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车厢里的精神病们
第 25 节 车厢里的精神病们
一群精神病人聚集在一节封闭的车厢内。
我是其中之一,但我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任务:杀死 7 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病号服上的胸牌。
病名:癔症
编号:7 号
1
我前排的一个男青年正在大声地说话,内容大致是自己多么优秀,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视他为榜样,他差点带领所在的公司成为全球企业 500 强,如果不是自己的上司太愚蠢拖他后腿的话。
隔壁座位一个漂亮的年轻小姐轻蔑地笑了一声。
男青年没有生气,反而邪魅一笑凑到她的面前。
“看得出来你很崇拜我,你一直在想着怎么才能引起我的注意吧?”
年轻美女白了他一眼。
我看见男青年病号服上的胸牌写着:
编号:2 号
病名:自恋型人格障碍
这一车厢共有七个人,除了第一排穿白大褂的医生,其他都穿着一样的病号服,来自 X 市精神病院。
我是一名精神病人?但我口袋里的纸条是怎么回事?
前排的自恋 2 号已经开始对年轻美女动手动脚,我看不过去,走上前将男人推开。
“请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比 2 号强壮很多,他看了我一眼,便悻悻缩回座位上,嘴里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你嫉妒我罢了。”
我懒得跟他啰嗦。
“谢谢你。”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这才发现,年轻美女穿着袖子加长版的病号服,整个人被束缚在了座椅上。
她的胸牌上写的是:
编号:1 号
病名:抑郁症
这是一位自杀倾向严重的病人。
我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1 号看了一眼我的胸牌,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差点忘了我现在似乎是一名癔症患者,于是急忙解释道:“你放心,除了记忆出现问题,我脑子现在很清醒,不会突然发狂的。”
1 号冷冷说道:“这里的人都会说自己现在很清醒。”
她的话我竟无法反驳,但我必须弄清当下的情况,还有我口袋里的纸条。
“如果我是个危险的病人,我想我是不能自由活动的,抱歉我不是故意内涵你,”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 1 号被打成死结的大长袖,我哀求道,“我只是想记起一些事情,拜托你帮帮我。”
1 号依然面无表情,但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都是准备转院去 Y 市精神病院的病患。”
“为什么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带队医生一般不是我们的主治医师,没必要记住我们的名字。”
我对于她说的似乎也有些了解,编号更方便陪同医生带队,真出现问题他们手里也有我们的资料可以核对。
虽然不抱希望,但我还是试着问了一句:“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知道。”
好漂亮的美女,好冷漠的声音。
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只能知道这节车厢里的人甚至包括医生都互相不认识。
纸条上写的“任务:杀死 7 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恶作剧吗?谁会那么缺德来戏耍一群精神病?
总不会是我接到了一个杀死自己的任务吧?
但不管我是不是真正的 7 号,现在我戴着这个胸牌,就意味我可能成了某个人的任务目标。
我扯着自己的胸牌仔细看了看,胸牌是一张硬卡片塞进卡套里然后用夹子夹在胸前口袋上的,换起来十分容易。
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是 7 号,有 7 号存在的话,代表这里至少有七个病人,可是这里加上第一排左边的医生总共才七人。
还有个人去哪了?
2
“是不是少了一个人?”我问 1 号。
1 号的手没法动,她用下巴指了指斜后方:“你是说他吗?”
我转头看去,就在我的斜后方,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抱着头缩在座位底下,以至于我刚刚都没有看见他。
“他怎么了?”
“有人恶作剧把他的眼罩拿走了,他就那样了。”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我,年龄不大,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编号:3 号
病名:广场恐惧症
广场恐惧症患者会害怕置身于商店、剧院、车厢等场所。
居然就这样把他丢在这不管不顾,医院真是不负责任。
“医生,3 号好像犯病了。”
我冲第一排的医生喊了好几遍,但他竟头
也不回。
好吧,真是什么样的医院配什么样的医生。
3 号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带着哭腔说道:“我本来打完镇静剂戴上眼罩睡着了,谁知那个人把我弄醒了,还抢走了我的眼罩。”
说罢,他指了指左边第二排。
我不知道平时自己是不是也这么热心,但看着男孩委屈的脸,我正义感又上来了。
我走到前排,发现医生竟盖着毯子睡得正香,叹了口气,我看向第二排的病患。
编号:6 号
病名: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居然严重到住院治疗。
我有一丝惊讶,但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一把把我拉了过去,对我做出“嘘”的动作。
“你怎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那,小心一点。”他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心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的眼珠子直转,好像在防备着什么,然后凑到我耳边说道:
“这节车厢里,混进来一个杀手。”
果然!
“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耳听到的,而且,”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身后,“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谁?!”
我咽了口唾沫,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那个杀手。
“就是 3 号。”
那个瘦弱的男孩吗?我有点不敢相信。
“他不是一上车就睡觉吗?你还抢了他的眼罩。”
“这个眼罩就是他的凶器!”6 号拿出那个眼罩。
眼罩是凶器?我看了看,普通的黑色眼罩,上面既没喷毒也没藏针。
我狐疑地看着 6 号,他的表情却十分认真。
“就是 3 号,他准备用这个眼罩杀死我,千真万确。”
见我不相信,他努力向我解释道:“这个眼罩就是我的邻居亲手交给他的,我的邻居一直想尽办法要害我,为了躲他我才进了精神病院,但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我真不应该忘了自己是在和精神病人交流,而且,我再次确认了一下他的胸牌。
这哪里像是一个重度社恐患者?
“你不是原本的 6 号吧?”
6 号却突变了脸色,指着我疯狂大喊:“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也要来害我!”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从他的身边闪开,这人明显有被害妄想。
还好医生终于上线了,他给了 6 号一针镇静剂,并麻利地将他束缚在了椅子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医生,我……”我刚想问点什么。
“回你的座位上去。”医生举着针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盖上了他的小毯子。
我怕他觉得我不老实也把我绑起来,只好乖乖闭了嘴,但我注意到 6 号隔壁的女人。
刚刚发生这么大动静,我的余光瞟到她时,她却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风景。
“大姐,你好。”
我主动上去打了个招呼,她立刻窘迫地红了脸,身体甚至发起抖来。
她的胸牌是:
编号:4 号
病名:偏执性精神障碍
“抱歉,打扰了,您继续看风景吧。”
看她抖得更厉害了,我赶紧从她眼前消失,回到了后排,把眼罩还给了 3 号。
联想到 6 号刚刚的表现,他和这位女士的胸牌应该是互换了。
所以,我很有可能根本不是 7 号。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我们的胸牌被打乱了。
3
我把目光投向第一排右边的那个人。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1、2、3 号的胸牌都没有问题,4 号和 6 号胸牌互换,那么能跟我互换胸牌的就只有 5 号了。
只要去确认一下 5 号胸牌上的病名是否符合他的临床表现,就可以确定我是不是 7 号这件事。
但医生也在第一排,我对他刚刚的眼神还有点忌惮。
这时,自恋 2 号仿佛神助攻一般,跑到了右边第二排对着前面的 5 号开始滔滔不绝。
“你买不买股票?玩不玩基金?一会跟你的家人说今天一定要梭哈半导体,我跟股市操盘手们都认识,我们刚刚敲定了明天半导体大涨……”
5 号任他说什么也没有给予回应,我故作自然地搭腔道:“你一直在这坐着,又没有手机,他们怎么告诉你的?”
见有人回应,2 号更加来了兴致:“我可以直接读取到他们的想法,我们一般都是通过脑电波交流的。”
“你理他干什么?”1 号向我投来幽怨的眼神。
“大家都有病,多担待一下吧。”
我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走向了 5 号。
“如果你嫌吵的话可以跟我换…
…”
“位置”两字还没说出口,我就发现 5 号竟然也是被束缚在座椅上的。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胸牌上显示的病名是——癔症!
跟我一样!
本以为马上就可以确定的事情却并没有得到答案。
我一时脑袋发懵,但 5 号一直低着头,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反应。
我凑近一看,他居然闭着眼睛在睡觉,我轻轻戳了他一下也没有丝毫反应,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趁着滔滔不绝的 2 号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我偷偷摘下了 5 号的胸牌,手感明显比自己的厚一点。
翻过来一看,背面多塞了一张纸,似乎是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一则新闻。
我抽出那张纸塞进自己的口袋,将胸牌夹回 5 号的身上,然后迷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2 号还在后面追着我问要不要买基金。
我的心里生起一股烦躁,这时,3 号猝不及防抓住了我的手,表情一脸痛苦。
“你怎么了?还是难受吗?”
我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我向来对于公共场所会心生恐惧,因为我总会担心发生意外时我无法自救,比如车祸、爆炸……”3 号脸色苍白,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至于这么倒……”
“但是!这次之所以这么心慌,是因为……”
3 号打断了我的话,眼神里充满恐惧。
“我们之间,混进了一名杀手,你说,他要杀的人是谁?”
4
怎么谁都知道有杀手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有杀手混进来?”我问 3 号。
“我上车之前就得到了消息,这里面有一位是因精神鉴定异常而躲过法律制裁的杀人犯,被害者家属雇了杀手混进转院病患队伍中想要杀死他。”3 号小声说道。
我情不自禁地捏紧口袋里那张报纸残片。
“没事,先不管信息是否真实,这肯定跟你这个广场恐惧症的人没什么关系。”
这话似乎起到了一定的安慰作用,3 号点了点头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赶紧打开了夹在五号胸牌里的那张纸片。
黑色加粗的标题写着:妙龄女子被活活打死,作案者被鉴定为精神异常。
大致内容是不久前一位女子在下班回家路上被尾随者施暴致死,作案者被抓后却因身患精神疾病而不用负刑事责任。
下面还有一张受害者安某眼部被打了黑条马赛克的日常照片。
按照 3 号刚刚说的话,被害者家属雇了杀手混进这里来取这个杀人犯的命。
自己的女儿惨遭人殴打致死,而杀人犯却不用受到惩罚,是我也不敢想象我会做出什么。
能达到不负刑事责任的程度,那说明杀人犯的精神病很严重,存在因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而产生严重危害结果的情况,这个车厢内,5 号身患癔症被强制束缚,且坐在离医生最近的位置。
最危险的莫过于刚杀过人的精神病。
如果车厢里真有人是这个精神病杀人犯,没有人比他更符合。
一种可能,5 号就是真正的 7 号。
医生可以直接根据我们的表现和着装轻易判断谁是危险的那一个,但这里的杀手只会根据任务指示来行动。
杀人犯提前得知了消息,他或者别人提前换掉了同为癔症的我的胸牌而躲避刺杀。
另一种可能,那就是……
我就是那个精神病杀人犯。
为了不让自己被绑起来,我偷换了 5 号正常的病号服,而这件病号服里恰巧还有任务纸条。
5 号就是杀手?
可是他怎么一直在睡觉?
杀手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谁,他现在,应当正在寻找他的任务目标才对。
而且,如果按照第一种情况,我是原本的 5 号,那我岂不就是那个杀手?
cpu 都快干烧了的结论就是,我不是杀手就是等待被宰的精神病犯人。
这比我失忆了还难受。
于是我不死心地开始考虑第三种可能性。
这里还有一个人我没有去打探过,就是坐在第一排的医生。
5
他的行为也很怪异。
我还发现一个关于自己奇怪的点——作为患者,我的脑海中却明显存在一定的病理知识。
或许我才是这里的医生呢?
有人通过某种手段让我失忆并假装成医生。
医生是杀手假扮的?
我得想办法试探一下。
我看了看周围,有被害妄想的 6 号和社恐的 4 号是帮不上忙了,自恋 2 号一激活就停不下来,1 号美女目光已呆滞,应该正陷进自己
的世界不能自拔。
还得是 3 号。
我转过头看去,他正皱着眉头缩成一团。
身为医生,会懂得如何安抚病患,对于 3 号这种情况,更不可能简单粗暴地一针镇静剂下去。
正好可以用来试探。
我走到 3 号身边对他说道:“你现在最焦虑的是有杀手这件事吗?”
3 号点了点头:“虽然跟我没关系,但我一想到这里马上会发生命案,就紧张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一直这样可不行,我们得去求助一下医生。”
3 号乖巧地点了点头,十分配合地跟我来到了第一排。
“你也犯病了?”
医生对于我们的打扰露出不悦的眼神,我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3 号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医生,我、我觉得紧张胸闷……您看……”
话还没说完,我神色一变赶紧冲上前捉住医生的手腕。
他竟直接掏出了针筒想要扎 3 号,还是刚刚用过的那个!
果然我才是真正的医生!
3 号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在和假医生的争执中,把他的白大褂扯下来一半。
看着白大褂下露出的病号服我直接目瞪口呆。
“八、八号?分离性身份障碍?”
这个车厢内,没有医生,全是患者。
6
猜想又被无情推翻,我像个霜打的茄子半天没缓过来。
面前这个 8 号却一转刚刚的凶神恶煞,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抱歉,刚刚是托尼医生。”
“托尼?你确定不是理发师吗?”
8 号憨厚地笑了一声:“理发师是我,托尼是一名严厉且果决的医生。”
严厉……且果决,明明就是一个胡来的疯子!
他对自己另一个人格的人设有着严重的误解,我现在的脸色比从车厢醒来的 3 号、被人搭讪的 4 号、听 2 号自夸的 1 号还要难看。
“帮我转告他,他真是个庸医。”
“他没有伤害过人的,”8 号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他做得最过分的事情顶多就是在我理发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拿着剪刀梳子幻想自己正在做手术。”
“你确定你不是在说恐怖故事?”
我听得头皮隐隐作痛。
8 号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剪毁了十几个顾客的发型,然后我就被他们一起举报送进精神病院了。”
……
“那恭喜你了,你俩看起来处得还挺好的。”
“谢谢。”
“……”
我默默拿起 8 号身边的便携式医疗箱,把针管放了进去。
真不知道他怎么拿到医疗箱和白大褂的,这个托尼与其当医生还不如做小偷。
等我想起 3 号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坐回后排去了。
我的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愧疚,刚刚吓到他了吧,不知道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7
现在问题又回到了我和 5 号身上。
可是 5 号真的一直雷打不动在睡觉啊!
我甚至忍不住探了探他的鼻息看看是不是死了。
没有,呼吸很均匀。
杀手混进车厢怎么可能只顾着睡觉呢,他应该寻找任务目标……
等等,确实有人在寻找任务目标不是吗?刚刚那个 3 号……
我转过头,恰好对上了 3 号的眼睛,他竟一直在后面注视着我。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我心情复杂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怎么了吗?”3 号主动开口问道。
原本在我眼里弱小无助的男孩突然让我觉得有些心悸。
“你……好像不害怕车厢了?”
3 号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说起来还得感谢你。”
可去你的吧,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冷静下来,你也不至于坐在这了。
3 号绝对有问题。
本来根据大家的表现,我设想的是胸牌从 3 号之后开始顺序被打乱,但这其中如果有人是假装的呢?
比如说,胸牌实际上是从 2 号之后就被打乱,3 号并不是真正的广场恐惧症。
如果我想要伪装自己,我也会选择去拿 3 号的胸牌。
因为广场恐惧症是最好冒充的,他只需要假装睡一路就行了,且不会被束缚行动。
只不过偏偏运气不好被有被害妄想症状的 6 号捣了乱。
表现太正常的话,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只能装作惊醒后害怕的样子。
5 号之所以沉睡不醒,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广场恐惧症。
所以,不是我和现在的 5 号互换,而是 7 号拿了 3 号胸牌,3 号拿了 5 号,而现在佩戴 7 号的我才是原本的 5 号。
杀手和杀人犯就在我和 3 号之间。
杀人犯是个精神病,而 3 号是个假装有病的正常人。
3 号是混进来的杀手。
我为自己的推理结论还没兴奋到十秒钟,更复杂的情绪便席卷而来。
不是为有人正虎视眈眈盯着我的性命,而是……
口袋里的报纸被我攥在手心,早已皱成一团。
那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真的是我杀的吗?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方式。
那我,该死啊。
思绪混乱的时候,我又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似乎有什么标记。
撸开袖子一看,自己的胳膊上画个两个反方向的箭头。
一个两端分别写着 X、Y,一个两端写着 X、A,X 和 A 的中间有个 Y 被箭头直接穿过。
这什么玩意儿?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一道阴影突然挡住了我的光亮。
抬头一看,是 8 号,那个多重人格。
不对,他的眼神又变了!现在的他是那个托尼!
可惜晚了,他拿着不知哪弄来的束缚带迅速地把我固定在了座椅上。
“麻烦托医生了,我来帮您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 3 号得意的脸。
3 号要对我动手了,我认命地闭上眼睛。
耳边却传来他充满嘲弄的声音:“怎么会有人雇脑子有问题的人当杀手啊?”
8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他才是新闻里的精神病杀人犯。
他不是在寻找任务目标,而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任务目标。
他从我的口袋里掏出那一小片报纸。
“安某,哈哈哈。”
“她长得很漂亮,可就是太漂亮了所以才高傲得要死,哼,本来只想给她点颜色看看的,谁知下手重了。”
他的语气仿佛只是一不小心弄洒了别人的咖啡。
“我还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好了。”我心情复杂。
“怎么说?”
“你分明就是一个正常人,你的鉴定结果是假的。”
我却一直下意识觉得杀人犯是精神病患者,杀手是混进来的正常人。
而现实恰恰相反。
3 号笑得更加得意:“没办法,有人脉就是处处会得到庇护,”说着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才会有你这样的灰色职业来伸张一下正义啊,你是酷的兄弟。”
酷个屁。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雇的杀手?”
我自己都不知道,说起来被害者家属买凶杀人这件事还是 3 号告诉我的。
“我上车前,有人告诉我的,他还提醒我:第一,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是 7 号;第二,小心那个癔症患者。”
“但是胸牌在发到第三个的时候被我故意弄乱了,搞得我也不知道谁有癔症,幸好有你,不然我这一路真的会心惊胆战呢。”
原来 3 号一直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我跟这些患者的互动也顺带帮他排除选项了。
3 号又拿起那个便携式医疗箱把玩起来,轻蔑地说道:“你本来是准备拿这个针筒扎死我吗?”
我没有回应他的话,因为他把医疗箱里的东西倒出来时,我看到了箱底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吴”字。
跟纸条上一样的笔迹。
吴医生的医疗箱?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男人从我面前的窗户跳了下去,我的一只手正拎着这个医疗箱,而另一只手,正维持着推他的姿势。
是我推他下去的。
9
我想起来了。
与其说杀手,不如说我只是一个杀人工具。
被一名精神科医生培养在精神病院的杀人工具。
我的主治医师私下偷偷进行着这种交易。
有像 3 号这样的情况,也有故意骗进精神病院灭口的。
总之,他的生意还不错。
而我,一个精神病人,在他的暗示和引导下,成了一个会一丝不苟执行任务的工具。
我无法拒绝任务指示。
折腾到现在,没有一种结果对我来说是好的。
我很是心累,然后,更糟的来了。
“你说,这节车厢里全是精神病,我要是想把你活活打死,会有人上来拦着吗?”
3 号将倒空的医疗箱重新扣上,举起来在我的脑袋周围比画了一下。
“真没劲,你怎么脸上一点恐惧也没有。”
3 号对我的面无表情很不满意。
“你安安
静静假扮 3 号,就能平安到达 Y 市,为何还要多生是非?”
我对他的迷惑行为很是不解。
3 号阴森森地朝我笑着:
“因为那个女人的死,让我觉得,再杀一个也无妨。”
此时,广播突然响起播报:“前方即将到站的是——Y 市南站,请到站的旅客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的准备。”
“快到站了,Y 市,这才是我的天堂!”3 号一脸的幸福与安全感,“而你,下地狱去吧!”
箱子重重地砸了过来,我迅速将头偏向一边勉强躲过。
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垃圾的手里。
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束缚带,8 号要拿这个捆我,必然是解下了别人的。
托尼虽然又野蛮又疯,但他的思维却还是从医生的角度,所以,在又一名患者需要束缚带的情况下,危险人物 5 号、抑郁症 1 号和情绪激动 6 号身上的束缚带他优先会考虑解下的是……
“1 号!帮我!”
我声嘶力竭喊道。
接着,我就看见 3 号面部突然扭曲在了一起,然后捂着下身躺倒在一边。
趁他还没爬起来,1 号赶紧解开了我的束缚带,我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却看也没看,朝着紧急按钮的方向跑去。
在她准备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刻,手指却戳在了一只突然出现的手背上。
“你干什么?”她不解地看着我。
“到站了,我们该下车了。”
10
车厢门终于打开,两位护士走了进来。
“大家按编号排队,哎呀 8 号你从哪弄的白大褂。”
“别管了,他是个惯犯。”
两位护士姐姐说着开始点名。
“1 号。”
“到。”
1 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站到了护士面前,没有再说别的。
我自觉走到了后面,路过 3 号时,低头对他说了句:“你现在若是敢有什么异常举动,只会立刻招来一针镇静剂。”
3 号瞪着我,恶狠狠说道:“到了 Y 院,我弄死你就像踩只蚂蚁。”
列车车速渐缓,广播开始播报到站信息。
“Y 市南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我们下次旅途再会。”
我们排队下车时,真正的医生终于出现了。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叹了口气:
“吴漾,任务失败了。”
11
吴漾,原来我叫吴漾。
那则新闻上的受害女子,叫安然。
安然、吴漾。
安然无恙。
我的脑袋一阵眩晕,但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的剧痛。
安然,姐姐……
那个答应要捧着鲜花和我最爱吃的煎饺来接我出院的姐姐。
12
一周前。
“我要杀了他!”
随着一声嘶吼,病房传出瓷器破碎的声音。
“冷静点,吴漾。”
郑医生皱着眉头看着我。
等医生再一次来我的病房巡视的时候,我冷静地告诉他:“郑老师,我要杀了他。”
郑医生沉默不语,我不依不饶地问道:“他也来 X 院了对不对?他在哪个病房?他长什么样子?”
郑医生关上病房门,转身时怒气瞬间写在脸上:“你想在医院杀人?你觉得你有这个机会吗?”
“他是精神病!我也是精神病!凭什么他可以杀人我不可以?!”
我强压着自己的音量,却控制不住几乎快崩溃的语气。
“郑老师,你见过我姐姐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她……”
“你是受害者的亲弟弟,你杀了他,谁都会觉得你在报仇。”
“那假如杀死他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受害者弟弟这个身份呢?”
看着郑医生错愕的眼神,我已然得到了答案。
“正好我有这个条件,不是吗?”
13
我是一名医学生。
父母出车祸去世后,我和姐姐便相依为命。
我们计划着她做教师,我当医生,我们拿着最稳定的工资与五险一金在这座城市立足。
可是,天不遂人愿。
一次实习中,医生带着我去复诊一位躁郁症患者。
因为家属想私下和医生说几句话,医生便嘱咐我看住患者。
患者主动找我谈起了话,那时的我学习劲头十足,不想错过这次实操机会。
可是,就在我找笔和纸准备会谈记录的时候,患者却突然奔向窗户跳了下去。
这次医疗事故之后,我的精神便出现了问题。
我对此次事件的记忆会时不时发生错乱。
医生嘱咐我看住患者的话变成刺杀的暗示,原本的白纸上面多出一行“杀了他”的文字,病人决绝奔向窗户的背影成为面向我的痛苦挣扎……
到最后,我会间歇性失去全部记忆,只记得自己是一个受人操控、无条件服从指令的工具人。
我的潜意识将那场事故臆想成我在受外界控制的情况下造成患者的死亡。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利用我的臆想来策划一场行凶。
幸运的是,郑医生真的愿意帮我。
“一周后,王斌将转去 Y 院,你唯一能下手的机会就是在途中医院专门申请的车厢里,我去申请带队,并把你也加进去。”
“不行,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你若出现在那里只会增加你的嫌疑。”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嫌疑人,我一个就够了。”
郑医生沉默了一会,冲我摇了摇头。
“吴漾,你病情一直恢复得很好,杀人工具这个身份已几乎从你的意识里抹去了,你想通过重新唤醒他来复仇,无异于是一场赌博。”
“就算清醒着,我也会杀了他。”
这是我为姐姐报仇的决心。
我姐姐那么漂亮的人,被这个混蛋一拳一拳地冲着脸打,死时面部已完全变形。
他有再大的苦衷我也不会放过他。
“答应我,不要在有自主意识的状态下行动。”
郑医生语气不容拒绝,我知道,他不想我为此搭上性命。
“而且我必须去,我得做你最后的防线。”
郑医生说这话时红了眼眶。
接下来几天,为了我能尽量在车厢那段时间处于发病状态,郑医生停了我的药。
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任务纸条和我实习期使用的医疗箱用来对失忆状态下的我进行提示和引导。
任务纸条放在最容易发现的衣服口袋里,报纸塞进被分到的 5 号胸牌后面,至于医疗箱。
郑医生说同行的有一个病患是双重人格,副人格是一名医生,平时就爱偷穿白大褂,只要进车厢前把医疗箱和白大褂放一起故意给他看见,他就会义不容辞地“帮”我们带进去。
为了防止给我造成不必要的刺激,以及被治疗的条件,郑医生将拉着随行的护士们途中尽量不进车厢。
出发那天,郑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深叹了口气。
“吴漾,我一步步看着你好起来,你明明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计划很冒险,很侥幸,但谁都无法劝我放弃。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恍惚中看见一个身影抱着一束花,手上还拎着一盒煎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去。
但,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
“可是,接我出院的人已经不在了。”
14
没有一种结果对我来说是好的。
从我拿到“杀死 7 号”这种诡异的纸条,就应该预想到无论什么样的发展都会奔向一个惨烈的结局。
幸好,我还是如愿了。
我说过,就算清醒着,我也要杀掉他。
我胳膊上画的两个相反箭头,就是我最后的底牌。
因为我的病情良性发展,郑医生曾以我为病例去 Y 市做过几次临床交流,都是跟今天一样的车次,我的印象中,每次下车后列车门再次关闭时,站台的另一侧就会有一辆列车呼啸而过,那个声音让人心颤。
Y 市南站是 X 站和 A 站的中间站,但那趟车次不经停。
这是我和作为杀手的我共同的记忆。
在车上不让 1 号报警,就是为了不引来警务人员,我的任务还在继续。
王斌此刻又装起了柔弱,坐在护士准备的轮椅上冲我嘚瑟地笑,然后戴起了眼罩。
我走过去,俯下身对他说道:“你觉得自己是正常人,然后以为自己脑子比精神病好使?”
王斌阴阳怪气地叫道:“护士姐姐在这里你还敢欺负我?”
护士刚刚已经被郑医生叫走了。
我掀开了王斌的眼罩,他一看医生护士都不在他身边,瞬间慌了神,还真有点广场恐惧症的样子了。
此时,背后的列车员已经开始催促上车,车门即将关闭。
“睁大眼睛看看,是你要下地狱啦!”
我双手使劲一推,王斌连着轮椅一起跌进轨道里,接着就是长达好几秒的呼啸声。
15
我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坐着两名警察。
郑医生进来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便离开,留他和我单独待在病房里。
他的脸色很难看,看来不是好消息。
“警察在王斌的……残掌中发现那张剪下来的报纸,上面有你的指纹。”
“啊……没想到他握得那么紧,呵呵。”
我麻木地回应着。
郑医生晃了晃我的肩膀,
有些着急:“振作起来,可以圆过去的,我们就说是你之前想你的姐姐然后剪下来一直放在口袋里。”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谁会把亲人残忍被杀的新闻剪下来当念想的啊?而且怎么解释它出现在了王斌手里呢?”
“郑医生,你该不会是在套我话吧?”
郑医生扶在我肩膀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我死死地盯着他,“一边跟我出谋划策,一边提醒王斌,您到底是想我成功还是不成功啊?”
郑医生将目光移向了一旁:“想不到你还留了最后一手。”
“因为你说过,Y 市才是王斌的快乐老家,车厢是最后的机会。”
“对不起……我很矛盾。”
郑医生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我依然难以置信。
“你是我的医生,也是我尊敬的老师,我那么信赖你,但没想到,你就是那个为王斌出具假鉴定报告的人。”
郑医生的身体僵住了,只有手指紧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着。
我鼻子酸涩:“你知道王斌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指着你说,他的人就在这,我动不了他。”
沉默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始说话。
“我屈服了,屈服的时候忘了受伤的人有多痛苦。”
“我才是那个满怀侥幸的人,我既希望你能成功,又害怕你真的成功了。”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个时候了还打哑谜呢,不就是你屈服于利益,侥幸于不被戳穿?你弯弯绕绕一大圈,就是在陪我演戏,觉得复仇失败我就能放弃,而你可以继续抱着金主大腿。”
“但是很遗憾,我还是成功了,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郑医生起了身,眼里不知是愧疚还是不甘。
“我说过,你的计划不能没有我,对吧。”
“我是你最后的防线。”
16
法庭上,郑医生作为案件证人出席。
他是最了解我病情的人,在他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已经清醒了。
我已经不期盼什么,最坏不过死刑嘛。
“从被告的医疗记录来看,被告恢复良好,按正常疗程再观察半个月就可以出院。”
“我的患者当时确实处于发病状态,在那之前我已经给他停了一个星期的药。”
“这并不能证明他当时……”
“进车厢前,我还对他进行了催眠,故意诱发他杀人工具的身份出现,那则报纸新闻、医疗箱,还有一张写下刺杀任务的纸条都是我留下的暗示。”
我怀疑自己又出现幻听了。
“郑医生的意思是,你和被告是同谋?”
“不,是我利用吴漾的病症引导他去杀王斌。”
郑医生的声音不大,却在因他而变嘈杂的法庭中极具穿透力。
“我喜欢安然。”
17
“我曾挪用过医院的公款,王斌的父亲以此威胁我为他儿子出具假的精神鉴定报告,这是我办公室的监控视频。”
“王斌杀害我喜欢的女孩,我还为他做假证,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这是我的杀人动机。”
最后,他看向了我,好似终于解脱了一般。
“我已经失去了做医生的本心,也没有资格再做一名医生。”
这时我才明白他那天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希望我成功是因为他也想王斌这个禽兽可以去死,害怕我成功是因为,一旦王斌死了,他将做好独揽罪责的准备。
这才是他说的,最后的防线。
最终,我因患有精神疾病,留在了 Y 市精神病院加强治疗。
郑老师不愧是郑老师,我都快分不清他到底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真的在利用我了。
他才见过我姐姐几回啊。
这时,一名护士抱着一束百合花和一盒煎饺放在我的床边,并递给了我一部手机。
“郑医生让我交给你的。”
是我的手机。
我打开与姐姐的微信聊天界面,里面有姐姐发来的一串串语音。
“姐考上教师编啦!老弟你也要加油哦。”
“啊啊啊小孩子好吵好烦,后悔当老师了。”
“教师节他们居然都送了我亲手做的小花花欸,他们是小天使!”
我听着姐姐的声音,一边哭一边笑。
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最后一条。
“漾漾,郑医生说你很快就能出院啦,我就知道我弟弟坚强得很,等姐到时候捧着鲜花和你最爱吃的煎饺去接你。”
18
是的,我坚强得很。
我一定会出院的。
即便没有鲜花、煎饺,没有我爱的姐姐和尊敬的老师。
-
完 -
赵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