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我的妈妈陈水清
第 15 节 我的妈妈陈水清
我妈跳楼那天,我才知道她不是天生残疾。
她的耳朵是外婆硬生生咬掉的。
可直到她死,外婆也没后悔,还得意洋洋地说:
“当年你妈考上了飞行员,怕她体检合格,我还剁了她的小拇指呢!
“她要是去了大城市,谁帮我照顾你舅?”
再睁眼,我回到妈妈十八岁那年。
——妈妈,这次的蓝天梦,我来当你翅膀。
1
“卧槽,有个女的跳楼了!”
“真恐怖,她脑子像西瓜一样,直接在地上崩开了……”
“小孩别看,赶紧报警!”
楼下忽然围了一堆人。
我背着书包路过,并不想上去凑这个热闹。
直到听见那句话:
“跳下来的好像是个大妈,听说,还少了一根手指头。”
我的双脚被钉在原地。
拨开人群,走到围观群众的最前列。
地上那人盖着白布,瘦小的身体躺在血污里,右手露在外面,小拇指却比正常人少了一截。
那一刻,我终于确信,跳楼的是我妈。
我的妈妈,陈水清女士,死在她的 48 岁。
她的一生平凡、沉默。
唯有死去的这一天,震耳欲聋。
2
坐在陈水清的灵堂里,我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她的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陈水清。
她编着两条麻花辫,大眼睛微微弯着,和现在大不相同。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妈妈。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前几天和她吵架的场景:
“妈,你真的很烦。
“我已经上大学了,不管是和谁出去,你都要偷偷跟着我出门……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身边的同学都笑话我有一个尾巴,我快丢死人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时候的陈水清忽然爆发了。
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红着眼睛大吼,问我怎么还不去死。
我哭着跑出家门。
可我没想过,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妈妈,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死人是听不见的。”
外婆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带了一伙人,抬起手,指向陈水清的遗照。
“你们还不赶紧把这晦气的灵堂给我拆了。”
3
“我的命可真苦,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偏偏喜欢和家里人对着干。
“你妈平时笨手笨脚的,总喜欢和我顶嘴也就算了,就连跳楼也要选在今天。”
外婆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只是写满了厌恶。
她的语气令我很不舒服。
我拦住他们:
“不管今天是什么日子,死者为大。”
可外婆显然没有理会我,继续说:
“今天是你舅舅升官的大日子。
“你舅的新单位有规定,不许在公共场所搭建灵棚。你妈已经走了,总不能让你舅也跟着丢工作吧?”
这话让我彻底怒了。
外婆这辈子,就念着她那个溺爱的小儿子。
就连大女儿自杀了,她想的居然也是挡了小儿子的路。
我只觉得讽刺,回击她:
“连姐姐去世了都不肯来看一眼。
“这种弟弟,工作丢了也罢。”
外婆见我态度坚决,放弃谈判,直接动手开始抢夺妈妈的照片。
她嘴里还破口大骂:
“不愧是那个贱丫头的种,你跟你妈一样恶心、自私!
“她故意死在今天,就是存心膈应我呢!
“当年那件事,我还没说什么,这死丫头倒是先恨起我来了!
“你们评评理,那职业多危险?整天在天上飞,还不如进厂拧螺丝。
“怎么会有男人愿意娶一个开飞机的女人?她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多亏了我。
“再说了,她那分明就是想丢下家里人,躲出去过清净日子,她休想!”
我浑身血液仿佛倒流。
“你说什么?”
4
外婆竟然有些得意,她叉着腰。
“陈水清当年考上了飞行员,我趁她不注意,咬了她的耳朵。
“后来,她去体检前的那个晚上,我不放心,又弄伤了她的手指,她这才彻底放弃。
“姜星陨,你是不是该谢谢外婆。要不是外婆把你妈留下,可能也就没有你了。”
她冷哼,似乎觉得我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可外婆刚才的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我第一次知道妈妈并不是天生的残疾。
从我有记忆开始,她似乎就是那副样子。
原来,她残缺的耳朵、她无法伸直的手指,竟然全都是梦想被硬生生抹杀的痕迹。
她甚至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年轻时候的故事。
“还愣着干吗!赶紧动手!”
外婆呵斥道。
那群亲戚蜂拥而上,把陈水清的香烛丢到地上,又踩在脚下。
而我死死护住陈水清的照片,随手抄起一根棍子:
“我他妈和你们拼了——”
后脑勺传来闷痛。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5
“叮——”
浮浮沉沉的黑暗中,有上课铃声在我耳边响起。
“小姜老师,你醒醒!”
“快!快去医务室找校医过来!”
……
有人在晃我的身体。
我晕乎乎地睁开眼。
眼前好像是一群学生。
他们穿着工装款式的校服,背着单肩挎包,脚上是胶鞋。
看起来,倒是有点像上个年代的高中生。
“你们是谁?”
刚开口,后脑勺又开始疼,我直吸凉气。
“小姜老师,我是班长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一个男孩子急得快哭了。
他在说什么?谁是小姜老师?
虽然我的确是师范专业的学生,但我还没毕业呢。
我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班长见状,严肃询问身边的其他同学:
“到底是谁把新来的老师给打成这样的!赶紧站出来道歉。”
“是陈水清!”
“她用飞机模型打的,我看见了!”
所有学生都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熟悉的名字让我浑身一震。
我缓缓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编着两条麻花辫的陈水清,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
那分明就是年轻的她,或者说,是学生时代的她。
这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陈水清愧疚地道歉:
“小姜老师,对不起。”
我直接飞扑上去,熊抱住她。
“妈,对不起——!”
嘹亮的哭声响彻走廊。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呜呜呜……”
陈水清的身体在我怀抱中,慢慢石化。
其他同学也陆续陷入了沉默。
陈水清艰难地将脸转向班长:
“班长。”
“我好像把小姜老师的脑子……给打坏了,咋办啊?”
6
这群学生一致认为,我的情况很严重,必须立刻去医务室。
一路上,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大致了解到自己的新身份。
——我,成了妈妈的高中班主任。
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小姜老师”。
今天,是小姜老师来报到的第一天,可还没等她走进教室,就被陈水清的飞机模型打中了后脑勺。
然后这个身体的主人就变成了我。
校医瞪着学生们,语气严厉:
“你们三班可真行。
“谁干的,回去写一千字检讨!”
陈水清撇了撇嘴,从那一帮学生里站了出来。
她正要承认错误。
我赶紧开口:
“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磕了脑袋。”
校医和陈水清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小姜老师,如果真是学生打的,我劝你还是让他接受该有的惩罚。
“一味偏袒只会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
我摆摆手:“真是我自己磕的。”
老校医看穿我的意图,气得不轻,索性不再管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水清才走到我身边,小声说:
“小姜老师,谢谢你帮我说话。
“你真好。”
她露出一抹感激又真诚的笑容。
我没回答。
而是撩开陈水清额前的碎发,检查她的耳朵。
小巧精致的耳朵,衬着乌黑的头发,完好无损。
我又赶紧拉过陈水清的手。
可这一次,我看到她的小拇指上……居然缠着纱布和绷带。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7
“怎么弄的?”
“做模型的时候,手被划伤了。”
听到陈水清的回答,我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这一次,我出现的时间很及时。
现在,我的陈水清女士健康又漂亮,她的未来也充满无限可能。
对上陈水清困惑的眼神,我问:
“你很喜欢飞机?”
听我提起“飞机”两个字,陈水清的眼睛一亮。
她的模样让我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有一年国庆,全家一起看阅兵大典,正在擦桌子的妈妈听到播报员介绍女机长的时候,忽然冲过来,关掉电视。
关掉之前,她盯着飞机拉出的彩烟,那只断指的手掌微微颤抖。
当时没人在意她的反常,包括我。
陈水清是合格的妈妈,我却是个不合格的女儿。
我们似乎总是会忘记,妈妈以前也曾是少女,妈妈也有她的梦想。
我回过神,紧紧拉着陈水清的手,非常认真地告诉她:
“那你要保护好自己,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记得锁好门。
“陈水清,好好学习,别相信任何人。
“记住了吗?”
8
陈水清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
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爸说了,听老师的准没错。”
听她提到外公,我微微一怔。
我从未见过外公。
听说,他生了场急病,走得早,连自己女儿的婚礼都没能亲眼见到。
这次我也会见到他吗?
我正出神,陈水清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地开口:
“不过……小姜老师,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9
晚上放学的时候,全班同学陆陆续续离开。
只剩下陈水清坐在那,不知道在等谁。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陈水清,听说你今天闯祸了?”
说话的那个少年幸灾乐祸,变声期的嗓音沙哑,惹人烦躁。
他的眉眼和陈水清有几分相似。
“今晚爸爸不在家,等回去我就告诉妈妈,你干了什么好事。
“嘿嘿嘿,今晚某人要干的家务活,看来要变成双倍咯!”
我瞬间明白这是谁。
陈炎。
我那被从小娇惯到大的舅舅。
外婆的溺爱,让他成为一个巨婴。
四十多岁的人了,毫无生活自理能力,连内裤都不会自己洗。
说完,陈炎就做了个鬼脸。
他的话显然是具有威慑力的。
陈水清气得跺脚,涨红了脸,正准备追出去。
可我快她一步,上前拽住了陈炎。
10
陈炎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老师好。”
我抽回手,抱臂看着他。
陈炎穿的衣服上居然还有花样,明显比陈水清的质量好很多。
陈水清的单肩挎包,上面补丁叠着补丁,可陈炎背的书包却是双肩的。
这种强烈的对比,看得我更是来气。
“哪个班的?”
我冷冷地问。
“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是隔壁初中的。”
他缩了缩脖子。
“那又是谁让你来我班门口的?”
陈炎嗫嚅着:“每天我都会来找我姐姐,她骑自行车载我放学。”
我纳闷:
“你都是初中生了,怎么还要姐姐载你?”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因为……因为我妈说,骑自行车太累了,让姐姐骑就行,我在后面坐着。”
原来陈炎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
我彻底炸了。
妈宝、巨婴,因为多长了一个器官,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宠爱。
甚至为了这种垃圾,不惜拆了我妈妈的灵堂!
我沉着脸,快步走回讲台,拿起戒尺,又折返到陈炎的面前。
“把手伸出来。”
我怒吼。
面前的陈炎惊恐地伸手,而我抡圆了膀子,狠狠地打。
“这一下,是你乱窜学校,不守规矩。”
我使出浑身的力量,把陈炎给打傻了。
但还是不够。
我恨不得扇死他!
这次,我放下戒尺,直接换了个更长更厚的板凳条,高高举起:
“第二下,是你连姐姐都不肯叫,直呼她大名。陈炎同学,你的礼貌问题,真的让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妈。”
陈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眶泛红。
我抓住他想缩回去的手,又重重打下去:
“第三下,我打的是你作为男孩子,没有担当。不懂照顾姐姐,还把她对你的好当成心安理得。
“第四下,你凭什么穿得比姐姐更好?明明她才是更辛苦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带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哽咽。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给这个世界的陈水清撑腰,还是给平行世界里的妈妈出气。
可是,有区别吗?
她们同样是家里的长女,背负着原生家庭强加给她们的责任,过着一样辛苦的童年。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的陈水清遇见了我。
但去世的妈妈,永远不会再有明天了。
我像个后知后觉的懦夫,拼命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没法弥补一点点遗憾。
“第五下……”
“我错了!老师,别打我了呜呜呜呜……”
陈炎捧着自己肿得老高的手,哇哇大哭。
“小姜老师,别打了!”
不知什么时候,陈水清冲了过来。
她拦住我,眼角有没擦干的眼泪。
我仿佛被陈水清的泪水给烫了一下,彻底从上头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样做,自己是解气了,但肯定会把她吓到的。
“好,不打了。”
我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心里又疼又酸。
——妈妈,对不起,我可真差劲。
重来一次,我怎么还是把你弄哭了。
11
尽管没有再打陈炎,但我还是凑近他耳边,警告他: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欺负陈水清,在家里也是如此。
“以后,要么你自己走回家,要么你载着你姐姐回家,不存在第三种情况。”
陈炎瑟瑟发抖。
我回想了一下,舅舅当年是考上了大学的,那就说明,他肯定还会读高中。
于是,我继续说:
“如果你不照做的话,想好后果。
“你今年才初三,等你上了高中,不管你在哪念书,我都会调过去,申请教你的班级。
“我每天都会拿这根板凳条抽你,直到把你抽死为止。”
我狞笑着,犹如鬼魅。
“还有,今天你必须向你姐道歉。不然别想回家。”
陈炎屁滚尿流地爬到陈水清脚边。
“陈……不,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12
晚上,我拿出高考时的劲头,对着教材挑灯夜读。
认真地翻看课本,跟狂补假期作业一样,摘抄重点,总结学习资料。
因为没有打印机,我只能用手抄写。
这一写就是一个通宵。
我满心期待着,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也希望这些题目能帮上她。
可第二天,陈水清没有来上学。
13
我按照学生档案上的地址,找到了陈水清的家。
院子里远远地传来了哭骂声。
“死丫头,你又欺负你弟弟。
“你弟弟的手是不是你打的?自行车呢?你说话啊!”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尖锐又刺耳。
她就是我的外婆,韩书英。
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无条件偏袒小儿子的韩书英。
陈水清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站在院子中央罚站。
秋天很冷。
她冻得嘴唇发紫,抱紧双臂,瑟瑟发抖。
可即便如此,陈水清也一滴眼泪都没掉,倔强地抬着头。
“我没有欺负弟弟。
“妈妈,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讨厌我?”
女人冷笑着,朝地上吐了口痰,十分粗鲁。
“你是女娃娃,再优秀又如何,还是进不了族谱,也不能给陈家传宗接代。
“看看你爸,读书多有什么用?在厂里什么都不知道争取,连套房子都搞不到手!在家就知道看报纸,连话都不跟我说……
“我早就不想让你念了!”
韩书英伸出手指,往陈水清的额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戳着。
“实话告诉你,我早就不想让你念了。
“我已经联系好厂子叫你去上班,要不是你爸拦着我,你连高中都没得念。
“陈水清,我今天就去给你办退学!”
14
陈水清踉跄着,却还在反驳她的话:
“你不可以这么说爸爸!
“妈妈,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念书?我要继续读下去,我还要考大学!”
韩书英像是听到什么趣事,哈哈大笑起来。
“你?考大学?”
她收了笑容,语气阴沉。
“嫁人生子才是女人的宿命。考大学,那是男人的事。
“不要异想天开,你得认命,懂吗?”
那一刻,陈水清双手紧握成拳。
她声线颤抖,却仍然不肯向命运低头:
“女人这一生不是只有嫁人生子才值得歌颂,她可以做任何事。
“妈妈,这命,我不认。”
15
韩书英“呸”了一声,满脸阴笑:
“你爸不在家,这次没人能护得了你。
“去读书那么浪费钱,我们家有你弟弟一个大学生就够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给我在家待着,别去学校了。”
说完,韩书英转头就朝外走。
陈水清急得红了眼眶。
“妈妈,你看看我的成绩单,我也可以成为大学生的。”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扎进我的耳膜。
“妈妈,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陈水清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跪倒在地上,去拽韩书英的手。
韩书英一把甩开她,仍然大步朝前走去。
“妈妈——”
这一声不知道怎么触动了韩书英的神经。
她怒吼:“别喊我妈妈!你这个死赔钱货!
“滚远点!”
韩书英终于失去全部耐心。
她抄起院子里的小凳子,猛地砸向陈水清的头。
16
陈水清是要当飞行员的,不能留下这样的伤痕!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后,直接冲了上去。
我忽然想起,昨天陈水清在医务室悄悄拜托我的事。
她恳求我:
“小姜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想把藏在家里床下的飞机模型都交给你保管?
“那些模型,都是我按照报纸上用木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如果被妈妈发现的话,她一定会烧掉的。”
陈水清摊开手掌,上面全都是做木工活留下的茧。
她是那么努力地守护着自己的梦想。
所以,就算是拼上我的命,我也要让陈水清过上想要的人生。
“你……你是谁?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韩书英瞪大眼睛看我,跟见了鬼一样。
我死死攥着那只小凳子,上面的毛刺扎进皮肤,又疼又痒。
可我逼得她不得不连连后退。
韩书英被我堵进墙角。
“我是陈水清的班主任,小姜老师。”
韩书英脸色并不好看:“我不认识你。”
我笑了笑:
“没关系,你这种疯子,怎么可能认识正常人呢?
“大概是你自己的人生太失败,才把怨气都撒在女儿身上,现在又担心女儿会出人头地,记恨你,不给你养老,所以你又想给她退学。
“对了,你刚才说你老公爱看报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见了你就烦?”
听我提到丈夫,韩书英立刻破防。
“你他妈凭什么这么说?你很了解我吗?我们感情很好的!”
我平静地转过身。
拉起陈水清,把她身上的尘土拍干净。
“我有时候真的很纳闷,为什么做父母不需要考试。有你这种妈妈,是陈水清的悲哀。
“还有,今天我话放在这。
“你不管陈水清,我来管。
“谁都别想放弃我的学生,就算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一样。”
17
“陈水清,你今天要是敢跟她走,就永远也别回来!”
年轻的韩书英也还是那么讨厌。
她目光短浅、脾气暴躁。
那双三角眼总是闪着愤恨的光。
从前因为是小辈,所以外婆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行为,我都以为那是“代沟”。
但现在我发现,有时候,只是坏人变老了。
“去收拾东西,然后跟我走。
“小清,别怕。”
我给陈水清披上外套。
她看向我的眼里有光,抓住我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我……可以吗?”
我坚定地点头。
韩书英破口大骂:
“今天你敢迈出这个家门一步,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管你!”
听到她这话,陈水清顿住脚步,自嘲地说:
“妈妈,这个家里,有弟弟一个孩子就够了。
“您就放过我吧。”
这一次,陈水清快步走向屋里,背影毫不犹豫。
她没有回头。
18
离开陈家那个院子,我拉着陈水清,走到巷子口。
她忽然低下头,小声啜泣:
“小姜老师,你的手流血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伤口。
应该是刚才和韩书英抢凳子的时候划破的吧?
我没当回事。
可陈水清捧着我的手,哇哇大哭起来。
“小姜老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走,可是学费很贵的,我现在没有钱,以后我慢慢还给你,行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觉得心疼。
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你是不是傻,你好好学习就行,我不用你还。
“还有,你刚才说得非常好。
“女人并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
眼前的陈水清梳着麻花辫,穿着陈旧的布鞋,看起来传统而守旧。
但她的思想超前又自由。
“你还记得课文里的那句话吧?万类霜天竞自由。
“万物尚且如此,女孩子的人生,当然也拥有无限可能。
“没有谁能定义你,不要活在别人的声音里,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母。
“陈水清,你要永远记住自己今天说过的话。”
她用力地点头。
“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可是……”
随后,将手伸进口袋,递给我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早就因为主人的大力揉搓而变得字迹难辨。
陈水清鼓足勇气,问我:
“我真的可以吗?”
19
那是一张招收飞行员的通知。
通知里说,今年会特殊招收一批女飞行员。
虽然录取的名额很少,条件也极为严苛,但对于这座小城市来说,是十年难遇的好机会。
选拔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也就是说,熬过这段时间,并顺利通过测试,她就会被提前录取,正式开始飞行员生涯。
我的手有些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镜。
甚至把那张通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陈水清,这个机会很难得,你必须去参加。
“相信我,你可以的!”
“小姜老师,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大概是受到了我的鼓舞,陈水清眼中的迟疑渐渐消散,仍有些胆怯。
我重重地点头。
“我会。”
——我会倾尽一切,尽我所能,哪怕是付出生命。
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她明明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即便是重来一次,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是她的优秀成就了自己,从来就不是别人。
令我骄傲的陈水清女士,她不该囿于厨房,做着干不完的家务。
她就该像现在这样,做一只自由的鸟,飞往自己的山。
20
陈水清搬到了我的职工宿舍。
白天我们一起在学校上课,晚上我们会挤在一张床上聊天,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陈水清经常会对我说起自己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公。
外公是个文化人,读过书,却被家里逼着娶了不识字的韩书英。
两个人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加上毫无共同语言,生活里有很多三观不合的地方。
比如,韩书英觉得读书无用,总是会偷偷丢掉外公的书。
再比如,每次吵架,韩书英都会到外公的单位大闹一场,说他一定是在单位找了别的女人,把所有的女同事都骂一遍。
外公的名声就这么坏了。
他和韩书英的夫妻感情因此也愈发破裂,在家里连话都不说。
可外婆从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她认为,生下女儿之后,丈夫就开始讨厌自己。
女儿,才是导致她不幸福的根源。
所以,她求遍各种偏方,只为了再生一个儿子,也常常觉得陈水清很晦气。
一开始是打骂,后来,体罚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韩书英越这样,外公就越愧疚。
他就对女儿加倍地好。
供她读书,给她买木料做模型,偷偷给她买很多飞行杂志。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陈水清的成绩还能这么好。
仔细想想。
大概是因为前一世外公因病去世,妈妈就再也没有了保护伞,韩书英才会那么肆无忌惮。
我轻咳了几声,打断道:
“下次见到你爸,记得叫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虽不能阻止,但如果能提前规避,或许,她会开心得久一点吧?
陈水清冲我神秘一笑。
“小姜老师,有时候你真的很像一个预言家。”
她那眼神令我莫名紧张:
“你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招飞的消息,但是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我总觉得,妈妈不会同意。
“是那天你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我才决定隐瞒下来。
“还有,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陈炎,你却准确无误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心中一惊。
那天一定是气昏了头,才会把舅舅的名字脱口而出。
她眨巴着大眼睛,枕着手臂:
“难不成,这一次你也是在提醒我未来的事吗?”
我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编个理由。
陈水清狡黠地眨眨眼:
“小姜老师,你是未来的人吗?”
21
我忽然就冷静下来,反问她:
“那假如我是未来的人,你希望问我什么问题,又希望我是谁呢?”
我猜,她应该会问我,将来有没有考上飞行员,或是未来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是不是有个幸福的家。
也或许,她会希望我是未来的某个大佬。
我甚至想好了回答。
可陈水清没有。
她问了一个特别让人出乎意料的问题。
22
“——小姜老师,你在未来过得幸福吗?”
陈水清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好奇自己的未来,而是在乎我过得好不好。
脑海中回忆如梭。
我的心也跟着微微酸胀:
“我很幸福。
“虽然我和你情况相反。我拥有一个糟糕的爸爸,却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之前我并不理解她,我觉得她懦弱、胆小,可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重生前,在外婆的极力破坏下,妈妈不得不放弃学业,接受家里的安排,进厂上班,又被逼着跟爸爸结了婚。
爸爸是厂里的工人,脾气暴躁,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浑浑噩噩。
妈妈想离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现在回想起来,上大学之后,妈妈总是喜欢悄悄跟着我出门,可能是因为太担心我,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正是因为她自己在原生家庭中没有感受过正确的爱,她并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还有她掐我脖子的反常行为。
当人的负面情绪承受到某一个临界点时,是会生病的。
常年沉默和忍受,早就让妈妈支离破碎。
所以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她会失控,从而做出极端行为,以至于最后跳楼自杀。
这明明是生病的信号。
我却没有一次听到妈妈的“求救”。
“我妈这辈子很苦,她本来可以离婚的……这么说的话,我应该算是她另一段苦难的开始吧?”
我自嘲着,有些沮丧。
“如果可以,希望她不会再被『母亲』这个标签所累,她应该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先做好自己,再当我的妈妈。
“还有……谢谢她愿意做我的妈妈。”
我突然收起伤感的表情,对着陈水清坏笑。
“刚才那些都是我瞎编的,我的演技怎么样?
“傻孩子,别乱想了。
“怎么可能有穿越那种事,我当然是天下第一好的小姜老师!”
我故作轻松,她却没有笑,也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陈水清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说得也是。
“不过,小姜老师,我并不觉得你是她苦难的开始哦。”
她冲我笑的时候,眼里有星星。
“你是她宁愿面对很多困难迎来的宝贝,她也一定很爱你。”
23
为了陈水清考试顺利,我每天都给她煮两个鸡蛋,外加一根油条。
还特意给她买了条紫裤衩,上面画了个对号。
她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给她解释:
“以前我考试的时候,我妈每次都会给我做这些,但我觉得很土,所以总是在考试前偷偷去脱掉。
“后来我只有高考那一次照做了,结果考得很好。现在,我把我的好运气也传递给你。
“紫裤衩的寓意是『紫腚行』,这个对号叫『耐克』,寓意选什么都对。耐克太贵了,我现在买不起,先给你画一个,图个好彩头。”
陈水清没有嫌弃。
听我的话之后,她反而笑得更灿烂。
“不用,我就喜欢这个。
“等我将来赚钱了,我给小姜老师买。”
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才不要什么耐克,别浪费钱。”
——我只要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距离陈水清的考试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直悬着的心,也因为那一天的到来,愈发忐忑。
我以为我已经改变了妈妈的命运。
可在她考试的前一天,还是出事了。
24
陈家的院子和小楼都挂满了刺眼的白色。
陈水清有些木然地抬起头,像是艰难地消化着至亲离开的场面。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一起走进了院子。
陈家的院子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亲戚,大家大声议论着:
“哎,你们说这老陈,抛下一家人,就这么走了,真是心狠呐。”
“他这病来得急,听说心梗的时候,躺在路边,一晚上了才被人发现……”
我听了心里一紧,赶忙捂住陈水清耳朵。
“这种傻逼亲戚的话你别听,他们最喜欢夸大其词了。”
韩书英一下就看见了我们。
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碍于亲戚们都在,不得不故作关心:
“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
陈水清并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正中央的牌位前,跪倒在地。
我想跟过去。
韩书英拦住我:
“姜老师,陈水清的爸爸去世了,现在这是我们的家事,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滚!”
我懒得和韩书英争辩。
也是在那个间隙,我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样子。
他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脸上漾着温暖的笑容。
陈水清跪在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她努力抚平那张纸上的褶皱,想给那照片里的人看。
陈水清眼中泪光莹然:
“爸,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陈水清哽咽着,伸手将那张招飞通知书放进火盆。
另一只手突然出现,抢走招飞通知书。
韩书英笑吟吟地问:
“什么好消息?让我也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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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书英不识字。
她顺手把通知书递给了旁边识字的陈炎,让陈炎读给她听。
陈炎念完之后,一脸吃惊:
“姐,你不会是要考飞行员吧?”
此言一出,那些在场的亲戚全都震惊了。
“什么?老陈家要出了个女飞行员了?”
“这女娃娃真争气!将来能耐可大哩!”
在那一声声讨论中,韩书英的笑容变得不自然。
“小清,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妈妈说一声呢?”
下一秒,她阴狠地瞪着我。
“是不是你蛊惑我们家小清,她才去考那狗屁飞行员的?”
陈水清从陈炎的手中夺过通知书。
“这不关小姜老师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
韩书英死死盯着陈水清。
一瞬间,她红了眼眶:“小清,你就这么恨妈妈,恨到要远走高飞?
“那工作不是女人能做的,你就不能乖乖退学,去厂里当个女工吗?”
陈水清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那样的人生。”
她们僵持了一会儿,韩书英垂着眼睛,叹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妈妈也不说什么了。
“小清,我支持你的梦想。”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韩书英会有这么好心?
果然。
她又说:
“不过,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疼你。妈妈只希望你今晚能好好给你爸守个灵,让他能安心地去。
“至于明天,你该考试就考试,妈也绝不会拦着你。”
——不能答应!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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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水清那么孝顺,我又该用什么理由拦住她呢?
还没等我说话,陈水清已经应了下来:
“即使你不说,我也会的。”
27
晚上,陈水清在灵堂里支了一个小床。
她窝在里面,睡颜恬静。
我躲在不远处的拐角。
从我的角度看去,灵堂里面一览无余,尤其是能够看到有没有人半夜溜进灵堂。
韩书英的话回荡在脑海中。
我不相信她会忽然转性,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陈水清自己待在这里。
不能睡,不能睡。
我在心中默念着。
重生前,韩书英咬掉妈妈的耳朵,还断了她的手指。
我绝不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就这样,我硬生生挺了一整夜。
直到太阳慢慢从天边擦起一抹亮光。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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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炎手里拎了个什么东西,走进了灵堂中。
“姐,醒醒。”
我瞬间困意全无。
只见陈炎拍了拍陈水清,我这才看清,他手中好像是个保温桶。
“你先起来吃点东西吧,这边我替你守着。”
在我印象中,陈炎除了是个巨婴之外,还是这个家里的帮凶。
每次外婆痛骂妈妈的时候,陈炎都会坐在饭桌上跷着二郎腿,得意地说:
“陈水清,你说你这辈子这么窝囊,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要是你,我就去死。”
这一次,他的转变竟然让我有些意外。
难道真是被我上次给吓怕了?
陈水清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她没有接过那保温桶。
陈炎也不急,站在原地说:“你还在生我气吗?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你就别和我一般见识了。
“妈对你不好,但我这个弟弟也没做错什么吧?我又不能干涉大人怎么对你,你没必要这么恨我。
“不过,姐姐,你还挺厉害的。”
陈水清还以为陈炎说的是考飞行员的事:
“明天才考试,你的夸奖好像有些提前。”
“我说的不是考试。”
陈炎坐到她的小床边,忽然轻轻一笑。
“他们说,爸早就立好了遗嘱,把家里唯一的房子留给了你。
“这还不够厉害吗,我亲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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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炎叹了口气。
“姐姐,我没你厉害,长了个会读书的脑子,我也考不上什么飞行员。
“你看你有这么光明的远大前途,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陈水清皱着眉,等待他的下文。
陈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重点:
“你,能不能把这座房子让给我?
“将来我还要娶妻生子,用钱的地方肯定比你多。你也不想自己弟弟流落街头吧?”
我很担心陈水清会心软。
可她没有。
陈水清很清醒。
“陈炎,爸爸连头七都没过,你就迫不及待地过来跟我分遗产了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初三的学生,心思不应该用在这些东西上。
“你又是为什么觉得自己理应得到一切。就因为你是个男孩?
“爸留给我的东西,你休想,我一分都不会让出去!”
陈炎被驳了面子,但还是想给自己争取:
“姐,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陈水清背过身子,不再理他。
那一刻,陈炎的眼中凶光乍现。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陈水清,那你就别想要你的锦绣前途了!”
这句话让我预感不妙。
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咬坏陈水清耳朵的其实一直都是陈炎。
只不过韩书英爱子心切,她宁愿给儿子担下这份罪责。
我直接起身,朝着陈水清的方向飞奔而去。
果然。
陈炎死死掐住陈水清的脖子,张开嘴就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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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炎,你疯了!”
陈水清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反抗。
我上去就是一脚,直接踹翻陈炎的身体。
“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炎跌坐在地上,见到是我,面露惧色。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你个四十岁还让妈妈洗裤衩的巨婴男宝!
“真是个废物!”
我走上前,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陈炎被打蒙了。
他没想到我会真的下手,捂着自己的脸,又羞又怒。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知道我妈给我洗裤衩!”
“我知道的可多呢。”
我抱着手臂看他,冷嘲热讽,“我还知道你初三这一年性骚扰班上女同学,还被找了家长。
“不过,陈炎我真的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阴损的招数?知道咬坏你姐的耳朵,让她考不了试。”
“是我教的。
“有什么问题吗,姜老师。”
门口,韩书英提着一把菜刀,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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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转过去检查陈水清的伤势。
“没事吧?”
“他没有咬到我。”
我松了口气,示意陈水清先把衣服穿好。
韩书英那双三角眼看着我,发出瘆人的光。
“要么放弃考试,要么放弃房子,不然今天你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屋。”
她将头转向我,面无表情。
“突然失踪了一个外地来的老师,不会有人发现的。姜老师,你觉得呢?”
我护在陈水清的身前。
“我只知道杀人偿命。
“今天不管你伤了谁,你都需要付出代价!”
“她是我女儿,我就是把她砍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韩书英冷笑着,步步逼近。
“她不是你的附属品,就算你砍断她的手指,你也要坐牢。”
韩书英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你一定不会得逞。
“陈水清!跑!”
陈水清浑身一震,她想上前帮我,却被我喝退。
那一刻我大吼着,几乎是从五脏六腑的深处咆哮:
“好好考,陈水清。
“考出去,别回头!”
妈妈。
那时候你跨上天台,选择从天空坠落,一定是因为你很想飞翔吧?
所以,求求你,千万要考出去。
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到这个烂泥一样的家。
我骑在韩书英身上,企图夺过她手里的刀。另一只手,还不忘拖住陈炎的脚踝。
好像要用尽全身上下的力量缠住他们,把自己变成一棵扭曲的树。
这棵树正努力向上生长着,想要把那个有梦的女孩子托举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手腕上传来刻骨的剧痛。
额头上也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韩书英狰狞的面孔,交织着我的反击,我们缠斗在一起。
可我眼中只有陈水清含泪奔跑的背影,心里尽是幸福和满足。
32
“呜呜呜,小姜老师……”
“这都七天了,小姜老师怎么还没醒?”
“听说凶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
怎么回事?
好吵。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
我的学生们围着病床哭泣。
而小姜老师的身体躺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
伸出手,我这才看到,双手变成透明。
我努力试着回到小姜老师的身体里。
不管我怎么做,都还是失败了。
小姜老师的身体仿佛多了一层结界,我被阻隔在外。
我最终放弃了尝试。
陈水清坐在角落里。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围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病床上的“我”。
陈水清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那双大眼睛全是泪。
“别哭啦,陈水清。”
我伸出手去,还想像平常一样给她擦泪,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我只好作罢。
“醒了醒了!小姜老师醒了!”
“快叫医生过来!”
一阵骚动,大家全都冲到床前,很是激动。
昏迷的小姜老师苏醒了。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我。
33
陈水清冲到最前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证书。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张通知书。
上面是烫金字体的编号,还有她的名字。
最后是一个印章,上面是“准许录取”四个大字。
她哽咽着说:
“小姜老师,我考上了!
“你开心吗?”
病床上的小姜老师,脸上有短暂的茫然。
“什么考上了?”
陈水清微微一怔。
她很快举起手里的通知书,重新扬起明媚的笑容:
“小姜老师,我考上飞行员了,我们之前约定的事,我做到了。
“以后我会到大城市去赚很多钱,给你买耐克,给你买很多……”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飞机模型。
这个飞机模型看起来和那天打中我后脑勺的别无二致。
只是,眼前的这个,是塑料材质的,不是陈水清自己做的那种木质模型。
陈水清捧到小姜老师的眼前。
“老师,这个送给你。”
陈水清跟我说过,她最喜欢这架初教 5,因为它是中国飞机史上从零到一的突破,也是至关重要的里程碑。
但显然,床上的小姜老师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水清的笑容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一直支持她、鼓励她的小姜老师,忽然这么冷淡。
“陈水清,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喊她,可不管我多用力,陈水清都听不见。
反倒是床上的人,缓缓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34
“所以,一直操控着我身体的人是你?陈水清未来的女儿?”
作为唯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小姜老师不禁充满疑惑。
我点点头。
她喃喃自语:“难怪……我还纳闷,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清醒的,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占据你身体这么久,还闯了祸。”
姜老师摇了摇头。
“你没做错什么。韩书英砍伤你,现在已经进了监狱,她会为她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们班上还有很多和陈水清一样的女同学,被父母那一代重男轻女的想法规训着,我倒是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她们也都走出这座小城,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而且我相信,通过陈水清,班上也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女生不甘被束缚,她们以后能更有勇气去追寻自己的人生意义。
“我应该谢谢你,姜星陨同学,是你撒下了这颗火种。”
我挠了挠头。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体,我小声请求。
“姜老师,你的身体能再借用我一下吗?”
35.结局
陈水清再次走进病房的时候,我已经重新回到了小姜老师的身体里。
我率先和她打招呼:
“你好,陈水清,我是天下第一可爱的小姜老师!”
她站在原地,眼神一亮。
可她终究没有走过来。
陈水清苦笑:“其实你根本不是小姜老师,对吧?”
我抿着唇,隔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她轻轻问:
“你是未来的人,你说的那个妈妈就是我,对吗?”
原来那天陈水清没有问出第二个问题,是因为她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我装不下去了,只好将头埋得更低。
“对不起……妈妈。”
陈水清眨眨眼,走近我,坐在床边。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愣。
“姜星陨。”
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是了。星陨这两个字,可是我翻遍各种词典挑出来的。没想到在未来,还真的用上了。
“那天你说你在未来很幸福,提到我的时候却一直在流泪。我想,那可能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陈水清伸出手,拉住我。
“姜星陨,我有成为让你骄傲的妈妈吗?”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有。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陈水清女士一直都是我的榜样, 也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她弯着眼睛, 笑意从眼角漾到眉梢。
那双大眼睛里,也闪烁着泪光。
身体中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我感受到自己仿佛要从这具躯体中再次剥离。
我努力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
“妈妈,你要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好好读书。不论发生什么, 都要完成自己的梦想。你一定可以成为最优秀的飞行员。
“对不起, 以前我不是个合格的女儿, 但现在我没有遗憾了。
“妈妈,我永远爱你。”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如果陈水清的命运被我改变, 那这一次, 她不会再嫁给爸爸,也就不会再有我了吧?
难怪我会消失呢。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陈水清这一生得偿所愿。
“妈妈,如果这辈子你有了其他小孩, 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陈水清紧紧抱住了我。
全身力气消失之前, 我听见她的哭声传进耳膜:
“我不要别的小孩, 我只要你。
“星陨, 你别走!”
妈妈。
这一次, 我就先走在你前面啦。
我看到自己脱离了小姜老师的身体。
也看到自己化成金色的粉末, 飘出病房的窗户,飘向了陈水清最爱的蓝天。
——我会在那里,守护着妈妈和她的梦想, 就像一双隐形的翅膀。
36.后记
又是一年阅兵仪式。
领头那架飞机拉出一抹极为炫目的红线, 吸引了电视机前所有人的注意。
“在我身后即将起飞的就是整个空中梯队的领头雁,随着它的起飞,遍布周边的 8 个机场的固定翼飞机,都会在它的带领下, 接受检阅。
“这架领队机由陈水清同志驾驶, 这位优秀的女同志,先后飞过 6 种机型,安全飞行 3240 多个小时, 据不完全统计,该机组共计完成 100 多架次飞行任务,将 700 多吨救灾物资空投至重灾区, 堪称『空中利刃』……”
画面一闪, 再次切回陈水清走进机舱前的采访。
“陈水清同志,听说你每次飞行任务前,都会在袖子上画一个对号,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晃动那头飒爽的短发,目光温柔, 并没有回答。
或许, 只有她知道, 那是她怀念着星陨的方式。
此时此刻,陈水清拉动操纵杆,飞翔在整个首都的上空, 冲向更广袤的苍穹。
她凝视着碧蓝的天空,轻轻说:
——星陨,你看见了吗?
妈妈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