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咫尺之遥
第 4 节 咫尺之遥
追着陆云州跑的第三年,一道圣旨将我召回宫中。
据说,我是流落民间的公主。
陆云州的心上人落难,他跪在公主府前,一天一夜。
「只要公主肯救她,臣愿为驸马。」
我搂着近日新得宠的小面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陆大人,你这点姿色,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小面首剥着葡萄喂我,补充点评:「心里没数。」
1
从南山寺回宫的路上,我捡了个人。
少年衣不蔽体,浑身血糊糊地倒在路边,只一双眼睛带着清亮的光泽,好似脆弱琉璃,透过凌乱发间,恰巧在风掀起车帘的一瞬与我对上。
我定了定神:「停车,将路边那人抬上来。」
随行的陆云州淡漠道:「公主三思,此人来路不明,一身伤口实在可疑,不如处理了便是。」
「陆大人。」
我嗤笑一声,「你事务繁忙,想必忘性也大。若是三年前你晕在路边时我也这么处理了,何来你今日的平步青云?」
那段过往太过难堪,是陆云州最不愿提及的。
于是他冷着脸,命禁卫军把人抬了上来。
少年应该是受了极重的伤,就这么移动了一下,他就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马车内血腥气弥漫,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一拽。
一声清脆的撕裂响声后,我傻了。
入目是大片玉一样素白的色泽,上面是交错的红色伤痕,染血依旧不掩肌肉线条的漂亮。
更重要的是,从腰腹一路往下……他……
「看够了吗?」
我红着脸,猛地偏过头去,手忙脚乱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又硬着头皮解释:
「我只想看看你身上的伤,没想到这衣服这么脆弱——」
他拢紧披风,幽幽道:「穷人家穿的衣裳,小姐见笑了。」
「你别担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说到做到,我将他带回去治伤,接着入宫回禀了一声,他就这么成了我公主府中第一位面首。
出宫时,我恰好在路上遇见陆云州。
他一袭靛蓝朝服,玉冠高束,衬得长身玉立,的确是俊美非常。
只是他厌恶我至极,一见到我,立刻摆出冷脸:「身为公主,不可言行无状。」
我垂了垂眼,拢着袖口轻笑:
「怎么,本宫收用个面首便是言行无状,那陆大人以势压人,擅自悔婚,又算是什么?」
陆云州表情僵住,半晌才道:「……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其实在被封为公主前,陆云州与我,是有婚约的。
三年前,他赶考途中遇上山匪,奄奄一息地倒在林中。
是我把他捡回家,悉心照料,又卖了两头猪、十只鸡,凑够了他需要的盘缠,陪他一同上路。
作为答谢,他与我定下婚约,许诺若金榜题名,便迎娶我过门。
那一年,陆云州高中探花,入朝为官后,又与宋太傅的嫡女宋明芝互生情愫,于是回来找我退婚。
任凭他和宋明芝软硬兼施,我就是死攥着合婚庚帖不肯退回。
那一日,在我家门口,陆云州与宋明芝并肩而立:
「乔一盏,天下怎么会有你这般死缠烂打、厚颜无耻的女子?」
宋明芝无奈地摇头叹气,似是好心:
「乔姑娘,女子合该矜持,你尚未出阁,给自己留点体面不好吗?为何要纠缠一个对你无意的人?」
入目所及,皆是街坊邻居对我指指点点。
我捏着庚帖,心尖痛得发颤,仍然强撑着笑道:
「好啊,退婚可以,三年前我救了你,又变卖家产送你进齐都,这钱你要怎么还?」
大约是为了羞辱我,宋明芝十七岁的生辰邀我前去,说要当着众人的面还钱,令我和陆云州彻底一刀两断。
谁料,她的生辰宴上竟有宫中来人,且一眼就认出,我与多年前宫变时故去的苏贵妃生得一般无二。
我就这样,一跃成为了本朝新晋的公主。
2
不幸遇上陆云州,我回公主府时,仍然余怒未消。
侍女小桃来禀报,说我捡的那个少年已经醒了,而且也知道了他如今已是我面首的消息。
我承认,我有一瞬间的心虚:「……他什么反应?」
「他说想见公主一面。」
房间里有淡淡的药香弥漫,轻纱床帐挂起,他正躺在床上,墨发散乱,一张脸因为失去血色微微苍白,却仍不掩容貌昳丽。
我轻咳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他嗓音带着些微的哑:「林昀。」
据林昀所言,他父母早亡后,被哥哥卖进南风馆,几番遭受毒打,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却因伤势过重倒在路边。
「公主既然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只能以身相许了。」
林昀强撑着坐起来,那双眼睛晃着波光望向我,「下臣会尽快养好伤,以便能早日侍奉公主。」
说着,他还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大片胸膛,仿佛在用美色诱惑我。
……他适应角色倒还挺快。
但其实我还不是很能适应,干巴巴地慰问两句,落荒而逃。
那天夜里做梦,全是马车里我不慎扯裂他衣服后看到的画面。
其实成为公主后,我曾想过要不要以势压人,强行逼迫陆云州履行婚约。
但想到他满是厌恶的眼神,终究觉得没意思。
我的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接连五日梦到马车里的林昀后,我不禁开始反思:难道,我真的缺男人了?
于是这天夜里,我辗转难眠,干脆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林昀房里。
他正在泡药浴,大约是对我流落民间多年的愧疚,父皇待我很是不错,送来公主府的东西都是上好的,药材也不例外。
林昀泡了这几日,身上的伤已然大好,又有热雾缭绕,熏得眉梢眼尾微微发着红,一张瑰丽到极致的面庞。
听到动静,他抬眼向我看过来,弯起眼睛:「公主今夜便要招下臣侍寝?」
我耳尖发红,吞了吞口水:「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湿漉漉的指尖探过来,挑开衣带,我立刻改了口风:
「但如果你执意如此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
就这样,齐都中很快便有传闻,说林昀成了公主府最得宠的面首。
我觉得这个传闻不是很准确。
毕竟我成为公主时日尚短,又向来洁身自好,偌大的公主府也不过只有林昀一个面首罢了。
我将这话说给林昀听,他原本正剥着葡萄喂我,闻言动作一顿:
「……公主还想再多纳几个面首?」
「没有没有,只有阿昀一个就够了。」
我吞下葡萄,赶紧哄他,「况且只你一个我已经很吃不消,再多几个那还了得?」
更重要的是,其实齐都中的其他人都蛮嫌弃我的。
因我自幼长在民间,不懂规矩,又不会高门贵女们要学的那些琴棋书画,他们热衷于在背后偷偷取笑我。
「公主又如何?听闻她在府中喂鸡养鹅,与乡野村妇无异。」
「只可怜陆大人,年轻有为,又与明芝情投意合,却被她这么耗着。」
宋明芝明显很高兴我被骂,却还是温柔地说:「别这么说,她到底是公主。」
正因如此,我很不乐意参加这些闺秀们的日常聚会。
和她们打交道,还不如在家里多喂几只鸡。
只是这一日宫中有宴,我那位很少见面的父皇专门下了旨,命我赴宴。
我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转身问林昀:「这样好看吗?」
他笑了笑:「公主貌美,旁人难及。」
「……我怎么感觉你只是在哄我开心。」
我依依不舍地拔下一根金步摇,
「齐都城中向来以清雅素净为美,我每每出席,大家都说我庸俗艳丽。」
林昀眸光微微一深,又伸手将那根步摇插了回去:
「不过是羡慕公主雍容华贵,所以说些酸话罢了,不必理会。」
他温热的指尖与流苏擦过,堪堪落在我颊侧,指腹与指节有几处薄茧。
我攥着他手指,感慨道:「如果不是知道你自小在家干活,我还以为这是习武练剑磨出来的。」
林昀垂下眼,声音莫名低下去:「不管是怎么来的,能令公主享受便是好事一件。」
这话说的,实在很令人……遐思。
我走神了片刻,直到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公主……擦擦口水。」
3
我与林昀一同赴宴,果然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
话里话外,无非是说我行为放荡,不合规矩。
类似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内心毫无波动,安置好林昀后,就先去找皇上皇后见礼。
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我这位父皇与我也很是生疏,只客套说了几句话,便放我离开了。
没想到我回去时,林昀竟然不在我安排的位置上了。
我生怕他迷路,冲撞了得罪不起的人,一路着急忙慌寻到殿外的海棠花林中,终于找到了林昀。
和他面前站着的那道,万分熟悉的身影。
「陆……」
我刚吐出一个字,却见陆云州抬了抬手,他面前的林昀便被推倒在地上。
「阿昀!」
我冲过去,把林昀从地上扶起来,挡在他面前,回身望着陆云州,面色森寒:
「陆大人,即便你对我多有不满,但我家阿昀并没有得罪你。」
陆云州似乎僵住了,半晌才有些艰涩地重复了一遍:「你家,阿昀?」
他鲜少在我面前露出厌恶冷漠以外的表情,我微微一怔,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的林昀却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气声。
想到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些日子又格外辛劳,我顿时将陆云州的反应抛到九霄云外。
满心担忧地转过身,就见林昀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却还是轻声道:
「公主,不是陆大人的错,是我没站稳。」
显然,他知道陆云州官位不低,生怕给我惹麻烦。
「你别怕。」
我攥住他指尖,摇了摇头,尔后转身怒视陆云州,
「陆云州,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如此欺负本宫的房中人,是否看不起本宫,也看不起本宫的父皇?」
整得谁不会以势压人似的。
陆云州沉默地看着我,神色冷肃,半晌才道:
「臣并非有意得罪公主,更无藐视圣上之意,望公主恕罪。」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低头。
我冷哼一声,没再应声,握着林昀的手走了。
因为担忧他的伤势,宫宴一结束我火速离宫,等坐进马车,伸手就去扒他领口。
林昀抬手捂住:「……公主这般急切吗?」
迟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顿时红得发烫:
「没有别的意思,刚才陆云州不是把你推倒了吗?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听到陆云州的名字,林昀奇怪地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换上一副难过的表情:
「其实我都明白,公主唤我阿昀,不过因为我是陆大人的替代罢了。区区面首,确实不该心存妄想——」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偏过头去,声线微微发颤,仿若哭腔。
我一下子就慌了。
赶紧把人揽进怀里,轻言细语地安抚:
「怎么可能呢!陆云州庸脂俗粉,哪里比得过我家阿昀——如果你不喜欢,那我换个称呼?」
「这么说,公主并没有让我做陆大人替身的意思?」
「绝无此意。」
也许是脸埋在我胸口的缘故,林昀的嗓音听起来莫名发沉:
「那公主方才在陆大人面前说那句话时,也并没有轻贱我的意思吗?」
「那只是句俗语!」
我恨不得指天发誓,「阿昀是我的小心肝,我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骂你呢!」
眼前光线忽地一暗。
我还没反应过来,与林昀的位置就已经颠倒过来。
他揽我入怀,下巴抵在我肩头,灼热的气息呵在耳畔,声音里带着些微笑意。
「没关系。」
他低声说,「我愿意认盏盏为主人,甘之如饴。」
话音将落,他滚烫的吻也跟着落了下来。
这么些天,他侍奉我一直侍奉得很好,此刻亦如是。
我很快觉得脑袋发晕,也因此忽略了——
在说这句话时,他并没有叫我公主。
4
所谓色令智昏,大概就是看到林昀那张脸,我就被蛊得晕头转向,三两句便答应了他许多过分的要求。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提出过疑问:「你为什么懂这么多花样?」
林昀便垂下眼,语气难过:
「在南风馆待了多日,虽然见识过,但身子尚还清白着。不过若是公主介怀的话——」
「不介怀不介怀。」
我赶紧说,为表诚意,还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大口,「你既已将清白给了我,我必不会辜负你。」
林昀挑着眉梢,笑容瑰艳,说要为我抚琴。
琴音潺潺,我喝着青梅酒,出神地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流落民间这些年,我的日子过得不算好。
小时候被养在村里的善堂,几乎没吃过几顿饱饭;
后来稍微大点,自己学着耕田养鸡;
再后来,我及笄,想嫁人,然后正好遇上陆云州。
其实不是看不出的,救下他时,他拱手冲我道谢,眼睛里藏着恰到好处的嫌弃。
我那时也确实不是很整洁,粗布麻裙,发间插着竹簪,汗水把额发浸得乱七八糟。
但陆云州一袭青衫、身染墨香,却也肯陪我提着镰刀上山割草。
我总以为,只要全心全意陪着他,说不定他也会喜欢我。
即便后来成了公主,依旧与齐都城格格不入。
我那位父皇其实也挺嫌弃我,赐了公主府后,就几乎没召见过我。
想得出神,竟没留意琴声何时停了。
林昀走过来,跪坐在我面前,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公主怎么哭了?」
「其实你弹的曲子,我都听不懂,只觉得挺好听的。」
我用力地抿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睛里还是雾气缭绕,
「说来惭愧,我就是这么一个没有文化的公主。」
「我弹琴本就是为了哄公主开心,既然公主觉得好听,那是我的荣幸。」
林昀温热的指尖落在我眼尾,一点点擦去泪水,
「公主的眼泪很珍贵,任何人都不配你为他们哭。」
我揪过他衣袖抹泪,晕晕乎乎地问:「那阿昀呢?」
「……」
朦胧的视线里,林昀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眼神看着我,「他也不配。」
……
后来我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痛欲裂,昨夜的事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只记得我听着林昀弹琴,喝醉了,是他把我抱回了房间。
我唤来小桃:「林昀呢?」
她欲言又止:「林公子在西偏院,帮公主喂鸡,说要为公主分忧。」
就这样,林昀顺理成章地承包了这群鸡和鹅的喂养工作。
他和陆云州完全是两种人。
陆云州自诩高贵的读书人,后来金榜题名,又入朝为官,连我都瞧不上,更别说我的鸡鸭鹅。
但林昀十分周全,在他的细心照料下,没过两个月,院里小鸡的数量就翻了一倍。
他打扫鸡舍时,我就支着脑袋坐在旁边看着。
看他微微弯腰时被嵌玉腰带勾勒出的劲窄腰身,漂亮得不像话。
正看得专注,目光猝不及防下却与他对上。
林昀勾勾唇角,忽然笑起来:「公主馋了?」
这话问得就很令人遐想。
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心动,但还是坚决摇头:「不,不可以!我们说好等会儿要出门逛街的!」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公主在说什么?我是想问,要不要用过午膳再出府。」
「……」
可恶。
林昀望着我尴尬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可哪怕是这样夸张的动作,仍不掩他流风回雪般的俊俏,反而显得更加生动。
出门时我故意板着脸,表现得十分不开心。
为了哄我,林昀在首饰铺子里买了个纯金的熏香花球。
做工精致,造价不菲,完完全全符合我的审美。
我心里其实已经非常雀跃了,但仍然故作不屑:「拿本宫的钱买东西,讨本宫欢心?」
林昀动作一顿:「公主稍等。」
我眼睁睁看着他转头进了隔壁的琴馆,没多时便捏着几张银票出来了。
「公主怎么这副表情?」
他抽了张银票出来,买下那只金花球,顺手把剩下的几张塞给我,
「卖了几份祖传的琴谱而已,谱子我早已默下来了,不碍事。」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收下他的礼物,也顺理成章地同他和好了。
5
结果逛到半路,竟然碰上陆云州。
他正在另一家首饰铺子,对着面前几支素净的白玉簪细心挑选,一看就是给宋明芝的礼物。
「晦气。」
我冷下脸,挽着林昀的胳膊转身要走,陆云州却已经回身行礼:「臣见过公主。」
他的目光落在我与林昀紧贴的胳膊上,下颌紧绷,神情看上去格外冰冷。
从前我一直觉得陆云州生得极好看,甚至为此暗中自卑过。
但如今有了林昀对比,且我还见过了他情动时只在我面前展露的旖旎神色……
总之,陆云州这张清汤寡水的脸,如今看来索然无味。
我嗤笑道:「陆大人,既然你见到我这么不开心,大可不必特意见礼,我们就装作没看到彼此好了。好不容易出来散心,也不是给自己添堵的。」
陆云州凝视着我,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臣并无此意。」
我厌烦地摆摆手:
「随你吧,本宫改日便会入宫请旨,让父皇给陆大人和宋明芝赐婚,陆大人记得尽快把欠本宫的钱送到公主府。」
说完,我转头就走。
陆云州在身后唤我公主,我也并未回头。
行至西城门附近,前方忽然传来惊呼声,还有渐近的凌乱马蹄声。
还没反应过来,林昀就勾着我的腰,猛地往后一拽。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柄长剑擦着我的脸颊飞了过去。
而后灰尘扬起,街道乱成一团,几个人骑着马,一路狂奔而去。
看他们去往的方向,分明是皇宫。
我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啊……」
心脏揣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剧烈,仿佛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林昀紧握着我冷汗涔涔的手,语气镇定又从容,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可能要变天了。盏盏,我们先回家。」
我的预感没有错。
因为接下来几日,哪怕我关门闭户,还是能听闻齐都中传来的消息。
宋太傅与平西将军勾结一气,通敌卖国,将军情秘密送至大周,齐国边境已有六城失守。
这两人当即被斩首,全族抄家下狱。
那一日,陆云州跪在公主府面前,从清晨至深夜,直到第二日,晨雾渐散。
我让小桃把人叫了进来:「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天气渐冷,他跪了一天一夜,嘴唇毫无血色,只那双眼微微抬起,依旧:
「只要公主肯救她,臣愿为驸马。」
这话他说得一字一句,分外认真。
我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陆大人,你这点姿色,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本宫如今已有佳人在侧,怎么会同你成亲?」
林昀在一旁剥着葡萄喂我,补充了一句:「心里没数。」
陆云州恍若未闻,仍然直直盯着我:「臣与公主,本就有婚约。」
这话终于激怒了我。
我霍然起身,拢着身上林昀给披的斗篷,大部分走到陆云州面前,一耳光甩了过去。
「婚约?陆云州你是不是忘了,你高中功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宋明芝上门找我退婚!现在你跟我提婚约?」
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何况通敌卖国是什么罪名?我一个半路被找回来的、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怎么帮你救她?齐国边境连失六城,百姓流离,你却只惦念你的心上人——陆大人,这就是你苦读多年圣贤书习得的为官之道吗?」
倏然一阵凛冽的风吹过,陆云州脸色苍白,眼睛里好像有一盏灯火,就此熄灭。
他离开后,我仍然站在原地,直到身后温热的手臂环过来。
我倏然回过神,转头看着林昀:「阿昀,你愿不愿意同我成亲,做我的驸马?」
他定定地瞧着我,那双带着几分艳色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浪潮般翻涌上来。
只一瞬间,我还未辨清,又沉寂下去。
林昀低低笑道:「我自然愿意。」
6
时日久了,他在我面前早已不自称下臣,甚至情到浓时,也不会再叫公主。
「盏盏。」
我的名字乔一盏,由来十分简单,是因为善堂里的阿嬷捡到我那日清晨,恰巧喝了一盏酒。
我对这名字一直谈不上喜欢,然而被林昀这样叫着,嗓音很低,喑哑中又透出一丝旖旎。
每次他贴在我耳畔这样叫我时,我也像喝了一盏酒,脑子晕晕乎乎的。
我认真想了几日,确认了想让他做驸马这个念头,并不是一时兴起,于是决定入宫请一道赐婚的圣旨。
这期间,齐都中亦有消息传来。
宋氏一族满门抄家,而被我拒绝后,陆云州四处奔走,大约是想了别的法子,好歹保住了宋明芝一条命。
小桃来禀报这个消息时,语气不免有些小心翼翼,但我听着,内心毫无波动。
「知道了。」
我说,「你帮本宫找身端庄点的衣裙,本宫要进宫面见父皇,求一道旨意。」
「公主果真要向皇上请旨,纳林公子为驸马吗?」
我原本正在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闻言不由一愣:「你觉得不太妥当吗?」
小桃认真思考了一下:「不,奴婢觉得很好。林公子是个妥帖的人,连公主的鸡和鹅都能细心照料。」
她说得倒也没错。
我穿戴整齐,去林昀房中寻他:
「阿昀,我要入宫一趟,你在家好好待着,让他们杀只鸡红烧——杀公鸡,母鸡留着下蛋。」
原本捧着一卷书倚在软塌上的林昀,倏然抬起头来。
许是晌午日光太过晃眼,那个瞬间,我没太看清林昀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格外温柔的声音:「好啊。」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外,我沿着长长的夹道一路往前,终于来到我那便宜父皇的寝宫之中。
「一盏来了?」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笑起来,「来得正好,朕还说派人召你入宫,有要事相商。」
这语气听上去很是亲昵,与从前为数不多几次见面时的生疏客套截然不同。
仿佛某种对于危险的隐晦预感,我抬起头。
「大周遣使臣送来密信,我齐国割让六城,送公主前去大周和亲,此战便可休停。你也知晓,此番军情泄露,齐国已元气大伤,再经不起一场恶战。朕欲下旨封你为定安公主,不日便前往大周和亲,你意下如何?」
这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张了张嘴,勉强发出声音:「儿臣已有房中人,且……」我还想要同他成亲。
他皱了皱眉,不甚在意道:「赐死便是。」
天威至高无上,皇权更是不能反抗。
我想到这一年来的坎坷,忽然笑起来:
「父皇从一开始寻回我,便是为着这一天吧?除我之外,你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是你同皇后所出,疼得如珠似宝,又哪里舍得她去和亲?」
「你放肆!」
他一拂袖,盛怒道,「朕命人将你寻回,你这一年锦衣玉食、肆意妄为的日子还过得不够?言行无状,举止放浪,送你去和亲已是抬举你了!」
我笑道:「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父皇了?」
「你的确该跪下领旨,磕头谢恩。」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不能适应这座皇宫的冷酷与森严,只是从前不常来,还总以为无关紧要。
沉默片刻,我终于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
「儿臣愿去和亲,只是房中人毕竟无辜,还请父皇放过——」
「晚了。」
他冷漠地说,「鸩毒已经赐下,若你觉得惋惜,朕可追封他爵位。」
方才离府前,日光盛极下,我没能看清林昀的脸,也并未放在心上。
却不想,那是最后一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林昀说过的话,我累极了,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说:「放心,我明日便去请旨。」
他吻着我额头,轻轻地笑:「不必勉强,我也并非一定要做这个驸马。」
「盏盏,有真心足矣。」
有真心足矣。
皇家天威,命不容违,哪里来的真心啊。
心头汹涌的剧痛几乎是一瞬间就翻滚上来,我猛地咳了两声,抬手掩住唇角。
再拿下来时,一片刺目的鲜红。
7
我回府时,已是深夜。
林昀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几滴发黑的血迹,据说是宫中来人怕节外生枝,人一咽气便带走了。
「皇上有旨,许诺定安公主七日之限。七日一到,即刻出发前往大周都城。」
我卸了钗环,换上粗布麻衣,面无表情地坐在房中流泪。
其实林昀入公主府做我的面首也没有很久,不过三个月时间。
但也足够我一点一点心动,再一瞬间心死成灰。
出发的前一日,陆云州竟然前来探望我。
从他清澈瞳孔的倒影中,我望见自己一身缟素的素净模样,垂眼道:「陆大人有何贵干?」
他眼中浮现出一点痛楚:「若那一日你答应同我成亲,何至于此——」
「若你真心想同我成亲,如今怕是连孩子都有了。」我冷冷地说,「陆云州,别在我面前装好心了。既然如今已无我阻拦,你便可同宋明芝即刻成亲,百年好合。」
他僵了僵:「我并未真的想过同她成亲,不过因着恩情……」
但我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的心路剖析。
我只是很想林昀。
人都说享了不该享的福气,日后就要吃加倍的苦头。
我本也不该是做公主的命。
行至两国接壤的驿馆,我终于脱下素衣,换上鲜红的喜服,一路颠簸至大周都城时,初春已至。
大概是因着齐国战败才送我来和亲,大周的人待我十分轻慢。
大殿之内,我才刚见完礼,三皇子就调笑着开了口:
「这便是齐国送来的公主?怎么瞧着倒似普通的庸脂俗粉,还不及我房中侍妾。」
另一位皇子接话道:「三皇兄有所不知,据说此女自幼长在民间,一年前才被寻回。」
三皇子神情轻蔑,正要再开口,殿外却传来通传声:「七殿下到——」
他当即神色一变:「这疯子怎么也跟过来了?」
我对大周复杂的皇室纠葛完全不感兴趣,只垂眼盯着腰间的荷包。
这是之前林昀给我绣的,当时我还感慨他贤良淑德,不仅琴棋书画无一不擅长,竟然连女红也会。
我研究得太入神,没留意大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眼前光线微微一暗,有人停在我面前。
不等我抬头,那道万分熟悉的嗓音就已经响起:
「我来瞧瞧齐国来的公主罢了,怎么三皇兄似乎不太欢迎我?」
那声音忽远又忽近,裹挟着初春的风吹进来,耳畔仿佛有轰鸣声嗡嗡作响。
周越死在我们结婚九周年那天。
警察说,他出车祸时,手里还攥着给我的戒指。
葬礼上,一个女人出现,她苍白消瘦,小腹隆起,盯着我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她说:「我和周越在一起六年,如果没有你,他是要向我求婚的。」
「现在,我的孩子也没有爸爸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猛地扑过来,把我从窗口推了下去。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六年前,我二十五岁生日时。
——也是周越遇见她那一天。
1
睁开眼,窗外阳光明媚,温暖又柔和地落进来。
周越死后,下了很多天的雨,我已经算不清自己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更清朗一点。
是年轻了六岁的周越。
我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滑过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直到失去焦点: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我梦到你死了,是车祸。警察打来电话,我去医院认领尸体的时候,你的四肢都是断裂了又重新缝起来的——」
没有说完,周越已经抬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好了思思,别说这么恐怖,那只是梦而已。」
是吗。
只是梦而已吗?
见我仍然坐在床上,没什么反应,他低头亲了我一下,先一步站起身来:
「你要是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我去帮你做早餐,寿星早上是要吃面的。」
周越很快煮好了一碗长寿面,还在里面磕了两个荷包蛋。
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的习惯。
只不过从前比较穷,他把荷包蛋给我了,自己就没得吃。
如今,以他年纪轻轻就拥有一家小型公司的成就来看,其实没必要做这些。
但周越很坦然:「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是我们互相照顾啊,我习惯了。」
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何况一起走过的时间实在是太长,长到我们已经变成彼此生命里的一部分,以至于完全生不出其他念头。
你会想象自己的心脏有一天突然背叛了你、为别人而跳动吗?
我慢吞吞地吃完了那碗面,缓过神来。
然后告诉自己:那大概,真的只是一个梦。
周越开车送我去上班,再回他自己的公司。
并在下班后按时来接我,去订好的餐厅吃晚饭,副驾上还放着一束我喜欢的白玫瑰。
一切如常。
直到。
在餐厅外的停车场,他倒车时,斜里一辆红色奔驰忽然斜插出来,硬生生蹭上车前灯。
一个高挑的卷发女孩从车里冲出来,敲开车窗,和周越吵起来:
「没长眼睛啊,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我看着她,那张青春靓丽的脸,好像和六年后的苍白憔悴渐渐重叠起来。
一瞬间,我如坠冰窟。
2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她。
她叫乔沐,后来进了周越的公司。
我之所以从来没怀疑过他们有私情,是因为周越几乎没在我面前提过她。
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皱着眉头,烦躁地抱怨她年纪轻,粗心大意,很多方案都会漏掉细节,还需要他来完善补充。
我安慰他:「小姑娘刚毕业,都是这样的。我最开始工作的时候,不是也出过差错吗?当时还是你来开解我的。」
周越嗤笑一声:「她跟我老婆怎么能一样。」
那时候我一点也没意识到,如果真的是工作能力不合格的员工,他只会果断地裁掉。
而不是一边抱怨,一边让她留在自己白手起家建立的公司里,还一路升职到项目主管的位置。
周越向来是冷静稳重的性格。
我和他的身世都不算太好。
小时候住在同一座小镇上,我总是挨饿,在天井里罚站,看弟弟举着鸡腿,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啃。
周越会走进来,当着我爸妈和弟弟的面把我拽走,带去他家吃饭。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牵着我的那只手却很暖和。
我爸妈在后面气冲冲地喊:「这么喜欢,干脆让她给你做童养媳去好了。」
我咬着嘴唇,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周越的表情。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笑笑:「那也好,比待在你家饿死强。」
周越的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死于一场意外,他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
也许是因为这个,他性格很早熟,也会用理智到冷酷的态度去判断一切。
没有什么能动摇他有条不紊的人生。
在奶奶过世后,他为数不多的温情和包容,全都留给了我。
但那应该是,在乔沐出现之前了。
3
回过神,周越已经推门下车,和乔沐争吵起来。
「你考过驾照吗,显然是你全责,来碰瓷的吧?」
他不耐烦地说,「说吧,要多少钱,我赶时间。」
和梦里……不,前世的记忆一模一样。
果然,乔沐更加愤怒。
她目光环视一圈,手从车窗伸进来,扯过我怀里的白玫瑰花束,用力砸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又在周越骤然冷下去的目光里抽出几张纸钞,丢在他脸上,原话奉还:
「说吧,要多少钱,我赶时间。」
这时候,乔沐才刚大学毕业,开着一辆家里给买的奔驰代步,性格嚣张又明媚。
我怔然地看着地面,积水里狼藉的花束,一下子让我想到前世的自己。
得知周越的死讯后,我开车到医院。
好像突然就不会走路了一样,从停车场到大门一段很短的距离,我摔了好多次。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
泥泞蔓延上来,冰冷的雨水把我整个人都浇透了。
可我已经毫无知觉。
这么长的前半生,我的生命里一直就只有周越。
现在他离开了,我也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站都站不稳。
可是。
可是。
在我已经伤心到麻木的时刻,却有人站在我面前,清晰又怨憎地告诉我:「周越不是你一个人的周越。」
「他还同时属于我。」
「我和他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我打了个寒颤,猛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才发现周越已经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乔……那个女孩呢?」
「什么女孩,那就是个泼妇。」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生硬,顿了顿,又缓下嗓音,
「她开走了,可能知道自己理亏吧——对不起思思,弄脏了你的花,等下吃饭前再给你买一束。」
我沉默许久,低声说:「不用了。」
上大学后,我和周越顺理成章地开始恋爱,而他表白时送我的花,就是白玫瑰。
只有一支。
那时候太穷,我们俩都要勤工俭学,过得很落魄,连这仅有的一支也买得很不容易。
后来我们毕业,周越开始创业,几经周折,一点一点把公司做起来。
他送我的花束也越来越大,无一例外都是白玫瑰,像是对我们年少贫苦的某种补偿。
但这一刻,我忽然记起来。
前世,似乎也是在遇到乔沐后的第二年情人节,周越送我的花突然就变了,变成了色彩瑰丽的厄瓜多尔玫瑰。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突然换掉。
那时他正在改乔沐交上去的方案,过了好几秒才回答我:「这么久了,换换口味也挺不错的吧。」
4
得知周越死后的那些天,我好像丧失了五感,只觉得头痛欲裂,甚至痛得出现恍惚的幻觉。
在我的幻觉里,周越没有死,他还是坐在书房那盏灯下,处理一些没处理完的工作。
我热好一杯牛奶端到他面前,他会架着眼镜,抬起头:
「你上一天班也很辛苦,还是好好休息吧。」
但终究只是幻觉。
而现在。
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
是在我得知了他的秘密之后。
却又在一切发生之前。
「怎么了思思,心情不好吗?」
我蓦然回神,正对上坐在我对面的周越担忧的眼神。
心里万分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像是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咆哮出一场海啸。
我握紧筷子,小声说:「周越,你可以答应我一个生日愿望吗?」
他无奈地笑了笑:「别说这种话,哪怕不是生日,我也会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停顿了一下,他放轻了嗓音:「思思,一直以来你都是我努力工作的意义。」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如果之后,我们今天碰到的那个女孩去你们公司面试,你可以不要录用她吗?」
周越惊愕了一秒,随即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愿望……那个泼妇,今天遇到她都算倒霉,我估计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和她有交集。」
前世,他也是这么形容乔沐的。
然后六年后,乔沐怀了他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了前世,周越车祸死亡时,手里攥着的那枚戒指。
那究竟是送给我的周年礼物,还是用来向乔沐求婚的?
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得而知。
我只是看着对面的周越,看着他年轻的脸,和如今尚且只容纳了我的那双眼睛,哭得停不下来。
这顿饭最后也没吃完。
大概是我哭得太惨了,周越不得不半途结了账,抱着我上了车回家。
他无奈又不解地叹气:「明明是过生日,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样?」
「我们跟那女人明明是第一次遇见才对……思思,你老实告诉我。」周越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今天那个泼妇,是不是和你梦里的场景有关?你说我出了车祸,难道就是她撞的?」
周越实在是个太聪明的人。
所以他能带着我,从那座贫困落后的小镇上闯出来,也能从一点零星的线索,就判断出我异状的由来。
但我只能无声地摇头,什么也没法说出来。
生日过后,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出差。
临行前,周越帮我整理行李:「思思,最近换季,气候不稳定,你的哮喘药记得拿上。」
我盯着他认真的侧脸,一时失语。
关于我的每一个细节,周越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此了解我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我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背叛呢?
见我只是盯着他,没什么反应,周越有些失望:
「那个梦对你的影响已经持续太久了。思思,如果一直这样的话,等你回来我们去看下心理医生,好不好?」
我沉默许久,终究是轻轻应了声。
原定的出差时间是五天,结果因为一些意外耽搁,延长到半个多月后。
我回来时正是下午,把资料送回公司后,眼看时间还早,干脆打车去周越他们公司找他。
电梯门打开,眼前灯光一晃,我听到一道万分熟悉的声音:
「赵姐,真的不用给周总也送一杯去吗?」
「不用,周总从来不喝甜的。」
乔沐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诶,老板娘来了。」
人事赵清看到我,连忙迎上来,「周总和研发部那几个在开会,您先跟我来坐一下吧——小乔,正好把多出来的那杯奶茶给老板娘。」
乔沐拎着那杯奶茶走上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
片刻后,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老板娘?」
5
「我喉咙不舒服,不能喝冰的。」
我用尽全力才压下了满心情绪,静静地打量着我对面的乔沐。
严格来说,这是我和她第一次正面相对。
刚大学毕业的乔沐有一张格外瞩目的脸,皮肤很白,眉眼明艳,光是站在那里,就莫名带着一种锐利的攻击性。
她落落大方地看着我,片刻后,微笑道:「不好意思,上次弄坏了你的花。」
虽然这么说,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歉意。
正如前世,在周越的葬礼上找到我时,她神色怨恨,理直气壮到仿佛我才是插入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转头质问赵清:「为什么要把这种人招进来?」
语气恶劣到我自己都惊诧。
赵清愕然地看着我,迟了片刻才说:「……是周总许可的。」
是周总许可的。
这句话像一柄锋利的剑,一瞬间刺穿我的心脏。
我几乎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赵清的不解和乔沐的得意,看着不远处的会议室大门打开。
而周越走出来,看到我和乔沐面对面站着,步伐一顿。
他神情复杂地叫了一声:「思思。」
我转头就走,却没有走成。
因为乔沐拽住了我的胳膊:「别走啊,如果你这么介意那束花,我赔你就是了。我和周总都已经握手言和了,你也不是那次冲突的主角,不至于一直惦记着这事吧?」
「好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周越终于走上来,他皱着眉冲乔沐说了一声,把我带进他的办公室,接着就想来握我的手。
我向后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他。
他的表情就越发沉冷。
「思思,别无理取闹好不好?」周越压低了嗓音,「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小女孩脾气,多难看。」
我呆呆地看着他。
刚上大学那两年,我们的日子过得特别贫苦,即便如此,周越仍然从每个月打工的钱里硬生生存下一点,带着我去了趟游乐园。
「小时候在镇上那个破旧的游乐园,旋转木马都生锈了,你爸妈带着你弟弟坐,你只能帮他们拿行李,站在旁边看着。从那时候我就想,思思,我一定要带你去一次全世界最好的游乐园。」
一整个下午,我什么其他游乐项目也没去,就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坐着旋转木马。
后来有个小女孩指着我,问她妈妈:「姐姐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要坐小孩子的玩具啊?」
周越就俯下身,冲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因为姐姐也是哥哥的小女孩呀。」
其实周越不过比我大了三个月,但却一直在我面前自诩保护者。
他也确实做得很好。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说着让我永远开心的人,也会调转枪口对准我。
「你撒谎了。」
前世持续了好多天的剧烈头痛似乎又卷土重来,我竭力压下嗓音里的颤抖,「半个月前,你答应过我,不会把她招进你的公司。也说过,不会再和她有什么交集。可是现在,她在你的公司工作,还告诉我,你们已经握手言和。」
「周越,你的承诺只能维持半个月吗?」
「林言思!」
他连名带姓地冷斥了我一声,接着我脑海中的疼痛忽然急促而剧烈。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6
醒来时是在医院。
鼻息间缭绕着消毒水的气味,周越就坐在床边,见我醒了,第一时间握住我的手:
「思思,医生说你最近一直精神紧绷,可能压力太大了才会晕过去——不要想了好不好,那真的只是个梦。乔沐也已经跟我解释过了,她那天是因为失恋所以心情不好,其实平时还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姑娘。」
「而且我招她,是因为她面试前递上来的方案有很多亮眼的地方,虽然并不完善,但很多点都是我们需要的——思思,你知道的,我们公司正在发展阶段,急需创新人才。」
他说了好多话,我都没什么反应。
周越的语气忽然焦躁起来:「思思,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满意?」
我低声说:「辞掉她。」
他看着我,神色里满是失望:「林言思,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心脏剧烈地一痛。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了闭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辞掉她,不然我会从你家搬出去。」
「你家?」
周越像是被这个词激怒了,他倏然起身,弯下腰盯着我,
「林言思,我们结婚三年,装修完全按照你的喜好来,现在你把那房子叫『你家』?」
停顿两秒,他的神色又缓和下来:「别闹脾气,思思,离开家你又能去哪儿?」
周越说的是实话。
我的性格一直偏内向,加上忙于打工,大学期间几乎没交到什么朋友。
为数不多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女生,也因为她们留在原先的城市工作,而我义无反顾地换了工作,跟着周越来上海创业,只能和她们在网上保持联系。
在这里,我的生命里除了工作就只有他。
如今闹矛盾,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暂时借住的地方。
于是出院以后,我还是跟着周越回了家。
只是从头到尾,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和周越,就这么开始了冷战。
他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还是一如既往地正常上班、出差、谈合同……甚至,和乔沐单独交流工作。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乔沐跑来加了我的微信。
她打着的旗号是道歉,却在加完我之后,发了很多条关于周越的朋友圈。
其中一条,是在周越的办公室里,他撑着桌面俯下身,对着屏幕认真地和她说些什么,两个人靠得很近。
而她拿手机对着他的侧脸拍了一张:「帅气老板在线指导小乔工作。」
在评论区里,她又发了一句:「谢谢大家,然而老板英年早婚,实在家门不幸。」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下来,拿给周越看。
他愣了愣,拿出手机滑了两下,无奈地抬起头:
「她删掉了。大概也知道自己言行不妥,小女孩嘛,难免做事不周到。」
我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疼痛:「周越,你看,你连理由都给她找好了。」
7
重活一世,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无力。
爱是完全主观的事,无论知道与否,我都无法阻止周越的心一点一点向乔沐靠近。
冬天来临的时候,周越的生日也到了。
哪怕在冷战之中,我还是给他准备了礼物。
因为这是我们从小就约定好的。
带着礼物去周越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出神,想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
周越奶奶过世的时候,他一点眼泪都没掉,只是红着眼眶站在墓碑前,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我在身后握住他冰凉的手,小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还有我。」
在我被爸妈赶出家门的时候,他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有彼此。
想着想着,车开到了他公司楼下。
走出电梯,一只狸花猫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赵清一路小跑过来,抱起它:
「对不起老板娘,这是小乔抱来的猫,说是在公司楼下可怜兮兮的,周总就让养在公司了。」
又是乔沐。
我知道,周越一直都很喜欢猫,却因为我猫毛过敏会引发哮喘而不敢养。
而乔沐也喜欢猫。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合拍的地方,所以哪怕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他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吗?
我提着礼物袋,一步步走到办公室门口。
几步之外的工位上,乔沐正背对着我坐在那里。
而周越端着一只杯子走过去,递到她手里:「先把感冒药喝了再继续做方案,不急这一会儿。」
乔沐仰着头,笑着说:「这不是想尽快赶完,免得下班后耽误给你过生日嘛。」
万分亲昵的语气。
周越抬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一边转身一边说:「还是有点烫,我去帮你……」
他话没有说完,看到门口站着的我,陡然停在原地。
察觉到异常,乔沐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唇边勾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有爱情滋润的关系,她那张本就明丽的脸如今看上去更是娇美动人,与前世葬礼上那个憔悴又极端的女人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动,但向我看过来的眼神,都夹杂着一丝同情和怜悯。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前世为什么有那么几次,我去公司里找周越时,他的员工对我的态度都怪怪的。
甚至我去茶水间冲咖啡时,有个女孩过来对我说:
「老板娘,有时间你多来公司逛逛啊,大家都很喜欢你。」
我当时只是温和地笑笑:「我工作也挺忙的,下次你们团建可以让周越叫上我。」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他和乔沐的事。
只有我,不知道。
8
我拎着那个礼物盒,一路驱车回家。
几乎是刚开了门,身后的周越就追了上来。
他嗓音嘶哑地叫我:「思思,别这样。」
「哪样?」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周越,你想和我离婚,对吗?」
「我没这么想!」
周越的反应很大,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把我抵在墙边,
「我和乔沐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这两天因为熬夜加班有些感冒,我关心她两句而已。」
「这还不够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诧异于自己的语气也能这么冰冷和尖锐,
「是不是要她怀着你的孩子站在我面前,说如果没有我,你们早就结婚了,这样才算发生了什么?」
「林言思!」
他冷声说着,神情不掩失望和谴责,「你现在说话也太刻薄了。」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前世得知他的死讯时,我的悲伤和绝望像是涨起的潮汐,永远望不到尽头。
我想着那枚被他至死都攥在手里的戒指,想着过去漫长人生里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心里排山倒海般涌上的痛几乎将我一同杀死。
那时我对着虚空里看不见的神灵祈求,求他能活过来,求能再见他一面。
但此刻,我宁可他就此死在了那个时空,死在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
那样也好。
那样也好。
9
第二天,趁着周越处理工作不在家,我跟公司申请了宿舍,搬了出去。
搬出去没多久,我的生理期就到了。
这一次格外不适,小腹的冰冷坠痛持续了近十天都未结束,我察觉到不对劲,挂了号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我怀孕了,只是因为先兆性流产,加上胎儿发育情况不正常,还是建议打掉。
我茫然地坐在诊室里,忽然想起来了。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怀了孩子。
和现在的情况一样,胎儿发育情况不好,医生建议打掉。
因为第二天还有工作,我当场就预约了手术,然后给周越打电话。
很多个,他一直都没接。
直到我做完手术,回到家的第四天,周越终于回来了。
他说他是去出差了,没有接到电话,为了安抚我,甚至推掉后面的工作,在家陪了我两个星期。
而那会儿,我只觉得他真的很爱我。
只是因为那次流产伤了身体,我后来再也不能怀孕。
而这一世,我终于明白他是去干什么了。
我坐在人流手术室门口,看着微信里,乔沐一小时以前发出的朋友圈。
定位在机场:「名为出差,实则和老板的双人旅行!」
什么出差啊。
我握紧手机,嘲讽地笑了笑,只觉得眼角泛酸,似乎眼泪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
熟悉的声音带着喘息,在我发顶响起:「思思。」
我僵了僵。
缓缓抬起头,周越正站在我面前,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做手术……为什么不叫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瞬间,总觉得他身上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好像只这一眼,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正巧这时护士探头出来,叫我的名字。
于是我站起身来,往过走了两步。
然后忽然顿住。
这一世,我自始至终都没给他打过电话。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做手术的?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脑海,接着仿佛四面八方吹来的飓风,血液也跟着停止流动。
无数情绪从心头涌起,迷茫、恍然大悟、怨恨、绝望……共同在心头汇集成一场延绵不绝的地震。
我缓慢地、一点一点转过身,看着几步之外的周越,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周越?」
空气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