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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时时思慕,见你朝朝

第 1 节 时时思慕,见你朝朝

校霸偷了我的快递。

被我逮住之后,他为了报复我,暴力拆盒,还拍照发到表白墙。

“兄弟们,系花居然用这个型号,还不开冲?”

我怒了,直接评论:

“猥琐男,你等我一脚把你嵌墙里,让你爸妈三天三夜都抠不下来。”

我直奔校霸宿舍,给了他一记掏心脚。

校霸看着高定衬衫上的大黑脚印,面无表情:

“许朝朝,你最好真的把我嵌墙里。”

“不然,就给我舔干净。”

1

我又丢快递了。

直到室友们提醒我,赶紧去表白墙看看。

“今天给兄弟们开盲盒了,让我们看看这位小姐姐买了什么!”

快递盒子被暴力扯开,里面露出我买的卫生巾。

配图中,一只黑黢黢的大手将里面的包装全部拆开,又挤成不同的形状。

第二张图则清楚地拍下了收件人的名字。

“许朝朝”三个大字赫然出现。

许朝朝是我。

这个投稿一经发出,加上我的名字,表白墙的评论区炸了。

一直以来,表白墙总有个自称是“盲盒侠”的人。

我很少看表白墙。

之前偶尔刷到,也没仔细看过他的投稿,还以为是个分享开盲盒的学生。

这样想来,我应该不是第一个被“开盲盒”的。

而这位盲盒侠的所有“盲盒”,应该都是偷来的。

这种事居然没有被人曝光过。

我冷笑。

往下翻看评论,只有少数是在为我发声的,也没人意识到,屏幕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偷。

大部分言论基本上都是在看戏,或是阴阳怪气的评论。

大家似乎更关注快递里装的是什么,而非这件事本身。

甚至连贴吧都在议论。

“许朝朝?这不是那个外语系系花吗?原来她喜欢用这种牌子啊。”

“6,买这种私人物品,快递都不匿名的吗?”

“讲真,这种女孩子一定不正经,正经人买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用自己大名啊。”

“我是女生,我也觉得有点奇怪,这种东西,我平时都会用黑袋子装起来,买快递也不用本人姓名的……”

一时之间,诸如此类的评论席卷而来。

我没说话,直接登录了自己实名制的账号。

学校贴吧里,我高调发帖:

“我是许朝朝,这的确是我丢的快递。”

“对话这位猥琐男,我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快递还我,并跟我当面道歉。”

“不信我们就线下碰一碰。我一脚把你嵌墙里,让你爸妈三天三夜都抠不下来。”

很多私信纷沓而至。

有言语下流的,也有支持我拿回快递的。

直到我收到一封匿名私信,把小偷的宿舍还有床号发了过来。

不知怎么,提到小偷,我脑海里浮现一张帅气的脸。

其实第一次丢快递的时候,我就抓到过他。

难道,又是他?

当晚我直奔他而去。

2

我避开宿管,直接来到私信上说的地址。

右侧靠墙的下铺躺着一个人。

这厮正在睡觉。

我数了数床号,错不了。

我冷哼,大步上前,一把就掀了他的眼罩。

好家伙!

还真是我上次在菜鸟驿站抓到的那个行踪诡异的人。

可惜了,长得不错,却是个畜生。

我直接扯住这人头发,冲着胸口就是一脚。

被我给了一记掏心脚的男生捂着胸口,眼罩挂在脖间。

他睡眼蒙眬的样子,好像还没太反应过来。

这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 Givenchy。

纯白的衬衫上,留下了一只硕大的黑脚印。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

“不是很拽吗?偷我快递,还发到表白墙上开盲盒。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抓到你的时候,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怎么,当面对线就哑巴了?”

我伸出手,周身弥漫着杀意:

“快递还我!”

眼前的男生长着似曾相识的脸,分明就是我第一次在快递站抓到的那个贼。

可他抬起头,面无表情:

“许朝朝是吧?”

“要把我『嵌墙里』的那个?”

我微微一怔。

随后,他霍然起身,极其烦躁地将趴在上铺看戏的男生给拽了下来。

上铺男生摔在地上,整个人明显还处于蒙圈状态:

“陆时祈,你疯了吧!把我扯下来做什么!”

我狐疑地瞪着这个被

拽下来的男生。

直到视线落在他手上。

骨节粗大,弯弯曲曲,和表白墙那张照片里的别无二致。

……什么情况?不会真抓错人了吧?

我沉默不语。

地上的这位有点?了,开始向我求饶。

“行行行,我……我把快递还给你还不行吗!我本来也是准备明天去还你的!真的!”

意识到自己做的脏事被公之于众,他终于放弃挣扎。

“那些投稿,我就是为了博眼球,你别生气!”

视线搜寻了一圈,我在桌上找到了自己被恶意拆开的快递。

里面的卫生巾早就被扯得乱七八糟。

“跟我道歉。”

我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外面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

大概是地上的小偷觉得挂不住脸了。

他开始恶狠狠地大声咒骂我:

“我是拿错了快递,才不是偷的!你态度这么恶劣,有必要吗?”

我正抬脚,想踢上去,堵住那张臭嘴。

可一直站在我身旁的男生,忽然从我手里抢过被拆开的包装盒。

他蹲下身,学着我刚才的动作,扯住小偷的头发。

然后,把包装盒里的东西举到小偷面前。

就在小偷哇哇乱叫的时候,他冷声道:“要么道歉,要么以后就贴着它出门。”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我笑眯眯地俯下身,拍了拍小偷的狗头。

“让我猜猜,你躲在屏幕后面的时候,一定以为我会被那些评论气哭吧?

“你之所以能够这么嚣张,不过是因为你专偷女孩子的快递,然后利用她们的羞耻心,让她们不敢找回这些私人物品。

“可是你猜错了,我许朝朝永远不会。

“用这种手段去让一个女孩子闭嘴,真的很低级。”

周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明天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你的辅导员,处理不了那就报警。

“这快递我不要了,剩下的,就给你用来封住自己的臭嘴吧。

“别以为女孩子是好欺负的。”

我站起身。

另一边,那个被我错认衬衫上的黑脚印越发耀眼。

我这才意识到,我怕是真的闯祸了。

我悄悄瞥了眼他床上贴的名牌。

原来,他叫陆时祈。

“对不起啊同学。

“刚才……是个误会。

“能加下你微信吗?这件衬衫我赔给你。”

我认错态度良好,非常诚恳。

可陆时祈靠在墙上,冷哼出声。

“许朝朝同学,这是第二次了。

“衬衫不值钱,但是,你扰我清梦,我很不爽。

“你今天最好真的把我嵌墙里。

“——不然,就把衬衫给我舔、干、净。”

3

回到宿舍后,我打听了一下陆时祈是谁。

“你不知道他?”

室友看起来很是吃惊。

?

我应该知道吗?

“陆时祈是我们学校医学院的名人,听说成绩不错,还是个富二代,长得也帅,就是……

“就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太好,跟个校霸似的。

“上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作为他们系的学生代表上台讲话。上去送话筒的学妹,后来好像还被他骂哭了。”

我愣了。

“有这么离谱吗?”

“对啊。”

室友点点头,又说:“上次学生会组织的辩论赛,陆时祈还是你那场的主持人,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上面印着一个大黑脚印的高定衬衫,不由得陷入沉思。

4

我将处理干净的衬衫装好,送到医学院的教学楼去。

本部的医学院一直都很有名,在本市有着极高的口碑,从录取分数线上也可见一斑。

从我们学校出来的医学生,基本都成了业内大牛。

先不论人品,陆时祈应该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就在我一间接一间教室寻找他的时候,忽然看到走廊站了几个人。

“你们就是这个态度来外科操作的?”

“那我劝你们现在就退学吧,没准将来还能少几起医疗事故。”

陆时祈穿着深绿色的手术衣,把头上的手术帽扯掉,语气十分骇人。

“学长,对不起,我们错了,下次我们一定……”

不等那几个学弟学妹说完,陆时祈直接打断他们的话。

“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会跟袁博说明今天的情况,与其跟我说『对不起』,不如跟还没来得及死在你们手上的病人说吧。”

好毒辣的男人!

这话简直是字字诛心,连我听了都是心头一突。

果不其然,对面的小学妹直接崩了,捂着嘴哭了出来,转头就跑。

其他几个学弟学妹追了过去。

他们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似乎听见谁的抱怨。

“这个陆时祈,怎么这么能装?”

“硕博连读怎么了?是袁博最喜欢的学生又怎么了?”

“谁不知道他陆时祈晕血啊。”

“这事都快成医学院公开的秘密了,他不会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吧?”

“笑死了,一个晕血的医学生,简直是学院之耻啊。”

看见我抱着纸袋杵在旁边,他们赶紧噤声。

可我还是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陆时祈?晕血?

我有些吃惊,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身影。

似是感受到我的视线,陆时祈侧眸,向我看来。

我们的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

耳边是我偷听到的秘密,眼前是对此毫不知情的陆时祈。

他站在原地,眼眸沉静如水地看向我。

光风霁月,清冷皎洁。

5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陆时祈。

“舔干净了?许朝朝?”

他挑眉,可话没说完,就从袋子里翻出了一只软软的毛绒小猫。

枕头小猫的下面,才是他焕然如新的衬衫。

“这是什么?”

他一脸嫌弃,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捏了捏小猫。

我耐心解释:“这件衬衫,是我弄脏的,现在物归原主。”

“这只枕头小猫,是我额外送你的。”

我清清嗓:“你那天说,我把你吵醒了,还要跟我算账。

“现在我把枕头小猫赔给你。

“希望你以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能睡个好觉。”

枕头小猫是一个形状很适合当枕头的毛绒玩具,枕起来非常舒服,很快就能入睡。

刚开始上大学的时候,家离得太远,不能经常回去。

而我又经常想家,所以老是偷偷哭,还睡不着觉。

那些失眠的夜晚,都是枕头小猫陪我度过的。

现在,我买了个一模一样的送给陆时祈。

只不过我的小猫手拿着一个大荷叶,而陆时祈的这一只,头上顶了一朵大大的波斯菊。

陆时祈手中的小猫正眯着眼,张大嘴傻笑。

他的一张俊脸上写着满满的嫌弃:“我不需要。”

“长得这么丑,头上还顶着一朵菊花,咒我死?”

小猫:?谁为我发声?

我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波斯菊,象征着自由和勇气,才不是什么菊花。

“这顶着大波斯菊的是限量版,我跑了五六个商场才买到的。

“别那么挑剔嘛,这是我的心意。”

不知道我的哪句话说动了陆时祈,他还是收下了小猫和衬衫。

迟疑了一会儿,我嘿嘿一笑:“还有件事儿……需要拜托你。”

6

应我的要求,陆时祈带我去见了他们专业的辅导员。

辅导员眉开眼笑:“时祈,今天怎么过来了?”

陆时祈再怎么优秀,也不过是个学生。

这辅导员的态度非常谄媚,一点都不像是对待学生。

相反,陆时祈很漠然,似乎只把自己当成带我来找辅导员的工具人。

“老师,有些情况我想向您说明一下。”

我插入二人稍显尴尬的气氛。

那满脸笑容的辅导员这才发现还有我的存在。

一开始他对我还算是客气,可后来,听我讲完丢快递的来龙去脉,立刻就拉下了脸。

“这位同学,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请你为自己的话负责。

“你们丢快递的事,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里面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让王剑任同学按数额赔偿给你们就行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丢的只是一个快递,王剑任同学要面临的可能是处分留档,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我万万没想到,在我讲明事情原委之后,老师的态度竟然是这样的。

“老师,这件事跟钱没关系。”

我据理力争:“首先,偷盗行为本质就是错误的。

“其次,他私自拆开我们的快递,投稿到表白墙上,利用开盲盒当噱头,消费我们的隐私。

“您觉得这样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除了我的快递之外,还有很多女孩子是受害者,她们还丢过内衣、小海豚用品……”

我话没说完,却听见一声低喝。

“够了!别再说了!

“你敢不敢告诉我自己是什么专业的学生?真不要脸!居然在大庭广众下说月经这种……私

密话题!

“不懂礼义廉耻的人,立刻给我滚出去!

“还有,如果你执意处理王剑任同学,请让你的辅导员来和我沟通!

辅导员动了怒,他涨红脸,声音也越来越大。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朝着这边看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以偷盗之名被毁坏的,不只是我们这几个女生的快递。

还有我们替身体表达自由的权利。

我把身上的挎包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撒出来,其中也包括了粉色的小包装。

“老师,我是英语专业的许朝朝。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月经是我们与生俱来就被赋予的权利。

“你——”

辅导员怒极,气得抓起我的东西,准备往地上摔。

一直站在我身边的陆时祈,上前一步,捏住他的手腕。

他神色淡淡:“老师,您上次跟我提起,说是医大的侄子想进我家医院,还托我给我爸拎了两瓶酒。”

“礼义廉耻、人情世故。在这一点上,您最通透。”

说到最后,陆时祈垂眼轻笑。

辅导员一怔,老脸通红。

“陆时祈,你你,这小子!”

辅导员惊慌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同事们鸦雀无声。

“你这孩子……你说这个干什么!”

辅导员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十分难堪。

陆时祈举起手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屏幕上,红点闪烁着。

我看不清是录音还是录像,也不知道陆时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他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明明是很柔软的颜色,但只要陆时祈一开口,那种柔和就成了一场错觉。

陆时祈又一次维护了我。

我悄悄勾起嘴角。

7

我们离开后,回想起那辅导员一脸被万年老屎卡了喉咙的模样,笑出声。

还有陆时祈最后那番话。

这是什么爽文照进现实的桥段,也太带劲了吧!

陆时祈见我心情不错,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整理好包包,十分坦然。

“跟系里的辅导员反应一下情况。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总之,这事我会刚到底。”

我没做错任何事。

而真正做错事的人,应该为之付出代价。

见我态度坚决,陆时祈眼底似是有笑意划过。

我忽然有几分好奇。

“不过,他刚才说给你爸拿酒,想走后门给侄子安排工作。这件事……是真的?”

陆时祈的笑容有些凝固。

“叔叔肯定是个很正直的人。”我轻声嘟囔着。

陆时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

“没把那两瓶酒带回去,其实不是因为这个。

“我爸去世了。

“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喝到那两瓶酒了。”

“去世了”这三个字,猝不及防。

我万万没想到,陆时祈的父亲居然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我懊恼地道歉。

碰见陆时祈之后,我似乎总是在说这三个字。

陆时祈没有理会我的话,而是敛去神色。

“还有,许朝朝,第一次你在菜鸟驿站遇见我的时候,我是去还快递的。

“王剑任当时在宿舍拆快递,被我撞见,是我给你送了回去。

“听清楚了吗?听清楚的话,我就先走了。”

陆时祈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久久站定。

其实我早就猜到这是个误会了。

只是,陆时祈突然这么认真地跟我解释,我怎么都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陆时祈走远,我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是把万般嫌弃的枕头小猫带走了。

陆时祈……应该没有真生我气吧?

8

回到宿舍后,我盯着枕头小猫发呆。

“许朝朝,今天跟陆时祈见面回来之后,你就魂不守舍的。”

“你俩……不会趁我们不备,突然在一起了吧?”

室友发现我的不对劲,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见我没说话,她们立刻开始起哄,争先恐后地想爬到我床上来逼供。

“呜呜呜,虽然你们真的很配,但我姐妹脱单了我怎么比死还难受。”

“晚安,这个冰冷的、只有我一个人做狗的世界。”

室友们鬼哭狼嚎,我哭笑不得:“我和陆时祈真不熟。”

不仅不熟,今天还把人给惹着了。

可她们谁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

我就被室友晃醒了。

她手上拎着刚买回来的煎饼果子,眼里有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许朝朝,还说你跟陆时祈没事呢?

“我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时祈站在楼下,不知道在等谁。

“不是等你还能是等谁?赶紧下去!”

她越说越激动,滚烫的煎饼果子差点抡我脸上。

听见了陆时祈的名字,我瞬间清醒,赶紧套上衣服,小跑下楼。

但我又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昨天陆时祈走的时候明明就有点不太高兴,那他今天很有可能不是来找我的。

对哦,万一陆时祈等的不是我,是别人呢?

可是,来不及了。

正当我大脑运转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人已经在宿舍楼下了。

陆时祈戴着耳机,一身宽大的运动卫衣,身上斜挎背包。

尤其是他本来就高大挺拔,站在女宿舍的下面,非常惹眼。

“许朝朝——”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场,陆时祈率先喊了我的名字。

他在明媚的天光下,冲我挥了挥手。

“我从七点开始给你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去找辅导员。

“我等你回消息一个小时,在你楼下又等了半个小时,你终于舍得下来了?

“睡得很香嘛,嗯?”

陆时祈向我走来,脚步停在我面前。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录音在我手机里,偷快递的是我上铺,这件事由我来陪你,理所应当。”

“怎么,我看起来像是个很没责任感的人吗?”

……你不是生我气了吗?

后半句话被我偷偷咽了回去。

“不过,有没有人说过,你睡不醒的样子好像有点可爱。”

陆时祈忽然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动作十分自然。

偏偏他表情还光明磊落,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你摸我的头?”

我咬牙切齿。

奇怪的是,我似乎也并不对他这样温柔的动作感到抵触。

陆时祈不以为然。

“你要是不高兴,那就给你摸回来好了。”

说罢,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他,低下头。

陆时祈毛茸茸的头凑过来,我故意使坏,伸出手去,在上面拨来拨去。

就像 rua 一只大型犬。

可他忽然捉住我的手腕,顺势牵住我的手。

陆时祈低沉的嗓音就这么传来:

“有这么好摸吗?许朝朝。”

9

听完陆时祈的录音后,辅导员陷入沉默。

“许朝朝同学,其实这件事昨天我已经通过其他老师知道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耿老师,这次倒是出人意料的温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在学生会组织的辩论赛中,借机提出推行『天使互助盒』的也是你吧?”

听她提起这一茬,我点点头。

“天使互助盒”确实是我之前在辩论赛上提到过的策划案,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希望能在学校的卫生间里设立“天使互助盒”,用来存放卫生巾,这样就能给女孩们提供更多的便利。

“天使互助盒”里的用品,任何有需要的女同学都能随取随用,借用了之后,有空再记得还回去即可。

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概念。

可惜当时辩论赛结束后,在同意书上签字的学生会部长寥寥无几,只有一个部门全员签字,因为支持者数量太少,所以最终没有推行成功。

“你上次的想法很好,所以我印象挺深的。

“但是快递的事情不同,牵涉到了两个专业,你先别在网上乱说话。不过,我会如实上报给学校的。

“老师多嘱咐你几句,学校的处理结果可能并不会偏向你,你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耿老师缓缓说。

“老师,您能帮我把这封请愿书交给学校吗?”

我把昨天熬夜整理出来的手写信交给耿老师。

昨天,所有丢过快递的女生,我都联系了一遍。

加上我,总共是七名受害者。

也是询问过后我才知道,王剑任偷走的快递,全都是我们的个人物品,远远不止“卫生巾”的私密程度。

他每一次下手,也都是专挑这种快递。

一开始,有些女生并不愿意签字,也不想站出来指证王剑任,很多人都想要息事宁人。

可后来大家逐渐明白,表面上我们只是丢了私密物品的快递,但实际上,我们在某些事情上的让步,其实也是在让渡自己的权利。

最后,我们所有人都正大光明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详细记录了自己丢过的东西。

——毕竟,我们所做

的一切,本就不该低头羞怯。

哪怕学校的处理结果可能不公允,我还是选择尽力一试。

因为,我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我也肩负着这些女孩子们的勇敢。

10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

我对王剑任又打又踹,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言语威胁,我受处分的可能性也挺大的。

冲动了冲动了。

对不起,但下次还敢。

陆时祈勾了勾嘴角。

“如果真的给你处分,那我也有一份。”

“那天我动的手也不比你少。”

陆时祈的话似乎提醒了我。

那天我俩给王剑任来了个混合双打。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

“对……”

我歉还没道完,陆时祈直接叫停。

“许朝朝,你踢我那会儿,可没这么客气。”

我嘿嘿一笑。

陆时祈顿了顿,又说:“那次校里的辩论赛,外语系的那场,我也在。”

他轻咳,移开了视线。

“那场外语系虽然输了,但我记得你拿了最佳辩手。”

“比赛结束之后,你说你们部门想策划『天使互助盒』这个活动,还呼吁大家在你的策划案上签字,你想用大家的签名,来说服校里的老师。”

我感到惊奇。

在我甚至不记得陆时祈是主持人的情况下,他居然记得我。

大概是我的表情泄露了什么,陆时祈微微拧眉。

“你……不记得我了?”

再怎么没脑子,我也知道不能说实话。

我立刻掩饰:“我当然记得了,你当时还是主持人呢!”

陆时祈像是很不满意:“就这?没别的了?”

我实在是记不起那天的情况。绞尽脑汁之后,果断放弃。

陆时祈咬牙切齿,忽然凑近了看我。

他突然的动作,吓了我一跳。

陆时祈低声说:“许朝朝,你还真是个小白眼狼。

“辩论赛那天的动员书,第一个签同意的就是我。

“那天,在你策划案上唯一一个全员签字的部门,就是我们管理部。”

我微微瞪大双眼,猝不及防跌入那双认真的眼眸。

只是抬头的那一眼。

就好像有什么从心尖缓缓蔓延,连灵魂都快要失重。

11

等待校方结果的几天里,我竟然觉得很煎熬。

这种漫长的感觉,似乎不仅是因为那个结果。

或许……也是因为我没有了再见到陆时祈的正当理由。

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我很想见他。

但是,他会像我一样……这么期待见面吗?

就在我纠结要不要主动联系他的时候,陆时祈居然先发来了消息。

他问我,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收到他微信的时候,我激动得心脏狂跳。

我甚至没有问陆时祈想约我做什么,就一口答应下来。

屏幕上,“陆时祈”三个字变成“正在输入中”,停了一会儿,又变回了“正在输入中”。

反反复复切换一分钟后,我才终于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枕头小猫很软,很好睡。”

“我想见你,许朝朝。”

逐字逐句读完陆时祈的回复,我看着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翘起嘴角。

我早早化好了妆,穿上精心搭配的大衣和裙子出门。

估摸着时间还早,我就先溜去陆时祈的实验室外面等他。

顺着窗口偷偷看去,今天陆时祈和我那天见到的别无二致,墨绿色手术服,一双深邃的眼睛从口罩上面露出来。

他做事的时候全神贯注,戴手套、操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侧脸格外好看。

“学长,你知道吗?听说这位大体老师也有个医学生儿子呢。”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看到陆时祈的手停在半空。

说话的学生似乎有点眼熟。

我认出来,好像就是之前被陆时祈批评的其中之一。

那学弟自顾自地说:“这位大体老师去世的时候,他的孩子刚上大学……”

“够了。”陆时祈厉声说。

此时,他彻底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手术刀。

“同意捐赠遗体的时候,他家里人哭得不行。”

学弟并没有停下,察觉到陆时祈的异样,他继续说着。

陆时祈放下了手术刀。

“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比我们更不适合走进这里。”

那名学弟轻轻说。

“有哪个病人会相信见了血就吐的医生呢?”

气氛到这里已经是剑拔弩张

,陆时祈的秘密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讲了出来。

我在窗外又急又气。

陆时祈那么骄傲,这件事一定是他的一道伤疤吧。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陆时祈拉下口罩,笑容讥讽:“看来我对你们太过仁慈了,不该给你们再次踏足这里的机会。

“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但看见血有排斥反应这件事,我从没有向任何人隐瞒,包括袁博。

“大一那年,我爸就那么死在我面前。他被那个病人的家属捅了十三刀,最后,他就在我怀里咽气,我看不清人,眼睛里都是他的血。

“从那以后,我看见血就想吐。

“但只用了半年时间,我就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现在,这件事不再困扰我了。

“那你们呢?

“仗着自己成绩好,拿到比同届生更好的资源,既然有提前接触实操课的机会,还不努力,更不听别人批评,只知道混日子。

“入学时宣读过的医学生誓言还记得吗?这种学分,就算真给你们加了,奖学金拿到手的时候,你们觉得自己配吗?”

之前我或许还会觉得陆时祈对学弟学妹有些严厉。

但是,此时此刻,我站在窗外,其他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对陆时祈的心疼。

“今天先到这吧。”

陆时祈边说边往外走。

我迎上去,看见他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见到我的那一刻,陆时祈脚步顿了顿。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上来。

还没等我说话,整个人就被他圈进了怀里。

陆时祈的头靠过来,声音闷闷的。

“我有点累。”

“枕头小猫不在,你借我抱一会儿。”

鼻间萦绕着陆时祈身上的气息,心里酸酸涨涨。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时祈的肩膀。

“不管是辩论赛的时候,还是在解决困难的时候,你看起来总是很无畏。”

陆时祈长长叹息,缓缓收紧手臂。

“也分我一点勇气吧,许朝朝。”

12

我终于知道了陆时祈的秘密。

因为医术精湛,陆时祈的父亲名声远扬,又因为只在自家医院出诊,每天能接待的病人实在有限,很多病人都是慕名而来,却要等上很久。

但大家总是尊敬着这位陆医生的。

直到那名送医不及时的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病人儿子酗酒,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耽误了最佳手术时间。

到头来,他还要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陆教授。

醉汉把刀架在其他病人的脖子上,更是差点伤了医院里的其他人。

陆教授不得不现身,用自己保全患者。

可他没有想到,醉汉是真的疯透了。

一刀又一刀,那个人足足捅了陆教授十三刀。

毫无章法,却使尽了蛮力。

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的陆时祈,目睹了这一切。

“许朝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我那个时候什么都来得及没学会。

“如果我更优秀一些,或许就能把他救回来了。

“他不在了之后,我花了半年时间,逼着自己见血,胃都快吐出来了。我只是希望自己但得住那把手术刀的重量,救更多的人。

“……我也不想让他失望。

“毕竟,如果我真的做到了的话,世界上就能再少一些遗憾了吧。”

陆时祈轻声说。

我被他的态度打动,忽然理解了那天在走廊看见陆时祈发火的原因。

他并不是严厉不近人情,而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学弟学妹。

这是陆时祈的良苦用心。

我安慰他:“你已经很优秀了。”

至少那些无法直面的时刻,陆时祈都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咬紧牙关挺过去。

他也没有因为父亲的事,对病人和自己的梦想失去信心。

只用了半年就让自己强行矫正看见血的不良反应,这该是什么样的毅力。

可陆时祈也还是做到了。

“叔叔会为你而骄傲的。”

“因为陆时祈认真、优秀,还拥有一颗正直的心。”

是啊,现在的陆时祈,一定也会让陆教授感到骄傲的。

无论他们之间是否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陆时祈缓缓停住脚步。

我们站定在学校的同心湖边。

晚霞倾泻下来,他听到我的夸赞,忽然转过头,凝视着我。

那视线有些灼热,我脸颊发烫。

怕被陆时祈看出来,我移开目光,看向平静无波的湖面,心中却泛起涟漪。。

“对了,你今天下午约我出来,说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时祈沉默了。

气氛随之变得有一丝暧昧。

他轻咳一声。

“许朝朝,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些突兀,但是,我编不出其他理由了。”

“因为想你,所以才想见你。”

那种失重感再度卷席我。

我眨眨眼,喜悦袭上心头,倾听着陆时祈温热的告白。

“吃饭喝水都会想你,晚上抱着枕头小猫睡觉的时候也一样。”

“那种感觉就好像,越是背过脸,就越是能看见你。”

他好像有点紧张:“我可不是变态啊,我跟王剑任不一样,你别误会。”

见我笑了,陆时祈这才松了口气。

“许朝朝。”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一刻,仿佛万物也因为他的眼神而诚恳。

“当然啦,陆时祈。”

我干脆利落地回应。

——这是整个冬季里,最令我心动的黄昏。

番外一

学校对王剑任的处理结果终于公布。

王剑任全校通报批评,保存进学生档案,同时,他还需要公开向七个女生道歉。

也是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经常发表恶臭言论的表白墙,居然就是王剑任本人。

就算没有这事,也早就有同学看他不顺眼了。

王剑任不得不交出了表白墙账号。

然而,七个女生拒绝接受王剑任的道歉。

她们把王剑任的道歉视频交给墙墙的新号主来发布。

表白墙浏览量过万,这视频一出,不管以后王剑任会变好,还是会发烂发臭,这波操作放在社死界也是相当炸裂的。

在那条道歉视频的下面,是一份名为“天使互助盒”的策划案。

这个策划案,来自一名叫作许朝朝的学生。

其他六个丢了快递的女生,同样最先作出表率,在许朝朝的策划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策划案的下方,是许朝朝最初就选定的主题:

“我们拥有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它应当裸露在光明之下。”

这场由王剑任引起的轰然大波,反而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快递事件”的本质。

偷盗行为固然恶心,但是,更值得关注的,就是这些物品本就没什么值得去羞耻。

这一次,“天使互助盒”的策划案上,有了数不清的名字。

许朝朝的策划案终于得以在全校推广。

图书馆卫生间、食堂卫生间……到处都能看见“天使互助盒”那标志性的粉色翅膀。

有时,还能在里面收到热心同学放进去的暖宝宝或是布洛芬。

起初,似乎是一个叫江知葵的女孩子,在盒子的旁边贴了一张字迹娟秀的留言便签。

后来便签越来越多,大家都跟风模仿,留言也越来越多。

就仿佛一首首的拼贴诗,贴在旁边的墙壁上——

“月光经过我的身体,它很美丽。”

“买卫生巾不要再拿黑袋子了姐妹们!”

“神创造的世界上最坚强的生物,不是狮子、大象或是老虎,是女性。”

最下面的那一张,笔迹似是未干,力透纸背。

在那句话的最后,还画上了一只小猫,懒洋洋地抱着一大朵波斯菊:

“当我们把女性的身体自由,拽回公共讨论里,是能撬开点缝隙的。有了一个缝隙,接着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缝隙。”

“它们,就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番外二

陆时祈永远都记得辩论赛那天。

他在后台等得昏昏欲睡,却被一道纤细的身影吸引了视线。

说话的那个女生确实是长相惊艳,但更吸引他的,是她的论点。

“所以公共讨论能够触及的范畴到底是什么?是跟女性的基本身体需求割裂开吗?我方认为,能够公开谈论这些权利的本身,才是砸碎镣铐的第一步。”

谈及这些的时候,那个叫许朝朝的女孩,眼里有光。

而且,她说得真好。

陆时祈就这么注意到了许朝朝。

这个女生很勇敢,即使是输了辩论赛后,还拿出策划案,动员大家签名。

尽管没人愿意签字,她还是坚持奔走。

陆时祈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时看到这一幕,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她走去。

他不仅第一个写上自己的名字,还带着全部门的人都签了字。

在策划案的封面,陆时祈也看见了这个女生的名字。

原来,她叫许朝朝。

还挺好听的。

后来再次遇见,是在学校的菜鸟驿站。

彼时,陆时祈刚抓到王剑任偷快递,一番警告之后,将破损的快递送回原处。

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许朝朝一声怒吼,

惊动了整个快递站的人。

“你这狗东西,被我逮个正着!”

陆时祈的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社死。

他没有料到这居然是许朝朝的快递。

然而,根本没听他解释,许朝朝就气冲冲地拿着快递离开了。

尤其是离开之前,许朝朝用那种看人渣的眼神看着他。

只要想起这个眼神,陆时祈就恨不得踢死王剑任。

陆时祈想,一定得找个机会解释清楚。

他不想被许朝朝误会。

结果,王剑任这个崽种,误打误撞,再次偷到了许朝朝的快递。

陆时祈这个几百年都不上贴吧的人,特意注册了一个新号。

他用私信把宿舍号发给了许朝朝。

陆时祈想在背后推波助澜,装作不经意间,让许朝朝发现对自己的误会。

直到许朝朝再次认错,一脚踢上他的衬衫。

不过幸好,这一次,他解开了许朝朝对自己的误会。

他们也终于正大光明地认识了。

陆时祈没有告诉许朝朝。

她从一开始就那么强烈地吸引着他,耀眼夺目,让他再难将目光看向别人。

陆时祈永远会为许朝朝心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