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终点
第 14 节 终点
哥哥失踪后的第十年,我在缅北边境见到了他。
我是货品,他是对面买我的老大。
可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1
卧病在床的第三天,沈恪终于回来看我了。
他带着满身未散的血腥气,一进门就过来抱我:「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吃饭?」
我睁开眼,被涌上的硝烟气味呛得直咳嗽,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沈恪唇边弧度未变,攥着我的那只手却猛然用力:「看来这么久还是没学乖。」
我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他就满意地松了手,把脑袋抵在我肩窝上。
「乖,让我休息会儿。」
「……」
「帮我把衣服解开。」
他微微抬起胳膊,垂下眼睛,一副顺从的、任我宰割的样子。
连腰间的枪套和匕首,都仿佛触手可及。
但我知道,这是陷阱。
上一次沈恪这样抬起胳膊的时候,我借着给他解外套的动作,猛地拔出了他腰间的手枪,顶着他太阳穴。
「……放我走。」
明明是我在胁迫他,可我握枪的手在轻轻颤抖。
反倒是沈恪,一脸从容地抬起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
「会开枪吗,要不要哥哥教你?」
他一用力,我就因为吃痛松了手,枪被他接住,反手顶住了我喉咙。
开了保险,他食指扣住扳机,闲聊般开口,
「看,要这样才能威胁人——自己拉开抽屉,把那根铁链套在脖子上,不然你这里——」
他用枪管点了点我喉咙,眯着眼睛闲适地笑。
「会开花。」
那次之后,我被沈恪用铁链拴在院子里,整整三天。
这里临近赤道,夏天漫长,天气多变。
我睡在外面的第三天晚上,突然下起暴雨。
短短几分钟就被淋得湿透,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边,过了好久,听到动静,茫然地抬起头。
沈恪没有撑伞,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哪怕淋了雨,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眉眼堪称锐利。
「知道错了吗?」
他扬眉,冲我轻笑,「过来亲哥哥一下,就让你回房。」
「……」
明明知道这是他驯服我的手段,但我那时候已经被淋得头晕,胃部也在隐约抽痛。
所以我慢慢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攀着他肩膀,踮起脚,把嘴唇贴过去。
沈恪垂眼看我片刻,眸色渐渐加深,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走进屋内。
他实在是个很能折腾的人。
那天晚上之后,我发起高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神思都有些模糊不清。
沈恪也终于好心地放过了我,还请了医生来给我看病。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不听他的话了。
……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恪忽然扣住我下巴,用指腹摩挲着,
「当着我的面,还敢去想你那个不知去向的哥哥,是吗?」
我咬了咬嘴唇:「我没有。」
为了表示顺从,我伸出手去解开他染血的外套。
然而动作间,一小包白色粉末忽然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
我低头看着被子上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反倒是沈恪,若无其事地捡起那个小包,随手揣进口袋,抬眼看到我的表情,反倒笑出声来。
「怎么了,吓成这样?」
他一点点凑近,盯着我惊惶的眼睛,「第一天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就是知道。
才难受到不行。
2
童年时期,学校里的禁毒教育,我全程都是和沈应星一起参加的。
有些图片太过直白血腥,我胆子小,吓得不行,他就悄悄挡在我身前,让我看得不那么真切。
沈应星是我爸再婚后,后妈带来的哥哥。
没有狗血的虐待戏码,她对我们一视同仁,甚至待我要比沈应星更好一些。
「穗穗是女孩子,当然该宠着点嘛。」
践行这一条的,除了沈阿姨之外,还有沈应星。
我常常想,就算我有一个亲哥哥,他对我也不会比沈应星更好了。
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性格也软绵绵的,全靠他护着我,才能不被欺负。
沈应星后背有道颜色很深的疤痕,就是为了我打架时被刀划伤的。
当时鲜血直流,我吓哭了,反倒是他这个受伤的人反过来安慰我。
如果没有意外,我们这个重组家庭本该一直幸福下去。
但人生总有意外。
我十四岁那年,大我一岁的沈应星忽然失踪了。
我爸和沈阿姨很快就报了警,警察几乎翻遍了整座城市,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这座城市离边境只有两百公里,跨过边境线,就是秩序崩坏的缅北。
邻居们都劝,说沈应星回不来了,好歹你们还有一个,不至于没人养老送终。
我爸不言不语,辞了工作,开始了漫长没有结果的寻找。
沈阿姨看我的眼神不再慈爱,反而充满恨意:
「如果不是跑那么远帮你买东西,应星不会失踪。」
我没法反驳。
因为是我说,城北新开了一家桂花糖炒栗子,特别好吃,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吃到了。
沈应星一向宠我,所以写完作业后,看时间还不太晚,就骑车出去帮我买。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因为始终没有找回沈应星,沈阿姨的身体和精神渐渐变得不太正常,在我二十岁那年就去世了。
我爸也在某次去外地找他的路上出了车祸,没能抢救回来。
我把他的骨灰葬进陵园,和沈阿姨放在一起,回家后,客厅的墙上有了第三幅遗照。
……对,我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沈应星如果活着,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么也能回来找我。
哪怕只见一面也好。
可是没想到,在我被那对求助的老夫妻迷晕,被贩卖团队一路运到缅北后,会遇见一个长得和他那么像的人。
但这人叫沈恪。
他完全不认识我。
3
我始终很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眼罩被一把拽下的时候,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下一秒就被揪着头发,一脚踹在了小腿上:「有人来看货了,还不睁眼!」
睁眼后我失焦了将近半分钟,才看清不远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难以形容那时候,心底浮现出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用靴子尖勾起我下巴,懒散地打量了三秒。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和我想象中长大后的沈应星,长得一模一样。
他随手扔下一叠染血的钞票,手里的枪管指了指我:「就她吧。」
绑我过来的瘦子松了绳子,还在我耳边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警告:
「老实点!都到这里了,就别想着跑。」
我当然知道。
可还是没忍住,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试探地叫了声:「……哥?」
他没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半秒。
就好像,他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可我还是不死心。
所以跟着他走进院子,眼看四下无人的时候,我小跑了两步,用更大点的声音,又试探性地叫了一遍:「哥!」
回答我的是他骤然回身的动作,和抵在我额头上冰冷的枪管。
他表情懒散,语气更是漫不经心:「再乱认亲,就送你去地下见阎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刻自己有多危险。
在这片秩序混乱的土壤,他能混出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和杀伐果断。
在说出那句话后,大概是我呆愣又伤心的表情取悦了他。
「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沈穗。」
4
沈恪完全否认他是沈应星。
事实上,两个人的性格也天差地别。
但他却非常热衷于在我面前以哥哥自称。
就好像这个称呼在某些情动的时刻,能让他拥有更难忘的体验似的。
他甚至会把我手腕拉到头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脖颈间,低低笑道:
「乖,告诉我,你那个哥哥也会这么对你吗?」
起初我怀疑他是失忆了或者故意装的,所以三番五次地试探过他。
在厨房忙活一下午,满手是伤地端出一碗,当初沈应星最喜欢吃的汤粉。
又或者在他外套胸口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缝一只小狗布贴。
他面带微笑地打翻汤粉,撕下小狗布贴,然后让人把我关进了门窗封死的狭窄阁楼。
「穗穗,我不喜欢被当作另一个人。」
夏日闷热,阁楼完全不透气。
两天后我被放出来时,已经脱水到几近昏厥。
沈恪亲口,一点点把水喂给我,又让水迹一路蜿蜒往下:
「穗穗知不知道,你越虚弱的样子,越容易让人兴奋。」
他像训狗一样训我,目的就是让我完全顺从。
沈应星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从前,哪怕我只是一场小感冒,他也会如临大敌地准备药和热水,盯着不许我吃辣和吃冰。
我的坚持,截止到那天洗澡,看到沈恪的后背时。
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他的皮肤一片冷白,有两道交错的、还未结痂的新伤,却没有那道深色的伤疤。
他的确不是沈应星。
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期待。
5
我曾经跑出去过一次,还卸下沈恪送的耳环给一个少年,让他帮我带路到最近的警局。
那少年一脸天真,谁想到他会把我带进一家本地窑子。
沈恪带人进来时,我已经被反绑双手,换上一身艳俗的衣服,即将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的皮靴染了血,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缩的心脏上。
少年见势不妙,转身想跑,沈恪偏了偏头,对着他后背就是一枪。
砰地一声,血花炸开。
沈恪从他口袋里翻出那对被血浸透的耳环,像踢垃圾一样踢开了他的尸体,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害怕了?还是觉得我杀一个小孩太残忍?」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一下下用力擦着我嘴唇上劣质的口红,
「那你知不知道,他手上有两条人命,是比他年纪还小的孩子?」
我喉咙发紧,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恪没给我松绑,直接把我抱起来带回去,就着这个被绑起来的姿势,扔进了卧室。
「不乖的小狗要被惩罚。」
那时我才明白,沈恪的势力范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就连这次我的出逃,也彻底在他的监视中。
他故意放我出去,就是要我明白,没有他的庇护,我连走出这里都做不到。
只有老老实实听他的话,才有活路。
「穗穗最近越来越听话了。」
沈恪的声音忽然响起,让我从记忆中猛然回神。
他轻柔地吻着我耳畔和颈侧,「乖巧的小狗应该被奖励——快到七夕了,想要什么礼物?」
大概是顾虑着我生病,这几天回来后他都没碰我。
我垂下眼,小声说:「……想去划船。」
我和沈应星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每年最期待的事情,除了过年的压岁钱,就是儿童节去公园划船了。
市中心公园的湖面有一群天鹅,每次去我都会在随身的小包里揣上一袋吐司,撕成小块喂天鹅。
盛夏午后,天气闷热,湖面却很凉快。
我靠着沈应星的肩膀,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而如今,听我这么说,沈恪神色未变,只是抚摸我头发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七夕那天,他真的带我去划船了。
不,是坐船。
他带着几个手下,搂着我上了船,乘船渡江,去跟他原本的死对头谈一场合作。
他们要联手,把更多的毒品输送到境内。
谈判地点是在一座非常豪华的私人庄园里。
路过立着一座雕塑的喷泉池时,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被沈恪一把搂住。
「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他扬了扬眉,笑着问了一句。
我小声说:「我大学学的是美术。」
他抬手摸了摸我发顶:「回去送你一套画具,我不在家的时候让你自己找点事干,好不好?」
走进大厅,他从容地在沙发上落座,转头在我耳边低声道:「坐近一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沈恪对我,很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刻。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又快要忍不住,把他和记忆中的沈应星混淆在一块儿。
直到对面那个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大,忽然让他的手下带上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白裙子,眼含水雾,楚楚可怜的女人。
刀疤脸在那女人腰间摸了一把,又肆无忌惮地伏在她颈间嗅了嗅:「好香。」
女人的眼泪摇摇欲坠。
她不说话,只看着沈恪。
刀疤脸狰狞一笑:「沈老大如今沉迷新欢的温柔乡,恐怕早把旧爱忘了吧?」
沈恪原本搂在我腰间的手蓦然一紧。
脸上表情却不变:「你要什么?」
「就刚才我们谈的条件,我再多要半成利。还有关键人脉的打点,我的人必须也参与进去。」
沈恪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成交。」
女人被推过来的第一秒,就如断翅的蝴蝶般跌在沈恪怀里。
而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松开原本在我腰间的手,扶住了她肩膀。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哪怕我们的接触早已亲密无间,但其实我对沈恪……一无所知。
大概是因为沈恪主动让步,接下来的谈判格外顺利。
刀疤脸甚至不避讳地带着沈恪,去参观了他们新开发的一处制毒窝点,还邀请他在那里住一晚。
「说实话,沈老大,这地方局势错综复杂,但我就最看好你,年轻有为,重情义,也只有跟你合作我才放心。」
沈恪不置可否地放下了酒杯。
刀疤脸安排了两个房间,还暧昧地冲沈恪眨了眨眼。
不出所料,晚宴散场后,沈恪没有回来。
我独自躺到深夜,门忽然被推开。
借着漏进来的一点光亮,我眯着眼睛,看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近,在我身边躺下。
沈恪从身后抱住我,嘴唇压在我耳畔,嗓音低哑:「乖小狗这么晚还不睡,是在等她的主人吗?」
喷洒在耳边的气息滚烫,而他身上带着一股残留的陌生甜香。
我沉默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轻笑一声,把我翻过去,抱得更紧了点:
「之前一直想往外跑,现在带你出来,怎么又想回去了?」
「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床头灯被按亮。
我在突如其来的光芒里不适地眯起眼睛,沈恪扣着我手腕,凑近了,盯着我眼睛看:
「我的小狗不会是吃醋了吧?」
其实刚才晚宴的时候我喝了些红酒。
此刻,也许是醉意上涌,我扑过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什么都没说。
但沈恪却很愉悦地笑起来。
他拉下我的手,在我嘴唇上亲了亲:「好,明天我们就回去。」
6
第二天,我们从刀疤脸的制毒工厂离开。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也跟着。
我已经从沈恪口中听说了她的名字,叫岑露。
回去仍然是坐船,岑露晕船得厉害,脸色苍白地来敲门。
沈恪帮我拢了拢凌乱的衣襟,起身去开了门。
「有事?」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岑露仰起头,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阿恪,我难受。」
「难受就回去歇着,路没多长。」
他说着,不耐烦地就要关上门,衣摆却被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揪住。
「我答应你了。」岑露说,「你上次说的事情,我答应你了。」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沈恪动作一顿,和她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回去后,岑露也住进了沈恪关我的那栋别墅。
也许是为了补偿,他真的给我送来了一整套画具,又让人把二楼空置的书房收拾出来。
「没事的时候别出去,就在这里画画吧。」
他俯身在我额头吻了一下,「接下来我会很忙,要乖一点,嗯?」
我垂下眼:「你是怕我欺负她吗?」
哪怕低着头,我还是能察觉到,面前男人身上一下子多了层冷意。
「别惹我不高兴,穗穗。」
他勾着唇角,眼中笑意淡薄,「乖乖待在你房间,别去招她,知道吗?」
沈恪离开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书房里画画的时候,岑露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在我面前,她一点都不像那个可怜又脆弱的样子,反而骄矜地打量着我面前的画纸,轻嗤一声:「装什么文艺。」
我没应声,低头在盘子上调着颜色,直到她冲过来,用力打掉了我手中的画笔。
「像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被卖到这种地方,不依附一个男人就活不下去。」
她抱着胸口,冷笑着看我,「可惜你挑错人了,你知不知道,我和沈恪马上要结婚了?」
「……」
我看着她洁白裙摆沾上的星星点点的颜料,没有说话。
「婚后,我就让他把你扔给那些手下当作奖赏——从前那些女人都是这个下场,你也不会例外。」
我盯着她下巴,忽地微笑起来:「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你!」
岑露勃然大怒,踢翻了我的画架,气冲冲走了出去。
不知道她和沈恪说了些什么,总之他当晚就回来了。
沈恪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换睡衣。
「穗穗,你真是一点都不让哥哥省心。」
皮靴踩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我面前蹲下,盯着我,
「说了让你别招她,怎么故意跑去打翻她的东西呢?」
「……」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我算是切切实实体会了一把。
只是我还没有开口解释,沈恪忽然就拔出枪,顶着我额头。
「现在杀了你,是不是就不会给我添麻烦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云淡风轻,带着些微笑意。
但从那双漆黑如寒星的眼睛里,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短暂的一秒钟寂静后,我闭上眼睛,嗓音颤抖:「你动手吧。」
「杀了我,你们结婚后的确就不会有麻烦了。」
抵着我眉心的枪管移开了,我缓缓睁开眼,看到沈恪莫测的眼神:「……穗穗。」
我把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含着眼泪笑:「反正不听话的小狗,换一只也好,不是吗?」
沈恪不说话了。
明亮的灯光下,他直勾勾盯着我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一点点褪去,又有新的情绪渐渐涌上来。
良久,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站起身。
一只手落在我发顶,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
「不是小狗,是哥哥的穗穗。」
贴着头顶的体温如此温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我真的希望他是沈应星,他没有失踪,我也没有被拐卖到这种地方。
就好像十四岁那年,他买到糖炒栗子,平平安安地回了家,还坐在桌边,一颗颗剥好递过来。
「吃完早点睡,明天就是运动会了,看哥哥再多拿几个第一名的奖状给你。」
可睁开眼。
手背贴着冰冷枪械。
眼前的人是沈恪。
7
第二天一早,沈恪就走了。
他和刀疤脸的合作很顺利,目前已经有两批新型毒品通过新旧两条路线运入国内,加起来有上百公斤。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正处在生育年龄的女人,也被陆陆续续地,秘密带入境内。
贩卖人口和毒品,这种事在他言谈间,仿佛不过一桩稀松平常的普通生意。
而岑露,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来找过我。
只是每次遇到,总是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瞪我。
我多少能猜到,她告了状,沈恪专门回来一趟,却没把我怎么样,她心里的不满应该已经到达了顶峰。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画画,不小心弄掉沈恪送我的耳环。
天黑后,我摸到空荡荡的耳垂,转身去院子里找。
却撞见岑露在地下室旁边打电话。
大概是因为别墅这边还有沈恪的人,她把嗓音压得很低:「不行,我要四成。」
「开什么玩笑?你明明知道沈恪手段有多恐怖,留在他身边要冒多大风险……谁?!」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警惕地挂了电话。
我藏在一二楼之间的天台上,一动不动,猛然意识到什么,便一点点往回爬,从窗口翻进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卧室。
刚在被子里躺好,岑露就开门走了进来。
她盯着我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几天后,沈恪又回来了一趟。
到他面前,岑露又摆出了那副柔弱易碎的样子。
只是吃完饭,她忽然对着我发难了。
「阿恪……」
她咬了咬嘴唇,盯着我看,「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她有可能是别人安插在你身边的卧底吗?」
沈恪抬了抬眼皮:「嗯?」
「前两天我出门买花,正好撞见她在给一个男人递信,厚厚的一叠。」
岑露泪眼朦胧,「刚才你说,你和阿瓦尔第三次把货运出去的时候,遇到了问题,我想……可能有内鬼。」
阿瓦尔就是刀疤脸的名字。
沈恪的目光转向我,手也扣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是吗,穗穗?」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眉骨微高,专注盯着人看时,深邃得像是夜空寒星,好像能看穿一切谎言。
我愣愣地看了他手里的枪几秒,忽然笑了。
「是,我的确给了人厚厚一叠纸。」
我轻轻说,「是画。我画了一些你,想让人把它们裱起来,送给你。」
「胡说八道!」
岑露尖叫一声,于是我又看向了她,
「出卖你的人,是她,我听到她在和人打电话,说留在你身边很危险。」
「胡说!胡说!你在挑拨!」
眼看沈恪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眼神却越来越冷,那很明显是危险的讯号,于是岑露尖声叫着,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动作间,她指间有雪亮的刀光闪过。
「你以为说这种假话有用吗?你知不知道我和他认识了好多年,当初我说不喜欢他身上的伤疤,他就……」
砰的几声巨响。
婚礼前夜,我发现了男友的秘密。
他发过一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如果你改变主意,新娘随时换人。」
时间是我们官宣恋情那天。
对方是他高中女同桌,十年的异性好兄弟。
我带着那条朋友圈,在他们的单身派对上找到了他。
他按着眉心,烦躁地说:「无理取闹。总是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难怪没人爱你。」
1
恋爱的第四年,我和秦南的工作趋于稳定,开始谈婚论嫁。
婚礼举办的前一天晚上,他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国外惯例,婚礼前夜必须要举办单身派对。」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女声,「快过来啊秦南,老地方,我们已经开好卡座了,今晚不醉不归!」
是何夕。
「你……」
我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秦南打断了,「我有很多同学,好久没见了,我过去一趟。」
我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些天,因为公司里的事情,他心情一直不好。
眼看就要结婚了,我想,他去和老朋友们见见面,放松一下也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
离开前,秦南回卧室拿了个东西,再出来时,把手机落在了茶几上。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拿起来看看。
秦南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朋友圈也没发过几条。
所以我往下划了几下,很快就看到他四年前发的两条朋友圈。
一张我和他的合照,是当时他同意了我的表白后,在朋友圈官宣他有女朋友的事情。
而另一条……
「如果你改变主意,新娘随时换人。」
我从未见过这条朋友圈,用发颤的手指点开可见范围。
这句话,仅何夕一人可见。
而她在下面,毫不犹豫地点了赞。
2
何夕是半年前从国外回来的。
见家长的过程里,秦南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便眉头紧皱,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什么事?」
他步子一顿,回过头:「公司里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语气里带着隐约的焦躁和责备。
就好像和我说这两句话,就耽误了他宝贵的时间。
我呆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像是意识到我的难堪,他顿了顿,勉强挤出微笑:「柳柳,你帮忙招呼下叔叔阿姨和我爸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种状态的他,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果不其然,送别双方父母后,我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才有人接起来。
说话的却是何夕:「抱歉啊周柳姐,我刚来这边,手机丢了,身上又没带现金,只记得秦南的电话。」
我下意识握紧手机,问了一句:「秦南呢?」
「他去帮我点餐了,说怕再找不到我,就让我先拿着手机。」
她说着,嗓音里多了些笑意,显然很愉悦,「怎么了周柳姐,你找他有事吗?」
那一瞬间,我有些怔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口吻自然而又亲昵,仿佛她才是秦南的正牌女友。
等我打车赶到何夕说的那家餐厅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她。
她正在一边吃面,一边玩秦南的手机。
而秦南抽了张纸巾,无比自然地替她擦去溅在嘴边的汤汁。
可我还记得,刚恋爱不久,秦南去洗手间时,我接了他一个电话。
他出来时,看到我正拿着他手机,立刻夺过去,嗓音严厉:「周柳,我个人边界感很强,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隐私。」
「周柳姐!」
何夕看到我,远远地挥了挥手,等我坐下后,才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听秦南说,你们今天双方家长会谈,讨论结婚的事情,结果我就这么把他叫出来了……」
我垂下眼,沉默以对。
「周柳姐,你生我的气了吗?」
何夕继续说,「这样,等你们结婚那天,我包个大红包给你,就当补偿,好吗?」
「周柳不会生气的。」
秦南忽然淡淡地开口,「你的事情比较急,她分得清轻重。」
我心口一窒,终究没说什么。
直到把何夕送回酒店,回到家,我才开口叫住秦南:「你让我一个人应付两边父母,有没有想过我会很难堪。」
而他一边往书房走,一边淡淡地说:「别没事找事地迁怒我,到底是谁让你难堪,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刺入胸口,顷刻间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是,刚才在席间,我爸妈表现得极为市侩,先是张口就要三十万彩礼,后来又让叔叔阿姨帮我弟安排工作。
秦南回过头,看到我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停顿几秒,到底是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微微放柔了语气,「你也知道,何夕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有事肯定只能找我。」
「秦南,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彩礼我不要,我弟弟的工作也不需要你安排。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纠缠你。」
哪怕闭着眼睛,我还是能感觉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
「柳柳,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结婚的。」
秦南的表情有几分心疼,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眼尾的泪水,
「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我咬着嘴唇:「那何夕呢?」
他顿了顿。
「我和她只是朋友,有问题你找我,不要怪她好吗?」
我其实并不意外。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护着何夕了。
3
第一次见到何夕,是在我和秦南恋爱后的那个暑假。
因为和爸妈大吵一架,我打算留在学校,他便提出,让我跟他回家玩一趟。
到那里的第二天,正赶上秦南他们高中同学聚会。
「我们班同学感情很好,每个假期都要聚一次。」
秦南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包厢的门。
眼前一花,我就看到一道身影扑过来,直接跳进了秦南怀里。
「儿砸!快来见过爸爸!」
秦南把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又跟她介绍我:「没大没小,这是我女朋友。」
虽然是斥责的口吻,眉眼间却都是亲昵。
而那个女孩扶着他肩膀站稳,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几秒,笑着伸出手:「你好啊,我叫何夕,是秦南三年的同桌。」
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恤背带裤,神情有种说不出的灵动活泼。
整个聚会期间,她都在不遗余力地向我表现,她和秦南有多亲密。
「当初篮球赛你伤了腿,还不是我帮你主持正义。」
秦南笑了笑:「快别说了大小姐,要不是你,我们和对面还打不起来呢!」
「喂!」
何夕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怎么说话呢!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不帮你了啊!」
「不需要你,我女朋友会帮我的。」
何夕好像才意识到我坐在旁边,她举着酒杯凑过来:「对不起呀周柳姐,我们关系好,打闹惯了,你别介意。」
她明明比我还大半岁,却一口一个周柳姐地叫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他们的同学就说话了:「开什么玩笑,你高中的时候和秦南就差最后一击了,他女朋友要是介意,介意得完吗?」
我愣了愣,就见秦南冷下脸,杯子重重地搁在桌面上:「陈辰,你喝醉了。」
后来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包厢里只剩下几个人。
秦南与何夕坐在角落,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听到何夕说:「咱俩约定的是,如果一直到三十五岁都没对象,就和对方结婚。现在既然你有了女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而秦南凝视着她的眼睛,哑声问:「所以,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吗?」
「嗯。」
何夕落落大方地开口,还拍了拍他肩膀,「儿砸,你要幸福哦。」
离开后,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秦南。
他牵住我的手,低声解释:「那时候年纪小,关系好,随口开玩笑而已。」
我强忍住心里的酸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可是他说,你们就差最后……」
那两个字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喝醉了乱说话,你也喝醉了吗!」
秦南骤然抬高了声音,语气严厉,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可他一下子握得更紧。
「我和她认识这么久,如果真有可能的话,早就在一起了。」
他掰过我肩膀,认真地看着我,「但现在,和我谈恋爱的人是你,这应该能证明我的心意了吧?」
4
后来,何夕去国外做交换生,又干脆留在那里读了研。
而毕业后,我们留在这座城市,由于出色的工作能力,秦南一路升职,我也加薪好几次。
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后,他反倒对我越来越好。
可就在一切都趋于稳定,我们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何夕又回国了。
她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严丝合缝地进入到我跟秦南的生活里。
有天半夜,我发起低烧,秦南找了药给我吃下。
刚要睡觉,何夕忽然打来电话:「呼叫秦南!车抛锚在郊区,我打不到车了,快来救我!」
我抱着热腾腾的水杯,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南就说:「药已经吃了,你赶紧睡觉,我出去一趟。」
他毫不犹豫地撇下发烧的我,出门了。
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以至于我迟疑动摇。
要不,结婚这件事,还是先缓一缓。
秦南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所以在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筹划了一个盛大的求婚仪式。
他甚至叫来了何夕,和他手下关系最好的几个员工,见证这场仪式。
当着何夕的面,他拿出钻戒,套在我手指上,嗓音低哑却温柔:「柳柳,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辛苦。我真的真的,想让你幸福。」
何夕也说:「周柳姐,我知道你对我有一些误会,可是秦南他对你是真心的。」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
「这次求婚秦组长策划了好几天呢!」
「我可是专门跟公司请了假来见证他的爱情。」
「答应他!答应他!」
「我……」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追了他两年,恋爱又四年,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迟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没等到的回答,秦南抬眼看着我,眼神带上了一丝恳求:「柳柳。」
如果我现在拒绝他,当着手下那些员工的面,他应该会很难堪吧?
何况从小到大,在家里的无数次妥协退让,学校里的默默无闻,无数片段闪过脑海。
于是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
我太想有一个人能全心全意地爱我了。
而那时候,我以为,那个人会是秦南。
「姑娘,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出租车司机的提醒让我蓦然回神,低下头,才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字眼。
——小何夕。
这是秦南给她的备注。
咬了咬嘴唇,我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周柳,我的手机忘在家了吗?」
我应了一声,又强压下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不用了,你放在那里吧,我等会儿回去拿。」
电话挂断,车很快停在酒吧门口,我定了定神,循着聊天记录里的卡座号找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视线。
何夕正站在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人伸出手,就要摸她的脸。
秦南猛地上前一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男人一愣,恼羞成怒道:「你他妈谁啊?多管什么闲事?!」
秦南不假思索,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她男朋友。」
5
「秦南。」
他猛然回头,看到我站在不远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该怎么形容呢?
惊讶,慌乱,恼怒,好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后都褪成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明天就要办婚礼了,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眼神一冷,「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碰我的手机?」
「对,但我现在就是碰了。」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果我不过来,也看不到,原来你在别人面前,都是自称她男朋友的。」
我伸手指向他身后的何夕,而她好像被吓到,往秦南身后躲了躲。
却又探出头来:「对不起周柳姐,是那个人想找我麻烦,秦南只是想帮我解围。」
我看着她。
那张娇美的脸上,流露出歉意的表情。
她还是和之前一样,每一次都落落大方,理直气壮,反而衬得我像没事找事一样。
脑中理智的弦骤然绷断,我打开秦南的朋友圈,翻到四年前那条。
「如果你们两个清清白白,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秦南看着我,抿了抿唇,神情一瞬间严肃起来。
「我……」
何夕似乎想要开口解释,可才说了一个字,就被秦南打断了。
他看着我,眉头紧锁:「周柳,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你现在追究四年前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总是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难怪总说没人爱你。」
骤然涌上的剧痛几乎把我整个人吞没。
见我这样,秦南表情又软化下来:「有话好好说,别闹了好吗?」
意识到不对劲,他那些同学都围了过来。
在何夕语气委屈的陈述里,我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结婚前夜偷看男朋友手机,还专程来翻旧账的人。
这些人都是何夕带来的朋友,又有三年同窗情,立刻就站在了她那边。
一个心直口快的男生直接开口:「周柳你这就没必要了啊,他俩要能成早就成了,还轮得到你?」
秦南低声喝斥:「闭嘴。」
我用力掐着手心,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声音还是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好。」
「既然你们这么相爱,明天的婚礼场地,就让给你们了——」
我把手机放在吧台上,转身就走。
秦南却追上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柳。」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被音乐声裹挟着传进我耳朵里,情绪模糊不清。
「那只是一个玩笑。我和何夕从前确实比较亲密,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一想到关于未来的事情,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只有你在我后半生的计划里。」
「我说错了话,你骂我,给我一巴掌,都好。可是别否定我对你的心意,别丢下我,好吗?」
灯光昏暗的酒吧里。
他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一如我喜欢上他那天。
社团登山活动,因为地面湿滑,我从陡峭的山坡边缘摔下去,是秦南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我其实很瘦,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他就那么生生拉住我十分多钟,直到最前面的同学折返回来,把我们救了起来。
因为救我,秦南的手臂轻微脱臼。
我很愧疚,他反倒安慰我:「没事,那种情况,就算是谁都会去救你的。」
不是啊,不是的。
小时候我和弟弟同时掉下河,爸妈同时着急去救他,而我灌了一肚子湖水,被救生员捞上来时已经昏迷,肠道感染,差点送了命。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爱我。
而秦南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哪怕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没有那种恨不得每秒黏在一起的热恋期。
他对我,也始终温和平静。
都不要紧。
有一个人肯爱我,肯把我计划进他的未来里,已经很难能可贵。
「……秦南。」
我盯着他紧扣在我腰间的手,声音有些发抖,「我已经不敢相信你了。」
他贴着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点开那条朋友圈:「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删掉它,可以吗?」
「还有明天的婚礼,为了让你安心,何夕也不会出席。」
他的口吻,几近哀求。
我终究是,再一次心软了。
6
这天晚上,我总共没睡几小时。
天刚蒙蒙亮时,就被人叫起来,换上婚纱、化妆。
一切流程都走得很顺利。
秦南的同学里,也没有再看到何夕的身影。
于是我那颗莫名不安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婚礼现场,二十多年没给过我好脸色的我爸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小秦人不错,你弟弟的首付多亏了他,你可千万不能不听他的话。」
我心下一沉:「什么意思?」
他却不肯再回答。
众目睽睽下,他把我的手交到了秦南手里。
音乐声响起,在满场喧闹的祝福声里,司仪侧过身,让出投影大屏。
按照流程,那上面会播放一个几分钟的短视频,是我和秦南恋爱这些年的甜蜜回忆。
我和他一直没做过什么浪漫的事情,我几乎把相册翻了个底朝天,才勉强凑了两分钟出来。
然而屏幕上,忽然画面一暗。
好像是在灯光昏暗的KTV角落,秦南把何夕禁锢在两臂之间,低头看着她:「为什么不能考虑我?」
而何夕往前凑了凑,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还不到时候,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紧接着画面一转,夜色里,秦南开着车,而何夕举着手机拍他。
「你大半夜来找我,周柳不会生气吗?」
秦南语气淡淡:「生气就生气,反正没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最后的最后,是昨晚的酒吧。
何夕举起酒杯:「新婚快乐。」
而秦南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沉痛:「有什么可快乐的?」
「你不是挺喜欢周柳的吗?」
「不是你,那是谁都一样了,都是将就。」
视频中断了。
满场寂静。
我忽然想起昨晚,离开酒吧前,何夕灌了一瓶酒,醉醺醺地和我握手:「不能去现场……也没关系,周柳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原来,这就是她准备的礼物。
巨大的痛楚海啸般席卷过来,有种深入骨髓的冷,一寸寸冻结了我的血管。
视频播完后的每一秒时间,都被我心头的煎熬拉扯到无限漫长。
「……柳柳。」
秦南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何夕穿着一件漂亮的拖尾婚纱,抱着一大捧玫瑰走进来,脸上还残留着醉酒后的红晕。
她停在台下,仰头望着他。
眼尾像凝着一抹泪,唇角却是上扬的。
她举起手里的戒指:「昨天你来的时候,把七年前这个戒指也带来了,我懂你的心意。」
「秦南,外面的世界,我已经看够了,不用再等到三十五岁。」
「现在我来带你走了,跟我离开吧。」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