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绩点猎杀
第 14 节 绩点猎杀
“还有 3 天,我们的训练就结束了。但,在 W.N 集训营不能出废物。”
“接下来,在这所学校里,一条人命,等于 5 个学分。”
“要么活,万人之上地活着;要么死,像阴沟蛆虫一样无人知晓地死!”
整个操场上,一片此起彼伏的电子音——“嘀”!
我看到腕表左上方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
就像绑在手上的炸弹。
然而在我周围的学生里,除了恐惧和震愕,那些兴奋的种子从眼底发芽,渐渐蔓延出贪婪的血色。
“你们是来自不同专业、不同地区、不同家庭的孩子,但统统没有关系,来到这里,我们将会令你们脱胎换骨,我们将赐你们新生!这个社会的最高阶层,就是为迎接你们而存在的!”
随着李博士振臂高挥,我听到了近乎原始野兽一样嘶吼的应和声。
最后的杀戮,开始了……
01
最初进到这所集训营,是因为我的学校账号后台收到了一条邀请函。
致 2018 级艺术系颜羽同学:
经在校期间能力综合考量和绩点评估,您的评级为:S。现特邀请您作为 G 大 2018 级优秀学生代表参与 W.N 集训营,在此期间,我们会提供顶尖的教学资源和相关设施。本训练营旨在培养人才,塑造精英。稍后您绑定的学校银行卡会收到短信,请于 3 分钟之内回执。
我本来以为是个不大高明的骗术。
顺嘴试探下舍友,谁也没有收到短信。
一般人收到垃圾短信删掉就好了,但我这人很闲。
我贱贱地回复了一句:“既然我都是 S 级了,难道不该请我去教精英吗?V 我 50 看看诚意先。”
原本就是无厘头的回复。
但下一秒,我绑定学校的那张银行卡忽然收到了转账通知。
5 万块!
我差点没在宿舍里叫出声,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立马起了警惕心,我们宿舍楼下转个弯就到校园银行办事处,我准备查一下汇款明细。
结果迎面撞上了学委兼我哥们——关知洲。
我们俩一个古灵精怪心里蔫坏,一个恃才傲物力争卷王,在大集体都不算讨喜的货色,倒是阴差阳错地成了朋友。
此刻,他看着我气喘吁吁,直接上前就问:“你也收到邀请函了?”
“嗯。”我问,“看来咱俩一样,你怎么回复的?”
“确认加入。”
“不是什么玩意儿……你怎么敢的?”我大脑宕机了一秒,“然后呢?你来这儿干什么?”
“那边回复了,说给我的户头打了两万块作为差旅补贴,学校这边会收到我的请假申请书。”关知洲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你仔细看邀请函的附件了吗?那上面的导师居然有钟 Sir,李教授,还有永昼生物化研究集团的女董事林韵!”
钟 Sir,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新秀设计师,关于他的代表作好像还在我们课上讲过。
林韵,年仅 30 出头就身家数 20 亿的女董事,据说之前靠一张央视财经的截图出圈,人赞“欲望之中盛放的黑玫瑰”。
全是响当当,我们这群穷大学生根本没机会见到的人物。
多重筹码叠加之下,我也回复了“加入”。
关知洲拍了拍我的肩:“我就知道你喜欢林韵那一挂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然后看到了我上一条短信回复。
“V 我 50 看看诚意先。”
……
第二天,一辆银白加长林肯停在 G 大门口,我和关知洲一起上了车,除了司机和副驾的男人,后排已经坐了一个胖胖的男生。
核对完我们的学生证,中年西装男露出礼貌微笑:“请上车。”
然后对着另一面回复:“G 校区人已到齐。”
我略微晕车,靠窗坐着小憩。
后座的胖男生很显然是个社牛,车开了之后就跟关知洲聊起来了。
金驰,政管系大三。一会儿说自己已经拿到了大厂的 offer,一会儿纠结要不要出国。家里有钱但不想被联姻,虽然未婚妻长得像高圆圆……
说完还凑过来一个脑袋,差点?我身上了:“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呀?”
我将目光转向窗外:
“和你没什么关系。”
关知洲憋笑一定憋得很辛苦,勉强给了个台阶:“颜羽和我一学院的,哈哈,她人就那样,爱说笑,金驰你不生气吧?”
金公子大概是吃了个闭门羹,脸色有点不虞:“无所谓,反正进了集训营,大家都是竞争对手不是么?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够强才有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这句话会一语成谶,他会被我活生生砍死。
十几刀。
鲜血
四溅,死不瞑目。
02
集训营建立在北郊山区里面,最近的北郊机场也有二十分钟车程的距离。我本以为我们那个校区在城市边缘已经够荒凉了,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地方。
“这里不是规划为待开发区吗?”
关知洲问出了我的问题。
前座的男人轻描淡写:“整个山区都被 W.N 包下了。”
车渐渐减速,停在了一大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停了一排的车。我对这个还真没啥研究,但我有且仅有认识的名车全都有。金驰也顾不上维持人设了,一声“卧槽”就开始叭叭,什么什么车是全球限量发售。
关知洲闷不作声。
好友间的默契,我上去揽他肩膀:“哎,只要我够土,全防御炫富!”
刚刚坐在副驾驶的更像是引导员,带着我们往里面走,走过停车区便见到了校园——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建设很完备,操场啊教学楼啊,恍惚间有种还在学校的错觉。
只是周围的墙很高,里层的栅栏上又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铁网。
我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关知洲问。
“哦,没什么。”
集训营给我们提供了丰盛的午餐。
餐后一小时休息,聚集至此的学生开始三三两两地攀谈、结识,逐渐形成一个又一个群体,就像大学里一样。
我和关知洲坐在那里,仿佛周围被无形的屏障笼罩着,一如既往不怎么合群。
“哎,奖学金名单下来了没?”我问。
“不知道,我刚查了,”关知洲低头鼓弄着手机,“这儿没网。”
我眉头挑了挑,没来及说什么,忽然广播响起,让所有人去操场集合。
人头攒动,我看到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在几个助教的簇拥下来到了主席台,耳畔有人发出惊呼:“我去,这不是 K 大的李教授么?”
“K 大的?”
“对啊,博导,贼牛逼,听说请他至少这个数!”
“各位同学们下午好。我是李章则。能入选到我们集训营的都是好苗子,所以在此我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只告诉大家,在这里你能得到什么。”
我低声和关知洲嘀咕:“不说废话,赞!”
“得到一切。”
……
……
人群中响起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关知洲扶额:“你要不要撤回刚刚那个赞?”
“撤。”我小声道,“还没工作呢画什么饼?”
李章则自然听得到下面的质疑声,但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的微笑:“没关系,事实胜于雄辩。大家相信我,只是时间问题。”
顿了少倾,他一面让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助教给我们分发东西,一面说:“在集训期间,为保证专注度,请大家上交一切电子设备和非必要物品。
“我们会给大家发电子手表,请统一戴在右腕,看到侧面的按钮了么?按下它。”
我接过来自助教的手表。
姓名:颜羽
学号:S08
绩点:
剩余时间:——
“大家先不必纠结上面的内容,你们还记得进来之前,填的调查问卷吗?”
我记得是个挺司空见惯的问题。
“你想成为 ___ 样的人?”
然后,上来一位戴着红色胸牌的助教,开始念我们的答案。
——我想成为有钱人。
——我想成为专业领域内最强的人。
——我想成为能让整个社会为我改变的人。
……
就在此刻,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混了进来。
——我想成为自由人。
一片哗然。
戴着红牌的女助教镜片后滑过一丝轻蔑:“写这个答案的同学,大家怎么看?你在这样的年纪,上着最好的学校,接受高等教育,居然没有远大的志向?”
“自由怎么了?”我插话,关知洲没拦住,我声音清澈又响亮,回荡在人群里,“财富自由不算一种自由吗?精神自由难道不重要吗?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必须要有标准吗?”
“这位同学,虽然我们是校友,但我无法苟同你的看法,怎么自由?休学辞职?在大街上裸奔?乱搞男女关系多人运动?”金驰耸肩,“那社会不乱套了!”
人群中又是笑又是起哄,乱成一团。
关知洲皱了皱眉,朗声反驳:“你的话能不能解释『自由』我不知道,但你的观点一定程度上影射了你心中的潜意识。
“你只能联想到这些吗,金驰同学?我很遗憾。”
这场不大不小的闹剧最终被李教授叫停。
我们 3 个人的处理结果,居然是每个人加了 0.5 的绩点分。理由是:敢于突破。
李教授
笑意很深:“千万别小看在 W.N 里绩点分的意义,在集训期间,它将成为衡量你们所有的唯一准则,也可以当做通用等价物。换言之,它能等于一切你想要的。”
“我想兑换我闺蜜喜欢的韩国乐团集体海报和亲签,哦对了,她不喜欢吉他手,除了这个其他都要签。”
我立刻举手。
诶,就叛逆。
就算能买得来亲笔签名照,也是统一全签,总不能现场弄一张联系到那些艺人吧?
李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和助理耳语几句。
在学生们兴奋交加又满怀质疑的流言声中,短短数十分钟,一个精装的黑色礼盒送到了我面前。
“你要兑换的东西已送达,扣除绩点积分 0.3,目前剩余积分:0.2。”
这下,全场宛如沸水遇到滚油,彻底沸腾起来。
我盯着海报上男团精致的脸庞,伸出手指摸了下,甚至还能蹭到一点点油墨。
耳畔响起李教授笃定而傲慢的声音——
“得到一切。”
03
虽然会议结束了,但散去的人流中,某种类似兴奋的情绪暗潮汹涌。
“你说金驰为什么跳出来呢?”我和关知洲慢慢悠悠晃荡在后面,“我人来疯,他也跟着我疯?”
这小子的睫毛又长又密,但不翘,懒懒垂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高冷。
“我想是他提前触摸到了这里的『规则』。”他轻声说,“其实也不难猜,你参加过大厂的面试终审么?无领导小组会议。”
我点头,似有所悟:“因为我破冰了,并受到惩罚。他要当那个『鲶鱼效应』里的鲶鱼!”
“对,这小子很聪明。”
他话锋一转,瞬间凶了起来。
“但是你!你老实交代那答案是不是你写的?我一猜就是!你写就算了,被嘲两句还真怼回去啊?”关知洲瞪着我,随即压低了声音,“颜羽,我感觉这里不大寻常,别再特立独行了。”
我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甜脆的女声:“你好。”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主动走到我身侧,脸蛋白皙,眼睛弯弯如月,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颜羽同学,这次宿舍的自由组合,你有人选了吗?”
我立马把关知洲搡到一边。
“啊,没有!”
兄弟如衣服,美女如手足。
关某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是 A 大的向暖。”她莞尔一笑,“谢谢你帮我解围,那个糟糕的答案是我写的。”
呃。
见我神色闪躲,向暖好奇问道:“咦,难道你写了一模一样的?”
“那倒不是。”
“那你写的什么呀?”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脚尖:
“想成为男女通杀、左拥右抱、烧钱取暖、矿里有家、人人都叫我金主爸爸的财富自由人。”
“……”
向暖作为二人间的舍友,简直堪称天使。
她温柔和气,话虽然不多,但是能在谈吐间感受到广博的知识量。
但,这并不能抵消我在集训营感受到的强烈不适感。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下楼集合,开始晨读一些成功学的规则。
长篇大论,全是废话。
如果不能在结束后给助教背下来就要接受惩罚——报数蛙跳、面墙蹲起、脱鞋跑步。
我总觉得或多或少有点羞辱人。
虽然考察记忆力对我来说不算难题,关知洲也过得去,可向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之前跟我说过自己理科出身,最怕死背书。
没办法,背不下来只好脱下鞋子绕着四百米操场跑。
她的脸色很苍白,我总担心下一秒人就要倒下去。
“哟,向婊美女学霸人设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活该。”
“你们懂个屁呀,她演呢,等着人给她解围!上次那个挑事的姐们呢?”
不远处的议论声毫不遮掩,我和关知洲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他低声:“是向暖的校友。”
我疑惑:“她们怎么戾气这么大?”
“你跟她同住感觉如何?”
“不错一小姑娘啊。”
关知洲叹了口气,上前举手:“S03 报告助教老师,我请求替代程……S07 学员跑步。”
对,跟上级不能说名字,只能报学号,也是这里的规矩。
他替了上去,向暖踉跄过来的时候感觉都快要晕厥了,我赶紧给她灌水。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啧。”
“一个 A 级还英雄救美?他要是知道向婊实际上是……哈哈哈……”
旁边的学生绝大多数沉默着围观,还有一些人刚刚结束了各种惩罚,累得无暇他顾。
“话别说太死,
万一向婊是个双插孔呢?”
“插你个天灵盖啊——”我实在没忍住,话刚骂到一半,忽然被身影挡住。
高高瘦瘦的男生挑眉微笑:“别这么冲动,颜羽。”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低:“她们故意激你,小心扣绩点分。”
我往后退了一步,飞快扫了一眼。虽然关知洲已经算学霸里有点小帅的了,但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男生有一张出色到惊艳的脸庞。
但凡见过,我绝对不可能毫无印象:“你是?”
“问编号还是名字?”
他递过来两瓶新的矿泉水。
“知道你编号有什么用啊?”我哭笑不得。
“编号用于能力划分,你不知道吗?”男生也有点惊讶,“S-A-N。同等级数字越靠前实力越强。”
说完笑了笑:“也对,你应该不感兴趣这一套东西,我叫龚梓。”
向暖喝了水,勉强算站住了,但脸色很不好,尤其是面向龚梓:“你个渣滓滚开,颜羽,我们走,他献殷勤就是为了图谋不轨!”
我第一次见向暖发火,就像遇到危险浑身炸毛的兽。
“向暖同学,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有这么大的敌意。”少年声音温和如旧,“你左右不了颜羽的看法,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正赶上关知洲跑完步,气喘吁吁地过来,龚梓很贴心地帮他把鞋和毛巾拿过去,两个人有说有笑,看上去关系很好。
“他们分到一个宿舍了吗?”向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握着那双手冰冰凉。
“完了。”她喃喃,“完了。”
04
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绝望。
“怎么说?什么叫完了?”
向暖闭着眼睛,睫毛一个劲儿地抖。
“我……我很难形容龚梓这个人,总之,他很可怕,你的朋友是个好人,会被他玩死的!”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那你大可放心,关知洲这货可是出了名地油盐都不进,一心当卷王。他在学校跟我一样,没啥朋友,也不喜欢交际的。”
“龚梓的排名,是 S01。
“你说,关知洲会在意吗?”
彼时的我,还没有很将这句话放在心上,我相信关知洲懂分寸。
却低估了这个地方近乎深渊的诱惑和蛊惑的力量。
第三天,我们一群人的精力都被消耗了七七八八。
每天辛辛苦苦完成五花八门的任务,只能加一点点绩点分,而完成不了或者逾期还会扣分。所有的吃喝都需要绩点分兑换。
根本没有人有多余的绩点,去兑换类似明星海报这样的身外之物。
“还剩多少?”关知洲拿着一兜吃的,在宿舍楼下递给我。
“3.2。”我掀开一看,两眼放光,“卧槽,你是我唯一的……”
“别谢,龚梓让我给你们的。”关知洲摇了摇头,“我也就 5.6 分。”
“他是不是人类啊?”我哀嚎,“不用睡觉?24 小时超长待机做任务?”
“不。”关知洲否认,“其实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寝室里,除了必要的出勤任务,都在睡觉。”
“什么?那他哪来的绩点分?”
男生垂头一哂:“我不能讲,因为人家对我不错。但你应该猜得到的。”
我仔细回忆,忽然想起初见龚梓时他戴的一个浅蓝色的装饰手环,貌似是某游的国服榜限量联名。
“人民币玩家啊。淦。”我气道,“最烦这种老天追着塞饭吃的。话说他既然什么都有,何必来这地方受罪?”
关知洲摇了摇头。
“你没套出来?”
“我不感兴趣。”
他又开始叭叭怼我:“你管人家呢?管好自己那点分吧,今晚好像要按照绩点排名,谁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哎,一时摆烂一时爽,一直躺平一直爽。”我拎着东西晃悠悠跟他告别,“谢啦!替我向龚少问好~”
旁边有个路过的粉发女孩打趣:“同学,你是少爷的预备役 128 号女朋友。”
她自来熟地一笑:“喜欢他?”
我也哈哈大笑:“一起追?”
女生神色暗了暗:“我没有资格,你有。”
我本想问问这话什么意思,但我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这个跟我说了几句话的女生,就在夜里,被打残废后丢出去了。
当晚在操场集合,宣布绩点排名。
金驰榜首,龚梓其次,再次两三个我不认识的,第五是关知洲,紧跟着向暖。
我打着哈欠听,果不其然自己排在不前不后。
“最后这三名学员,出列。
“为什么你们这么差?
“为什么你们的绩点分数这么低?嗯?!”
我看到那个女助教的眼神中的
憎恶,不像是对待成绩不好的学生,就像看一堆腐烂发臭的垃圾。
对,垃圾。
但这一次,我不敢轻举妄动了。
其余负责巡逻的督导,手上拿着的,是电棍。
开到最强电流能一击晕厥甚至休克的程度!
一个学习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们这里不容废物,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更容不下废物!”
寒意密密麻麻爬上了脊背,我感受到向暖攥着我的手也沁出了冷汗。
紧接着,红色胸牌的助教命令三个人在演讲台上站成内三角,让他们互相指摘揭发、将功赎罪。
“N05 他说过他不想接任务!他就想混完走人!”
“你他妈的还不是和我分一样低!你做任务也完成不了,废物!”
谩骂渐渐升华成殴打,台上一片混乱,台下。
“染一头粉毛,丑人多作怪!又丑又废物,靠张腿上的学校吧你!”
我瞳孔骤缩,看到了台子上唯一的女生,而她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另外两个似乎短暂达成了联盟,开始戳戳点点,扯着头发扇耳光,直到拳打脚踢!
“她才是废物,她爸偷东西进去了,她妈是个婊子!”
“对啊,这种人凭什么和我们待在一起?”
“还有脸追少爷,恶不恶心啊,白给都不要!”
……
……
身边的向暖忽然张口:“等一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湿漉漉的,是肉眼可见的害怕,但还是上前半步:“助教老师!我……S07 想问,绩点可以兑换一切吗?包括人?”
05
红牌女助教一挥手,两个督导立刻把殴打中的两人拉开。
“可以。”她红唇勾起,微微一笑,“五个学分,不得多人累积。”
向暖哽住了。
她和我,都不够。
我看到关知洲的手表亮起,上面闪着荧光绿的数字——5.6。
他也在低头看着腕表,下嘴唇死死咬住,一滴汗从他的鬓角流淌下来,亮晶晶的,他的手指骨节暴起,终于,摁灭。
然后一下子与我目光相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骄傲的关知洲,有那样惶然而软弱的表情。他看着我:“颜羽,我没办法。你知道的……救了她,救了她也未必能生存下去。”
我知道。
他没法用近乎全部的绩点,去赌。
所以我们只能看着粉发女孩被继续殴打、谩骂,两个男生脸上的神色不再是畏怯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种隐隐的兴奋。
那种令人齿寒发抖的,快感。
粉发女生倒在了地上,除了四肢间接性地抽搐之外,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粉色的长卷发被血一点点洇透……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废物,废物”的呼喊声,我从未感到如此毛骨悚然。
天空是黑的,从刚刚的阴冷转为细雨,白茫茫的雾气携裹着寒意扑在脸上,模糊了视野。我看到了龚梓,他站在操场的灯塔光源中央,那张脸从始至终沉静而从容,漆黑的瞳像黑琉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看到台上的鲜血横流时,他眨了眨眼睛。
再无其他。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个女生的爱慕。
即便救人于他是个轻松的选择。
好冷。我打了个哆嗦,穿的羊羔毛外套上全被水雾淋湿,好冷啊。
这天晚上,我们的集训营少了三个人。
而试炼还在继续。
次日一早,我们收到了来自广播的最新规则。
【1.学员之间不可私自斗殴(非任务必要)】
【2.末尾淘汰制,早晚十二点统计绩点,最后的学员将被淘汰。】
【3.如为完成任务之必要造成学员伤亡被淘汰,则该学员积分默认划归执行任务者。(或由学员指定)】
我、关知洲和向暖三个人坐在寝室顶楼的天台上。
今天依旧没有太阳,但所幸不再下雨了。
“发现了吗?规则在不断突破下限。”关知洲摇头,“淘汰率更高了,明面上说着不许斗殴,但为了执行任务就可以。”
向暖舔了舔嘴唇,补充道:“更可怕的是,如果人死了,积攒的绩点就会转到那个施暴者名下。”
我霍然起身。
“我们凭什么他妈的要遵守这个破规则?今天允许斗殴,明天让你杀人呢?后天呢?咱们不能跑吗?”
我们三人仔细分析了从收到邀请函到现在的种种蹊跷,但是经过观察,能独自逃离的可能性机会为零。
首先,总门的钥匙轮流保管在几个督导身上,我们不知道轮到谁,一共五个督导,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壮汉。
其次,我们没有通讯设备,无法直接和外界取得联系。加上地理原因,就算逃得出学校,到最近的机场还有一大段山
路。
最后,一旦行动中途被发现、被检举,我们仨彻底完蛋。
“这个计划……再想想吧。目前信息太少,风险也太大了。”关知洲说,一面转向我,“颜羽,抓紧时间做任务,你的排名吊在那里很危险。还有,向暖,你尽量减少单独行动,颜羽是我们校跆拳道社社长,她应该能保护你。”
“知道知道了,学委大人。”
他戴上帽子,在离开前,抛给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颜羽,你会相信我吗?我们是朋友吗?”
“废话。”
“是朋友吗?”他很执着。
“必须是啊!”
向暖看着自己抽出来的任务,忽然说道:“阿颜,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任务和自己之前写的愿望、在这里的表现有关系?”
“什么意思?”
“你看我今天的任务——在寝室顶楼的洗漱间内背会所有校规校训。我写的愿望是自由就被禁锢,我因为不能背书被罚就要背书。”
她这么一说,我也低头读自己的。
——“学校里有人藏匿了不该有的东西,找到,并检举他。限时:10 小时。学分奖励:1.0。”
心忽然被紧攥了一把。
06
不该藏的东西,这个推理起来很简单。
大多数物资都可以直接用绩点兑换,不能兑换而又很重要、怕被发现的,大概率是电子通讯设备。
藏的地方不能是宿舍楼、食堂等人流密集的地方,危险系数太大;也不能单纯是户外,最近阴雨连绵。
而人迹罕至又相对保险的地方……
万万没想到,我和藏手机的人,在器材室撞了个正着。
彼时,他正哭着打电话,甚至没注意到背后的我。
“妈!我想回家,你们快来救救我吧,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求求你们了,跟老师说放我走……”
电话那一端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语气显然是斥责。
“没用的东西,大家都能坚持为什么就你不能?
“你知道家里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这个名额多可贵吗?
“一大男生天天就知道哭!怎么那么娇气呢?”
我的手一缩,虚掩的铁门嘎吱作响,男生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四目相对,他应该明白我的来意了。
我抿了抿唇:
“我不欺负你,你先准备好。来打一架吧,场地可以你来选。”
结果他没接我递过去的餐巾纸,直接揣了手机拔腿就跑。
我知道,我能追上他。
无论是体能还是力量,我会优于同龄人很多。这大概是被我藏拙的部分。
但我看他那样拼了命地跑啊跑,绕了操场大半圈。他的短发被风吹起,像即将飘散的蒲公英。我从背后将人扑倒在地上,听到少年传着粗气呜咽着的哭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的头发被摁在塑胶跑道上,被污水浸透,半张脸干净清秀,如果是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或许是很多女生会喜欢的模样。
但,他不挣扎了。
只是努力看着天空,雾蒙蒙的灰色天空。
“算了,去吧,检举我。反正连我爸妈,都没那么想要我活着。”他的声音是柔和的,“你为什么哭?我知道,大家都想活下去的,一样嘛。你去检举我吧。”
他缓慢而坚决地摘下腕表,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递给我。
笑意像风中摇摆的花:
“谢谢你啊,给了我三分钟生的希望。”
我拿着手表,失魂落魄地杵在原地,茫茫雨雾模糊了视线,但还是能看到两个披着黑色雨衣的督导将人拖下去,看到自己的绩点从 4.7 变化为 10.0,而那一只手表瞬间全清零了——
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揉捏了把我的前胸。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不好意思,做任务。”
金驰的声音飞快远去,留下一串怪笑,“哈哈哈哈,不过比看上去有料,手感不错哦!”
虽然这个集训营足够变态,但,我们接到的任务绝不可能这么具象化,最多是“做一件你从未做过的事情”。
那他怎么不去死一死?!
理智,终于彻底崩断了。
我抓起脚边的碎砖便追了上去。
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从心房滚沸溢出,叫嚣着流淌向四肢百骸。
让他死!
让他去死!
07
金驰被我追上了,他大概误以为看起来瘦瘦的女生都手无缚鸡之力,我屈膝朝下一顶,转脚一绊,紧跟着一个过肩摔,他微胖的身躯轰地砸在了宿舍的围栏上,巨响。
他惊恐而愤怒地瞪着我:“我是绩点第一,你敢——”
我的回答是左右开弓的四个耳光。
三
两学员驻足围观。
有督导上前,我直接将手机和那只空表拍了过去:“报告督导,这个人妨碍我执行任务!”
“你信口雌黄!”
我一肘击在他鼻子上,刹那间喷了血。
男生的肥脸此刻青紫交加,流着鼻血,半颗牙齿摇摇欲坠,笑得丑陋扭曲:“好!草!你他妈的有种打死我!你有种就打死我!婊子,装什么清高?摸你一把而已,我还想睡——”
又一拳?在肋骨下三寸。
愤怒上头,我稍微低估了胖子的爆发力,金驰忽然发狠,用头将我顶开,然后随手抓起刚刚滚落的碎砖,砸了过来。
左肩一阵刺骨闷痛。
但根本不重要。
他怕了,想逃离,很快被我一个飞踢重新撂倒在地,在撕扯外套的时候,我意外摸到了一把他身上的折叠刀。
“你问我敢不敢?”我猛的一刀扎进去,在血流喷溅和他杀猪般的惨嚎中,咯咯笑得近乎癫狂,“现在就用行动告诉你,我敢。”
第二刀。
第三刀。
血把一双手全浸透,马尾半散下来,外套上也是喷溅的血迹。
去他妈的绩点和规则。
我只是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手起刀落,身下的人早就不动了,如同肥鲶鱼死在浅滩,黑夜一寸一寸倾轧而来,聚拢的人群越来越多。
“颜羽!颜羽!
“你疯了?”
一只手抓住了刀刃,顺着看上去,我望见了关知洲瞳孔里倒影的,完全陌生的自己。
“别管他了,向暖出事了,你们寝室的门禁关闭,男的进不去!”
08
不只我疯了,大家都要疯了。
在畸形的规则和吃人的环境下,绩点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回荡的催命咒。
我看到了在最高层的回形走廊上乌压压一群女生,看不清向暖在哪儿,但大声的嗤笑和叫骂隐隐入耳。
“颜羽。”在即将冲进宿舍楼的刹那,灌木丛两侧的黑暗里响起一道男声,清冷而平静,“动动脑子吧,你能打得过十几个人吗?督导没有干预,说明这是任务执行中,你要违规,下场只有和她一起死。不,也可能生不如死。”
我停下脚步,转身。
果然看到了龚梓,被男男女女的学员众星捧月簇拥着,站在路灯下光与暗的交界处。
他看了一眼腕表,微笑:“啊……你的排名是第二了呢,要因为一时冲动毁掉吗?”
我也顺势看去,发现前三是可以看到彼此的排名的。
第一名,被龚梓取代了。
但金驰的绩点积分流向是我,加上刚刚的少年,还有任务得分,我的排名骤升,甚至攀到了仅次于榜首的位置。
“向暖说得没错,你果然自私虚伪、冷血薄情。”我说,“那个女孩的爱,你真的不配。”
他耸了耸肩:“请问,我有阻拦你救人吗?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别人喜欢我,我就必须给予回应吗?那么金驰喜欢你的下场是什么呢?十几刀啊,我可没有动手杀人。颜羽,论残忍我自愧弗如。”
折叠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我捂着头踉跄了一下:“你闭嘴!是他先……他先侮辱我的!”
“可是,他在执行任务啊,你没有执行吗?你甚至直接杀了人。”他笑笑地摆弄着白皙修长一双手,“你说,我们俩谁更虚伪?”
思绪错杂纷乱,就像无数次跌入梦魇的回忆一样,我捂着头,努力让自己找回一点理智。
好痛。
好痛啊。
“那不一样。”我噙着牙,一字一句说道,“你许诺给他们出去以后的资源、金钱,所以大家甘愿成为你的拥趸,你可以手不沾血就轻而易举地混到这么高的绩点,完全是因为你本身就站在资源之上!”
龚梓展颜笑了,甚至轻轻鼓掌:
“恭喜你,终于触摸到了这场游戏的核心。”
游戏?他管这种灭绝人性的生死淘汰叫做游戏?!
“既然你很清楚我是手握资源的人,那你应该也清楚,我是当下唯一可以救向暖的人。”
楼上的嬉笑声还在继续,像刀片一样刮擦着耳膜。
我冷静下来了:
“你要我拿什么交换?”
他反问我:
“你愿意拿什么来交换?你能有什么?”
我有什么?
没他有钱,绩点没有他高,资源人脉更是无从谈起。
我像木偶一样傻傻地呆在原地。
龚梓像是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我失神的样子,笑了:“有没有人夸过,你的声音很好听?”
他骄矜地思索了一下:“唱首歌给我听吧,《喜欢你》,粤语你会吗?”
楼上是施暴者们的狂欢盛宴。
楼下是我那被风吹乱的歌声。
“嗯——”他眼底是拿捏恰好的遗憾
,“颜羽同学,你自己觉得好听吗?
“回答我。”
“不好听。”眼泪大片大片往下流淌,我膝盖一软,在唏嘘声中跪了下来,“求求你,她快没有时间了,算我求求你。”
关知洲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少年额头上青筋暴突:“龚梓,你他妈的别逼人太甚了!还有你,跪个屁,看不出来他在这里耍人吗?!走,硬闯!”
我却定在原地,眼泪没停,噼里啪啦往下砸,却打掉关知洲的手:“你谁啊?关你什么事?是我自愿求他的,因为他就是比你强!因为只有他能帮我!”
关知洲像被击中脊梁骨那样,愕然地后退半步。
心脏被戳出无数个窟窿,痛彻淋漓、血肉模糊。
知洲,别管我,快走吧。
快走啊。
尊严既然已经出卖,就不再值钱了。
“第三名同学,不要这么冲动。”龚梓还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大家集思广益,颜羽同学的声音什么时候才最好听呢?”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娇喘”,众人跟着哄笑了起来。有几个女生没有笑,只是悲伤地看着我,不敢上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一大片污迹斑驳的白外套,脱下来扔在了脚边。
“好。”
倏然,一个身影从高空坠落。
浅蓝色的睡裙在空中鼓荡,就像还没来及盛开的百合,“砰”地砸在了我面前。
花就成了红色。
09
向暖坠楼自杀。
我甚至不能也不敢想象在此之前,在我没能冲进去救她的时候,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么高的地方,会很冷吧?
她的手总是冰冰凉的,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暖字,是很怕冷的人吗?
没有答案。
我只拿到了她的手表,看到了她留下的小纸条。
——阿颜,不要哭,喜欢你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如果可以,请替我找到自由。
我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烧掉了纸条,上交已经清零的手表。
但或许是淋雨加受伤,我第二天就高烧不起,被集训营“大发慈悲”地送到了医疗室。
我闭着眼睛,半边脸包裹着全是纱布。看上去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却在努力地感知距离、方位。
这里不是学校,但离学校很近,我并没被送出山。
空气中并没有很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反而有女人身上的香水气,幽微,若隐若现,但一定价值不菲。
“我蛮喜欢这个孩子的,几号?哦,S08。”
“林董事您真有眼光,目前集训营里的绩点第一名,绝对的好苗子,人气也一直很高。”
那边男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是李教授!李章则!
林韵,只在电视和财经报纸上出现过的女董事长,此刻用微凉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
“是么?听说她的分数,超过了我的宝贝呢。”
“啊,令公子想要夺回来当然轻而易举……不过这个 8 号危险系数高了点,到哪儿都是个破坏王。我们还在考虑新世界是否要起用她。”
那边银铃般笑了两声。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李博士,儿子女儿可以有无数个,更新换代罢了。我反而喜欢有点野性的,这样养着才有意思。”
“您说得对,那么计划照常进行?”
“加快淘汰速度,抓紧结束此局吧。这一轮的时间已经够长了,陆陆续续意识觉醒才麻烦呢。”那双手离开了我,“我倒是还有些许期待,被我林韵一手培养出来的龚梓,会不会被新人反杀掉呢?呵呵……”
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龚梓是林韵的孩子?什么叫更迭换代?
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就好像我们的性命,跟游戏里的 npc 一样……
大脑又开始刺痛,就像千百根针扎进去,痛得我忍不住四肢抽搐。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模糊的意识里坚挺着。
活下去,颜羽,一定要活下去啊。
10
我“醒来”的时候,李章则在旁边和两个身穿白衣的护士耳语,见到我坐起来很高兴:“颜羽同学,你感觉状态如何?”
我闭了闭眼。
这间病房内有全针孔摄像头。
“没什么事了,谢谢您。”我支撑着想要下床,“博士,绩点考核结束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镜片后闪烁过狂喜的光,几乎掩饰不住:“你想回去?”
“当然了。我感谢集训营令我脱胎换骨,我希望通过集训营证明我自己的价值!我一定会将第一名守住到最后的!”
李章则看起来非常满意,接过护士的文件夹看了看,大概上面写着我的身体数据。他微笑:“好,我陪同你一起。”
再度上了车,他和我并肩坐在后排。
前座的司机一言不发,我注意到他戴着灰色的胸牌。
“颜羽,其实你没有晕,对不对?”
我的目光看向正面车窗,两侧是飞驰而过的树林,山路有些许颠簸不平,但李章则的笑声稳稳落入耳中:“那种程度的伤害,不至于晕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毫无预兆,下一秒,我猛地起身,一只胳膊三角锁住了司机的喉咙,另一只手甩出折叠刀。但司机刹那间迸发出来的挣扎力道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他的身体疯狂痉挛,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方向盘,汽车在原本就陡峭的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男人尖叫起来:“你在干什么!?”
车猛地转了一个弯。
“轰”的一声巨响,车前不知道撞到了什么,视野一片天旋地转,左侧的玻璃刹那间扩散开蛛网般的细纹,爆裂开来,近乎刺耳的声音——
车停了,安静了。
不,并没有完全安静。
啪嗒、啪嗒……
李章则的瞳仁紧缩,死盯着侧前方——司机被路边横插进来的树杈洞穿了喉管,大半个头颅摇摇欲坠,鲜红的液体喷射四溅,此刻,树杈的尖端还在往下滴着血。
我面无表情地擦一把脸。
“很了解我吗?李博士?
“那你猜猜看,下一步我要干什么?”
男人拼命地往后缩,那张永远春风得意的脸上终于被撬开恐惧的罅隙。
他盯着我逼近的刀尖,咽了一口唾沫:“颜羽,你先冷静,杀了我你活不下去的。我可以想办法向上面提交一份鉴定书,就说你已经不适合参与本次集训计划,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结束。”我刀又逼近了些许,“结束一切,我要所有人都离开。”
“那怎么可能!”李博士忍不住叫出声,大概是看到我杀意毕露的眼神,慌忙补道,“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次计划投资了多少钱?我、我在里面就是个打工的!真正要看你们自相残杀的是上面那些大佬,我能做什么?”
看他对林韵毕恭毕敬的态度,又亲耳听到林韵轻描淡写的语气……
心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你对我没用了?”
“不不不!我都说了,我会尽力帮你……”李博士飞快地思考,一面举起双手,“你,你看我的外套右侧,有一个策划书,是接下来集训营的内容。”
“不看,简述给我听。”我根本不跟这个老滑头多废话,“一分钟。”
“就是最后一局要开始了!没有规则!可以随便杀人!”李章则看到血顺着刀锋缓缓溢流,声音透着一丝崩溃,“规则是定时发布的,我改不了啊!现在几点了?”
我看一眼腕表:“七点四十五。”
“距离开始还有十五分钟,你不能再跟我浪费时间了!”他叫道,“好吧,实话告诉你,我把老底都赌出去押你会赢!我不会害你的,那我他妈不也血本无归了吗?!这里有一个全景监测摄像头,你能看到校内的景象,够可以了吧?”
“车呢?”
“我会处理好!一条底层……一个司机不重要的!”
我翻身下车,顺走了他身上的地图,冲入了暮色渐深的山林中。
目前的榜三分别是:我、龚梓、关知洲。
如果李章则所说为真,那么在最后的杀戮之中,我们三个无疑是箭靶子。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疯批,龚梓背后势力强大,那么最危险的……
必须尽快去救关知洲!
11
七点五十六分。
我找到了关知洲。
他正骑在一个人身上,双手死死掐着脖子,那双腿一开始还在踢蹬挣扎,他直接抓来不知道从哪弄的螺丝刀,照着太阳穴捅了下去。
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也愣神,我也愣神。
那个满手是血的少年,曾经为了向暖在操场上顶着众人的嘲讽,赤着脚跑了一圈又一圈。
“你杀人了。”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艰涩的低语。
夜色里,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了血,好多的血,把他的衬衫都弄脏了。
“……嗯。”
“是任务吗?”
他的嘴张合了几次:“不是。
“为了绩点?”
“……”
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你答应我的!你要保全自己,你知不知道背负人命意味着什么?和他们这群人沦为一样的共谋者,帮凶!你接下来怎么办?就算出去了未来你要怎么办啊?”眼泪唰地涌出来:“我已经脏了,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他岿然不动地挨了那一巴掌,头却渐渐沉入阴影里。
“颜羽,你会不会太自作多情?谁要你施舍的干净?”
我愣住。
“未来?我们在这种地方你跟我谈未来?你几条命啊你?!”他指
了指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又指自己,笑得不可自抑,“他算人?我们算人?谁把我们当人看了?”
忽然,熟悉的男声从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
“还有二十四小时,我们的训练就结束了。但,在 W.N 集训营不能出废物。
“接下来,在这所学校里,一条人命,等于五个学分。
“要么活,万人之上地活着;要么死,像阴沟蛆虫一样无人知晓地死!”
整个操场上,一片此起彼伏的电子音——“嘀”!
耳膜一阵一阵作痛,我捂着头缓慢蹲下,然而嘈杂尖锐的嗡鸣并未停止,随之涌现的是一些纷杂的记忆。
倏然间,一条绳子勒住喉咙。
“快,趁她残血,前三弄死一个我们就稳了!”
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眼前没有关知洲,只有狰狞的一张张脸庞。
“长得是真不错哈,就这么搞死?”
“精虫上脑了你,都这个时候你还想玩?那可是个疯子!”
砰!
一个人从背后被棒球棍砸倒。
围观的黑影被撕裂,然而到来的并不是救兵。眼前高壮的男生面无表情地拖着我走,其他几个人则在处理刚刚的小团伙。
我毫不挣扎,任由他们拖着我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那里有我意料之中的人,即便操场上已经开始混乱的杀戮,惨叫声在高处也听得到,他仍然悠闲地坐在石阶上,手肘撑膝,身后是比之前规模更大的拥趸。
乌黑碎发被风微微扬起,那双无辜美丽的眼睛俯视着我。
“先解决你,还是解决你的好朋友?”少年轻轻转着手上的乒乓球,“我还以为你跑了呢,怎么,舍不得我啊?”
“没有亲手宰了你,我的确会很遗憾。”我说。
龚梓笑了:“上次的游戏半途被打断,我觉得很没意思,这次在结束之前,不如我们再玩一把。”
他根本不在乎下面混乱的屠杀。
或许因为,他自信自己绝不会是跌落到下面的人。
“太血腥的东西,我不喜欢。”他起身,蹙眉看了一眼操场,摇了摇头,将乒乓球丢了下去,“玩真心话怎么样?”
“我们轮流提问,这里大家作证,逃避要倒扣五个学分给对方。”他的黑色外套被风微微卷起,回首朝我笑,“撒谎的人……要从十三楼跳下去喔。”
从十三楼顶层摔下去,就算体质再好,都会粉身碎骨吧。
死得干脆利索。
我扬起嘴角:
“好啊。”
12
“女士优先。”龚梓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笃定这场绩点游戏,你会赢到最后。”
四下一片唏嘘声,大抵不明白我问的第一个问题,如同废话。果然,龚梓回答毫不犹豫:“是。轮到我问你——你一共杀了几个人?”
我闭了闭眼睛:“三个。”
“好残忍哦。”他微笑,“大家有听清楚吗?”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我问,在他开口之前补了一句,“是因为,仅凭你自己,杀不了我吗?”
他神色微滞。
“撒谎的人,要从十三楼跳下去哦。”我说。
“跳过该问题。”龚梓的呼吸只是乱了片刻,“学分归你,继续。你和关知洲是什么关系?”
心里蓦然一痛。
他果然都看到了,照着我最精准的痛处插了下去。
“曾经是朋友,”我别过脸,“现在不是了。”
“也是,毕竟你们都是手上过人命的人,又是对手,怎么能再当朋友?”他笑了笑,“有的时候,朋友反目成仇更可怕。”
“废话真多。”
我拧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人很显然戒备于我更多,关知洲,已经不知道他人去哪儿了,又能撑多久……
“这样玩没有意思,拉扯到什么时候?不如一局定胜负。回答出来我的问题,学分全部归你。清零之后,我也必死无疑。”我摁亮手表,嘀的一声。
像是无言的挑衅:你敢吗?
他错愕了瞬间,歪头笑:“好啊。”
“龚梓,是不是你母亲——林韵林董事让你来参加这场绩点游戏的?”
他顿住了。
漆黑的瞳在刹那间迸发出震惊与不可置信,转瞬代替的是锋锐的杀意。
风更大了,血腥的味道层层弥漫上来,比屠宰场还要令人作呕。
“杀了她!绩点全归你们!”
龚梓忽然指着我,对拥趸号令。
然而,大多数的人只是交换着目光,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没有人真的敢贸然上前对一个满脸是血的女疯子动手。
更多的沉浸在我刚刚抛出的惊天一问上。
林韵,永昼生物化研究集团的女董事,身家过二十亿,势力滔天,而她本人不过三十岁
!
“为什么不回答呢?永昼集团的太子爷?”我擦了擦脸上的血,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因为你拥有绝对的生存权,你利用信息的垄断,利用大家不知情来诱导他们作恶!各位,别犯傻了,还没觉得不对劲吗?这场集训营中死去的人会平摊到你们每个人身上,而你们,就算幸存出去了,真的可以上岸吗?”
我盯住那双漆黑的眼瞳。
“我在病房内,见到了林韵董事。
“她说,孩子可以有千万个,大不了重新来过。其实你们是收养关系,对不对?”
他的从容终于一击崩溃,化为齑粉:“你胡说!”
“不到三十岁的女董事,怎么来的二十岁的亲儿子?”我附耳轻轻说,“龚梓,你输了,自视过高到终点是死路。”
他眼底的火焰几乎喷薄欲出,笑得狰狞:“自以为是,你觉得你说出来就是在救他们?这群家伙,永远都是贱民!无论生死都掌握在我手里的贱民!”说完,飞快摁下手表,刹那间一片嘀嘀嗒嗒的声音此起彼伏,在不祥的预感中,我们周围那些人——接二连三地爆裂开来!
血雾大团大团在眼前炸开,无数的断臂残肢被巨大的爆炸声迸射到空中,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成了不远处血淋淋的肉块碎尸,血腥,浓稠的血腥几乎将人淹没。
他笑得恣肆癫狂。
“忘记告诉你了,所有接受过我绩点转移的人,在我强制取消那一刻,都会死!”
理智已经被熊熊燃烧的愤怒彻底湮灭,飞起一脚将人踹下了天台的围栏。
十三楼,必死无疑。
当初向暖也是从高处坠落,现在,我送他下去陪你了。
可是……
眼泪却漫流了一脸,碎发被风吹乱,我跪在血泊中嚎啕大哭。
做不到。
做不到保护身边的人,做不到留住朋友,做不到终止这罪恶的杀戮。
等一下。
绩点……可以兑换一切吗?
我忽然看到了在黑暗中的监视者——督导员。
“S08 请求绩点兑换时间回溯,倒流至七点五十五。”
最终章
——“你杀人了。”
——“……嗯。”
关知洲抬起脸,试图从我的眼中找到失望或者震怒,但是没有,我一把将人薅了起来:“妈的,出去了我再跟你算账!给我起来!先干那个开挂的货!”
“什么……玩意儿?”他懵懵懂懂地被我拖着,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你不生气?你居然不生气?发烧该不会彻底傻了吧?”
我夺过他手中的螺丝刀,倏然转身,不偏不倚抵上拿着麻绳的男生和旁边几个预备偷袭的倒霉蛋子。
我:“你在干嘛。”
男生:“……我,其实我想上吊你信吗?”
螺丝刀在空中转了个圈,男生已经紧闭双眼了,被我用手柄敲了下脑壳,砰的一声:“都给我把嘴闭上!跟着我走,谁不听话我砍谁!听清楚没有!?”
满脸血加怒吼,效果出类拔萃,几个人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还有你们,躲在那里看个屁的看,没见过疯批美人?”我朝着更远处叫道,“不是龚梓要见我么?带路!”
几个人瞠目结舌。
我问:“等等,谁声音洪亮?你,和关知洲一起去操场上,给我揍那个姓李的老不死!”
“李、李教授?”
“没错,你们揍一顿就能得出消息,这场集训就是有钱人下注的游戏!还傻乎乎地自相残杀呢?”八点整,操场上再度传来那该死的广播。
——从现在开始,一条人命等于五个学分。
狂热的、蛊惑的。
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你们,愿意服从这种规则么?
“不愿意,就相信我。”
天台的风依然很大,夜色中的龚梓依然很从容。
他不知道局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而我的大脑在飞快思考——如果像上次那样逼急了他,再度自爆拉着一大群人去死,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如果不逼问出他和幕后主使的关系,恐怕还会有不少人相信着他开的空头支票。
怎么办?
“不如,我们来玩个真心话的游戏。”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游戏的完整版,还有大冒险呢。”
龚梓微微挑眉,嘴角噙着淡笑:“好啊。”
“第一个问题——你杀过几个人?”
“三个,我残忍,残暴,惨绝人寰。”
“?”
“换我问你,你没杀过人,绩点怎么来的?”
在场的可不只有他的拥趸,还有中立的旁观者。
他的惊讶转瞬即逝,甚至露出了逗弄猎物的兴味:“因为我和大家达成了合作,各取所需。
“向暖爱上你了,你知道吗?”
这次,没了关知洲的节点,他的问题也变了。
虽然有所准备,但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少女血泊中苍白的面容和失神双眼,果然还是会被刺痛。
人群中发出唏嘘声,我听到有人小声说道:“好恶心啊。”
“知道,并且,我没有爱她。”我转身,目光掠过站在天台上密密匝匝的所有同学,“但我仍会拼死捍卫她爱人的权利,如果少数即为异类,异类就要被杀死,扪心自问,我们谁没有在某个方面当过少数人呢?”
议论声逐渐停息。
龚梓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你之所以知道向暖的性取向,是因为被她拒绝过,对吗?”我十指紧攥进掌心,生疼。
他垂首摆弄着修长的手指,嗤笑一声:“颜羽,你是在替一个死人讨公道吗?我很遗憾,本以为我们会更势均力敌呢。”
“是又怎样?”
“轮到你大冒险了,”他蓦然抬眼,欲望像漆黑瞳中跳动的火焰,“过来,吻我。”
人群中爆发出小小的惊呼。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在他胜券在握的笑容里猛的一个抬肘击,借势上身锁喉,在他震惊紧缩的双瞳中,我将那只戴了腕表的手高高举起,然后照着膝盖补了一脚。
“你的好养母,林韵董事长,让我送你下地狱。”
我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去,死,吧。”
重来他还是败在我手上。
傲慢的人死在被遗弃的绝望里,这很好。
楼下忽然蹿天而起熊熊火焰,所有天台上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底下看去,我只见关知洲挥舞着这所集训营的黑白旗子,而他旁边的大嗓门声音格外洪亮:“我们冲出去!我们只要自由!”
自由。
我们永远追随自由。
日,永昼集团被多校方联名起诉,涉嫌非法研究违禁药物、非法改造弃婴、非法人口交易和违章建筑,与此同时,其背后参与者接二连三被挖掘出来。
- 完 -
蓝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