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慌!
不能慌!
不能急,不能慌!
我知道现在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更清楚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是没法拯救涂灵莹的。
刘东凯……
神秘来电严肃地说了好几次,朱程亨的尸体被挖出,绝对跟刘东凯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警察都不敢乱说的东西,她却能这么自信地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这个线索会将我推往何处,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了,我必须先调查刘东凯。
我开始回忆自己所知道的刘东凯的一切。
刘东凯:泼皮无赖,出狱之后死性不改,在母亲的人情恳求下获得了一份工作,但还是在外赌博欠债,喜欢拉着狐朋狗友去玩。
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入室抢劫独居孕妇李雅薇,但被我反杀。
他让我能调查的东西只有三个:一是他赌博带来的纠纷、二是他的工作、三是他的狐朋狗友们。
我立即抛弃了第一点和第三点,因为这两个范围太大了,我不知道他会在哪儿赌博,也不知道他会给哪些人输钱,更不知道去哪儿找他那些狐朋狗友。眼下我只有六个小时,唯一能调查的就是他的工作。
确定方向后,我立即就出发了,地点正是刘东凯的家。
走出家门口,我想想又折回了,将卧室抽屉里平时不用的现金都拿了出来,然后才出门。
我还记得他家的位置,也见过他的母亲,那是对我而言唯一能调查的线人。
来到刘东凯家,门是开着的。
天气虽然热,老人家却舍不得开空调和电扇,她开了门,坐在门口的阴凉处发呆。
老太太眼睛红肿,我不知道她是为何哭成这样,对她而言,这两天的悲伤事实在太多了。
我想了想,走到老人家的身边问:「这是刘东凯的家吗?」
「啊……」
她有些害怕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他……他去世了,我真的没有钱了,我问过警察了,他们说儿子欠的钱不要我来还,你晚上别来砸门好不好?」
老太太满脸都是惊慌害怕,我听着皱起了眉头:「阿婆,刘东凯死了以后,还有人来催债呢?」
「啊,有……可我真的没钱还,那个男的说不还钱就天天来砸门,我昨晚睡不好,铁门砸了一晚,我在屋子里喊着说我没有钱了,他们都不听我的,你去和他们说一下好不好?我没几年活了,我儿子死了……」
我有些心疼。
刘东凯即使是死了,还是将无尽的灾难带给母亲。
我叹了口气:「阿婆,你不要紧张,我是他朋友,不是那种打牌的坏朋友,这点钱你拿着。」
我将现金全都拿了出来,递给老太太:「这是我以前跟东凯借的钱,现在特意来还。阿婆,你把这些钱收好了,不管任何人问,你都不能说你收了我的钱,哪怕是警察也不行,不能让人知道你还有钱,明白了吗?」
她傻傻地从我手上接过钱,又拿出个老荷包,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去,又开始抹眼泪。
我轻声问:「阿婆,东凯之前在哪儿上班?」
「在他老舅的工地上,我求他老舅让他去的。」
「哪块工地啊?」
「老菜场那边。」
「阿婆,我真不知道老菜场是哪儿,你知道准确的地名吗?」
她摇了摇头:「就是往大路走下去,那边老城要拆了,有个管拆的工地。」
我听见这话,立即明白了:「要拆迁的通河路老城区?」
「对对。」老太太总算有了印象。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似乎真给那神秘电话给说准了,她说刘东凯的死必定和朱程亨的尸体有关,现在我才刚来查,就得知刘东凯的工作地点,就是朱程亨的藏尸地!
这……那神秘来电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
我跟老太太随便聊了几句,便赶紧出发了。
来到工地,天色已经是黄昏。
工人们已经休息了,三三两两开始回家,工地上的人不多。
有几个工人在阴凉处打牌,我想了想,直接凑过去,厚着脸皮问:「几位朋友,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这些人玩着诈金花,头也不抬:「什么事?」
「你们晓得一个叫刘东凯的吗?他之前好像就在这一片工作。」
他们玩着牌,一人忽然冷笑:「又来讨债的是吧?他死了。」
又来讨债的?
好家伙,债主还能找到这儿来。
我顺势说:「他死了?他欠了我好多钱呢!」
「你不是第一个啦……」那工人说,「你可以搜新闻,他去抢劫一个女的,然后被人弄死了。活该呗他,平时就那德性,我早就知道老天爷要收拾他。诶,他欠你多少钱啊?」
我说:「几千块。」
「那还好,损失不算大,有些人借了几万呢!」
我立即蹲在了工人们的身边,给他们递去了烟,好奇地问:「那刘东凯之前在这儿干嘛的啊?」
他们拿了烟,对我态度好了许多,一人咬着烟说:「他老舅管工程的,让他在这儿当个小工头……」
原来,这拆迁项目因为比较大,找了大公司,而大公司又有许多外包,偏偏这外包里头还有外包。
刘东凯的舅舅就管着这儿的一个小工程队,在被姐姐求情后,便让外甥刘东凯来工地当了个小工头。
可那刘东凯办事马虎,做事从不认真,仗着自己老舅的关系,整天就会在工地上偷懒混日子,工友们都很讨厌他。
甚至那家伙还监守自盗,如果身上没钱用了,就会偷点工地上的建材出去卖。工友们本来想去跟老板举报,不过后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们觉得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没必要自己惹一身骚。
我也算明白了,难怪韩东凯明明没开工资,上次还要请朋友们吃饭和去洗脚,原来是在他老舅这儿偷建材贩卖。
一个工友说:「他就是懒,还不负责。你知道我们这儿挖出个尸体不?」
「那肯定知道啊!新闻这么大!」
这些工友们立即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之前那地方是刘东凯管的,在拆之前要我们去检查,那口井有人看出问题了,去跟他说。他就不搭理,说反正马上要拆了,别搞这么多幺蛾子。后来他突然死了,换了个工头,还是这个工头做事认真,他觉得纳闷啊,就让打开看看,一下把尸体挖出来了!」
「是啊,如果还是刘东凯来管,我看那尸体一直都要埋在这儿了,以后在这儿买房的人,就是住在死人头上。」
「我老早就说了嘛!他这人做事不认真,他老舅又不好开口!」
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神秘女人的话在我脑海里浮现——「要是某天我的情报变错,就代表问题出在你的身上。这件事情一定跟刘东凯有关,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都是因为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杀了一个刘东凯!」
真给她说准了!
要是我没杀刘东凯,就不会上任一个新工头,朱程亨的尸体就不会被人发现。
这就仿佛一系列的蝴蝶效应,明明是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儿,却在此刻联系到了一起!
一个工人忽然说:「被挖出来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才被刘东凯打过。」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立即问:「什么意思?那被挖出来的死人跟刘东凯闹过矛盾?」
「那是个老无赖,出狱以后没钱没工作,来我们工地偷建材……」工人说,「然后给刘东凯逮着了,这刘东凯自己明明手脚也不干净,打起那人真够狠的。他就是想跟自己老舅邀功你知道吧?」
「什么邀功啊,他那是屈打成招!你们那天不在,我都听见了。那人都没偷成,刘东凯把自己偷的全都推他头上了,找了个替罪羊。」
我倒吸一口凉气,立即问:「真有这事儿?」
一工人指了指保安亭的方向:「监控都拍下来了!」
我立即起了身走向保安亭,虽说是保安,但里面其实是个看门老头。
他正在看电视,我给他递去了烟,说明自己是刘东凯的债主,又聊起自己听说了刘东凯打人的事儿,想看看监控。
老头立即说:「干嘛给你看?」
「哎呀我就是好奇,让我看看嘛……」我把剩下的烟都递给他,「他欠了我几千块钱,我这钱讨不回来了,回去跟人吃饭聊聊吹牛逼也好嘛。」
老头还是很倔强,说监控不能给我看,他告诉我那是保安的职责,干一份工作就要爱一份工作,不可能会做违背规定的事情。
在我发了两百块微信红包后,他热情地打开了监控视频,咬着我送给他的烟,乐悠悠地与我说:「你看嘛,他那天就在这儿打人。」
我死死看着监控,当时是夜晚,朱程亨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他惊慌失措地跑着,但刘东凯也紧接着出现,他在视频画面里纵身一跃,就踹在了朱程亨的背上,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缺了一只手的人,跑步很难像正常人那么快,因为他们在奔跑的时候,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轻易保持自己的平衡。
朱程亨倒在地上,刘东凯踹了他几脚,随后忽然回头看了眼监控,接着将朱程亨拖去了监控拍摄不到的地方。
看门大爷说:「那天打得惨哦,拖得老远去打。这刘东凯会偷东西你知道吧?他就是要打那男的,让他承认都是自己偷的。我们当时想去管,说别把人打死了,报警就好了。他让我们别管闲事,后来可能是怕人说,就拖得很远去打。」
我沉思一会儿,问:「所以你们谁都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打的,只知道那男的被打得很惨?」
「那肯定惨啊!叫得老大声!」
「谢谢大爷啊。」
「哎呀客气。」
我脑海里开始飞快运转。
朱程亨和刘东凯之间原来还有这些事儿……
他曾经怒打朱程亨,没有人知道朱程亨到底被打成什么样,但有许多人可以作证,朱程亨被刘东凯拖到没人的地方使劲折磨。
监控上的视频显示朱程亨是在死亡前一天被打的,我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朱程亨临死前偷东西究竟是什么时间。但我大概率可以猜测,那应该是在被刘东凯殴打前偷的作案工具,否则以苏清河的敏锐,肯定能看出刘东凯受过殴打折磨。
只可惜我那天没发现,因为我动手只讲究快准狠,朱程亨差点被我打废了,我也没看出他原先是否带伤。像刘东凯那种无赖,很清楚打人应该往哪儿打,他不会傻乎乎去打刘东凯的脸,我那天看不出朱程亨带伤也说得通。
似乎有机会了……
我脑海里开始快速运转,思索两个案件可以关联的一切。
刹那间,我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两个让我特别在意的东西。
当时在这儿弃尸的时候,我曾经丢了一条带着朱程亨血迹的毛巾,那带血的毛巾还在一座废弃老屋里。
我又想起了刘东凯作案的那天,他盯上的第一户人家出了意外,于是他将自己携带的钢筋丢出了窗外。那时候我还疑惑过他的钢筋,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工地偷的建材之一。
也许有机会!
我犹如雷鸣轰顶,全身都激灵了,急急忙忙去了李雅薇的家楼下。
我回到了当时的四楼那户人家,然后从窗户往下看。
这窗户下面,是个绿化带。
我又跑去绿化带小心翼翼地寻找,天色黑了,我也不敢乱开手电筒,我怕被人发现我的踪迹。
很快,我找到了一根钢筋。
这就是刘东凯上次丢的钢筋,上面带着他的指纹!
我强忍着激动的内心,小心翼翼用衣服隔着手指,将钢筋拿了起来。
回到工地,那些工人们早就散了,整片工地黑漆漆的,只有那保安亭亮着微弱的光。
我去拿了带血的毛巾,血液已经干枯了,我倒了点矿泉水润湿,用毛巾在钢筋上摩擦其中一头。毛巾上的血液还算浓,在我特意摩擦过后,钢筋带血的位置有明显不同的颜色。
随后我用衣服提着钢筋的一点位置,生怕不小心弄上自己的指纹,顺着监控拍的刘东凯消失的方向往下走,又看见几个老屋,把钢筋丢到了里面。炎热的天气让钢筋上的水分很快干燥,但颜色却留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了保安亭。
那看门大爷还在看电视,见我突然出现,他吓了一大跳:「干啥啊?」
我说:「大爷,我就是突然想起个事儿,想来和你聊聊。」
「什么事?」
我说:「那男的被刘东凯打过,然后就死了,对吧?」
「对啊。」
「他的尸体被埋在那口井下面,大家都很清楚,之前有人跟刘东凯说过那口井有点问题,刘东凯却说不用管,对吧?」
「啊……是。」
「还有那男的被打的时候,你们只听见惨叫,却不知道被他打成了什么样……」我说,「为什么你不试试报案呢?如果那男的是被刘东凯打死的,然后你又报案提供了线索,那你不是有奖金拿吗?」
老头愣了一下:「有这可能?」
「当然有,我给你个警察的电话号码。你别说是我跟你讲的,就说以前在本地新闻上看到过他的举报电话,他要是问你在哪个新闻看到的,你就说范正豪失踪案。来,范正豪失踪案,明白了吗?」
「范浩?」
「范正豪,这个你要记清楚了。你到时候只管和他说你知道的,这人查案可厉害。千万别跟他提起我,我最近跟刘东凯他妈要债,我怕他找我麻烦。如果你拿到了奖金,到时候我们三七分,你拿七成。」
大爷寻思一会儿,最后说:「那我试试?」
「肯定要试试啊,有钱不拿白不拿。你看其他人也都晓得一些,却就知道打牌,挣钱的机会都没发现,你这儿可是有监控呢!」
我怂恿了一番看门大爷,他也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河的电话:「你好啊你好啊……是警察不啊?我有一些线索想和你们说啊!」
我立即退场。
夜深人静,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我给涂灵莹的私人号码打去了电话,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通,传来了她轻轻的声音:「恩人,怎么了吗?」
我说:「别去自首,等明天看结果。」
「啊?」
「听我的就是。」
我挂断了电话,回到家里,内心也在不断祈祷。
要成功……必须要成功。
我躺在沙发上,今天累得太紧绷了,我疲惫地睡了过去。
当我迷迷糊糊醒来,天已经亮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整理着茶几上的东西。
我看着那美丽的脸,呢喃道:「轻月……」
她愣了一下,随后回过头:「姐夫,是我。」
「哦……」我爬起身,「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呢,不要让我俩照顾你,自己却在沙发上睡了,你总是让人担心。我今天过来看看你,才刚走到门口,还不等我敲门,念之就来给我开门了。」
「又是念之……」
我揉了揉脑袋,才发现苏清河在旁边的沙发坐着。他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沉思。
韩若雪看见他的表情,没好气道:「都破案立功了,你还摆着苦瓜脸干什么?」
我说:「什么破案了?」
苏清河说:「昨晚我接到举报电话,有市民举报曾经看见刘东凯殴打死者朱程亨。过去调查了之后,发现很多证据都指向了刘东凯杀人。」
「哦?怎么说?」
「具体不能明说,反正有特别多的证据指向了他。物证、多位人证、监控视频、作案动机、事后处理……至少有七八条线索指向刘东凯是凶手,反正这案子横看竖看,无论怎么看都是刘东凯杀了他,现在上头准备结案。」
我故作镇定:「那不是好事吗?案子这么多,你却突然破了个案子。这样能让一队知道你的本事,还立下了功劳,还减少了案件。」
苏清河嘟哝着说:「确实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哪里很奇怪,一切都太理所应当了。」
韩若雪说:「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既然你说理所应当,那就说明很合理。既然一件事情很合理,为什么非要挑毛病呢?」
「唔……那倒也是!」
我松了口气。
既然上头有结案的打算,那涂灵莹总算不会有事了。
纵然上头有要结案的意思,苏清河还是满脸的费解。
他总是这样,一点蛛丝马迹就要去想很久,非要把事情想明白了不可。
韩若雪却是特别开心,她坐在苏清河身边说:「之前那个陈冬月吧,大家都没发现他,每个人都找错了地方,差点造成了无辜的伤亡。是你在冰柜里找到了他,这已经立下一功。现在你又破了个杀人案,我的天……队长的位置是不是要给你了?」
苏清河说:「时间都还没到呢。」
「那有啥关系,那只是时间问题,我觉得下一任队长肯定是你了……」韩若雪说,「说不定你未来还能当上局长呢!不对,你升职本来就快,也许将来还能当上厅长。」
苏清河却表现得并不感冒:「不管坐在什么职位上,都是为老百姓做事。」
「但坐在更高的职位上,可以拿更高的工资,有更好的福利。」
苏清河翻了个白眼,似乎懒得再与韩若雪争执。其实我也晓得这家伙的性格,他确实不在乎那些东西,他从来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
他叹着气说:「我都立下功劳了,上头还是没把调查权给我。我尝试和他们争取,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韩若雪说:「那样才好,我也不想你去捉猎罪人。你是我男人,他是我男神,我不想你们闹别扭。」
「他是你啥?」
韩若雪陶醉地说:「哦……快住手吧,两位男子汉不要为了我而争斗。」
苏清河惊愕地看着韩若雪,他仿佛是想提出抗议,可最后还是撇了撇嘴,什么话也没说。
对待韩若雪就是这样,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虽然苏清河对这些功劳不感冒,而且计较自己还是不能拿下案件的调查权,但韩若雪决定为他好好庆祝。
她去了一趟超市,买来大包小包许多食材,当她将商品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时,我有一种看见了妻子的错觉。
韩若雪与我说:「姐夫,你的厨房很久没开火了,今天我就让你有家的感觉。你不是喜欢吃姐姐做的烧排骨和煲汤吗?今天我给你做。」
说罢,她穿上了妻子平日里穿的围裙,那股仿佛妻子还活着的感觉越来越浓厚。
紧接着,韩若雪打开塑料袋,拿出了里边的半成品烧排骨,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她又把调料包洒在碗里,烧了一壶开水倒进去,与我们说:「大功告成,开饭吧!」
唔……
好一个家的感觉。
桌上全都是半成品和快餐,韩若雪开心地说:「今天是庆功宴,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来,姐夫吃排骨,苏狗吃庆功蛋糕。」
我问:「你考虑过这是早餐吗?」
韩若雪严肃道:「早餐就是要丰盛!」
她为我夹了排骨,又拿了个小蛋糕递给苏清河。
苏清河接过去咬了一口,只听见嘎嘣一声响,他立即捂住了嘴。
鲜血从他的嘴里冒出,韩若雪吃惊道:「你干嘛咬这么大口!」
只见苏清河吐出了一块戒指,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着心里的怒气,跑去浴室漱口。
韩若雪心疼地收起戒指,等苏清河回来,她小心翼翼地问:「还……还能结婚吗?」
「牙龈破了。」
「我是说……你还愿意娶我吗?」
「牙龈破了。」
「我问你结婚的事,你跟我扯牙龈?天啦噜,我还没牙龈重要?」
「对,我就在跟你扯牙龈!」苏清河一把掐住了韩若雪的小脸,他狞笑着说,「你再敢把金属塞进各种各样的食物里,我就把你皮扒了!我每次吃饭都要提心吊胆,能不能别再塞了!」
「呜呜我错啦!」
这一对活宝让我的心情着实好了许多,但苏清河还是在想查案的事,他揉着嘴与我说:「我疼得不想吃了,这些东西你留着慢慢吃,反正你不愿意出门。这些天好好待在家里,别忘了你还是范正豪案件与刘东凯案件的嫌疑人。」
我问:「就没有别的嫌疑人么?每次都要怀疑到我的头上,我其实是个挺讨厌受委屈的人。」
「没办法,真就你一个嫌疑人,队里还在调查,我也希望能查出其他嫌疑人。」
他说完就捂着嘴出去了,韩若雪连忙跟在他屁股后面:「你要是实在生气,你就剥夺我未婚的身份嘛!」
他们吵吵闹闹地出去了,而我只能叹了口气,独自一人收拾着餐桌,将食物打包,然后递给念之:「去,放冰箱里。」
念之歪着脑袋看我,完全不理解我的意思。
「你这傻狗真是什么也办不好。」
我又叹了口气,正在收拾着,忽然门铃就响了。
我以为是他俩忘东西了,可开门一看,却见涂灵莹站在我的门口。
「你怎么来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
「什么是我做的?」
「你心里清楚……」涂灵莹呢喃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
我皱起眉头,与她说:「停,如果你又要像昨天那样,我劝你以后别来我家了。」
她连忙说:「不是的,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最后我有个礼物想送你。」
「什么地方?」
「你来了就知道。」
我觉得怪异,但仔细想想,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做。
收拾好东西后,我坐上了涂灵莹的车。
她开着她的五菱宏光mii,带我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工业区。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这儿摆起了各种小摊,工人们下班之后,就来吃些午饭。
涂灵莹静静地看着工人们出来,过会儿才拉着我下了车,来到一个摊位的空桌。
我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指了指我们的左前方:「你看那个女人。」
我看了一眼,那边确实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扎着简单的马尾,吃着一碗米粉。
她双手粗糙,长了许多老茧,同时我还注意到她缺了一根手指,最让我惊奇的是,女人的左脸是凹进去的。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她叫赵玉兰,是当年朱程亨案件的受害人。」
我愣了。
涂灵莹告诉我,赵玉兰原本是成绩优异的大学生,刚刚拿到大公司的工作。
赵玉兰天生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她对自己的朋友百般呵护,朋友也希望一份好工作,赵玉兰就经常免费辅导她,最后帮她通过了面试,闺蜜俩都被同一所公司录取了。
她俩一起上班,甚至一起租了个小房子,可见感情有多好。
那个时候,朱程亨在公司对面的超市打工。
他一眼就看上了赵玉兰的闺蜜,展开了猛烈的追求,而闺蜜也被追到了手。
但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呢?
俩人在一起一段时间后,就常常发生争吵,每当发生了争吵,她都会跑到赵玉兰面前,把朱程亨形容得一无是处。
女孩子是很喜欢挺闺蜜的,听见闺蜜男友这么差还得了?于是赵玉兰就会配合闺蜜一起骂朱程亨,建议她和朱程亨分手。
可问题是,每当俩人吵过以后,他们都会复合。
一旦复合了,闺蜜还会把自己和赵玉兰的短信记录给朱程亨看,这让朱程亨对赵玉兰极其厌恶,认为她在挑拨自己的感情。他跑去怒骂了赵玉兰几次,还威胁要动手,闺蜜都安慰赵玉兰不要害怕,说如果有事她一定会拦着的。
后来闺蜜喜新厌旧了,看上了一个新男人,背着朱程亨找男人,结果被朱程亨发现了。
那晚朱程亨喝得醉醺醺,他带上作案工具,用备用钥匙闯入了小屋想争论清楚,结果闺蜜看见男朋友带着家伙来了,吓得把房间门锁了,偏偏赵玉兰刚洗过澡,在客厅里裹着一件浴巾。
朱程亨想起赵玉兰跟闺蜜发的那些短信,他越想越恨,觉得自己有今天都是赵玉兰在背后碎碎念害的。
心怀报复加临时起了色意,促使他玷污了赵玉兰。
赵玉兰在客厅哭着求闺蜜救救自己,闺蜜却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说好会保护姐妹的承诺,她的手机放在外边,她甚至不敢跑出去呼救,任由赵玉兰在客厅被玷污一晚。
事情发生后,赵玉兰的生活彻底崩溃了。
闺蜜劝说她不要报警,免得自己一生毁了,但赵玉兰不愿意妥协。
在那个年代,人们对这种事看得可是极其保守,一时之间大家都说赵玉兰是个破鞋,甚至公司也因为顶不住舆论压力,劝说她离开了公司。
至于闺蜜那边,她给赵玉兰道歉了。确实也有人指责过她,而闺蜜说:「我都已经道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工作的丢失,痛苦的回忆,还有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打击,让赵玉兰变得极度抑郁。
虽然朱程亨被判入狱八年,可她却发现……哪怕坏人受到了惩罚,她受到的伤害依然存在。
最后赵玉兰没想通,从家里屋顶跳下来了,正好砸在了脸上。
老天让她活了下来,说不出老天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
从那以后,赵玉兰毁了容。
很多人有勇气自杀第一次,却没有勇气自杀第二次,赵玉兰就是如此。
看着痛哭的父母,赵玉兰终于决定活下去。
曾经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她,因为这张脸却再也得不到工作。
她只能进厂做了一名仪表工,曾经那个需要她帮助才能获得工作的闺蜜,如今被人们称为女强人,有房有车事业有成,穿着阿玛尼的女士西装捧着星巴克,刚从奥迪A4换成了保时捷maca,是父母眼里的骄傲,同学眼里的成功人士。
而赵玉兰,却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加工零件,车间里灯光昏暗,她早已患上了散光,看东西也看不清楚了。
操控老式冲床的时候,因为操作失误,她被机器压碎了一根手指,现如今她总算是能放心了,现在的冲床安装探测设备了,不用再担心伤到人。
曾经她们过着一样的人生,却因为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我说:「听着怎么像某对姓江的和姓刘的闺蜜?」
涂灵莹说:「这种人世界上还少了么?没事的时候天天吹嘘自己,真出事的时候跑得比谁还快。其实我刚写第一篇报道的时候,简直恨不得骂他们,但是主编不让我这样写……后来你就看到了那篇报道。」
我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涂灵莹却拉着我起来,她说:「还有个东西想带你看看。」
「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
她又带着我坐上车,我还以为她会带我去哪儿,最后才发现是带我去了果木西餐厅。
西餐厅门口,放着许多的花圈和遗照。
悲痛的人们跪在地上,上了年纪的父母们嚎啕大哭,使劲地用手砸着自己的心脏。
我很理解他们的举动。
心痛到极致的时候,若是不砸几下,真的喘不过气来。
每每想起妻子,我就会如此。
世间最苦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涂灵莹没下车,只是打开车窗让我看得清楚一些。
她说:「这些老人家每天都来哭,按照风俗,年轻人横死是不能办丧礼的,因为不是喜丧。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儿给孩子烧点纸钱。你知道吗?这些受害者家属,一个要赔偿的都没有,你晓得为什么吗?」
我说:「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可以花钱的人了。」
「嗯……」涂灵莹呢喃道,「是啊,孩子都没了,就算拿到赔偿又有什么意义?我时常在想,他们以后又该以什么为信念去活着,现在朱程亨死了,陈冬月也被抓了,算公平了吗?」
我说:「一命换一命,算什么公平?」
「嗯?」
「我从来不相信生命是对等的,我认为有些人的性命就是没有价值,所以我才会对刘东凯下手。一个人孝敬父母,夫妻恩爱,他挣得或许不多,但过着平凡却最幸福的人生。每天他都能收获小小的幸福,每天都有等待他的人期待他回来。用一个畜生的命去换他的命,你认为值得吗?」
「不值得。」
「我总告诉自己,我杀的不是人,而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以前我只有一点想法,现在我看着这些人,可以说完全确定了。我做的事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凭什么要他妈的先让好人付出家破人亡的代价,才能把坏人送去坐牢?我们真的需要坏人的改过自新吗?」
涂灵莹痴痴地看着我,她忽然说:「但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正义,所以我才那么崇拜你。原本世界有很多不正义,而你就是真正的正义。」
我关上了车窗,不愿意听见外面的哭声。
一命换一命,可笑。
有谁在乎过无辜的受害者根本就不想进行这个交易?
范正豪死了……
可我真的很在乎他的死吗?不,我不在乎。这又不是交易,这又不是对等交换。
我几乎跟每个受害者或是他们家属都一样,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让坏人付出代价,而是宁愿奢望地去祈求老天爷,希望明天醒来发现都是梦一场,希望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刻,会看见她躺在我的身边,温柔地叫我起床。
我会好紧好紧地抱着她,我会哭着告诉她,我好想她。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她的语音。
「宝宝,我这边下了好大的雨,我好想你……么么哒。」
宝宝,我也做了好可怕的噩梦,我好想你。
涂灵莹沉默不语,我收起手机,冷冷地说:「我所做的事,不是为了公平,也不是为了正义。我只是想世上少几个像我那晚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这就够了。」
涂灵莹问:「她很好吗?她有多好?」
我闭上眼,呢喃道:「最好。」
听到我的回答,涂灵莹撅起了嘴,最后说:「我下午还要上班,就不送你回家了,我们报社门口有地铁,带你看完我送你的礼物,你就回去吧。」
我问:「到底是什么礼物?」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其实这件事情我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你。」
我听得有些疑惑,涂灵莹开着车,将我带到了报社。
报社在六楼,她只是带我上了电梯,然后就在电梯口往里面指了指:「看。」
她指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那女孩正坐在电脑前,她所用的椅子跟大家的都不一样,别人的椅子都是普通凳子,只有她的是可调节躺椅。而且她的工位就在饮水机旁边,距离厕所的标志也最近。不止如此,她的工位上还放了许多水果零食。
其他人的工位都叠满了文件,就等上班的时候埋头苦干,而她面前只有一小叠文件,可见是工作最轻松的。
这孩子看着虽然很年轻,这副待遇却特别有派头。
我问:「怎么了?」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小九妹妹……」
「她这待遇似乎不错,是关系户吗?」
涂灵莹摇了摇头:「不是关系户,因为她做完手术刚出院,大家都在照顾她。」
我这才瞧见那丫头的工位上还放着药瓶,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问:「什么手术?」
涂灵莹说:「心脏移植手术,本市今年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刹那间,我呆住了。
「小九妹妹刚入职半年多,就因为心脏的疾病住院了,而你的妻子早已签过器官捐献……小九妹妹是幸运的,在全市需要换心脏的病患里,只有她和你妻子的匹配。医院曾经通知过你,韩轻月的器官捐献给了三个人,我却听说你一个也没去看。」
我喃喃说:「既然不是她,我又何必去看?」
「小九妹妹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人们总说心脏移植两年是个坎,她总说自己一定要熬过两年,才能对得起把心脏给她的好心人。换心脏得终身服药来抗排斥,而且费用很高,我们单位虽然能照顾她,可那是进口药报销不了。她却很乐观,她总是……」
涂灵莹的声音在我听来越来越小。
因为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了那日妻子签了器官捐献,与我一起回家的模样。
那天我走在她的身边,一直骂她这样不吉利,而她却笑嘻嘻的:「如果有天我生病了,需要别人捐献器官给我,你希望那个人的家属也和你一样吗?」
我总是不舍得与她斗嘴,就倔强地说:「万一某天复活技术发明了,你从墓地里爬出来,却发现自己的眼角膜已经捐出去了。那你怎么办?跑去跟那陌生人挖回来吗?」
她说:「我可不会在墓地里呀。」
我那天问她会在哪儿。
她背着手走路,一蹦一跳地踩在树影子上,依稀有阳光照耀在她的肩膀与小脸上,而她回过身倒退着走路,碎花长裙在风中摇曳,她笑着说:「我会化为天上的星星,陪你入眠到天亮。我会化为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过你的脸庞。我会化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淋湿在你身上。生与死不能把我们隔开,你一定会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那天太傻,只觉得她美得让我动心,忘了让她呸三声。
我再次看向陈小九,却发现她已经出来了,正好与她对上了眼神。
那颗心脏,就在她的身体里跳动着。
陈小九穿了一身长裙,宛如那天她的碎花长裙,一步步缓慢地朝我走来。
直到她进了电梯。
我傻傻地进了另一部电梯,在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涂灵莹对我摆了摆手说再见。
电梯来到楼下,我比陈小九慢了一些。
出电梯后,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
我没有上去打招呼,我不想上去跟这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孩说:「你的心脏是我妻子的。」
出了大楼,一阵清爽的风忽然吹来。
我看着那个拥有跳动的心脏的女孩,任由清风吹拂过我的脸庞。
生与死不能把我们隔开。
我感受到了。
我傻傻地跟着陈小九进了地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我就是想看一会儿……想再多看会儿。
地铁里人很多,陈小九不敢和人挤,找了个比较空旷的角落站着。
忽然,一名中年男子也跟着过去了。
我正疑惑他为什么要跟着陈小九,却见他一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装作无意地用手背去触碰陈小九的臀部。
陈小九身体一颤,低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见到这一幕,我顿时紧紧皱起了眉头。
地铁才两分钟就到了下一站,陈小九明显不敢在地铁里久留,她立即出了地铁,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却站在原地没走。地铁的门缓缓关上,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公共椅子上。
看来这一站不是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坐下一班车。
那中年男人嘿嘿一笑,忽然抬起触碰过陈小九的手,在手背上极其深情地吻了一下。
这一幕直接引起了我的生理不适。
我朝着他走了过去,装作随意抓着栏杆。
地铁难免会晃动,在等到晃动的那一刻,我假装没抓稳,直接朝着中年男人摔了过去!
「砰!」
中年男人被我用力地撞倒在地,脑袋都不小心磕了一下。
他满脸愤怒地看着我,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而我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看着你爹干什么?老子又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