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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最后一个末日

第 43 节 最后一个末日

末日来临,在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囤货的时候,我丢掉了所有家具,把家里拆成了毛坯房。

花了毕生积蓄定制了一口铁棺材,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想活了,但只有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活。

1

人们根本不知道末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一个全球性的黑客组织公开预告,将攻击岛国的核污水排放设备,阻止核污水排入海洋。

他们很快发现,岛国的核污水排放系统根本没有关停的指令。也就是说,岛国核污水排放时间远远早于政府公开的时间。

真正的排核入海的时间,或许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岛国原本可以把这个秘密永远地隐藏下去,但污染带来的后果,已经失控。那些受核污染而产生的怪物,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和我们共存了几十年。

曾经我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剧情,就这么在现实里发生了。接下来,我将按照我所经历的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告诉你们。

这几年我忙着求生,只有晚上有时间陆陆续续地记录,写得很零散,请你见谅。

我始终相信,能够被想象到的不是真正的末日,只有那些超出理解的事物,才会带来真正的末日恐惧。

2

2023 年 11 月 21 日,网上有一则新闻,说某个海湾里的一艘渔船上的船员,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人们在甲板上发现了大片血迹,却没看到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连放在甲板上剖鱼的刀,都没发现有使用过的痕迹。

我从小就喜欢看世界未解之谜,自然不会放过这类新闻,我马上到外网上去搜相关的报道。

我搜到了一组渔船的照片。

这渔船实在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那种普通的远洋渔船,船上有 33 个船员,大部分都不是当地的渔民,都是一些外省的务工人员。

这不禁让人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年的鲁荣渔 2682 事件。

我看到底下的评论说啥的都有,也有把这起案件和鲁荣渔联系起来的,有人说,是鲁荣渔的冤魂在找替死鬼。

我虽然也神神道道,但肯定不会相信此类毫无事实根据的事情。

我快速地翻看着那组照片,注意到了船身一半泡在海里,靠近海的地方黏附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肿泡,像是船得了皮肤病似的,好像扎一下就会排出脓血。

评论区有人说这是藤壶,一般会寄生在海洋生物上面,船只的侧面底部也会有少量的藤壶附着。

原本没什么稀奇的,直到评论区里有一个人评论:【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藤壶里面,有几个像人的鼻子。】

底下有一些跟评,把图片截大了,看得我密恐发作,忍住恶心仔细看了看。

卧槽好像真是人的鼻子。

就是那种仰泳的时候,把鼻子露在水面上呼吸的感觉,但一般这样仰泳也会露出下半身,特别是重点部位。

但在这张图里,这些鼻子好像是被割下来排那儿的,后面没跟着身体的任何其他部位。

但鼻子距离船壁好像差不多就是一个额头的距离。

难道这失踪的船员们,全被割了脑袋,系在藤壶上?

是哪个凶手这么恶趣味,让人不寒而栗。

我赶紧把我的猜想在底下跟评了。

不久之后就收到了消息轰炸。

3

其中 IP 地址显示案发地的人,说他就在 XX 湾旁边住,特地去看了现场。

发现照片里的这几个鼻子不见了。

大家也不关注什么冤魂索命、美人鱼勾魂、邪教献祭之类的言论,大家都开始集合以往的现场照片,开始了全民数鼻子的时代。

广大网友的照片拼凑起的各个视角,展示出了船在被发现时的全貌。

船身上总共有 33 个鼻子,和失踪船员人数一模一样。

难道 33 个船员的人头,就挂在船上,躯干被沉在海底喂了鱼。后来凶手还来了现场,把 33 个船员的头,像收地里的大白菜似的收了,转到别处去了?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当地几万双群众的眼睛,都没看到人头,这首先就不合理。一时间,我的人头论不攻自破,被我自己率先辟谣了。

后来我加了那位在当地的网友的微信,想了解更多的现场情况。

4

我加的那个网友和我一样,是个女孩。

她叫陈小眠,19 岁,比我小 8 岁,跟着渔民父亲在临海小镇上生活。

我们刚开始只是聊一些关于案件细节的事儿,后来,鸡毛蒜皮的啥都聊。两个人逐渐也熟起来了。

我朋友几乎没有,又一个人在大城市里独居。自从 21 年,从小把我养大的爷爷去世之后,我和家里其他亲人也几乎不再接触。

我一个人带着一条叫天梦的杂毛狗一起生活(我叫孟天,我的名字倒过来就是我狗的名字)。

我因为这事儿交了一个朋友,其实挺开心的。我有事没事就找她聊天,感觉她是为数不多的,能对味的朋友,我很珍惜。

她告诉我,他爸爸告诉她,那艘船被管制起来了,藏在口岸上一个造船厂的厂房里。

后来几天,一个更大的新闻悄然而至。

又是人口失踪。

但这次,失踪的是一个厂房三条生产线的 2894 名员工。除了当日请假的 12 人之外,其余在厂房工作的员工都失踪了。

这应该是全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人口失踪案了。连续几天霸榜热搜第一,一时间众说纷纭,全国的主流媒体基本上都汇集到了这个小小的沿海小镇上,为全国人民通报案件的最新调查进展。

5

当我在热搜上刷到这个新闻的时候,也是小眠第一次给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

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裸辞之后,几乎不怎么和人说话,除了平常在屋里一个人飙歌,和狗说话或自言自语之外。

其他时间好像基本上退化了语言功能。

我把摄像头对准天花板,接起了电话。

看见了小眠。

小眠长得很可爱,她的五官都很精致小巧,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小。

“天天姐,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没事没事,怎么啦?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可以和我说说。”

我的客套话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喷射出来,但我非常厌恶自己的假惺惺,其实我心底明明就是一个冷淡的人。

“我之前跟你说厂房员工失踪那事儿,天天姐,其实我有事情没和你说全。我的二叔就是那儿的员工,他失踪了,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我奶奶她们太着急了,让我爸爸去问问消息。我爸爸是昨天上午去的,已经一天了,我爸爸还没有回来。我怕他出事情。”

我看着小眠那边的画面,她拿着手机在走路,画面很晃,我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无光的夜空。

“你现在在外面吗?最好不要出门小眠。在家里等消息,或者叫家里大人去找。你别一个人。”

“没事,所以我打视频给你。天天姐,你开一下屏幕录制,如果我出什么事情你就把这个录像发给警察,也发我家里人。地址我发给你。”

小眠停下来,在对话框打字。

画面终于不抖了,我也就看见了她的旁边天空上,有一截机械臂。她看来已经离造船厂不远了。

“小眠,听话。这个事情不是你可以解决的,凶手现在还没找到,你去了只是多一个受害者。”

小眠不说话了,脚步变缓慢了。

“别有想当英雄的心思,那只是自我感动罢了,回去等消息。”

我一边说,一边拿出备用手机,准备给 110 打电话。开机之后,看到了屏保上,我父母的照片,他们都穿着警服,把两三岁的我抱在怀里,冲着 28 岁的我微笑,笑得很虚无。

我按了静音键,给 110 打了过去,把事情简单地交代了,接电话的警察说已经转接到当地公安局了,会有人去拦住小眠。

“小眠,你等一下。你先拍一点造船厂外部的照片发给我,视频里面不太清晰。”

小眠停下来了。

“好的,稍等一下。我等一下给你发过来嗷。”

“你直接现在拍,现在发就好了,对了,最好拍点周围的视频。越清晰越好。”

小眠乖巧地点点头。

不久之后,视频发过来了,我赶紧转给了刚刚接线的警官,方便他们第一时间确定小眠的位置。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视频,看见小眠的周边是一些集装箱,上面都有固定的编号,警察找起来应该好找。

小眠的镜头不断扫过这些堆叠在一起的集装箱,远处港口投射过来的 LED 灯投射下集装箱巨大的阴影。

小眠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看见视频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小雕塑,长得像 M 豆巧克力标志性的糖豆人,但是是黑色的。

我正想和小眠继续说话的时候,看到小眠的身后,摄像头扫过的那个角落。

糖豆人站得更近了。

“小眠,你转个身,给我看看你后面的集装箱。”

小眠将镜头对过去。

在我们俩的注视下,那个糖豆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上化成了一摊肉酱,只留下一个头,身体在头的后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就好像是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块人皮,带骨头的那种。

它居然还在缓慢地移动。

小眠往后退了几步,她不敢说话怕惊动地上的“人皮”。

我同样也不敢发出声音。

“人皮”在地面上,像波浪一样涌动着。它的所有关节都脱臼了,身体是黑红色的,因为它的活动,骨头划开了溃烂发脓的皮肤,整个身体正在汩汩冒血。

但它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仍然在往前爬行,脸上带着贪婪诡异的微笑,它的牙关紧咬,舌头被咬断了半截耷拉在嘴巴外面。

小眠突然尖叫一声,紧接着画面变得非常晃,几乎看不到任何内容,手机像是被小眠抓在手里,而她正在逃跑。

一阵巨响,画面突然静止了。

变成了只有寥寥几颗星星的夜空,和一个起重吊塔的一角,吊塔的机械臂上还抓着一个集装箱。

正在摇摇欲坠。

6

这就是我和小眠的最后一次联系。

事后,警察告诉我并没有在现场找到小眠,视频也勒令我删除了。

但我自己存了备份。那个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终于发现,视频最后的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集装箱。

表面爬满了“人皮”,那些怪物半截身体挂在集装箱上,看不到脑袋。正在从吊塔上往下爬行。

不,那根本就不是吊塔。

那是由无数人骨搭起的巨物,那些“人皮”的身体彼此曲折着,支撑起一个稳定的结构。

他们在效仿旁边的一座吊塔。用吊塔的结构重塑它们的肉身。

我知道灾难要来了。

可半个月之后,没有人再探讨起这件事。

不是小眠和我的聊天记录还存在手机上,我大概也会觉得,这只是我的一场幻想。

直到我回了一趟家里,想去更新一下身份证照片。

梦天在出发前的一天晚上,叫了半宿。我怕他一条狗待在家里寂寞,就把它送到了宠物店去寄养。

然后我匆忙上了高铁,大概五个小时之后,我到了家乡。

我进家门,先和爷爷说了一声我回家了,期待会得到回应。

老家还是和之前差不多,没有人的空房间里放着我爷爷的牌位。

我躺在床板子上,打算休息一会儿就去街道派出所。突然看到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推送消息。

是我家常年安在家里的监控,检测到了有人活动,就自动给我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我看都没看就清空了全部通知,正想睡一会儿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我所在的房间并没有监控。

监控在隔壁,我爷爷生前住过的房间。

7

我先把大门打开了,方便一会儿逃跑。

就我这小胳膊小腿,平时扭瓶盖都费劲,看到歹徒就只有逃跑的份儿。

我又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壮胆。

因为屋里常年没人,一般房间的门都紧闭着。

我慢慢扭动着门把手,门开了条缝,房间里窗帘拉着,很暗。里面传出来一股子东西霉烂的味道。

我一脚把门蹬开,开灯,举刀,一套流程如行云流水。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监控在角落里闪着绿灯。

我没有放松警惕,又把橱柜、床底,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人。

正当我搬来椅子打算站到上面检查一下角落的监控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脚脖子一湿。

吓得我从椅子上蹿下来,跑到房门口。

那一瞬间我这辈子看过的所有恐怖片画面都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

紧接着,我看到床头那个盖着布的床头柜底下伸出一只黑红的手,还在活动。

我想起了失踪的小眠,也不和这怪物过多周旋,在房门外把门反锁之后,我到隔壁房间拖着我的行李箱,打算去派出所直接报警。

当我走在大街上时,才发现大街好像变得异常空旷,路人没有几个,来往的车辆好像变少了,感觉又回到了前些年疫情暴发的时候。

当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只看见门口一个值班民警。

我赶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民警刚戴上帽子准备外出,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你好,我想报案。”

“不好意思,刚接到报案,要出去,现在人手不够。你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吧。”

来得太匆忙,还没组织好语言,我也不能直接跟警察说我家里有个怪物吧。那位小同志已经坐上了车准备走了。

还没等我接下一句,那位小同志突然开始流鼻血。鼻血喷溅到了我衣服上。

“不,不好意思。”

他赶紧转过头去找纸巾,但一弯腰又开始剧烈呕吐起来。

我匆忙逃离了现场,脑子里想到关于末日,丧尸围城之类的词。

想象如果真的末日来临了,我可能不会站人类这边。如果我侥幸活下来……

算了,几乎没可能。

8

事儿没办成,我却连夜赶回了 X 市。

临走之前,我叫家旁边五金店的师傅把我家铁门焊死了。但愿怪物不会从窗户爬出去吧。

我老家离小眠的城市很近,如果是病毒扩散过去了也算正常。但我住的 X 市在内陆,地形比较封闭,目前应该还没有被感染者入侵。

我想起身上曾经粘过那个警察同志的血,可能目前我已经是一个行走的传染源了,就是不知道病毒什么时候开始发作。

奇怪的是,网上却寂静一片,一切如常。估计目前病毒只是局部现象,还没有继续扩散,或者扩散得很缓慢。

自从小眠失踪之后,我开始在网上搜寻有关她所在小镇的一切最新消息。

但却没有任何成果。

等我回到家之后,开始了末日囤货计划。我工作的这几年在大城市,基本上是月光族,没攒什么钱。

鬼使神差,我敲响了我邻居的门。

我邻居和我差不多年纪,是个游戏主播,网名叫瘸子那条好腿。他打一款叫铁甲雄兵的策略游戏,在网上有一众迷弟,据说每天收益也不错。

我加上他微信,是因为他家的猫经常从我窗户缝里爬进来偷我家狗的狗粮吃。而梦天这狗,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社恐狗(比较随主人)。

看见瘸子的猫来了,这家伙就只会躲在桌子底下屁不敢放一个。见我来了就开始呜呜呜地撒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经常把邻居家的猫用塑料袋子装了挂在邻居的门上。

因为这事儿,我和他吵过一段时间架。后来集体决定平等互换资源,大门敞开,他在门口放了一盆狗粮,供我家梦天食用。而我在家里放了一盆猫粮,供他家猫逛饿了吃口。

9

瘸子给我开了门,他顶着一头乱发,衣服都是褶子,看见我他并不惊讶,估计是事先已经从猫眼上瞄到是我。

“外卖放门口。”

他看着两手空空的我说。

“瘸子,回来。”

我在原地愣了两秒,看见他的猫从屋里窜出来,在我面前一个急刹车,拐了个弯跑进隔壁我的屋里,紧接着,就听见梦天几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帮猫狗解调解完矛盾之后,我俩在我家席地而坐。我得知了他的名字,他告诉我他叫宋好腿,而他家猫才叫瘸子。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件事儿。我们能搭伙过日子吗?”

我开门见山,他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你有多少钱?”

我当即打开我的手机银行看了眼存款。

“3 万 8 千,我老家还有一套房子。”

之前一直躺平不觉得自己有多穷,直到末日了才发现自己真是个大穷比。

“我有 120 多万,还不够。你把房子卖了,就够了。”

“什么还不够?”我才意识到,我好像没把我遭遇的前情提要和宋好腿说,那么他说的是……

“囤点东西,我们两个人活半年应该够了。”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管。我还没攒够钱,我本来打算攒个两百万就把房子精装修一遍。你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关于陈小眠。”

从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口中,再次听见小眠的名字,我的心里猛烈地跳动起来。

“干吗这个表情?只允许你在我直播间视奸我?”

“你这是违法的。”

关键时刻,我扛起了法律的武器。

“不要误会,我不是变态,没有针对你,我是全球黑客联盟的人,我们黑进核电站的电脑发现了一点猛料,这个资料我们还没有向任何人或者组织公开过。”

“卧槽。”

我脑子里的词库关停了,在关键时候黔驴技穷。

“陈小眠的视频我这里有一份备份。你要的话,我重新发给你。你看到后面,是不是突然黑屏了?你以为没有内容就关了录屏,其实后面还有一段内容。我那时候在远程监控陈小眠的手机,重新把摄像头打开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实话,我有好几次都想告诉你。”

“那你为啥不说?”

“我怕你告我。”

“你也知道啊。”

卧槽那我的 p 站网页收藏是不是也被这个男人知道了?我的猎奇 XP 大公开了。

“其实我是讨厌你家那条狗,你让它躲我远点。”

我看见身后甩着尾巴笑得很和善的梦天,就知道宋好腿只是找了个借口。

10

“我想看看视频。”

昏暗的房间里,我把床帘关得很严实,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房间的局部。

我看着宋好腿给我发的视频,紧接着那个电话挂断画面之后,手机的摄像头再次打开,紧接着就是将近一分半的黑屏。

这种黑屏也不是那种没有开启屏幕的全黑,而是稍微有点光亮的黑。

我抬头看看宋好腿,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你仔细看,快到了,等会儿。”他说。

我的视线重新转到屏幕上。

终于看到屏幕亮起来了,与之前看到的不同,屏幕中的人骨吊塔还在,但变成了血红色,好像旁边开了个红色氛围灯似的,画面有点模糊不清。

“变成红色是因为有血。”

宋好腿解释道。

“刚刚那一分半,就是那个怪物正在爬过小眠的手机,对吧。”

“嗯。”他点点头。

猜想得到证实之后,我继续死死盯着屏幕,发现视频只剩下 10 秒。倒数第 5 秒的时候,画面陡然一抖,紧接着,一张硕大的人脸印照在屏幕上,由于距离太近,看不清长相。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尽量保持距离,好像里面的东西会在下一秒从视频里爬出来似的。

紧接着,一个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天天姐……”

是小眠,在看着屏幕。

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眼神。

我能想象到小眠看见已经挂断的电话是一种什么感受。因为这种感受曾经也一度在我的心头萦绕,成为我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噩梦燃料,时刻烧灼着我的心。

直到把它燃成一把灰烬。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等待一分钟……

11

“你很愧疚吧。”

宋好腿侧着头,想看我的表情,我背过身去,瘸子迈着猫步走过来,躺在我的腿上。

“你不是说,还在核电站发现了猛料吗?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是看到了监控,视频太长,我就不给你看了。总之,那种怪物,我们还把他们称作人类,他们喝了核污染的水源,除此之外,应该是还有很多种其他因素综合反应……”

我转过身来,仍然没有看宋好腿。

“他们基因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异,但这种外源性的变异不太彻底。换句话说就是,他们现在还是人,只是得了病。如果没有彻底死掉,就还有救。这种半异变的人,现在还没有个广泛的定义,我习惯叫他们软骨头。”

我想起了小眠视频里那个可以随意变换形态的糖豆人。

“他们的骨头是不是散架了,我看到他们的身体好像在腐烂,如果全烂完了是不就死了?”我问。

“这个我不知道,理论上应该是。”

我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阳光顷刻照了进来,但没有温暖的感觉。

“那个核电站监控视频,有他们进食的记录。”

“他们还保持正常的新陈代谢啊。”

“是。但他们已经没有思想了,只保持最基本的生理欲望,他们会捕食人类。”

“丧尸?”

我脑子里无数个传统想象里人样的丧尸,突然生动起来,开始朝我奔袭过来。

“他们和丧尸又不一样。他们行动这么慢,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一对一,很容易对付。”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们经过几十年的进化,已经学聪明了。就像我说的,他们不会追赶人类,而是会捕食。”

看我没说话,宋好腿换了个坐的姿势,接着说。

“你玩过 CSGO 的躲猫猫吗?”

“那是啥?”

“就是一款射击游戏的创意工坊里的小游戏。在那里面,有两股势力,一队是警一队是匪,其中,匪可以变成场景里面的任意物品。比如街道上的一个垃圾桶、路边的花坛、消防栓,或者电线杆啊之类的。”

我想起了人骨吊塔。

“警察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伪装成其他物品的匪,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就算游戏胜利。”

“你说的他们,会模仿成这些物品?然后在人没发现,接近他们的时候,就把人吃了?那这死的可能性得多小啊。我离物品远一点,不就安全了?”

“你能脚不沾地行走吗?他们甚至可能藏在这个里面。”

宋好腿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泡面桶。

“如果软骨头是个婴儿,他们能自己舍弃四肢,只要是头能进去的地方,就都能藏。只要被他们咬一口,完蛋。”

“我们现在是警察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行动吧。”宋好腿站起身。

警察。我藏在衣袖下的手猛然攥紧。

“我们才是无处可藏的那个吧……”

我脱口而出,接着又笑了。

12

之后,宋好腿告诉我,他可以无偿支助我度过世界末日。

但条件是,我必须答应他,先陪他回一趟 C 市。

他要去找他失联的父母。

我虽然不能帮什么忙,但我估计,他很需要一个活人陪他聊聊天,他当初当网络主播也是这个原因吧。和我不一样,他底子里其实是个害怕孤独的人。

“据我所知,C 市应该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感染了,我父母的房子因为在城郊,可能还有希望。”

我和宋好腿在那之后去了超市,采买我们这一趟需要的物资,宋老板出钱,我出力。

“如果你父母已经变异了,咋办?”

宋好腿皱着眉头瞥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我没那么理想主义。”我答。

“我会把他们关起来,防腐处理,直到末日结束,有解药为止。我不会放弃的。”

宋好腿拿着一根登山绳接着说:

“我看你很像一个会半途而废,临阵脱逃,弃我于不顾的人,要不这样吧……”

“别,哥,你这样我不好逃跑。”

我以为他要把我绑起来。

“我还有关于陈小眠的消息。我知道她还没死,我这次回去的行动步骤已经制定好了,你每次完成我一个行动。我就会告诉你一个关于陈小眠的消息。如果你和我一起接到了我的父母……”宋好腿顿了顿。

“我就会,帮你去救陈小眠。”

“或许陈小眠对我没那么重要?”

我在口袋里的手死掐着我自己的肉,想让我的表情尽可能地表现得冷静。

“陈小眠或许没这么重要。但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宋好腿又侧过头来,然后贴到我耳边说。

“我父母的死,和小眠失踪有关?”

商场的人突然全都转过头看我,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

“从 C 市回来,我告诉你。”

宋好腿推着装得满满当当的手推车,走向了收银台。

13

就这样,我和宋好腿坐上了前往 C 市的列车。瘸子和梦天被留在了家里,我们给它们准备了差不多二十天的水和干粮。

预计最多半个月,我们就会回来。

上车之前,我有些犹豫。

“你不觉得坐高铁很危险吗?这么密闭的空间,如果里面混进去一个真的,逃都没法逃。”

那边列车员正在检票,但我还坐在宋好腿的行李箱上。他的行李箱是电动的,会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起走。

“你是不打算下来了吗?”

宋好腿没好气地说。

“这地上会不会有……”我话没说完,宋好腿就打断我了。

“你放心,有的话,我头砍下来给你当皮球踢。”

“倒也不必。”

“列车是最安全的,速度快,安检又严格,它们很难混进来。如果混进来了,列车这么长,咱们可以兜着它们跑。”

“好吧。”

上车之后,我们虽然是邻座,但两个人互相不言语,很安静。

我从包里拿出一包零食和宋好腿套近乎,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后来我就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梦醒了感觉肩膀一沉,睁开眼看见宋好腿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身体缩成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但他看起来睡得很熟。

我怕他落枕,给他叫醒了。

没想到他就因为这事儿半天不理我。

原来是有预谋的,被戳穿了就气急败坏。

我在心里恶意揣测他。

14

到了 C 市火车站下了车,发现火车站还是人满为患,大家没有表现出不正常的样子,丝毫没有感觉到末日临近。

我们打了一辆的士,前往宋好腿的爸妈家。

翻越了几十里的山路,我们终于到了——进村的公交车站。

当宋好腿告诉我还要转乘巴士的时候,我真的很想逃。

谁末日上赶子往丧尸嘴里跑的。

我和宋好腿等了好久,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想把我卖到大山里,等了很久,终于来了一辆老掉牙,沾满泥土的巴士。

我和宋好腿上车之后,很默契地走向了最后一排。

巴士上只有三个人,我、宋好腿、巴士司机,巴士司机人很热情,一直想扭过头来和我俩聊天,全然不顾城郊的山路十八弯。

我也只是嗯嗯,对对地应和着,而宋好腿却装聋作哑,完全不理。

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我问宋好腿。

“做人要有心有肺,其次,要有脑子。”

宋好腿在路边捡了一根特别直的木棍拿在手上挥舞。

看着他,突然很想梦天。

15

下车之后,我们又徒步了很久。

几经辗转,才看到远方出现了零零碎碎几座房屋,被一条泥泞的村道隔开,散落在道路两旁。

“太安静了,你不觉得吗?”

我观察着远处的村落,还保持着上个世纪泥墙木梁草顶的建筑风格,偶尔有几座双层的建筑耸立其中。

没有炊烟,但有一些人家门前还晒着衣物被子,证明这儿是有人居住的。当我们走进村口的时候,有一群飞鸟从村落背后的树林里飞出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最外围的房子上还挂了路牌,上面写着南广县曙光乡小幺波村 45 号。

没有人。

宋好腿拿着他的小木棍一路敲着,想引出那些东西。越是安静越是危机四伏,这是我看了这么多年恐怖片得出的结论,敌不动,我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不久之后,我们在一座低矮的平房前面停住了,屋前有几个晒席,上面摆了一些枯黄的草,看不出是什么。

“爸!妈!”

宋好腿突然喊起来,又连着喊了好几声。

“幺儿回来了。”

屋里黑漆漆一片,没什么动静。

宋好腿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他先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把背包里的手电筒取出来递给他。现在天色渐暗,搞不好我们今晚上得在这个村子过夜。

我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是宋好腿在试探。

一阵风刮过,让我寒得脊背发凉,总感觉身后黑漆漆的房门里有眼睛在盯着我。

不远处突延长出来的一段横梁上,有一个黑影蠕动了一下,感觉那里倒挂了一张“人皮”,正随风滑落下来。

我快步跑进房子里,想把宋好腿喊出来看看。

刚踩进房门,我就感觉脚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往里屋窜,撞到宋好腿的身上,但宋好腿一个闪身,让我跌了下去。

他用那根木杆拦住了我的腰,只听见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永久性地断裂了,紧接着,我重重地摔到床上,脸粘到床的那一刻,我已经把转生我要成为谁想好了。

16

一碗热腾腾的自热火锅,我和宋好腿和解了。

我们在屋里屋外找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任何怪物的踪迹。

刚刚我在梁上看到的,只是一户人家里挂起的蓑衣。

而我在门口踩到的,是一袋炉灰。

天转眼就暗了,我掏出手机,发现这里并没有信号,甚至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充电。

整个村子好像被凝固在时间里,变成一座即将被抹去的文明遗迹。

吃完饭,我跟宋好腿一起,用捡来的木板把门窗封好了,甚至和了一团泥浆把烟囱的洞也给堵住了。

做完这一切,我们累得瘫倒在灶边。

眼前的火盆里点着蜂窝煤,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宋好腿又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晚上睡觉不会有东西钻进来吗?我们点一会儿就把火灭了吧,开手电筒,我带了电池。”

“放心,我们村老龄化,没有婴儿,这么点缝,成年人除非把头劈成一半,不然进不了。”

保险起见我拿了几块石头,在窗户后面加固了一下,确保从外面推不开之后,我又重新坐到火堆旁。

我看着对面的宋好腿,他低着头闭着眼睛,摇曳的火焰把他的侧脸衬托得很美。

他在干活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我无意间瞥到他手臂的线条,感觉很结实,不像是跟我一样常年宅在家,昏天黑地的人。

我转过头来打量着房间里,老旧的土墙,没有什么家具,总共就两个房间,大点的房间中央用草席子隔开了两个空间。

屋子虽然小,陈设也大多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但整个家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连灶膛里的炉灰,都用麻袋捆扎起来,放在屋角。

让我感到好奇的是,整个家里摆放了两张床,却有四个枕头。

难道宋好腿还有弟弟妹妹吗?也没听他提起过。

我走到另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很暗,我打起了手电,里面有个木头打的大衣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悄悄打开半边的柜门,里面放着一些衣物。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些衣服款式老旧,却没有一件像是上了年纪人穿的衣服。宋好腿和我年纪差不多,他的父母应该是 50 到 60 岁的年纪。

或许是农村,生孩子比较早吧。我没有多想。

衣物下方,有一个装被褥的木箱子,没有上锁。我掀起箱盖,生锈的转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我感觉停下动作,听了听外面确认没动静之后。

我打开了木箱子,里面空洞洞的,只有一床薄薄的夏被铺在底部,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心脏骤停了几秒。

17

那是我和我父母的合照,原件。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这种照片的原件已经遗失。

这张照片是我和我父母唯一的一张合照,3 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如果不是我手机上存着的这张照片,我几乎已经忘掉了父母的长相。

我突然感觉有点呼吸急促,头痛欲裂。

为什么宋好腿家里会有我家人的照片?

上面好像还染了点,血迹?

“你在干什么?”

宋好腿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赶紧拿着照片的手伸进黑漆漆的箱子里。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感冒,给你盖床被子。”

宋好腿严肃的表情好像有点缓和。

我趁他回火盆旁添火的工夫,把那张照片塞进了口袋。

我拿着被子坐到他旁边,屁股又往他在的地方挪了挪。

我有太多的问题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眼下,我只能假装贴近他,赚取他的信任。

我还需要他的力量,让我去应对接下来的不可预料的情况。

我还想把小眠救回来。

18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我猛抬起头来,盯着刚刚开口的宋好腿。

“我的行动计划总共分为三步,现在没有找到我父母的情况,我之前也有预料……”

原来是说这个。

“嗯,你打算怎么办?”

“那三步,是赶虎、打虎、救鹿,现在我只完成了第一步。”

我干呕了一下。

“这么老土的行动名,亏你想得出来。”

“其实我骗了你,我早就知道我父母不在家了。”

他看着我,似乎很期待看见我的反应。

“啊?我习惯了,你又不是第一次骗我了。”

“我哪儿还骗过你?”

我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打马虎眼打算圆过去。

“忘记了,总之你看上去是个有秘密的人。人一旦有了秘密,为了隐藏秘密,就需要撒谎,就需要骗人。”

他突然笑了一下。

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已经异变了,我父母也一样,没有例外。

“我收到最后的消息是一个月前,有一辆运货的车进了村就再也没有出去过,运货的老板来找人,远远地听到村里的广播在响,传出异样的声音,像是有人笑,又像是哭。他以为是闹鬼了,没敢靠近。

“后来他们派无人机来村里航拍,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村子的人都消失了,就好像是临海那艘渔船。一夜之间,所有人凭空蒸发,没有任何预兆。”

“那些村民,包括你的父母,他们现在在哪?”我问。

“在村口大堂,之前那里是一个地方戏剧院,也是村委会办公的地方。

“是我亲手把他们锁在里面的。”

19

我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宋好腿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把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全部裹到了我身上,他的手绕过我的背,为我掖好被子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久违的平静。

我于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张没有温度的照片。

他的手之后就没有再离开过我的肩膀。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继续说着他的“秘密”。

他的嗓音很轻柔。

“这就是第一步,赶虎。”

“那接下来呢?”

“打虎。”

“什么意思?”

“为了救人,我们可能会伤害一些无辜的人。”

“放心好了,如果有必要我不会犹豫的。”

“包里有两根电棍,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如果没有用,就赶紧跑。到时候,我会掩护你,你不用管我。”

“当然,这个不需要你提醒,我本来就是来陪跑的,关键时候,我会逃跑。”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猛灌了一口。

后来,我和宋好腿聊了很长时间,虽然大部分时间变成了我在说,他在听。本来想消磨时间,好熬过那个夜晚,但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20

我做了一个真假参半的梦。

梦见了我父母,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样子,他们比照片上的年纪稍长。

站在远处的雪地里,微笑着和我招手,说话。

在我的面前,有一串向他们那边延伸的脚印。

我踩着脚印,就像小时候玩跳房子一样,朝他们奔去。

我看到他们在笑,为我鼓掌。

紧接着一颗子弹从我的身后飞去。

直直地射入我爸的胸膛。

爸倒下了,妈扑过去,为他挡住了几枚紧随其后的子弹。

脚下的脚印变成了红色。

绵延着又变成了村口那条泥泞的小道。

我踩着泥水朝他们奔去。

越跑身体就变得越小,从 28 岁逐渐变成了两三岁的模样。

当我跑到我爸妈面前时,我摸着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

他们的身上盖满白色的雪霜。

我爸的眼睛还睁着,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迟来的枪声在此时才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将枪口对准我的,宋好腿……

21

我从梦中惊醒。

闻到一股剧烈的腐臭味,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用被子捂住口鼻。

面前一张腐烂的巨脸,正在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由于太用力,它的脸皮从中间裂开,有几条皮肉挂在快要断裂的木窗檐上。

皮肤裂开的口子愈来愈大,整张脸皮看起来像是要被生生剥落,但它还在用力往前冲刺,咧开的大嘴里,一条紫黑色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着,涎水横流。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影。

它们听见了屋里的动静,纷纷围上来,它们卸下了伪装,开始明目张胆地围攻上来。

木门被拍得砰砰响,我搬来床顶住了门,身体也倚靠着床,与门背后的“它们”对峙着。

“宋好腿!快出来,它们跑出来了!”

我的大喊让那些怪物的进攻更加肆意,它们的嘴里发出很多无意义的声音,有一些甚至还在说话。

“妈坟凉了……锅炉里孩子……嘻嘻躲起来……戴几层口罩……不要杀杀……不要打放过……逃不了……老三家奉香……跟家人背靠……日历毒解解渴……外地孩子没和家……对不起……”

无数张嘴在外面喊叫着,他们要进来撕烂我的皮肉,生吃我的脏腑。

在一片嚎叫声中,我仔细地识别着宋好腿的声音。

但里屋,没有人应声。

22

我艰难地伸出手,去够灶旁的一根草叉。

那张窗边的脸伸长了脖子想咬我的手臂,它的牙齿咬得咔咔响,几颗烂齿脱落下来,粘在锅里,血点喷溅到我的手臂上。

我忍着恶心,拿来草叉支起床板。

我大吸了一口气,腐烂的味道灌入我的肺里。

腿软得几乎直不起来,我跪爬着来到里屋。

宋好腿不见了。

屋里的背包少了一个,那根长杆的电棍被放在竹床上。

我将我的背包反背在胸前,蹲坐在墙角和柜子中间的狭小空间里。

我不得不面对被抛弃的现实,在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愤恨,我想躲进柜子里,直到它们闯进来,发现我,把我吃掉,变成它们的同类。

它们还在不断撞击着木门,我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木梁上的灰不断抖落下来。

我抬起头,任由尘土淹没我。

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尸体上的雪霜。

23

我爸是缉毒警,母亲是公安系统中一名内勤民警。

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经被调到东南边境,打入犯罪集团内部。

后来,又因为各自的潜伏任务而有了交集,他们结婚,有了我之后,将我草草交给我的爷爷抚养。

直到十一年前,他们双双死于一次任务中,被犯罪分子杀害。

在那之前,那些坏人早就认出了我父母的真实身份,只是引而不发,陪我父母继续演戏。

他们千里迢迢跑到 X 市,在我放学之后将我绑上了面包车,伺机报复。

他们假装绑匪向我父母索要赎金。

那通要挟电话只响了五秒,就被挂断了。

那年我 17 岁。

13 天之后,我在多折山区里被发现。

他们死后被媒体争相报道,赋予缉毒英雄、扫黑烈士的称号。

我没有见过他们一面,连遗体也没有。

24

我想最后再看看那张合影。

掏出照片后,发现背后写了一行字。

【人生当如草上露,宁随日光去,不落粪土中。】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

突然一阵刺耳的音爆声从屋外传来。

村里的广播响了。

“孟天,当你听到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是宋好腿。

是他提前录制好的录音,在播放的时候卡顿了,把那句话重复了三遍。

我不自觉地挠着竹床,指尖被竹刺扎中,开始渗血。

“我要去一个地方,很紧急,我知道,你很快就会赶到那个地方。我的第二个步骤快要完成了,我把我要告诉你的话放在了传达室,关于你父母的往事,关于陈小眠的下落,想知道,你就活着走出来。

“人生当如草上露,宁随日光去,不落粪土中。”

他突然重复了一遍照片上的那句话,那句我父母的赠言,唯一留下的无关我的遗言。

他的话,一字一句都刺痛我的心。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着,我想让它停下来。

“关于你父母的往事……

“关于陈小眠的下落……

“想知道,你就活着走出来……”

我想起来了。

“到时候你这么说,想要你女儿活着,就拿三十万来。”

17 岁,我被蒙着眼,听见那些犯罪分子在说话。

宋好腿的脸,和犯罪分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11 年了,他们还没有停止对我父母的报复。即使是世界末日,他们也要拉我一起下地狱。

我这 28 年都活在地狱中,我想起来我根本没有上过班。

卡里的三万块钱,是我爷爷这些年攒给我读大学的钱。

但我没有上大学。

从 17 岁之后,我就一直在家,反复咀嚼着那些遗憾痛苦和怨恨。

我没有走出来。

25

“宁随日光去,不落粪土中。”

我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木窗破了,那个恐怖的剥皮人,正在缓慢地蠕动着身体,想要进入房子,在它的后面,无数双染血的手扼住它的身体,想要把它从窗户上拖下来。

它们不是在救我,它们只是在相互争抢,都想率先吞吃我的血肉。

这给我争取了时间。

我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走向那个怪物。

我一脚踩在灶台上,另一只脚猛地蹬在它的脸上,它摔在同伴的身上,在地面上滚动着许久站不起身。

快速的倒退,导致它的同伴们好像误把剥皮人当作了活人,他们围上前凶狠地“抚摸”剥皮人的胸膛,一长段染血的“绳子”被它们掏出来,又塞入自己的口中。

我一边冷眼盯着它们,一边用手掏着烟囱里的泥,我的指缝里仍有血液渗出,但我已无暇顾及。

如果再晚一分钟,那个剥皮人的遭遇就将会是我的下场。

一柱日光洒在我的脸上,无可比拟的温暖,驱散了周围腐尸的臭气。

我搬来一个矮凳子。

动静再次吸引了那些怪物。

他们再次围了上来。

把我的裤管扯破,用指甲在我的皮肤上划出道道白痕,我奋力挣扎,又无济于事,只能任凭那些歹徒摆布,直到他们发泄完了,才把我狠狠地丢到屋外去。

“你爸妈抓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他们的债,你来背。”

我突然想起了 17 岁那些足以让我背负一生的创伤回忆。

我脑子的自我保护机制在顷刻间好像失了灵,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临终前的走马灯一样,盘旋在我的脑海里,重复最极致的折磨。

我开始情绪失控,愤怒得无可自抑。

我从灶台上下来,蹬开了门板,连同那些匍匐在门上的怪物一起。

他们扭动着身体围上来,赤红、黢黑、骇绿的身体混作一团,我开启电棍,冲它们的身体攻去。

那些被电棍碰到的怪物,在原地震颤了几秒,轰然倒下。

我电倒了几个怪物,但并没有让它们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我看着房顶与房顶之间连接的平台,有一条径直通往村中央的路。

我于是再次爬上屋里的灶台,这次,我很幸运,顺利地爬到了天台上。

我低头看见那些怪物把自己的骨头折断,骨与骨之间重新连接,它们互相攀附着,变成一座由人组成的金字塔。

最上方是一个女人,她的身体已经扭曲得像一条竹节虫,她匍匐在金字塔顶端,咧着嘴看着我笑。

突然往前猛扑过来,像一只蓄势而发的螳螂。

她的速度很快,不同于其他怪物,她好像也有一定的神智。

我一边疯狂地在天台之间跳跃着,一边寻找可以甩开她的机会。

但她亦步亦趋,几乎是踩着我的影子尾随而来。

“我太惯事你佬咯是?幺儿。”

她大声喊叫着。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往前冲,直到我看见远方通往下一个平台的路被一座楼梯的扶手拦住了,我急刹车,趴在地上。

那个女人从我的身体上飞了过去,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从平台旁的木梯上下去。

后面的一堆怪物还没有追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飞快地跑入那个挂着村委会牌子的双层建筑,一口气跑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被撬开的锁头掉在地上。

我跑了进去,将门关闭。

面前是一张盖了红布的小桌,一个收音设备放在上面。

桌布上摊着一本老式杂志《C 市日报·合辑版》,台灯压住了它翻开的一部分,充当了书签的作用。

我拿起那本杂志,两张塑封的老照片跌落在我的脚边。

我捡起了地上的照片。

是一张 KTV 里的照片,很多人的合影。

在十几个人中,我一眼就认出了我的父亲,他留着寸头,额前还有一道看起来很新的伤疤。

在他身旁,是一个看起来很高大的中分头男人,那个男人跷着二郎腿,脸侧向我爸。

那个男人,像极了宋好腿,但又不是他,光是年纪就对不上。

另一张照片里,有五个人。

还是那个男人,搂着一个长相十分美丽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站着我的父母。

他们背靠着悬崖,远方有美丽的海港。

这张照片背后有字,上面写着:

【1999 年 7 月 24 日,宋义燧半岁,我和老婆安雨欣与兄弟朱志勇,弟妹陈红游于 X 海湾临海村。】

我知道我父母一直以化名示人,宋义燧,应该就是宋好腿的真名。

还有一份剪报,我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上面记录着东南边境缉毒警破获的毒品大案,一名烈士牺牲,被当地政府立无字碑,纪念其功勋。

果然没错,宋义燧惊心设局,就是为了引我一步步走到这里,让我重新经历他父亲当年的遭遇,被组织离弃,被兄弟背叛,和家人此生不复相见……他要让我偿还这些痛苦。

为此,他不惜利用陈小眠,逼她入局。

或许小眠就在他手上,又或者——小眠也是他的人。

毕竟创伤不会长久,终有一天会愈合,而愧疚和罪责会如附骨之疽,让我生不如死。

26

我再次拿起那份杂志,想确认是否有其他东西时。

突然感觉小腿传来猛烈的剧痛。

一个血红的牙印赫然在目。

我看到红布底下爬出一个七八岁的幼童,他咬着手指,死死盯着我伤口流出的新鲜血液。

我拖着受伤的腿跑出了传达室,绕到山林之中,从层层树丛中生生踩出一条小径。

树枝割破了我的皮肤,我也没有停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重新回到了公路上。

瘫倒在了路边。

27

当我再次醒来时,庆幸自己还存有神智。

我被路过的货车司机救了,他提议要送我去医院,但被我谢绝了。

我不知道距离我异化还剩多少时间,以往的经验告诉我,绝不会超过两天。

我于是坐飞机返回 X 市,回到了老家,我希望在这里迎接生命终点。

老家的房门被撬开了,那些缝隙的铁水还在,只不过房门中间的铁杆被人拆了下了,形成了一个只能蹲身通过的大洞。

我爬进去,像往常一样,给爷爷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我坐在黑暗里给大慈恩寺旁边的寿材店打去电话(之前办爷爷丧事的时候曾经联系过)。

我订了一个棺材急单,特意叮嘱店家要用棺壁要用铁板,棺盖铁水封严,留下五个只能从里面打开的锁扣。

我又去隔壁五金店买了五把铜锁。

房屋里的怪物,已经出逃。

在等待棺材运来的时候,我把屋里搬空了。

除了爷爷的供桌,其他家具都被我清理。

我翻到一些爷爷的遗物,爷爷是军人,得过各式各样的勋章,这些勋章大多都被亲戚们分走了,抽屉里只留下一堆爷爷收藏的宝像。

还有一个布袋子,装着我小时候和同学去电玩城玩剩下的游戏币。

被爷爷以为是稀奇玩意,替我珍藏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死了,屋里就不能放有关他的东西。那些爷爷的遗物都随他的遗体一道被火化掉了,他存在过的痕迹,在世界上所剩无几。

我拿出那本相册,里面有爷爷给我拍的——我 3 到 23 岁的照片,他每年都会带我去的八角台前的固定位置拍一张照片。

等我打开相册,却发现照片变了。

那些八角台前的照片,多了我的父母,他们站在我的身后,陪着我,从 3 岁到 23 岁,每一年,好像他们从没有离开我。

从小时候脸上天真的笑容,到长大后明显僵硬的姿态和神情。我的生命突然有了父母的见证,仿佛一切在脱轨之后,又回到了那个我们告别前的岔路口。

那时候我父母还没有远去东南边境,我爷爷身体还康健,记忆没有消损,而我只是一个会在父母怀里哭闹撒娇的女孩。

我突然意识到,我也曾经被爱过,我不是生来冷漠。我也曾经热忱地对待生命,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但一次次的选择和无望之后,我找到了对我来说最宜存活的舒适圈——围困自己。

这对我很致命,远比体内即将发作的病毒要痛苦得多。

一个濒死的人,突然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在她快要走出来的时候,就快要死去。

28

我想至少在死前,我要救尽可能多想要活下去的人。

我在小区业主群里发送了消息,无人回应。紧接着,我又跑遍了整个小区,挨家挨户地告知他们,人类的末日即将来临。

但我们还有希望。

他们大多不相信我,有些也早有预料末日来临而囤积了大量食品。

这些人中有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看到我,会跟我聊起我的近况。

有一位阿姨她的儿女对我很有敌意,想拿棍棒赶走我,我能够理解,但她在我离开时叫住了我。她跟我说:

“你不要怪他们,他们不懂。我年纪大了也搞不清楚什么叫末日,你再跟我解释解释,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末日就是能活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人快要全部死掉了。”

她听了反而笑起来。

“我天天都末日,每个人都是哇,活一天就少一天。

“小姑娘,你说末日是几月几号啊,我叫我儿子在日历上写一下,等到时候我喊我孙子孙女一起回来,他们都在外地读书,一年难回一次。有这个末日,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再聚聚了。”

29

当我回到家。

发现大门敞开,一口泛着银光的棺材像一只小船,躺在客厅中央。

我把门关好。

我打开棺盖,抱着那本相册躺了进去,脚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在关上棺盖的那一刻,我决定只带着对世界的爱死去。

30

“起床了,孟天。”

敲棺盖的声音。

“天天姐,这怎么打开啊,哥你快点想想办法啊!都怪你想的破办法,这下子把天天姐害死了。”

“小事儿,打个电话给隔壁消防大队,让人带个火喷枪过来。实在不行我们打电话报警吧。”

“你丢不丢人,你就是警察诶。那我现在打电话!”

我把棺材盖掀开了,一个人扑了上来。

是小眠。

在她的旁边,是宋好腿。他们把我从棺材里搀了出来。

宋好腿刚要说话,就被我扇了一巴掌,他捂着脸呆愣在原地。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村里, 骗子。”

我的声音突然不自觉地颤抖,紧接着眼泪开始涌出。

宋好腿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没看我给你传达室留的纸条吗?我在监控里已经看到你进了传达室。”

“什么纸条?”

“我看到了,那张纸被小尕折纸飞机去了。”小眠说。

“这小家伙。我让他轻轻咬你一口, 没想到他下口这么重, 和你家孟天似的。”

宋好腿看了我腿上的伤口。

“你先去洗个澡, 等会儿我们再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我跟你说。水不要碰到伤口了, 我帮你包扎一下。”

宋好腿皱着眉头,掀起我的裤管袖管,发现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枝划伤的血痕。

“你还是别洗了。”

“我想洗。”

我马上躲进了厕所,拿着手机,开始百度发送超过两分钟的群内消息要怎么撤回。

等我出来的时候,发现被我丢在楼道里的家具又重新回归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一切如常。

31

“所以, 我刚开始在网页上刷到的那个渔船事件, 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那是假的?”

“那不是,那是真的。但小眠在临海生活,到之后的事情, 都是我筹划的。”

“你和小眠视频的时候, 看到的是特效。”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

“宋长海和安雨欣是我爸妈没错, 我爸也是潜伏的缉毒警察。他的潜伏时间比你爸久。他牺牲之后, 把我和我妹妹——就是宋小眠,过继给了你父母。

“我们是被你父母养大的。你母亲牺牲前,把我们转移了, 我和小眠才活了下来。

“对不起, 让你承担了这些事……”

我一直忍不住抽泣。

“我计划的最后一步,救鹿,救的不是陈小眠, 而是你。

“这个计划,其实是你父亲在小幺波村的扫黑行动指令,他圆满完成了任务, 包括最后的救鹿, 他的牺牲帮助警方扫除了曙光乡的贩毒势力。

“那些常年被黑恶势力控制的村民被解救出来,集体迁到了镇里, 这次你看到的那些丧尸, 就都是他们友情出演的。当然也借助了一下电影道具。”

宋好腿给我看了一眼他和村民们的聊天群记录,大家都在晒自己的妆造, 我看到了那个剥皮人, 是一个特效化妆过后的大叔。还有那个竹节虫一样的女士, 那个是机器人。宋好腿给我的电棍没有通电。

他们都在为完成“救鹿”计划而演戏,有些还因此被我打伤了。

“我觉得你应该去拍,拍电影。”

我哭得气息不稳,说话含含糊糊。

“那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你演得太自然了。

“你生命里不曾经历的那些美好的事情, 我以后都会补偿给你。”

“还有我!!!”

玄关处,小眠举着两袋打包的饭菜跑过来。

32

我看着一桌好饭好菜和两个围坐在我身边的人,举起了酒杯。

“在这个专属于我的末日里,请各位跟我共同举杯。”

“为了人类第一个末日, 孟天的最后一个末日。”宋好腿说。

干杯!

“所以说,人类还是会灭绝是不是?”小眠问。

“是,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