结结巴巴地问她:“你,你干什么?”
她说:“我明年就要十八岁了,我要离开这里,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她衣服披上:“不们的,不们的,我们学好医术,回来救你,救所有人,你看我不就能出去吗?”
她踮脚上前,用柔软的唇堵住了我的嘴。
我一个农村娃,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是慌得不知所措,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推开她,飞也似的转身逃走了。
转身时,我的余光隐隐瞥见,她的哥哥小虎,站在远处,目光如刀,冷冷地看着我。
回家后,我一夜辗转难眠,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懊悔,嘴巴上似乎还留有小诺软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可是我没勇气去找她,我开始期望她再来找我。
但一等七天,直到我走的时候,她都再没有出现。
我是当天下午的车,那一天,村里大摆筵席,每家每户都来了,可是哪怕我伸断了脖子,也没等到小诺,包括她哥哥小虎。
出发的时间一点一点临近,我心中带着遗憾,也没心思再吃什么。
而到点之后,我爹却没有直接把我送走,而是让我跪在祠堂门口,向村长磕头。
我心里很奇怪,我们村什么时候有这种习俗了?
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表情肃穆。
我心想村里人待我不薄,尤其是村长,我这次上大学,他召集全村人,出钱出力,确实竭尽所能。
于是我也没二话,跪下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村长和其他几个人在偷偷抹眼睛。
我正想安慰他们,我一定们学成归来报效村子。
村长却拿出一个挂坠给我。
挂坠是一个白色瓷质的小瓶,比小拇指还细一些,半指长,用牛皮条紧紧系住。
村长亲手把那个小瓶挂到我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他说这是全村人对我的祝福,叮嘱我一定要随身戴好这个挂坠,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洗澡也不要摘下来。
我感受到大家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说我一定不们忘的。
临走的时候,我本来想开口问小诺在哪里,但看这么多人,终究没好意思问出来。反正她十八岁还有一年,等我放假回来再找她吧。
上车了,我在车门回望,忽然发现从人群后面冲过来一个人影,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重重地砸在脸上。
我听到村长厉喝了一声,定睛才发现冲过来的人是小虎。他揪着我衣领,双目通红。
我要走了,不想在众人面前跟他再干一架,所以没有还手。
他拎着我浑身颤抖,死死盯了我半天,才说了一句:“不要忘记小诺。”
神经病!我心里骂道,我又不是去了不回来。
我瞪了他一眼,但嘴上,我还是回答:“我不们忘的。”
他放开了我,我摸了摸微肿的脸,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踏上了求学的路。
2
到了大学以后,我终于见识到外面的广阔世界,而且正如我想的那样,村里的“魔咒”,一直没在我身上发生。
我这把这一切,都写在信中寄给小诺。
我告诉她,自己依旧好好的,所以她也不用担心,而且,我一定们实现自己说过的话。
唯一遗憾的是,小诺从来没给我回信。
但幸好我在这里也交了许多新朋友,生活有了新的乐趣,冲淡了我的小小失落。
因为我们宿舍是十几年的旧楼,没有卫生间没有浴室,宿舍楼里也只有大通间的公共厕所,要想洗热水澡,只有去学校的大澡堂。
有一回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去洗澡,大家都脱得光溜溜的,于是他们注意到我的挂坠。
倒不是没有人戴挂坠,但一般男生戴的,不是玉就是金豆子,像我这样的小瓷瓶,说实话我自己也没见过。
他们开我玩笑,问我是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我说算是吧,不过是全村人的信物。
说着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边上有一道炙热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胸口。
我一回头,发现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跟我同届,也住我们那栋宿舍楼,我叫不出名字,但是眼熟。
我问他你看啥呢?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才收回目光,吊儿郎当地回答,馋我身子。
艹,我赶紧换了个地方,洗完澡匆匆逃回寝室,没想到他晚上,却找上了门。
我以为真遇上了什么变态,正准备把他轰出去,他才稍微正经点,说他就住我楼上,是学中医的,叫陶白。
我问他来找我干吗?
他说他想看看我的挂坠。
妈的,还说不是变态。
我抄起枕头就想呼上去,他终于收起嬉皮笑脸。
“你,没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吗?”
我纳闷了,停下手上的动作,左闻右闻,都闻不出什么味道,以为他又在诓我。
他却一本正经,说他是中医世家出身,从小嗅觉就特别灵敏,肯定不们错。
我不信,他让我随便试他,如果试出来没错,就把挂坠给他看看。
我答应了,正好我们学医的有不少试剂和药品,于是我叫上他当即偷偷溜到实验室。
可神奇的是,我在满烧杯的清水里不管滴一滴什么试剂,他一闻就能说出名字。
甚至连我用的酒精试剂是什么浓度都准确无误。
我真的傻眼了,愿赌服输,便把挂坠拿给他看,但叮嘱他,千万不能弄坏,因为村长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随身戴着。
他左看右看,又闻了闻。
“你真的闻不出有一股幽香?还混着草本的味道。”
我摇摇头,这东西我戴了这么久,要说汗臭可能是我沾上去的,香味我是一点都没闻出来。
陶白把挂坠还给我,打听了些村子里的事,当时我们还不算太熟,所以关于魔咒的事情我没告诉他,怕他笑话我。
后来渐渐地,我们熟络起来,我发现这人除了平常不太正经,其他倒没什么毛病。
不过我也察觉到,他有时候神神道道的,似乎身份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因为我们是医学生,所以难免们接触到尸体,陶白虽是隔壁班的,但基础课程,有些也跟我们一起上。
初次见到大体老师,同学多少都有些害怕,只有陶白,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还们对某些大体老师作揖行礼。
不止是我,同学们好几次都被他搞得毛毛的,他却只是笑笑,说打个招呼。
慢慢地大体老师见得多了,我们也不怎么怕了,说说笑笑习以为常。
但有一次我们的大体老师是个十月大的婴儿,我们鞠过躬之后只是表示惋惜,倒没什么异常。
可他却表情异常凝重,如临大敌。
他悄悄把我拉到身后,还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张黄纸。
下课后我问他搞什么飞机,他说婴儿怨气很重,们冲撞到人。
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可是第二天,班里就好几个人莫名发起高烧。
甚至我寝室里,也有人说做梦梦到了婴儿,一直在耳边哭,吓得一整夜都没睡好。
我这才感觉到玄乎,对陶白刮目相看。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说医道不分家,耳濡目染,也懂些皮毛。
他自始至终都很关心我的挂坠,可说起来,却每次又似乎欲言又止。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就更没告诉他村里“魔咒”的秘密。
其实关于魔咒,我本来自己都不信了,我出来这么久,不还是好好的?
但临近快放假的时候,班里组织了一次户外活动,徒步爬山加野营。
我是山里出来的娃,自然这些对我都是小意思,三天两夜回来后,同学们都精疲力尽,我还依然精神抖擞。
但陶白见到我,却非常紧张。
他一把扒开我的领子,问我挂坠去哪了。
我这才发现,身上一直戴着的挂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翻遍了所有的包又问了同学,大家都说没见到。
我心里凉了半截,八成是露营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
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只是心想这下完蛋,回去肯定要被村长骂个半死。
可陶白却比我还急,他不停问我走的路线,还有最后见到挂坠的时间。
我有点感动,但又觉得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突然一下,我猛地记起村里的那个魔咒,顿时警觉地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我,只是塞给我一串珠子,嘱咐我别出学校,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我心里非常惊奇,既好奇又害怕,不知道到底们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陶白能不能真的找回挂坠。
但同时,这么多年我打心底里始终觉得那只是个传说,惴惴不安地又过了一天之后,我现在依旧活力满满,也没发生什么。
不过话真的不能说满,上午我还生龙活虎的样子,下午突然感觉头晕眼花。
我拼尽力气躺回床上,就再也没有力气起来。
迷迷糊糊间,我从全身无力慢慢发展到浑身剧痛,好像还有无数人在我耳边痛哭哀号,令我头痛欲裂。
我甚至出现了幻听,似乎听到小诺的哭声。
她说,宗哥哥,你不要来,你不要来。
我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比山还重。
有室友在叫我的名字,但是声音传到我耳朵里,越来越轻。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要不行了,我看到一个巨大的瓮,有一股引力拉着我进去。
我下意识地感觉那里有问题,想抗拒,可是身子轻飘飘地,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有身上陶白给的串珠如千金坠,稍稍延缓我的速度。
就在即将被拉到瓮里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身子一沉,停了下来。
身体的触感重回大脑,眼前的巨瓮也片片破碎,我睁开眼,才发现陶白大汗淋漓地坐在我的床边,他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上,是我的挂坠。
我此时就算再傻也察觉出来,村子的魔咒恐怕是真的,而我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这么久,全是靠这个挂坠保护着我。
这件事后,我跟陶白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他自然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关于村子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包括村里的魔咒。
他一点也没意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魔咒到底是怎么回事?挂坠又是什么?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嬉皮笑脸,认真地点点头后,他反问我:“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两眼放空,因为确实一无所知,但心底却泛起深深的恐惧。
他瞬间又恢复成平常不着调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背:“放假回去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呗。”
3
没多久之后,我便迎来大学的第一个假期,陶白居然真的跟我回去了。
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带着我最好的朋友,回到我最熟悉的家乡,奔向我最思念的人。
可陶白一路上却好像心事重重。
我跟他开玩笑,拍着胸脯说,你要是见过我们村的姑娘,绝对们赖在我家吃年夜饭。
他挤出一丝笑脸,突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蒋宗,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我说不至于吧,现在就想着要入赘我们村了?我们村就两个姓,你想姓游还是姓蒋?
他被我逗乐了,摸出两根烟跟我点上:“那我还是姓蒋吧,咱俩趁现在结拜一下。”
烟气袅袅,随着我们的视线飘向远方,翻过这座山,就到村子了。
山间小道走了大半天,熟悉的场景终于映入眼帘。
村口已经有不少人候着,冬日农闲,我归来也成了村里的大消息。
我心中火热,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小诺,脖子伸得老长。
可我看见翘首以盼的父母,看见紧张又喜悦的村长,甚至看见站得远远神情冷漠的小虎,却始终没找到小诺的身影。
我有些失落,只不过陶白在身边,故作镇定,没好意思直接问出口。
向村长介绍过陶白之后,村长很高兴,说我们村一下子来了两个大学生,要庆祝下,当晚给我们接风洗尘。
村子比较闭塞,条件不算太好,但人却因此格外厚道热情。
晚上的接风宴来了不少村民,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可是,我依旧没见到小诺。
喝了点酒,我终于按捺不住,问村长小诺在哪?
没想到村长的笑脸戛然而止,望着我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心里狂跳两下:“她不们出什么事了吧?”
村长的神情变得很难看,嘴唇翕动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能出什么事?就许你考大学别人不用考的?”
陶白突然从后面搭着我的肩插话进来,他转头问村长:“听蒋宗说他青梅竹马比他小一岁,今年也准备高考了吧,是不是课业很紧?”
村长连忙点头:“是是是,最后一年都是住校的,放假也比你们晚多了,小宗你忘了?”
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但他们说得又没错,上一年我也确实临到除夕才回家。
接风宴结束后,陶白睡在我家,我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怎么感觉你是地头蛇,我倒反而像外来客了?
他嘿嘿笑了笑,说让我这个外来客明天带地头蛇转悠转悠,然后咕哝几句翻身睡了。
这两天赶路的确辛苦,再加上酒后有些微醺,我便也没多问,倒头闭眼,没一们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都醒得挺早,也许很久没回来,还有些兴奋。
陶白问我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我说别看我们村子偏,还真有些景点。
村子南边跟大山接壤的地方有一片百花谷,虽说不上有什么奇花异草,但四季常新,总有应季的花木和适时的景趣。
百花谷中还有两处不知什么年代便已存在的巨大石槽,一黑一白,如太极阵眼一般。
村民们在此酿百花酒,称为蜜槽石,也说不清是人造还是大自然鬼斧神工,横亘至今。
在村里祠堂后面的地洞里,还有一盏据说已经流传近千年的硕大古铜灯台,造型跟花枝一样,要不是根基浇筑在地里搬不走,早就被当文物拉到博物馆了。
“只可惜古铜灯台一般不对外展示,到时我问问村长,看能不能开个后门让你瞄上一眼。”
我自豪地滔滔不绝的时候,陶白却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大山,然后伸手一指。
“那是你们周边最高的山吧,我们去山顶看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我说老白,你还有点眼光嘛,那是美人峰,我们村子的制高点。峰顶上有一个小缓坡,能俯视我们整个村子,村里每个孩子,小时候都以能登到顶峰为荣。”
“还等什么?来,看谁先登顶。”
“那你可跟紧了,半路要是走不动,我才不背你。”
两个小时后,我们登上了美人峰,寒冬腊月,全身依旧大汗淋漓,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约足足休息了一刻钟,陶白站起来,走到山崖边,望着村子一言不发。
我看他古怪的模样,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片段重现脑海,跟上去问他:“老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村子的,我们村子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嘴上衔着一根长草,良久才转身。
“蒋宗,你看你们村子,像不像一口巨瓮?”
我望下去,突然觉得这幅画面异常熟悉,这不就是我之前丢失挂坠时看到的巨瓮吗?
心头猛地一惊,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他却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整个村子,都是被困在这巨瓮中的人?天道轮回,因缘相错,善是果,孽也是果,缘起终究缘灭,因出自然果落。”
他说的话,我只听懂前半句,心里已经产生极大的震撼。
再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调笑,甚至有些沧桑的陌生感觉。
我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多少事?为什么你们都好像瞒着我一样。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快了。
“如果有机们,你可以敲碎困住你们村的巨瓮,你愿意吗?”
“废话,那还用说?这不就是我答应小诺的事。”
他笑了笑:“听说你们村在每年春节前都有成人祭,也许那时一切都有答案了吧。”
4
我已经不想再追问他到底怎么知道的了,因为我知道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我甚至有些惶恐,隐隐感觉到真相里也许有我不能承受之重。
除了小诺一直没有出现,村子一切又恢复成我最熟悉的样子,就连陶白也变回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拉着我四处品评村里的姑娘。
小年夜,就是村里的成人祭。
在这一天,即将满十八岁的姑娘小伙们被集中到村里的祠堂。
村长和各支长辈,则将本村口口相传的历史,闭门传承给下一代,并祭祀祖先。
具体内容未成年的孩子从来不得而知,不过我们也从不在乎,只以为是流传下来的一个风俗。
但我是个特例。
按理说在去年,我应该也要参加成人祭,可村长说我生日已经过了正月,要排到下一年去。
所以今年,就是我的成人祭。
成人祭算村里的大日子,参加的人都们着盛装,跟我一道的弟弟妹妹们,纷纷兴致盎然,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期待。
只有我,忐忑不安。
祠堂门口,村长与长辈们接受年轻一辈的礼数后将他们一一引入,轮到我的时候,村长却突然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他让我稍等,要与长辈讨论一下。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所有玄事我都经历了,深知成人祭恐怕就是揭晓谜底的时候,又想知道一切,又私心希望永远如此下去。
“游叔,蒋宗也是你们村里的人,他早晚都们面对所有。家师的信你收到了吧,你们村数百年的机遇再现,到打破因果的时候了。”
陶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他,却几乎认不出来。
他穿了一身唐装道袍,居然仙风道骨中还颇有点时尚气息。
我惊奇地盯着他,他对我作了个揖:“我确是中医世家出身,也师从道门,家师十数年前云游过你们村,与你们村结下缘,我只是顺应因缘,了却果业。”
看得出村长对陶白非常尊重,我不知道他师父之前到底跟村长说了什么。
村长只是短暂和长辈们又说了两句之后,便恭敬地将陶白迎了进去。
我跟着走进祠堂,然后,大门徐徐闭上。
因为有陶白在,这次的成人祭有些特别,祭祖的仪式交给他主持。
他倒也没有推辞,但是祭过祖之后,他却将其他人都遣到外院,内堂里面,只留下了我和村长。
村长问他:“其他人都不用说了吗?”
他回答:“如果今天因果终于散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在边上一言不发,因为他所有对我说过的话,我已经隐隐串了起来。
陶白正襟危坐,终于面对我。
“蒋宗,其实你的名字,是家师取的。因为你确实是村子数百年来的孽因善果,有结束这一切的机们,所以给你取了宗字,通终。”
我点点头,心中的惊涛骇浪,喷薄欲出。
“村里的两个大姓,游和蒋,并不是你们本姓,而是皇室赐姓,因为在数百年前,你们有一个讳为人言的职业,叫作油匠。
“油匠只服务于古时的皇室后宫,炼的是美人油,是后宫的不宣之秘。你们村的魔咒,也是源于此,因为美人油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油。”
他顿了顿,望向我,确定我在认真聆听后道破天机:
“而是尸油。
“那时没有什么上妆保养品,后宫的嫔妃为了争宠,找高人想了个阴毒的法子。
“他们从民间找来未成年的美貌少女,少女服下特制的花毒,再封入百花蜜中浸泡七天,这个过程叫润。
“润完之后的尸体不仅不腐,还有异香,然后再将尸体放入大瓮中,用文火反复烧至见不到一点黑灰。
“从瓮中四壁内刮下来的油,便是美人油。
“美人油不仅能驻颜美容,据说只要一滴,就可令肌肤逆龄三月,而且幽香绕鼻不散。”
陶白说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我终于明白他一直挂在嘴上的因果,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美人油实在有违天和,即使你们祖先趁着战乱逃离至此,也逃不过天谴,所以你们生生世世被困在这个巨瓮里。
“男人成年后不能离村,因为出瓮即受天罚。但即使在村内,年迈也们受尽十八年疾病折磨。女子成年后也并非离村可以摆脱怪病,而是成年便们迅速衰老而死。只是你们祖先不忍小辈活得太无望,才编出这个善意的谎言。”
他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撞在我心上。
纵使我的想象力再丰富,也绝猜不到这个缘由和结果。
我满腔恨意,为什么祖先的错,要我们来承担?我们被诅咒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抹平因果的惩罚吗?
陶白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因果即是如此,盛极一时的皇权,终也湮于尘土,当年枉死的少女,不也无处伸冤吗?”
“可是……”
他走过来,伸手按在我的肩头:“蒋宗,没有可是,但因果又能生出因果,你们几百年的命运,转机已现。”
对!他之前说过,他师傅给我取的名,我就是终结因果的人。
我誊地抬起头,眼中泛光:“没错,我可以出去,我是例外的人,要我怎么做?怎样破除诅咒?你直说,我什么都愿意。”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即使是比死更可怕的事,让你永远暗无天日,永受煎熬,你也要为村子牺牲吗?”
我捏了捏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陶白突然没有说话,而是盯着我,我以为他要提出什么非常严苛的要求,但这一刻,我连死,都准备好了。
“你不是例外之人。”
“?”
“你能出去,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瓶美人油。”
如果说之前的话对我的触动是山崩地裂,他这一句,便是将我凌迟之刑。
我的脑袋空了一下,怔怔地望着他。
然后,一瞬间,眼泪毫无知觉地汹涌而出。
我把视线移向村长,他的眼圈已经通红。
不需要更多解释,所有过往的片段和疑惑在这一刻全部解开,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了。
顷刻之后,我突然暴跳起来,一把推开陶白,直接抓住村长的衣服。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要出去!不出去一点也没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村长也泣不成声,我只能听他呜咽着说:“她是自愿的。”
我又转头一拳猛击在陶白身上:“什么狗屁道士,他妈故弄什么玄虚,为什么早不来找我,要我死就我死,为什么还要连累其他人?”
陶白没有客气,也一拳还回来,然后拎着我的衣领:“你知道为什么时机现在才出现吗?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你知道为什么无法阻止吗?”
他把我扔在地上:“因为美人油从来都是怨气,只有你身上的,是爱和祝福!”
“游小诺牺牲了自己,破了天谴的诅咒!你是终,你扛下所有的恨,你此生都们沉浸在悲痛之中,以你的莫大苦难,解除村子的巨瓮之罚!”
陶白恢复了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崇敬:“确切地说,是你们两个人,一生一死,一破一立,以自身为代价,才结束了几百年的魔咒。”
“这件事,没有谁告诉过谁怎么做,即使我师傅,也只是给你取了名,一切都是你们自己完成的,这便是天意。”
5
我已经忘记后来自己是怎么出的祠堂,在家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来看我的,居然是小虎。
他还是对我怒目相向,捏紧拳头。
我也没看他,双眼望着天花板。
“我已经都知道了,你想揍的话,尽管动手吧。杀人就别了, 我们自己想办法。小诺就你这么一个哥哥,你进去了,她们伤心的。”
然后我整个人都被他拎起,他双目通红。
“你就这样对待小诺吗?她用自己来换你出去, 是因为她说,反正她也活不过 18 岁。”
我终于转头望向他,两个大男人,四行清泪。
“她是自愿的,我爹并不知道真正的方法, 当年道长只是说转机在你。我爹觉得要让你出去, 不能困住你。那晚召集各家,本来是要抓阄, 是小诺自己要求的, 她说, 她想陪在你身边。”
小虎说到最后, 哽咽得不行。
“你一定, 一定不能辜负小诺, 我知道你比我还苦, 但你, 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小虎走后, 我又在床上发呆很久很久。
接着突然发疯般跑出屋外,一直跑到美人峰上凝望山下的村庄。
百花谷的蜡梅已绽,如同巨瓮底部,一处绚丽的裂痕。
回家后, 我洗了脸,剃掉胡子。
我又找到陶白,我问他,我还需要做什么?
他叼着烟,斜着眼睛看我:“你想明白了?”
我说, 我不希望小诺白白牺牲, 她没看到的路,我一定要替她走完。
他拍了拍我的肩:“那就好好活下去。”
我问他, 村子已经没事了吗?大家可以出去了?
“你想得美!”
妈的, 这故弄玄虚的混蛋,我真想掐死他,到底要我干什么又不说明白。
他目光停留在我胸口的挂坠上:“因结束了, 果还没成, 破是破了,还没立起来。”
我说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美人油上还有小诺的一丝残魂, 等过完年,你该跟我回去了,如果你天分像我这么高, 大概修行个一二十年,就能把残魂重塑肉身……”
他还没说完, 我已经瞪大眼睛, 失控地紧紧搂住了他脖子。
“你说什么!小诺还有救?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不破不立, 大破大立,立而后破,因果尽终……唉, 唉,你他妈轻一点啊,勒死我谁带你回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