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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烈牺牲

壮烈牺牲

我爬起身,通过窗户往外看。

警察正在不断支援,因为外边是步行街的关系,警车开不进来,但是大量警察正在封锁通道。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然后开始观察起了这个房子。

我觉得这房子应该不会那么简单,连家兄弟身为逃犯,他们既然决定住在这儿,很可能给自己留了后手。从他们私自打通天花板,就能看出那连云天是个喜欢有备无患的人。

在我检查一番后,我发现这屋子里除了那个洞,其他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开始推测连云天的想法,他既然在这搞个洞出来,就代表他希望自己能在被包围的情况下通往五楼。

那他为何要通往五楼?这里明明只有一个楼梯,不管他逃到几楼,警察都会在四楼楼梯等着他。

我来到了走廊上寻找答案,走廊有两头,一边通往楼梯,另一边则是走廊尽头。

我自然不会往楼梯而去,索性走到了走廊另一边的尽头。

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走廊的栏杆,都是老式铁栏杆,很多都生锈了。

唯独这里的栏杆不同,栏杆的交接处有新焊接的痕迹,极其牢固。

走廊阳台外边,是紧挨着的一栋老屋,那老屋只有二层楼高,屋顶是平的,后边就是大片大片的二楼民居。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到屋内寻找一番,果真在这储藏室一样的屋里,找出了两根带有安全扣的逃生绳。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吗……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被敲响了。苏清河的声音,也是再一次响起:「你好,我还是刚才那位,我还有点事想问你,会打扰到你吗?」

连云天站起身,他走到了门旁,虽然刚才他已经给苏清河开过门,可在第二次的时候,他还是拿出了那面镜子,照了照外边。

我心里一沉,这人好警惕!

苏清河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果不其然,连云天先是一愣,然后放下了镜子。

他走到连鹤身边,摘下了他的耳机,连鹤好奇地抬头看着自己哥哥,连云天冷声说:「警察找上门了。」

连鹤慌了,他连忙站起身,吓得抓住了灶台旁切肉的尖刀,而我在想着我该怎么出手帮忙。

不行……我在楼上,我难以出手帮助!

见弟弟拿了刀,连云天忽然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了两个自制土枪,给连鹤递去了一把。

看到这一幕,我更确信自己难以出手帮忙了。

连鹤越来越紧张,大口大口喘着气,连云天则是抓着他的肩膀,很认真地跟他说:「别紧张,拿枪只是为了能跑得远。如果确认跑不掉了,我们再自首。」

连鹤还在颤抖,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出去把他们杀了……我去抓两个人质,哥哥……我一定会让你跑掉的!」

连云天严厉地说:「别紧张!紧张会让你走错路!你听好,我们输就输了,大不了去坐牢,你不要抓人质。每个人都是有爸爸妈妈的,每个人都是被人爱着的,不要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明白吗?你如果会乱开枪,你就把枪还给我。」

此时的连鹤,说话已经带着些哭腔:「哥哥,我不想被抓。」

「没事,我会带你逃走。」

他忽然推动门后的衣柜,然后将衣柜给推倒了。

衣柜很高,玄关很窄,那衣柜压在灶台上,以四十五度角卡住,正好同时挡住了门和窗户。

连云天担心衣柜被推开,还将能拿动的东西都丢在了衣柜上,增加衣柜的重量来拖延时间。

连鹤则是拿来了一把梯子,忽然放在了我的正下方。

他是要爬上来!

我哪里会让他们上来,连忙站起身,拖动旁边的柜子,将它压在了这个洞上!

下边的连鹤用力推了几下,然后急得大吼大叫:「哥哥!推不开!上面被挡住了,我推不开!我推不开啊啊啊!」

他情绪极其激动,大吼大叫着,引得连云天怒喝:「不要紧张!」

柜子没能完全挡住那个洞,留了一些缝隙。

连云天来到缝隙下,抬头看着我这边。

而我低头看着他,他站在光明处,我站在黑暗处,我看得见他,但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忽然,他抬起了枪,我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砰!」

那枪的威力很大,竟是直接把柜子打烂了一些。

他冷冷地说:「不是推不开,是被堵住了。看来我们的密道早已经被发现,他们准备很周全,估计是早就发现了我们,先把我们的每条路都堵死才来追捕,这下是逃不掉了。」

连鹤激动地说:「哥哥,那我们怎么办!我出去和他们拼了!我去和他们拼了!」

「你拼什么!」

连云天抓住了弟弟的下巴,他咬牙切齿道:「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听好了,我们不一定会被判死刑,如果你乱来的话,我们才有可能吃枪子。别去跟他们拼,我们犯了法,他们抓我们是天经地义。男子汉要输得起,你说对不对?」

「我把他们杀了,他们就抓不了我们,我们就不会坐牢了!」

「坐牢和生命不是对等的!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好人,我不允许你乱来!把枪还给我!」

我紧紧皱着眉头。

这连云天不对劲,他的思维和做事方式,都不像一个亡命之徒。

但陈小九却告诉我,未来苏清河死在他们手上两次。

根据我的推测,很可能是因为那连鹤,他根本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开始砸门了!

「轰!」

锁直接被砸坏,那门用力地撞在了衣柜上,但是没能把衣柜撞开。

连鹤吓得大叫了一声,此时警方们也在喊话:「大家都别出来!警察办案,千万不要出来看热闹!都躲在屋里,把门窗锁好,谁也不许出来看热闹!」

那隔壁的大汉叫了起来:「卧槽!老铁们,我隔壁有警察在抓人!」

那门被撞击的巨响,吓得连鹤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枪。

连云天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枪,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放轻松……把枪给我,放轻松……深呼吸……」

连鹤终于交出了枪,我也是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苏清河是不是不会有事了?

连云天接过枪,他很认真地对连鹤说:「一会儿我们出去自首,也许情况会有点吓人。你听着,他们可能会很凶,但他们其实是好人,只要你乖乖的,他们就不会伤害你,好吗?」

连鹤害怕地点点头,连云天则是对外边喊:「请问你们谁可以做主!」

苏清河也在外头喊了起来:「我是刑警二队队长苏清河,我可以做主,你有什么话说!」

「警察同志,我们知道自己有罪,我们现在就自首。请你们不要开枪,我们会先把武器放在地上让你们看见,然后双手抱头从里边出来,我只有一个条件……不对,应该说是恳求。」

「你想要什么?」

「我弟弟情绪很不稳定,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如果他做出了什么过激的举动,请你们千万不要伤害他。」

「在他不准备伤害我们的前提下,我会满足你的要求。」

「我现在要去搬动挡住门的衣柜,可能会发出声响,但我没有要攻击的意思,请你们听到异响别紧张。」

连云天走到那衣柜旁,他将东西一个个搬了下来,而这个时候,隔壁的男人也在说话:「我肯定不能去看热闹啊!我都听见枪声了,我怎么可能不敢……卧槽,家人们别刷礼物了,你们这不是为难我嘛!」

我也有些紧张起来,因为我关心苏清河的安慰。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可连家兄弟要是出去,我就看不见了。眼下我帮不上忙,但我至少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我还能采取点措施。

我想了想,拿起逃生绳,将安全扣在了阳台尽头的栏杆上,然后在手上绕了好几圈,小心翼翼跨出身体,踩在了阳台旁边墙壁的排水渠上,但我也不敢探出头,因为我知道,要是我探出身的话,肯定会被发现。

我只能蹲下身打开手机摄像,借助摄像头看外边的动静。

谢天谢地,我的手机颜色是全黑的。只要不开手电筒,本就难以让人发现。

走廊上还算明亮,灯都是打开的。我看见连云天打开了门,先把自己的两把枪都丢了出来,然后又把尖刀丢了出来。

苏清河他们退到了安全距离,小常就陪在他的身边,见罪犯真的把枪都丢了出来,苏清河说:「现在你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走出来。」

连云天先出来了,连鹤也是害怕地跟在了哥哥的身旁。

见到他们果真出来,苏清河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说:「别动了,你们两个不准靠近枪,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背对着我们。」

连家兄弟乖乖照做,配合程度让苏清河极为满意,转头跟小常说:「走,跟我把他俩铐起来。」

连云天立即说:「麻烦你们铐起来的时候温和点,我弟弟情绪不稳定。」

苏清河点点头,对小常吩咐说:「尽量温和点,只要他们没反抗,就别把他们弄疼了。」

「好咧,队长。」

他俩走向了连家兄弟,而就在这个时候,变故突起。

那邻居的窗户竟是被打开了,却见那汉子主播探出头来,他将手机对准了连家兄弟,对连鹤大喊:「傻逼原来你还有枪呢?叫你跟老子狂,你马上要被枪毙了!」

这家伙……还真满足了他那些粉丝的要求?

苏清河立即大吼:「不要看热闹!退回去!」

「枪毙!」

原本平静下来的连鹤,突然就激动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将那些警察们吓了一跳。

眼看嫌疑人不配合,后面的警察瞬间举起了枪,连云天连忙说:「他吓唬你的!警察不会枪毙你!」

可连鹤已经被吓坏了,他着急地大叫:「可是警察举枪了!他们真的要毙了我!哥哥他们要毙了我!」

「他们不会!你深呼吸冷静下来!」

无论连云天怎么说,连鹤都被那些举起的枪吓得不轻,他竟是惊慌地朝着自制土枪窜了过去,这个举动更是惊到了警察们,事情开始往恶性循环发展。

「放下枪!快放下!」

「不要抵抗!不让我们开枪了!」

连鹤紧紧抓着枪,连云天急忙大叫:「别乱来!他们是好人!」

「他说警察会毙了我!」

连鹤突然将枪口对准了那汉子主播,这可把汉子主播吓坏了,连忙大叫:「警察救我啊!」

「保护群众!」

在这紧急时刻下,苏清河喊了一声,连忙往前冲去,将自己的身体护在了那汉子主播前,挡在了他与枪口之间。可就在下一秒,小常却是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扯回到了自己的身后!

「砰!」

一声枪响。

他俩被威力巨大的子弹打得身体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窗户上,尤其是小常,直接软软地坐在了地上。

他的胸口和腹部鲜血淋漓,大块大块的肉都被打烂了,如此近距离,自制土枪的铁砂都打进了他的身体,肚子被打出好大一个洞。

「小常!」

大量的铁砂让苏清河左边胳膊也受了伤,他惊怒大吼,猛地举起枪,子弹发射而出,穿过了连鹤的脖子!

连鹤捂住脖子,鲜血不断从他的伤口溢出,而他也倒在了地上。他挣扎着往连云天的方向爬,可才爬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连云天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竟是说不出话了。

他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他张大了嘴,口中听不清在叫些什么,慌乱地喊着。

他的泪水不断落下,我看着他那模样,忽然想起妻子离世那天我的反应。

那天我也是这样……

大吼大叫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叫什么。

「快叫救护车!」

「队长!常哥!」

警察们也是焦急地喊着,苏清河捂着被枪打伤的地方,咬牙道:「先拷了另一个。」

原本还配合的连云天,突然也发狂了。

但他和弟弟不一样,他是朝着我这边跑了过来,那速度之快谁都反应不过来!

连云天一撑一跳,就在我身下跳了出去。老式居民楼的栏杆本来就矮,谁也来不及抓住他。

他落在了对面二楼的屋顶,重重地摔倒了。

一位警察跑来查看情况,此时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幸好他没这么做。

眼看着连云天挣扎着爬起身,这警察连忙离开了阳台:「快追!你们两个留下给照顾苏队和常哥,其他人跟我追!」

连云天直接从四楼跳到二楼,这高度就相当于直接从三楼跳到地面。

他确实摔得不轻,好不容易起身之后,他猛地回过身来,我确信他一定看见了我,因为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会报仇……」连云天好似完全变了个模样,忽然怒吼,「苏清河!你杀了我弟弟!我不会一走了之,我和你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报仇!」

此时此刻,我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却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苏清河没有时间理会连云天,我看见他跪下身,颤抖地朝着小常伸出手,想要捂住他的伤口,可没有用,小常的受伤面积太大了。在那样的近距离,被这种装满铁砂的自制土枪打中,威力可想而知。

小常不停地吐着血,浑身抽搐。

汉子主播此时开了门,他脸色苍白,满是害怕地看着小常。

「王八蛋!」

苏清河忍着伤痛,一把抓住了那汉子主播:「叫你不要看热闹!你这王八蛋!」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汉子主播急得大叫,「而且他是被别人开枪打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队……队长……」

小常虚弱地抓住了苏清河,呢喃道:「别动他了……他要是有事,我不就是……毫无贡献地死去了吗?」

苏清河推开了汉子主播,他惊慌地说:「别乱讲,你不会有事的。你看我也中枪了,我不是还活蹦乱跳吗?你不会死的……你还这么年轻,你能比我活得久。那东西……那东西子弹都算不上,你不是老说自己连子弹也不怕吗?」

小常张了张嘴,又吐出血来,他艰难地咽了下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队长……你要怎么……和我妈妈说……」

话没讲完,小常低下了头。

他睁着眼,身上都是血,唯独肩膀上的肩章没沾染到血,干干净净的。

苏清河嘴唇颤抖,他喘着气,推着小常的肩膀。

「喂……你不要睡……你自己和她说……别让我跟她讲,你好好地回家,自己亲口和她说……」

旁边的警察将手放在了小常的脖子上感受了一下脉搏,呜咽着说:「队长,常哥走了。」

走廊上,苏清河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将脸埋在了小常的肩膀上。

这个永远奋斗在第一线的男人,终于哭出了声。

紧紧地、紧紧地贴着那肩章的位置。

不愿让人看到他哭的模样。

我很不喜欢现在的感觉。

明明我就在这里,明明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可是现在呢?

小常死了,连云天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逃走了。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我不由得在想,明明借助时空电话的我是无敌的,可最终却没能完美地挽救这个结局。

我……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两位警察还在说话。

「救护车怎么还不到!」

「他们来消息了,路口有人乱停车,把通道挡住了。救护车只能先开到步行街外面,然后抬着担架从步行街跑过来。」

苏清河还在紧紧抓着小常,一名警察说:「苏队……救护人员要到了,你还能走吗?我们先下去吧。」

「他还没闭眼……」

苏清河伸出了没受伤的手,轻轻地帮小常闭上了眼睛。

他被手下们搀扶去了楼下,没有人将重点放在我身上,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就在这,大多数警察也去追那连云天了。

我轻手轻脚下了楼,借助着逃生绳,到了刚才连云天逃走的楼顶,却从别的方向离开了。

我没走远,而是回到了步行街。

我想看看苏清河会不会有事,他毕竟中了枪,我很担心他。

这……这绝不是我的本意。

我收起面具和手套,隐藏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

有医护人员在街上拿着担架在跑,苏清河没有上担架,而是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

他的表情好冷。

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流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在这拥挤的人潮中,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的一家商铺。

那商铺是一家餐厅。

韩若雪坐在橱窗后边,浪漫的灯光下她化了淡妆,捧着一杯饮料,正在与一名男人说说笑笑。

我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岳母蔡慧敏说过的话:「我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要不你今天去一趟,那男的家里很有钱。」

苏清河静静地看着,他身边的警察疑惑地看向店铺,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满脸笑容的韩若雪瞥了窗外一眼,也许是想欣赏外边的景象,却正好与苏清河四目相对。

她呆在原地,就如她捧着那漂亮的玻璃杯,苏清河捧着自己受伤的胳膊。

就如同那慌乱的洒落了一地的饮料,鲜血渗透了苏清河的衣服,从指尖落下,在街道上溅起血花。

韩若雪连忙跑出了餐厅,她惊得捂住嘴。

行人们在他俩之间穿梭而过,哪怕我只是一位见证者,都仿佛感受到世界的寂静。

那警察有些担心地叫了声嫂子,苏队。

韩若雪哆哆嗦嗦地开口:「清河……你怎么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跟你解释的!」

苏清河摇摇头,他转过身,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从不会对韩若雪生气。

他对这个女孩爱得深沉。

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去说话,他总是这样,心情越差就对身边的人越温柔,生怕把负能量带给身边的人们。

当他不想和韩若雪说话,就代表他真的好累好累了,他想把自己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独自一人将负面的情绪全部消化。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

韩若雪没忍住哭了,她连忙跑到了苏清河身后,呜咽着说:「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好好地受伤了!」

我看着苏清河上了救护车,韩若雪也是跟了上去。

等救护车的门关上,我才结束了跟踪。

回到南二街,我将衣服塞了回去,韩若雪已经打来电话。

那边哭着说:「姐夫!清河他受伤了,好多血……你来医院好不好?」

「我现在就过去。」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打车到了医院。

医院里不止是我来了,还有岳母蔡慧敏。

苏清河还在做手术,医生说他胳膊里有许多铁砂,要细心地全部取出来。

当苏清河回到病房里,韩若雪擦着眼泪说:「是哪个王八蛋把你弄成这样的……我要弄死他!」

苏清河摇摇头,轻声说:「我没事。」

「这怎么可能没事,你看你受了多重的伤……」韩若雪着急道,「要不是我遇见了,恐怕你根本不会告诉我!」

苏清河一言不发,见他不怎么说话,韩若雪急坏了,她连忙说:「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话呀!那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都把他叫来了,我可以跟你解释的!」

嗯?

相亲对象被叫来了吗?

韩若雪去打开了门,只见一个男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长得倒是还不错,身上穿着高档的休闲西装,打扮起来斯斯文文的。

「苏先生你好,我特意过来和你解释的……」男人说,「我叫王小俊,也是你女朋友的相亲对象……这样说你不要介意,其实今天一见面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了。她说这次之所以会来相亲,都是因为家里强迫的,她还一直在跟我聊你,她真的很喜欢你。我也听说了你的很多事情,我对你感到十分钦佩。」

韩若雪说:「你看,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生气了,我现在特别担心你,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苏清河终于抬头了,他努力挤出笑容,仿佛是用恳求的态度和韩若雪说:「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暂时不想说话……你们先出去,让我安静会儿,好吗?」

韩若雪要急哭了:「你怎么还计较啊!」

我说:「他没有计较,他不会对你计较。你们出去吧,他是真的想独处一会儿。」

「我……」

韩若雪犹豫片刻,最后终于点点头,带着大家一起出去了。

我关上了门,坐在苏清河的身边,然后拿出了手机,静静看着妻子曾经给我发来的那些聊天记录。

除了看新闻打电话,我的手机也只剩下这个用途了。

时间过去了许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苏清河忽然说:「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我说:「你想与我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会尴尬吗?当我俩在一起没话题的时候,你是会尴尬么?」

他摇摇头:「不会。」

「哦,那就各做各的。」

「我想你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收起手机坐得端正,很认真地与他问:「发生什么了?」

他呢喃道:「我……还是不想说。」

「哦。」

我又看起了手机,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总算说:「我又辜负了兄弟。」

「你不是喜欢与别人诉说的人,现在你犹豫两次终于跟我说了,但其实说不说都一样……」我把手放在了苏清河的肩膀上,很认真地与他讲,「我不会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再回忆。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有力气回答我吗?」

「你问。」

我说:「对于你这次做的事,你问心无愧吗?」

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对于被你辜负的那位兄弟,你觉得他也和你一样吗?」

「他会的……可我不想发生在他身上,我宁愿是自己。」

我说:「你这人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喜欢招揽到自己的头上。功劳你喜欢跟大家分享,黑锅却喜欢自己一人背着。你活在自己美好的规划里,你迫不及待地往肩膀上扛了许多的责任。但你有没有想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们都会为自己的选择而承担后果。」

「我不明白。」

「你后悔过穿上这身警服吗?」

「从未后悔过,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紧张,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责任。可每次真的行动,都做好了为民捐躯的准备。」

我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你是这样想的,你身边的兄弟们也是这样想的。苏清河,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大人,每个人都想得很清楚了。他们只是坚守着自己的初衷,他们早就想过可能会有今天的情况,你又何必把错都怪到自己头上?」

他沉默不语,而我站起身说:「我去买点喝的回来,你本来就不需要听我开导你,你仅仅只是想试着说出来而已,道理每个人都懂,所以我对你说什么都是没意义的。」

我出了病房,医院里有自动贩卖机。

我买了两瓶喝的,此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陈小九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问:「怎么样?」

电话那头说:「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什么不对劲?我就想知道我兄弟安不安全。」

「苏清河死了!而且死的时间提前了!甚至他的死亡变得玄乎了……」陈小九说,「本来他的牺牲是有上新闻的,可现在他的死却变成了没人知道为什么的秘密!本来他是去世七年,现在变成了去世十年!」

我紧紧皱起眉头。

还记得那连云天发过誓,一定要回来跟苏清河报仇。

我说:「你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事,那你怎么帮我?」

陈小九说:「他死了却没上报,说明警方当时认为不能把他的死因公布给媒体。这是警方十年前的想法,现在这件事的热度早就过去了,我明天就去警局采访,骗他们说我想做个英雄报道。你先等等,等我明天采访到了具体消息再告诉你。」

「好,我等你。」

我挂断电话,心里被迷雾笼罩。

苏清河的死,忽然变得神秘了。我不明白警方为什么没有向媒体公布苏清河的死因,据我所知苏清河破了很多案子,立了很多功劳,他就是市公安局的最大脸面。

这样的一位警察去世,肯定会引起轰动,可为什么警方选择隐瞒他的死因?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那肯定跟连云天有关系。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么多,现在没有什么线索,越想只会越乱,还是等陈小九明天给消息吧。

我多买了一瓶,想拿去给韩若雪。

来到病房外的走廊,却看见韩若雪正在和蔡慧敏吵架。

「我都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能再跟他交往了,你没看到他中枪了吗……」蔡慧敏表现得非常着急,「他今天中枪活过来了,但他明天要是死了怎么办?你是我女儿,我怎么忍心让你守活寡,我都是为了你好!」

韩若雪说:「什么叫为了我好!你如果真为了我好,就应该祝福我跟他好好的!我的男人受伤了,我的男人差点死了,却让他看见我在跟其他男人约会!我他妈想骂脏话,但你是我亲妈,我骂不出口!」

蔡慧敏焦急地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个王小俊有很多钱,他家里催结婚催得急,而且他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你,他爸是市里开发楼盘的,要不是你长得好看,你以为他瞧得上你?这是机会!」

韩若雪的声音有些冰冷:「如果我这辈子不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家财万贯又有什么意义?」

蔡慧敏突然问:「可如果他没跟你在一起呢?」

韩若雪愣住了。

蔡慧敏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她说:「八年啊!你们在一起八年了啊!他到今天还没娶你,你别说做妈的太过分,天下父母谁不想盼着自己孩子好?女儿啊!你这些年都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一句到现在还没娶你,让刚才还据理力争的韩若雪说不出话。

蔡慧敏继续说:「我女儿多漂亮啊?那王小俊家里那么多钱都被你迷住了。你挣得比那苏清河少吗?你的工作就比他差吗?你看看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说再等等你就真的一直等,你都等八年了,你还要等多久?如果他哪天死了,你这些年又算什么?那是枪啊!那是被枪打的!我们小老百姓活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东西啊!」

韩若雪咬着嘴唇,她憋红了脸,小声说:「他会娶我的。」

「他没打算娶你!他受了伤都不想跟你说话,他对你早就腻了知道吗?如果他真的爱你,你才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我说了!他会娶我!」

韩若雪突然丢下一句话,转身朝着病房走去。

我忽然预感事情不妙。

「苏清河!」

她推开了病房的门,一双美目盯着苏清河看。

韩若雪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知道你做警察不容易,我知道你总是要做危险任务。可是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从来不后悔我的决定。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你知道我那些邻居和长辈都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偷偷说我贱,说我倒贴你,说我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你总说让我再等等你,我也一直都相信你。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这么多年?因为我能感受到你是爱我的,所以我也会用尽我全部的爱去对待你。再说一次很羞人,可我还是要说。我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我不管你的任务有多危险,我不管自己会不会担心一辈子,我都决定好了,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你不要再让我等了,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不和你开玩笑,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我也是有尊严的,我也是有底线的。苏清河……你到底娶不娶我?」

我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蔡慧敏进了病房,忍不住跟苏清河说:「对啊,你给我女儿一个交代。你到底娶不娶她?我们家真的没心情等你这么多年。」

韩若雪怒吼道:「你给我闭嘴!我在问他!你让他想清楚!」

蔡慧敏顿时闭上了嘴,终于不说话了。

苏清河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憋出了那句话:「再……等等好吗?」

「不等!给个答案,娶不娶我!」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

病房的气氛有些尴尬,满是寂静。

沉思许久,他终于说:「暂时……不想娶。」

韩若雪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转身离开,哪怕是路过我的身边,也没有看我一眼。

蔡慧敏恶狠狠瞪了苏清河一眼:「亏你还是个警察!」

她关上了病房的门,这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我和苏清河。

我将那瓶水放在了桌上,苏清河低着头,轻轻地说:「我今天差点就死了。」

「嗯?」

「枪口距离我很近,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她。明明那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可我的脑海里却是和她在一起多年的画面。」

「所以你现在更担心自己会拖累了她?」

「我很爱她,爱到这辈子只能有她……」苏清河呢喃道,「可既然爱她,又怎么能让她做寡妇?陈识,只有你能懂我。」

我坐在了床上玩起手机,平静地说:「不,我不懂。你每次都只在乎自己心里的想法,却从来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你担心她守寡,却没想过她连承受着守寡的风险都愿意爱你。这些年你破过多少案子,抓过多少犯人,她跟了你这么多年,能不知道做你的妻子意味着什么吗?到头来你辜负了她的决心,侮辱了她的尊严。」

「可我又怎么舍得让她走到那地步?」

「通俗点来讲,我觉得你只是自己感动自己。再通俗点来讲……我觉得你是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