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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末世非自然进化

第 17 节 末世非自然进化

全球大停电,怪物隐匿在人类世界随机而动。

我意外得到了可以分辨怪物的能力。

晚上,父亲关上窗户笑眯眯地让我早点睡。

可我却看到他背后拖着一条颀长的尾巴。

房门外,父亲和母亲磨着牙齿,碎碎细语:“今晚就吃了她,免得被别人找到了。”

1

今天是全球大停电的第三天,白昼逐渐向黑夜倾斜,才三天而已,黑夜就拉长了三个小时。

就算秋季入冬,都没有如此快的轮替速度。

我仔细算过,再过一个月,不,或许更短。

这个城市将进入极致的永夜。

三天前,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喧闹熙攘,我在公司正忙着出计划书,忽然,所有的屏幕都开始播报同一则新闻:“由于……天体……紊乱,极夜凛冬……。”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主持人嘴里机械地重复出来。

一分钟不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啪!”的一声,所见范围里的光源全部熄灭。窗外的广告牌、路灯、车辆全部失控。

楼下咒骂声、碰撞声不绝于耳。

不少惊慌失措的同事不死心地想重启电脑,然而,都没有用。

有些还想打 110,却根本打不进去,全部占线繁忙中。

包括我电量尚且满格的手机,正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往下掉电。

电光石火之间,我飞速打通家里的电话:“爸妈,我刚看到新闻了,你们在家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谁敲门都不要开!”

刚讲完的一瞬间,手机就陷入了黑暗。我都没确定电话那头是否听清楚了我的话。

有些机灵的同事也反应了过来,趁最后一点时间交代了下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以往囤着的零食,虽不多,也聊胜于无。

回家路上会经过一家超市,到时候可以补一点货。

办公室里浩浩荡荡三百个人,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还抱有希望。

“大家不要慌,可能只是电力系统供应不足。等一会儿说不定来电了。”老板从办公室出来安抚人心。

我将背包收紧背在了身上,对于这次情况,说不出的心慌意乱。

早在一周前,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家里的猫狗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晚上也是彻夜不睡来回走动,喉咙里发出的低吟莫名让人不安。

我以为它们身体不舒服,还带着去宠物医院看了,结果门都没进去,就被劝了回来。

每家医院门口都堵满了带着宠物来看病的主人们,一问,原因都是一样的。

这件事还上了热搜,专家给出的解释是可能要换季了,宠物开始心情烦躁,主人可以多加陪伴,减轻它们的不良情绪。

可我知道,专家的话就是放屁!

我不知道其他宠物是什么情况,我家那两只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窜出去,不,看着更想要逃离这里。

边牧智商很高,平日里也很听话,却挠破门成功逃了出去,我爸出门找时,发现它一头撞死在了门口的香樟树上。

血淋淋的,旁边还躺着不少其他逃出来的宠物尸体。

见此,我妈特别关注剩下的那只猫,可在前两天,也不知它是怎么掀开那锅盖的,一头扎进滚烫的开水里,将自己活生生烫死了。

这些不对劲,也仅是引起了我的一些警惕,动物躁动不安,所学的知识里,无非就是自然灾害,山体滑坡不可能,我家在近郊,A 市也没什么山。

泥石流、海啸更不可能,我排除了种种猜测,只能猜到个地震。

但地质学专家也没有说过什么预警。

我只能让父母提前备着些食物和药品,以及一些特殊情况下能用上的器具。

等了五天,却等来了全球大停电。

老板见员工大部分还想回家,只能无奈放大家下班。

我默默地随着大部队一起挤出了办公室,电梯坏了,一行人只能徒步下楼,20 楼的距离,离开办公室前窗外夕阳将将倾斜,到了楼下后,肉眼所见之处已经陷入一片灰蒙蒙的黑暗。

这天黑得太快了。

路上有些不死心的司机还想重新发动汽车,受伤的人员瘫倒在地上,哀号一片。

萧瑟的寒风刮来,我伸出手,几片刺骨的冰凌融化在手心里。

不对劲,昨天天气预报播报刚入秋,怎么这么快就下雪了?

我将衣服帽子扣在头上,忽视所有嘈杂,低下头抓紧时间赶起路来。

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虽然提前囤了不少东西,但唯独蜡烛不多。

所幸,我家离公司也就半个小时车程,如果中途没出岔子,徒步两个小时也能走到。

我以为混乱只是一时的,却没想到一路上走来,绝望、嘶吼,包括人性的丑陋都在黑暗里暴露出来了。

电力消失,手机支付不能买单,有人抢了食物就跑。

我混在里面,抢了好几包蜡烛,十根一包,我拿了六包,还有一旁的火机也抓了三个。

食物区人流太多,我挤不进去,只能放弃,而且里面已经发生了踩踏事件。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经过摆放的工具货架时,我瞄了眼,依稀可见上面的东西被拿得差不多了。

我在角落往里掏了掏,摸到把匕首。小心翼翼地藏在鞋子里。

然后猫着腰走了出去。

门口已经有拿着斧子和砍刀的男人堵在那里,见谁怀里塞满了食物便抽出一大半来放在一旁的推车里。

一个胖子不甘地吼道:“你们干吗!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吗?”

拿着斧子的男人站出了几步:“把食物留下一半,后面的人也需要!如果你不愿意,哼……”手里的斧子转了转。

胖子瑟缩了一下,没了刚才的气势,灰溜溜将手里的食物放下了一半,男人这才放行。

我出门时,两个人见我空着手。

“等等。”

我头皮一麻:“我没拿食物。”

男人放下手中的斧子,示意旁边拿着砍刀的男人从推车里拿出一袋面包和泡面来:“给你。”

“给我?”我结结巴巴,看着怀里被强塞进来的食物,一脸不敢置信。

男人腼腆地笑了笑:“你肯定没抢过他们。一个女孩子,本来就不容易。”

“这店……是你们的?”

“嗯,”男人点点头,眉头紧蹙,不安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和里头混乱的人群,“谁也不愿意碰到这些事。不知道这停电是一时的还是……相关部门也失联了,大家也只能自救。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确保有更多的人活下去。”

我一震,他们是我第一个碰到的,愿意伸手帮忙的人。

临走前,我踯躅再三,还是说了句:“你们自己小心,东西没必要全部给出去,自己留点。这世道,不太平了。”

男人笑了笑,悄悄说道:“我们还有仓库,放心吧。对了,你要是东西不够了,可以回来找我们。”

瞧我糊涂了,一般中大型超市都有冷库储存食物,只是现在这没电了,生鲜一类估计放不起了。速食还能存放很久。

这样一想,我也就心安了,挥手告别他们后,又开始埋头徒步。

现在是晚上 7 点半左右,我看过,断电前是 5 点左右,在公司滞留了一会儿,浪费了应该有半个小时,我再徒步那么久,这家超市离我家 1 公里远。

我的脚程并不快,一路上的障碍太多,有些车辆撞在一起,将路都拦住了,我只能绕路,这样一算,回到家还要一个半小时。

前提是不出什么意外。

能让我看清前方的,是一路上经过的撞坏后爆炸自燃的车辆。

那些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影影绰绰,硬是撑起了一片光明来。

路开始变得蜿蜒曲折了,这是离我家不远的一条小路。

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走。

但我今天必须得经过这里,不远处几个流窜的男女手里拿着路边树上折下的树枝挥舞着,两个男人已经被打倒在地。

我趁他们不注意,弯腰蹿了进去。

小路上没有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远处传来的求饶声格外刺耳。

庆幸路政的养护工人还没将这片杂草割掉,不然我就被一览无余了。

往常总能在里面听到几声野猫的叫声,现在只剩下我脚步窸窸窣窣的前行声。

“踏踏……”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像木桩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杂草被撞开的细碎声。

我正想问谁?刚张口,一股浓郁的腥风蹿入鼻腔,像遗忘了好几个星期的死鱼烂肉夹杂在一起。

呛得我几欲干呕,简直想把喉咙抠破吐出那股深入灵魂的臭味!

“踏踏”声由远及近,速度并不慢,同样的,沉重的呼吸声和腥臭越加明显。好像就在耳畔。

人在黑暗中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我隐约觉得,那东西不是人类,或许也不是任何一种我已知的动物。

没有哪种动物会弓着背像人一样走路吧?

没错,借着不远处那些男男女女举着的火把,我看到了。

一瞬间,瞳孔剧缩,恐惧像破漏的布袋一样将我全身裹住。

那是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佝偻着身子,背上有一排收缩自如的鳍,脑袋巨大无比,四肢纤长,在空气中轻嗅着什么。站起来约有两米高,或许不止,因为他的下半身被杂草挡住了,我不确定他的腿是否曲着。

光那一个背影,就让我肝胆俱裂,我蹑手蹑脚地伏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借助半人高的杂草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额上的冷汗一直在往外冒,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

它似乎闻到了什么,打算转过身来,却被远处一声凄厉的哀号打断了动作。

2

犹豫了两下,便飞快蹿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仔细闻了闻身上,是香水!坐我旁边的同事今天喷的香水味沾染在了我的外套上。

这怪物在凭嗅觉寻人!

我飞速脱下外套丢了出去,为了以防万一,还碾碎了一把杂草,把汁液涂在了身上。

草丛里窸窣流窜的声音密而细,全部汇向了那些男女。

铁锈味乘着微风飘进鼻腔中,火把骤灭。

在我摸到小区门口时,周围的一切又坠入了黑暗。

保安室静悄悄的,以往周大爷总是在里面戴着老花眼镜,一边看报纸,一边登记着来客姓名。

早上那会儿,我出门时,他还笑着给了我一个梨,说是老家寄过来的,让我尝尝甜不甜。

犹豫一瞬,靠近窗玻璃时我快速瞟过,一个人影匍匐在桌子上,身子微躬,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明明小区门口的空旷地是最危险的地方,可我还是忍不住良心的谴责,四下飞速打量后,慢慢拧开了门。

保安室的门年久失修,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的寒毛都根根炸了起来。

“周大爷?”人影轻轻一颤,耸动的肩膀停顿了下来,发出一声巨大的令人悚然的吞咽声。

不好!

我扭身从门缝中挤了出去,从外面死死抵住了门。

人影摇摇晃晃站起,两根长鞭一样的触须轻轻在空气中震动,仿佛在探寻什么。

丑陋扭曲的脸贴在玻璃窗上,浑白的眼珠子如同死鱼一样死死盯着外面。四肢细而长,类似人类一样的手指缝隙中长满了蹼,薄而透,绿色的黏腻汁液留在它趴过的地方。

我在看到他鼻梁上挂着的那副碎裂的眼镜时,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他是周大爷!

怎么可能?他怎么成了怪物?

从天象巨变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他成了一只人形蟑螂一样的存在。

难道……刚刚草丛里的那些怪物也是人变的?

万幸保安室里的怪物不会开门,或许是闻到了人类气息,他急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乱爬。

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贴着墙角拐了进去。

脚步踏进积雪里,发出咯吱的摩擦声,本应灯火通明的窗口,如同一张张大开着嘴,择人而食的深渊。

我家在这片高楼的后面,复式楼,正好处于下叠,有个地下室,还有围墙。

只是谁也没料到世界会变成这样,平日里友善和蔼的邻居成了吃人的怪物,所以围墙上并没有装电网。

我不时听到黑暗的楼宇里传来凄厉的喊叫声,还有受不住这种惊吓的,直接从顶楼跳下来的。

砸进雪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动静很快引来一群怪物,它们凭借着对血肉的本能扑上去撕扯起来。

我躲在灌木丛里,血珠飞溅在额头上,胃里不住翻涌,酸水争先恐后地挤上喉咙口,再被我狠狠咽进去。

不知道这种人类变异的诱发条件是什么?

光是这场进食里,我就见到了许多不同形状的怪物,有长得像蛤蟆的,腹部都鼓了起来,全身肿胀得像只球一样,舌头能飞出去一米长,见缝插针地在前排怪物中夺取一点肉沫。

还有长得像蚂蚁的、蝴蝶的,尖利的口器放大后才知道是有多么吓人。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计算着它们这场盛宴的时间。

十分钟不到,雪地上就剩下了一摊和湿泥搅在一起的血渣,最后一只怪物可能是软体虫类,全身拉长至两米多,腹部生出了十条腿,笨拙的身躯走得格外慢。

我有些焦急了,从公司到家这段路程上花费的时间太久了,父母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的嘱咐不要出门。

再者,两人年岁比较大,万一碰到熟人在门口哀求,那会不会放进去。

要知道,叠拼在这个时间可是完美的防护堡垒。

我收拾完情绪,等到最后一只怪物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后,才重新走了出去。

好不容易来到家门口,却发现门锁有破坏的痕迹,明显的砸锁印记将它破坏得斑驳不堪,不远处躺了块石头。

这是我半年前才换的老式锁,门内和门外都有一把锁环,平时全部在家时,我会从里面锁住,但若是我还没下班,父亲习惯锁外面,为了方便我自己开门回家。

我掏出钥匙,锁芯细微的咔嚓声在雪夜里并不明显。

闪身进入后,发现楼上的窗口弹出来一个人头,朝下瞥了一眼后,飞快躲进去,拉上了窗帘。

看样子,楼上的住户也尚且安好。

“爸、妈?”我把刀握在手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言言?”母亲激动地拉开门将我抱在怀里,“可担心死我们了,你没事吧?”

父亲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把菜刀,两人见我平安无事,脸色松缓下来。

“快进来,言言,你……身上没变化吧?”家里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小截蜡烛,周围用纸板挡了起来,做成了一个灯笼形状,仅剩的几缕光线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这样屋内虽然暗了些,但好歹看得清楚,也不会有亮光透过窗帘引来黑暗里的东西。

我转了一圈,示意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爸,你们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父亲把菜刀放了下来,搓搓手背:“除了有点冷,我和你妈还好,刚开始还有邻居想进来,但是我和你妈听到了你的嘱咐,谁也没开门。

“就是隔壁王婶的女儿来求助过,说是家里缺了蜡烛,问我们有没有,我们也就剩这点了,只能拒绝了。”

我骤然想到那个被砸得面目全非的锁,后背出了身冷汗,幸好他们没有开门。

“楼上也没出事?”

“不清楚,但是挺安静的,应该也没什么事。言言,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把遇见的那些事都说了出来,父亲握着母亲的手连连叹气。

“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

我提出今晚由我来守夜,他们二老好好休息,但被父亲一口回绝了。

“言言,我来守吧,你一路回来累坏了,还是早点休息,如果我吃不消了,会叫你的。”

母亲附和道:“对啊,言言,你先去休息吧。”

我打了个呵欠,把包里的面包分了点给他们,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门外静悄悄的,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刚才父亲一直正对着我,母亲则靠在父亲身边半步不离,看上去像是两人受惊过度的样子,可母亲分明在替父亲遮掩。

我看到,父亲微微侧身的时候。露出一条黑色颀长的尾巴。

可为什么父亲还能有自己的意识?

外面的那些怪物无不都遵从本能开始以血肉为食。

还有母亲,她是正常的吗?

早在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说冷,可他们居然把拖鞋都穿反了,身上还披着件单薄的外套。

在家里,唯一不缺的就是保暖衣物,他们为什么不穿?

除非……他们在骗我,只有冷血动物才会感受不到温差。他们在努力学习着人类的习惯。

我狠狠抹了把泪,无比后悔自己回来得太迟了,父母一定遭遇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气温已经低到了零下,我从衣柜里找出了件羽绒服裹在身上。

床上我不敢躺,怕窗口有东西破窗进来,我来不及逃。

所以只能挨着门边坐了下来,简单地垫了点东西吃。

接近午夜的时候,外面传来声音。

“言言,你睡了吗?”

我捏紧刀不说话,精神紧绷。

“啊!言言!有怪物闯进来了!你快来救我们!”母亲掐尖了嗓音贴着门喊道。

我眼眶充血,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如果真的是母亲,遇到危险,她绝对是让我先跑,而不会让我救他们。

“看样子真睡着了,今晚就吃了她,免得被别人找到了。”父亲和母亲磨着牙齿,碎碎细语。

“那我要吃上半身。”母亲的声音出现了丝变化,仿佛从腹部发出的声音一样。

“吃!谁抢到归谁!”

我悄悄站起身,拨开窗帘看了眼外面,怪物在雪夜里飞速蹿过,还真有一两只在低空猎食,可能还没适应掌控身体,飞得跌跌撞撞,忽高忽低。

房门突然被敲响。

“言言,爸有点困了,能不能你来守夜?”

我拿起一旁的背包,趁外面怪物不注意的时候,准备跳到隔壁的窗户上。

隔壁王婶的窗户和我房间的窗户正好间距半米宽,要是跳过去了,没准能沿着外面的排水管道滑下去,要是跳不过,光是砸下去的动静,就能把周围三百米内的怪物全部吸引过来。

窗户开锁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父母,两人顿时急躁起来。

“她发现了!”

“真是狡猾!”

房门被撞得摇摇欲坠,再这样下去,没等我跳过去,就能把怪物全引过来。

我拉紧领口,把刀咬在嘴里,爬上了窗台,准备跳过去。

眼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条绳子,抬头望去,一颗人头探了出来,朝我招招手。

犹豫一瞬,我立马抓住。

3

刚被拉进窗户的一刹那,我就听到了楼下破门的声音。

“被她逃走了!逃走了!我们的食物不见了!”母亲气急败坏,两人似乎扭打在了一起,屋内的碰撞声络绎不绝。

“高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来。

我右手握着刀,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板寸头,棱角分明,身材结实,身高估计有一米八五,而我只有一米六,如果他心思不纯,很容易拿下我。

“方言。”我轻触了下他的手快速缩回,是温热的。

他把窗帘拉上后,又自发退得远了些。

我才发现这间房间似乎也是人家的卧室,尚且整洁,只是床单没了,被撕成了一条条,成了救我上来的那条绳子。

“抱歉,我没见过你。”楼上三个月前刚把房子卖了,听说是个男人,但我从来没碰到过,所以并不熟悉。

“我刚搬过来,平时上班,所以我们的时间可能错开了。”他的眼神从我背包上掠过,随即移开,“你刚刚是想跳到隔壁去?”

我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这距离可能很简单,但你忽略了窗台上的积雪,你跳过去,很容易滑倒,然后摔下去。”

我脸黑了下去,他说得没错,二楼的高度,摔下去不致死,但致残,一旦扭伤、骨折、或是流血了,都是致命的,怪物很容易寻着味道找过来,届时我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谢谢。”我真诚道谢,“你饿吗?我这里有食物。”

高声冷不防把脸凑了过来,嬉笑的脸上满是戏谑:“没人告诉你不要暴露自己的储备吗?若我是坏人,你恐怕早就出事了。”

我有些不习惯陌生人的靠近,撇过头:“可你不是,若你居心不良,大可我刚一进来就抢了我的包,把我丢下去。

“而且,我也不是吃素的。”

高声垂头看了下腹部,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那里,只要他再靠近一寸,我有足够的把握把他捅个对穿。

“胆子挺大的。”

我就当他是称赞我了,毫无愧色地迎着他目光看了上去。

高声干咳一声,重新拉开我们的距离。门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叩门声。

我神色一紧。

“是我朋友。他们住得比较远,所以跟着我一起回来了。”说完,高声转过身去开门。

我才发现门外站着三男两女。都裹着不合身的羽绒服,看款式型号,应该都是高声的。

“她是谁?”有个短发女率先出声了,好奇地指着我发问。

“方言,楼下住户。”

“高声,你怎么贸然让她进来了?万一她是……”

“她不是。”高声打断了他们的质问。

我明显感觉到这群人对我有敌意,其中两个男人更是在我包上停顿了两秒。

“既然还是人类,那就允许你加入,但是,我们的食物有限,你恐怕……”戴眼镜的男人说道。

“我知道,食物没了,我会自己出去寻找,不会给你们增加负担。”我的这句话告诉他们,食物我有,但是不多。

果然几个人神色有些失望。

从高声嘴里,我知道了一些我忽略的情况,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原来都是由人类和变异的动物镶嵌而成的。

断电的那刹那,不仅人类的世界遭受剧变,动物界也是。

它们骤然变大,有些甚至变得更聪明,更敏捷,人类不仅成了它们的食物,也是可供它们镶嵌变异的载体。

当然,进化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从部分进化到全部进化,有些受不住的人类首先选择了自杀,但有些则选择和动物融为一体,还有些是被迫入侵。

那些完成进化的怪物,不约而同地被血肉吸引,它们不仅吃人,偶尔也会吃同类。

我听得内心无比震撼:“那是所有的动物都变异了吗?”

黑暗中,高声摇摇头:“也不是,这是种没有规则的变异,物竞天择,灾难发生前,有些动物受不住,就死了,现在留下来的动物,大都有了变异。而人类是最好的培养皿。”

“如何判断他没有被侵蚀呢?”

“人类一旦被寄生,在初期,肉眼可能无法判断,不过,它们有个共性。”

高声举起手,放在了我鼻子底下。

熟悉的铁锈味传来。我惊讶地瞪大眼睛:“是血腥味!”

怪不得高声会和我握手,他在拿血腥味试探我是不是已经被寄生了。

“当然了,还有一种人类也是这场灾难的幸运儿,他们强化了部分属性,可在一定方面比普通人更有优势。”

“比如?”我疑惑不解,难道人类也变异了?

密密麻麻的虫鸣声忽然响起,我立马站了起来,做出防备的动作。

“这是邱云,他会模仿怪物的声音。”一个细瘦的男人站了起来,原来刚才的声音是从他嘴巴里发出来的。

“其他人分别是李沁、傅华,还有佘嘉,江恩华。”

我能隐约看到叫到名字的人微微点了下头颅。

两个女生头发一长一短,长发的叫李沁,短发的叫傅华。而眼镜男叫江恩华。

几人隐隐以高声为首,似乎都听他的话。

此时天已经隐隐透亮,整个小区经过一晚上的猎食,已经安静了不少。

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哀痛,现在剩下的人,大部分是如同我们一样的人了。

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晚或许侥幸存活下来了,但随着食物的短缺、极端天气的展现,还有日益剧增的怪物,恐怕没几天,我们就要沦落为野兽场里的食物了。

天亮似乎是一瞬间的事,黑暗退却,外面的雪红得斑驳,树木坍塌,有些连根拔起,被丢在了地上。

用过早餐后,高声让人集合起来。

他说这边的别墅终究防御太弱,短时间可以支撑,但是长久下来,恐怕会被围堵在这里。

我们要离开这里,尽可能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可这方圆三公里,除了小区就是商场,哪里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地铁一号线的玉兰站出口处有个被废弃的防空洞,若是能去那里,或许会安全许多。”佘嘉推了下眼镜,眉头拧成一个结,“我家就住一号线边上,所以我知道那个防空洞,但是从这里走过去……很难。”

“是很远吗?”

“远,且一号线有一段是走地下的,也就是说,上面是跨江。”

几个人萎靡了下去,这个情况下别说跨江了,出小区都很难。

“那个防空洞,会不会被其他人占用?”我提了个疑点,“或者政府征用了?”

高声思索道:“时间太仓促了,政府的人可能不会征用,但是周围的居民有可能。”

“那个防空洞很大,足以容纳几百人,而且事发的时候不是下班高峰期,许多人都在公司,或者抢夺食物,可能还没来得及占据那里,而且那个位置很隐蔽,不是从小在那里长大的人不知道。”

几人有些犹豫,到底是放弃短暂的安逸,去一个不确定的地方,还是苟在这里等待至今未出现的政府救援。

“举手表决吧。同意去的人举手,不同意的,就留下来。食物会按人头分配。确保留下来的人也暂时不会被饿死。”

我举起了手,别墅和防空洞,我选择冒死一搏。

七个人,只有两个人选择留下,那两个人正好一男一女,看着关系,似乎很亲密。

“傅华,恩华。”高声无声地拍了拍他们肩膀,从厨房里取出了食物,居然有一大箱子,都是泡面和面包一类,还有三把菜刀和一把斧头。

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弄到的那么多食物,如果都苟在这里,少吃点,可能能撑一个月。

高声按照人头把食物分了出来,当然由于我是后来的,没有获得他们的信任,所以不参与分配。

临走时,我们趁着天将黑不黑的时候,顺着管道摸了下去,经过我家窗户时,我余光瞥见父母已经成了两只浑身长满长毛的怪物,两张脸都被遮了起来,黑色的尾巴如同尖刀一样竖起。

他们在房间里来回打转,母亲的前半掌被咬伤了,流出了蓝色的血液,地板都被腐蚀掉了一块。

高声在下面接住了我。

我比了个手势,无声地询问他是否知道我父母被什么寄生了?

他眉头紧锁:“像是老鼠。短时间他们出不去,若是未来有一天能有解药,或许你可以回来救他们。”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心里还是涌过一丝暖流:“谢谢。”

今晚的天气比昨天更冷了,雪花砸进脖子里,冻得我一激灵。

我们几个猫着腰,选择从地下车库走,地面不仅雪多,难走,而且很容易留下印记。

车库里车子不多,有大部分都坏在了外面。

我闻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味,夹杂着令人反胃的下水道味道。

可高声他们并没有反应,还是闷头往前走着。

直到我感受到脚下有丝细微的震颤时,才恍然发觉不对劲。

4

离我最近的车子里有东西!

高声迅速拉过我躲在柱子后面。

佘嘉则顺手拉着李沁避在了我们后面的柱子那里,邱云来不及,只能挑了辆敞开着门的商务车钻了进去。

“左前方?”高声拉过我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在上面写着字。

一股酥麻的痒意沿着掌心往上窜,脖颈上被他灼热的呼吸喷洒着。

我正了正神,点点头,比了个 1。

那动静,好像只有一只。

高声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了斧子,侧身将我拦在后面。

后面的两人正好看清了我们的动作,李沁咬了咬唇,看着有些不甘。

她瞪了我一眼,我有些无语,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吃莫名其妙的飞醋。

佘嘉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动静或许大了些,那辆方才还震动的车子陡然静了下来。

李沁吓得俏脸刷白,眼泪都涌了出来。

佘嘉和高声比了个手势,一个绕到了车子的后方,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佘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

两人以包抄战术逐渐靠近,却不防车子里的怪物腾空而起,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到了高声面前。

那怪物和我在保安室看到的几乎一样,当时我还不知道,现在明白了,这是蟑螂寄生结合的。

它的每个脚都坚硬无比,深深地刺入地面,口器大张,被寄生的人类应该体形魁梧,所以这个怪物身高几乎和高声差不多。

斧子砍在它身上,激起一阵火花,却没法伤它分毫。

“高声,有两只!”佘嘉提起一口气大喊。

可另一只却躲在车里不出来,我掏出匕首向佘嘉靠近,从他的角度才发现,另一只趴伏着,体型小一圈,似乎在……产卵?

“它在产卵!”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我趁其不备,取出从高声厨房拿走的油瓶,点了把火,扔了过去。

邱云适时发出尖厉的昆虫声,差点把高声压在身下的怪物立马转身要回来。

李沁眼疾手快丢出菜刀,砍到了它的关节缝,半截腿就这么被卸了下来。

我有些错愕,怪物的速度被大大降低,车子里的那只怪物好像还在产卵,巨大的腹部使它不能及时爬出,很快火烧了上去。

“佘嘉,尽量砸进它嘴里。”我将油倒在衣服布条上,点燃后装进空瓶里,递给了佘嘉。

眼见剩下的那只怪物被激怒,疯一样朝我们冲过来。

在我和佘嘉撤退的过程中,他不慎被绊倒,而怪物离他只有五米远。

我咬咬牙,折回去立马拽起他:“没事就继续跑。”

就在怪物一口要咬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反手将手里的匕首刺进它嘴里,一把斧子凌空飞了过来,正中它脑袋。

稠得跟石油一样的蓝色血液喷涌出来。

我连忙躲开了些。

“佘嘉,你没事吧?”李沁急切地检查着他,见高声在询问我,又不自在地撇撇嘴,“喂,你也没事吧?”

“没事。”我淡淡道,从怪物的嘴里拔回了匕首。高声也取回了斧子。

“快走吧,这里动静太大了,会把其他东西也引过来的。”

车库里不知蛰伏了多少怪物,我们总算有惊无险地出了小区。

高声建议走下水道,天已经黑了,怪物又要开始觅食了。若是我们走地面,恐怕寸步难行。

他选了个隐蔽的井口,高声第一个下去,安全了再让我们下。

李沁经过我的身边时,停顿了下,小声地嘟囔了句:“对不起。”

我笑了笑:“你没做错什么。”

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就算她没引起怪物注意,我们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且,她本性不坏,估计对高声有情谊,所以对我这个乍然出现的异性格外防备。

我们在下水道里走了三天,杀了五只怪物,其中一只还是条被蜈蚣寄生的怪物,邱云被蜇到了。

伤口从一个拳头大小,发展成溃烂到整个胳膊。

人也开始变得阴沉起来,有几次高声想让他帮忙模仿怪物的声音引开它们的注意力。他却以胳膊疼拒绝了。

谁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但是都以为他被咬后出现了应激反应,李沁还会时不时安慰他,或许防空洞里有医生。

第五天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有些违和了,邱云似乎格外亢奋,埋在帽子里的嘴巴偶尔会发出细碎的虫鸣,要靠得很近才能发现。嘴巴逐渐向蜈蚣的口器靠近,就连走路也弓着身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被寄生后转化的过程,我悄悄叫走了高声。

“邱云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高声侧身观察着缩在角落休息的邱云,“方言,你看出了什么?”

“他性格变化了不少。”我那句“我看到他的嘴巴变成了昆虫口器”给咽了回去。

不对啊,邱云这么明显的变化,难道他们都看不到?还是……只有我可以看到?

“他受伤了,性格难免阴郁了些。我不知道他还能挺多久,但邱云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丢下他不管的。”高声的有情有义让我佩服,但若是把其他人置于一个危险环境里,恕我不能苟同。

“方言,你也一样,虽然你加入的时间不长,但我们真心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见我沉默了下去,连忙补充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我所看到的变化,高声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眼里,邱云是个有血有肉,和他们结交了近十年的朋友。

可能我说出来了,相信的概率也是五五开。

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会放弃邱云的。

接下去几天,由于地下道环境复杂,岔口较多,我们迷路了。

与之而来的困难是怪物变多了。

往往上一个怪物刚解决,下一个就在不远处候着你了。

李沁先一步崩溃,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走了,自暴自弃地蹲在那里,满脸泪水。

“方言,我真没用,我挺不下去了,若是再让我选一次,我肯定留在别墅里。”

“我们谁也不知道哪边的结局会更好些。也许傅华他们……”佘嘉宽慰道。

“高声,我们可以走出去吧?能找到那个防空洞吗?或许那里还能收留我们,也有医生替邱云治胳膊。”

“会的,我会把你们都带出去的,我保证!”高声语气坚定。

李沁眼神亮了一下,随即湮灭:“从小到大,我都特别佩服你,所以你说什么,我们几个都听你的,可高声,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每个人。我所能做的,就是不给你拖后腿。”

几人无言。

我撕开最后一个面包,冷不丁塞进她嘴里。

“吃了我最后一个面包,等于拿了我半条命。你要是死了!我肚子把你剖开也要把这个面包掏出来!”

李沁被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你这女人真是一点也不讨喜!第一眼看你就不讨喜!怎么可以这么粗鲁!”

我双手一摊:“我也见你不喜欢!可没办法,有人喜欢啊。”

佘嘉脸色红了下,李沁气得张牙舞爪。

我和高声相视一笑。

余光中,邱云格外安静,身子似乎长高了几公分。

羽绒服里如同波浪一般起伏一刹,我以为眼花了,再去看时,他朝我阴沉沉地咧嘴一笑。

嘴里竟然布满了尖密的牙齿,两条触须从太阳穴那里伸出。

我一惊,正要提醒其他人。

头顶上却掉下来许多不知名的昆虫寄生体,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甬道。

“跑!”我冲着李沁的屁股就是一脚,拔腿就跑。

高声拿起斧子疯狂挥舞着,可再大的力量,在如同军队般的怪物碾压下,还是逐渐败落下来。

我脚步一顿,冲着经过的佘嘉和李沁喊了句:“你们先走!”

随后转身去帮高声。

“方言,你要是死了,我这面包就拉你坟头!”

我差点被噎住,想抽空回怼时,却发现两人早就跑远了。

这该死的李沁!

高声紧绷着脸,碍于我的恼火,想笑又不敢笑。

我抽空刺杀了在他身后偷袭的怪物。

“方言,你练过?”

“三年跆拳道,三年泰拳。”我喘了口粗气,抽空回答道,“你也不差。”

高声脸色一僵,小声嘀咕:“但你更猛……”

身边的怪物尸体越垒越高,忽然,一声刺破耳膜的呼啸响起,怪物们如同潮涌一般退后,簇拥在了邱云身边。

“邱云,你……”高声不可置信。

邱云摘下帽子,此时的他完全变成了怪物一员,八足刺破羽绒服舒展开来。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高声难以接受地转头问我。

我再次证明了邱云的变化只有我看得到,为什么?

难道我也被强化了?

5

“可能被怪物咬过后,那些怪物就是他招来的。”

“邱云,我是高声,我们说好了一起出去的。”他试探性地靠近那些怪物。

邱云嘻嘻两声,似在嘲讽:“你给我吃,就是拯救我了。”

我脸拉了下来。

要命了,怪物好像继承了邱云的部分智商,不仅会摇人,还会说话。

我从未见过进化成功后有怪物保留人类思维的,尽管是邪恶方面的。

“邱云,你真想吃高声吗?他大半个月不洗澡了,浑身臭烘烘的,我不一样,小姑娘本身就比男人香一点。”我招招手,观察着邱云的反应。

邱云垂涎地望向我,看样子和我高声两个人,他更中意我。

高声低声冷斥:“胡闹!方言,别作死!”

我认真的看向高声:“梁飞,别以为你改了名我就认不出你了!十五年前你把我踹进粪坑之仇我还没报,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不许死!”

说完我便用力朝手掌划过,鲜血一瞬间涌出。

我仿佛看到了高声的脸色从惊喜变得惶恐,他迫不及待想捂住我的伤口,被我躲开了。

“别染上,回头你也得送菜了。高声,你找到佘嘉他们,我可不允许李沁那死丫头在我坟上拉屎!”

话音刚落,我转身就往左边的甬道跑去。

肮脏的积水被我急促的脚步四溅开来。

身后铺天盖地的触角摩挲声传了过来。

我只能闷头往前跑。

一开始我的确没认出高声就是小时候和我玩捉迷藏,把我不小心踹粪坑里的那个小胖墩。

虽然我掉下去时,也把他拽下去了。

被救出来时,满街道都飘着我们身上的味道。

父亲无奈,拒绝让我进屋,只能让我站在院子里用水枪冲。

那个夏天,院子里的花草格外壮。

而听说梁飞被踹进了湖里,不洗干净不能上去。

他硬是在那条湖里游了一下午。

导致后面去洗衣服的阿姨们见到那条湖都绕着走。

我们的恩怨直到他出国后才搁置下来。

这一路,高声都在默默保护我,李沁曾私下问过我,是不是认识高声?她在他包里看到过一张照片,是迷你版的我。

我这才想起了他是谁。

邱云被强化了部分属性,他没被寄生之前,怪物更喜欢往他那边凑。

而我又能看到他的变化,所以我的眼睛也被强化了。

所以,我猜测,我可以提前看到一个人是否被寄生了。

这种好处带来的麻烦也是巨大的,属性强化过的人类的血肉更让怪物着迷。

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吸引着它们过来。

高声和我这个香饽饽在一起,就是一起送菜的命。

甬道越来越窄,极致的低温让我几乎在跑动时也感受不到四肢的温度。

头顶的腥臭浓郁到像是猛吸了一口化粪池。

终于,前面的一处污水滩堵住了我的去路。

我侧身躲过怪物的袭击,一咬牙,跳了下去。

污水从羽绒服里浸透,淹没口鼻,我看不到上方那些怪物会不会跳下来,所做的一切只能是赌。

将水面上随手捞的一根半截被吸吮一空的昆虫足塞进嘴里,另一头伸出水面,充当氧气管。

这种滋味,简直比小时候掉进粪坑还让我难受。

万幸,水面安静无澜,半个小时后,我悄悄伸出半个脑袋,看到岸上跑了不少怪物,但还有几只不死心,在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双手将我从水里拉出来,我才看到,那些个怪物已经不见了。

“呕……方言……呕……你好臭……呕……救命……呕……你离我远点。”李沁捂住鼻子不停干呕。

我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救命恩人也不能强迫我吃屎!”

……

佘嘉无言地退后一步,抬头望天。

高声屏住呼吸,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下来:“将就一下,先把衣服换了。”

我接了过来,看到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两侧耳朵红红的,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冻的。

“邱云他……”我换好衣服,裤子没办法,只能捂着。

“那些怪物是他招来的。”三人脸色如丧考妣。

“属性强化的人类好像被寄生后,在怪物群体中有一定的领导地位,而同样地,也保留了一定的人类思维,他们可以吞噬已经强化的人类来进化自己,或者更高地位的寄生体,从而达到更高的领导地位。”高声目光幽深地盯着我,“方言,你就是他们优先选择吞噬的对象。”

“你怎么知道?”

“邱云保留了一些人类情感和理智,临死时……告诉了我。”

我无奈点头:“邱云的不对劲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他和你们情谊深厚,如果你们没有亲眼所见,会贸然放弃他吗?”

三人沉默不语,高声开口道:“不会,我们会想办法在他变异未完成前救他,但……”

“但完全没有办法施救,这不是毒,是寄生,更是一场天灾。”

李沁抹了把泪:“就剩我们几个了,物资少得可怜。”

这一路逃亡下来,我们就剩下了几根蜡烛还有一些必备工具。

现实困境逼迫我们不得不走地面。

地面上的厮杀掠夺不仅有怪物,更多的是人类。

我在里面看到了许多隐藏在人类里的正在进化的怪物,它们的智商也越来越高。

到后面,除了吃人的习性不同外,居然可以做到与常人无异。

高声抓了个个例回来,我们在打斗过程中,才发现它居然是被变异的植物寄生了。

那些植物藏在它们身体里,遇到猎物时,骤然出现,将他吸成人干。

李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出一句粗口:“特娘的,怎么都逃不开吃人,好不容易爬上食物链最顶端,一朝又回到了最底层!”

我们破开了一间商场,寻了身保暖的衣服,食物在低温下冻住了,解冻后还是可以食用的。

高声出去查看了一圈,原来我们离那个防空洞不远了,现在唯一的困难就是渡江。

游泳……我在冰面上跳了跳,这厚度,可以拿去做碉堡了。

而且不远处散落着好几块碎肉,冻结在冰面上。

我们面面相觑,默默撤回了脚。

这底下,不知道藏了什么变异怪物。

那就只能走 1 号线隧道,但是它不像下水道一样岔口多,隧道笔直,要么进,要么退,若是被前后夹击,那就是可以躺平上菜了。

隧道里铺满了怪物碎尸,有些被钉在墙上冻成了标本。

李沁干呕了下,佘嘉紧紧将她护在怀里。

高声默默朝我靠近了些:“怕不怕?”

我把刀柄用绳子绑在手心,递给他:“帮我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高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揉揉我的脑袋:“方言,你还是那么猛。”

我捶了他一拳:“千万别被寄生了,受伤了我可以帮你包扎,但寄生了……”

“寄生了就杀了我。”

李沁呜咽着哭了出来:“我不要变成怪物,与其丑陋地吃着同类,还不如美美地死去。”

“走到这里,就快成功了,小沁,我……”佘嘉有些伤感,欲言又止。

我们重振士气后,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隧道里果然有怪物,还是会飞的那种,长着巨大的翅膀,全部倒挂在上面,火光照去,寒意瘆人。

“蝙蝠!”佘嘉呢喃道。

蝙蝠?我面色凝重,不会飞的已经很难搞了,会飞的,不是更厉害?

可奇怪的是,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红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你看。

高声紧张地握住我的手。

路程走了一半,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只体型更大的蝙蝠寄生体。

它顺着墙壁倒爬了下来,黑毛覆盖的脸上,我居然看到了一丝熟悉。

“恩华?”高声不可思议地叫出声。

怪物看了他一眼,默认了。

“你……”

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原本还寄希望就算我们遭遇那么多危险,但或许别墅里的队友还好好的。

“傅华呢?”

他鼻子轻嗅,目光转向我。

“不用问了,被它吃了。”我指了指它隆起的腹部。

“江恩华!傅华是你继妹!你居然也下得去嘴!”李沁气得直哆嗦。

“我要变得更强大……”江恩华一字一顿,声音模糊难辨。

“傅华也是部分强化过的人类?”

江恩华不说话,显然默认了。

万千蝙蝠寄生体张开翅膀朝我们看来,只待它一声令下。

高声冷不丁突然出手,一个滑跪,斧子扎进了江恩华的腰间。

这个举动虽然伤到了它,但也激怒了它,翅膀上的钩子直接插进高声的肩膀将他丢了出去。

我眼皮微跳……蝙蝠全身上下都是病毒,它于人类而言,一直都是让人避之不及的生物。

江恩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脚上的爪子每一步都入地半寸。

我把李沁拦在身后,佘嘉却松开她的手,走到我们前面,把我们护在了身后。

“佘嘉,他的目标是我!”

6

“方言,一路上多次承了你情,因为小沁,我害怕被寄生,被吃掉。她胆子小,我想陪着她。但我也是个男人,让一个女人保护我已经够丢脸了,怎么还能让你继续挡在我面前。”佘嘉笑得腼腆,“我也想让小沁看到我保护她的一面。”

李沁泪流满面:“佘嘉,你个傻子!”

江恩华不耐烦了,直接扑了上来。佘嘉的刀在它眼里犹如玩具,或者说,它从未将佘嘉放在眼里过。

张开大口就想把他咬死。

我趁其不备,将手里的火把捅到它嗓子眼。

江恩华凄厉地嚎叫一声后退了开来,一把斧子看准机会劈下了它半个脑袋。

蓝色的血液喷涌了高声满头满脸,他本就受伤的肩膀也被润湿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其他寄生体开始暴躁不安。

但江恩华没发布命令,它只想独吞我,所以它们不敢凑上来。

我把李沁往后一推,速度极快地拉回了高声。

“你没事吧?”

高声看了眼伤口,嘴唇紧抿,神色有丝落寞:“死不了。”

江恩华被重创,但还没死,撑着翅膀想要站起来,眼里出现了丝忌惮,对我的渴望也更浓了。

它需要吃掉我来进化。

“方言,还记得我们刚说过的话吗?”

李沁他们惊诧地望来,似乎猜到了什么,两人皆是一副不可接受的表情。

“什么?”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撕下衣服给他伤口上打了个蝴蝶结。

“高声,我们刚说过,要一起去对岸的防空洞,记得吗?九十九步都走了,你现在要放弃最后一步吗?”

“我……”他苦笑一声,身子竭力按捺住扭曲产生的震颤,“方言,你看出来我的变化了,不能骗自己。”

他把手上的血仔细擦拭干净,小心地覆在我的脸上,“寄生了,就杀了……”

那个我字还没出来,被我狠狠地怼了上去。

我用力咬了下他的嘴唇:“高声,你甘心吗?”

“言言……我……”

“闭嘴!”我恶狠狠地用手盖住他嘴巴。

“我不想听,你说过,你不会喜欢掉进粪坑的小孩。那还回来干什么?”

他抓下我的手握在手里,笑得温润生动:“你也说过不会嫁给掉进粪坑的小孩。言言……剩下的路恐怕要你自己走了。”

李沁他们只看到了高声逐渐青灰的脸,可在我眼里,他开始像江恩华一样,牙齿拔长,指甲变尖。

他怕伤害到我,松开了我的手。

江恩华开始不安起来,终于打算发令群攻,把我分享给其他怪物。

没等它发布命令,高声立马和它扭打在一起。蓝色的血液溅得四处都是。

江恩华本就受伤后体力不支,被动挨了好几下。

“高声!”

我想遏止他,却把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吞噬江恩华!

高声想代替江恩华成为这群怪物的头领!一旦江恩华死去,若是没有头领了,这群怪物将群龙无首。

佘嘉也看出来了,捂住了李沁的眼睛。

江恩华死的时候,上半身只剩下了骨架。

高声的变异也只差一只眼睛。

此刻的他,一只眼睛通红。布满嗜血、邪恶,另一只眼睛盈满了泪,深深看着我。

“高声……”我慢慢靠了过去,伸手遮住了那只血红的眼睛。

“我后悔了,我下不了手。”

他像被我的手烫了一下:“言言,离我远点,你……你身上好香!”

“高声,爸妈他们没了,你也……我不想继续了,让我陪你好不好?”

他一把把我推开,人类的眼睛里充满了冷厉:“方言,李沁他们还在,你不是一个人。总有人代替我们陪你走下去的。

“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为什么世界成了这个样子?别忘了,你父母还等着你去救。”

父母已经成了寄生体了,和高声不同的是,他们是低等寄生体,完全变异后,失去了自己的思维,只会遵循本能去觅食。

而且被关在了别墅里,大门是我亲手锁死的。

高声这么说,无非是在安慰我,父母变异了,和死了没区别, 他们被关起来后长久不进食, 最终也会被饿死。我无法看着他们去猎杀人类,他们也一定不希望变成那样。

高声属于人类的眼睛开始出现了变化, 他痛苦地用爪子撕开肩膀上的伤保持清醒,随后将我甩到背上。

一声呼啸过后, 李沁和佘嘉也被甩到了其他两只怪物的背上。

“抱紧了,言言。”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很快看到了隧道尽头, 佘嘉一下子看到了那个防空洞。

它在一片荒弃的树林里,原本被干枯的藤蔓层层叠叠地覆盖着, 再加上厚重的积雪完美地藏住了它。

高声将我放了下去,退出十米远。

门口居然装了个监视器,很显然, 里面有人了!

但他们没有开,李沁绝望地拍打着门,佘嘉站在身后沉默不语。

高声突然张开翅膀朝我扑了过来, 利齿想要撕咬我,可每次却巧妙地咬了个空。

其他怪物也蠢蠢欲动。

“言言,动手!他们怀疑你和我是一伙的!只有杀了我, 你们才能证明清白!他们也才愿意放你们进去!”

他附在我耳朵低语。

监控里,它就是在袭击我。

“高声……我下不了手!”

利爪轻轻勾掉我的眼泪。

“方言, 活下去!”说完,他便摁着我的手捅进了他的腹部。

他装作被我踹飞出去的样子, 一下子跌倒在远处的雪地上, 蓝色的血液将雪渗透。

那只人类的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嗜血的本能逐渐显现。

我狼狈地扑上去,举起手, 背对着监视器刺了下去。

“再见了,高声。”

嘴唇无言地说道。

高声的翅膀渐渐瘫了下去, 直到不动。

其他怪物开始躁动起来。

我拔出刀, 眼神死死地盯着监视器。

怪物涌上来时, 门终于开了。

李沁红着眼将我搀扶了进去,佘嘉在替我们断后。

我看到,门内站了许多人,男男女女, 老老少少, 互相依偎着。

“欢迎新来的幸运儿。”一个中年男人向我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关门刹那, 我看到万千怪物丢失目标后向雪地里的高声扑去……

我和李沁还有佘嘉活了下来。

李沁成了防空洞里的医护人员,跟着其他人学习包扎,和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

我和佘嘉加入了守卫军, 去寻找更多还在这个城市艰难存活的人类。

世界虽邪恶横行,但我们还在,生的希望就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