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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 请回答 2008

第50节 请回答 2008

我见到了去世十五年的前男友,和十五年前的自己。

他死于 2008 年的那场地震。

我也差点死在那里。

后来我曾无数次幻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平行时空。

“他们”都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幻想变成了现实。

1

“妹儿,醒醒!”一只温暖的手拍了拍我的脸颊。

我挣扎着睁开眼,只见床边站了个中年妇人。

她的身材颇具福相,穿了件过时的碎花褂子,腰间系着条泛白的围裙。

不知为何,望着这张脸,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似乎曾经见过。

见我醒来,她顿时咧开了嘴角,“嘿,醒了撒!”

强忍住脑海中的眩晕,我艰难直起身子,“这是哪儿?”

“我屋里头。”她连忙将我扶起。“你啷个晕在我屋前头,要不是我家娃儿发现了,你啷个办吗?”

“娃儿,还不快进来,躲那做啥子?”她冲门口喊道。

顺着视线望去,我这才瞧见,门框处竟猫着一人。

皮肤黝黑,短发利落,正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一瞬间,我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与郝萌,我的前男友,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郝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还是我亲手埋的他。

猛地抬手,我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这不是梦!

下一秒,我飞身下床,连滚带爬扑进他的怀里。

泪水混着鼻涕一起淌下,我的脸死死埋在他的胸前。

“我好想你……”

许是被我惊人的举动吓着了,郝萌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双手好似无处安放一般,高高举过头顶。

“妹儿,你咋子了吗?”郝大娘见状迎了上来,“这是我家娃儿,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自顾自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倏地从耳畔响起,“萌萌,这是?”

待到我抬头望去,四目相对的一刻,彼此都愣住了。

眼前的年轻女子,正一脸错愕地望着我。

那张脸,与我酷似。

或者说,就是十五年前的我。

2

我叫岁岁。

自有记忆起,我便生活在孤儿院。

据说“岁岁”这个名字,是写在襁褓里与我一同进的院子。

照顾我的老院长说,“岁岁常欢愉,年年皆盛意,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岁岁,是个好名字。”

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孤苦,老院长更是将我视作自己的亲生孩儿。

手把手地教我吃饭、穿衣、写字、念书,以及做人的道理。

只可惜天不假年,大学毕业那年,老院长永远地离开了。

也是那年,我背上行囊,孤身来到偏远山区的一座县城,支教。

学校在距离县城二十多公里的一处村庄,名为郝家庄。

村子不大,民风却很淳朴。

学生不多,也算乖巧懂事。

彼时我借住于村长郝家。

郝大爷与郝大娘,都是顶顶良善之人。

家中还有一子一女。

女儿唤作郝安,才十岁,是我班里的学生。

儿子唤作郝萌,与我年岁相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

犹记得初见郝萌时,他穿着身白衬衫,咧着一口白牙笑得灿烂。

双臂张开,一把就将扑上来的郝安抱住,顺势扛上了肩。

“这是我哥郝萌,长得俊吧?”肩上的郝安向我炫耀,“他还没有女朋友哦。”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好有趣的名字。”

他挠了挠后脑勺,面上微红,“我妈怀我时总以为是个女孩儿,便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没承想生错了性别。”

我听后笑得更大声了。

……

画面陡然一转,切换到灾难降临这天。

片刻间,天摇地动。

为了让班里的孩子先逃,我与郝萌留在了最后。

废墟下,他将我死死护在怀里。

当时他已经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努力扯出一抹笑,“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为我们两个人活下去,帮我活下去。”

因着他的这句话,后来的三十多个小时。

哪怕我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也不敢有一刻闭上眼睛。

手持教鞭始终有规律地敲击身旁的石块,向外发出一声声的求救和呐喊。

直到救援人员将我从废墟中挖了出来。

和我一起挖出的,还有被压得不成人形的郝萌。

3

“妹儿?”

郝大娘的手在我眼前摆了摆,一下将我从回忆拽回现实。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问道,“今天是几号?”

“6……6 月 1 日,儿童节。”她有些不明所以。

我更急了,“是哪一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担忧,“2008 年,你莫不是糊涂了吗?”

我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天灾呢?结束了吗?乡邻们都还活着吗?孩子们还好吗?”

“啥子?天灾,什么天灾?咱们这好着呢,风调雨顺。”

“妹儿,你莫吓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

跑过寂静无人的田间小路,跑过车来车往的乡间大道,跑过半人高的金黄玉米地……

我一刻也不敢停留,直到一块泛着锈的牌匾出现在我眼前。

郝家庄小学,是我曾经支教过的地方。

然而临到门前,我却不敢进去了。

犹豫许久,终是迈开了步子。

校园内书声琅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阳光穿过树缝洒进教室,在墙上留下斑驳的碎影。

讲台上熟悉的老朋友在声情并茂地讲课。

讲台下可爱的孩子们在摇头晃脑地念诗。

金灿灿的,美得就像是一幅画。

4

时间回到 2023 年 6 月 1 日,儿童节当天。

我是名小学老师,正领着班里的学生外出春游。

当一辆黑色货车骤然从十字路口蹿出,我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推开了面前的学生。

身体重重地摔了出去,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疼痛。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眼,众人聚拢在我的四周,将我紧紧围住。

好吵。

醒来时,周遭白茫茫一片,寂静无比。

“岁岁,你醒了。”浑厚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响起。

我仰起头,“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么多年,你该放下了。”

“你到底是谁?”

“去另一个世界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再次醒来时,我已然回到曾经的郝家。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 2008 年。

在这里,灾难没有发生,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5

郝萌与岁岁寻来时,我正趴在教室窗前。

望着教室里一张张记忆中的面孔,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见我神似癫狂,郝萌站得远远的,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我,“姐姐?”

我顿时回过神,哈?

姐姐!我咋成姐姐了?

你以前可是唤我“乖乖”的。

愣了片刻,我意识到问题所在。

现如今我是 2023 年的容貌,而他们还停留在 2008 年。

尤其是岁岁,或许单从五官上分不出我俩。

但若是细看皮肤和身形,十五年的岁月可是一点儿也不留情。

“你咋和我家乖乖长得这么像嘞,就是老了点儿。”郝萌又补了一刀。

“呃……”

这可咋整,总不能说我是来自 2023 年的岁岁吧。

沉思片刻,我忽然有了主意,“我叫年年,是岁岁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这下轮到他们愣住了。

于是我继续胡诌,“翻山越岭,专程来寻她的。”

随即现编了个“父母双亡,意外失散,悲痛欲绝,万里寻妹”的苦情故事。

好说歹说,他们总算是信了。

6

我随着郝萌与岁岁回了郝家。

郝大娘一见到我,一双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她刚想上前迎我,还没走两步便被郝萌拽到一旁。

他冲我怒了怒嘴,又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背过身去,附在郝大娘身畔低声耳语几句。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郝大娘频频回头,抛来些许同情的目光。

很快,二人私聊结束。

郝大娘抓起我的手,在掌中搓了搓,“可怜的妹儿,别怕,我们不嫌弃你。相逢就是有缘,你以后就在我屋里住下,把这儿当成自个儿的家。”

得,他们将我当成傻子了。

我正欲争辩,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地传来几声熟悉的吆喝。

“婆娘,我回来了,饭整好了没,饿死我啦。

“今年的庄稼长势真不错,来年定是个丰收年。”

是郝大爷回来了。

瞧见我这个不速之客,他一时顿住,“这是?”

郝大娘忙上前接过郝大爷手中的农具,拉过身就是一阵耳语。

不多时,同情的目光又多了几许。

“妹儿,你就安心住下,别将自个儿当外人。”郝大爷如是说。

我几乎是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曾经的郝大爷与郝大娘,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如今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份,他们依旧良善与热情。

哪怕此时我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傻子,我当得心甘情愿。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十五年前。

那场灾难不仅带走了郝萌,更带走了郝大爷与郝大娘。

但他们原是可以躲过一劫的。

当时,郝大爷与郝大娘正坐在屋前树下乘凉。

灾难来临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逃到更广阔的田间。

而是毫不犹豫地冲进屋子,将在屋内玩耍嬉戏的邻家幼童抱出。

再次折返救人时,被轰然倒塌的房屋永远埋住了。

后来,当救援人员挖开层层巨石。

在一堆废墟的间隙,郝大爷与郝大娘双双双膝跪地,上身向前匍匐着,双手支撑着身体。

在他们的身体之下,各自躲着个幼童。

两个幼童活了下来,他们却已经气绝。

……

眼里不知何时蓄满泪水。

我箭步上前一把搂住郝大爷与郝大娘,趴在他们肩上痛哭不止。

“大家都还活着,真好!真好!”

留下他们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7

饭后,我随郝萌一家坐在屋前场子里闲聊。

月光柔和,星光璀璨,田间传来阵阵蛙鸣。

郝安仰起头,望着天空问道,“岁岁姐,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当然没有。”

“当然有啊。”

岁岁和我几乎同时答道,随即她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我是年年,而非岁岁。

但显然,郝安更喜欢我的答案。

看着她眼中的希冀,我顿了顿,也仰起头,“月亮上不仅有嫦娥。未来啊,还会有玉兔,和我们的宇航员叔叔。”

她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宇航员叔叔也会上月亮?那我也想当宇航员。”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当然是真的,不过安安得从现在就开始努力学习,这样才能早日成为宇航员。”

“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呢?在未来,有位姓桂的叔叔,此时年纪约摸与你萌萌哥哥一般大,他也是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才飞上了天。现在,他或许就在天上的某个角落里摘星星呢。”

仰视良久,我转头看向众人。

唯有郝安一脸向往,其他人都是满脸的不可名状。

那样子仿佛在说,“完了,这娃儿病得不轻。”

8

我苦求了岁岁很久,她才勉强同意我去学校旁听。

班里的孩子都为我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老阿姨”而惊喜不已。

一会儿回头看看我,一会儿走到身旁拽拽我的衣角,一会儿问我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我也乐此不疲。

上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岁岁夹着五年级语文书走了进来。

上一秒还叽叽喳喳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然后就是一堂我曾经上过无数遍的语文课。

小胖还是喜欢咬着笔头,大壮总会热情地附和老师,阿强仍然习惯单手撑着下巴,跳跳依旧如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还有香香、乐乐……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临近下课,许多学生都有些倦了,眼神渐渐飘忽起来。

此时,教室大门被重重推开。

所有的目光,即刻投到了门口那人身上。

连带着我也转过头去。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视野里,是郝不闻。

糟糕!

我竟险些将他给忘了!

9

郝不闻也是我班里的学生。

不过较其他孩子年长了将近五岁,个子也远远高出众人一截。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我的班里,背后的原因令人悲伤。

他是个被天使吻过的孩子。

一岁时的一场高烧,带走了他的听觉。

彼时他的父母尚在外地务工,将他交予年迈的爷爷照顾。

爷爷不懂许多,只知道让孩子吃饱饭、穿暖衣。

是以当他父母发现他没有听觉,才将他急急忙忙送往医院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

他不仅丧失了听力,也丧失了语言能力。

后来,他父母带着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为他配上助听器。

又倾尽所有将他送到市里的特殊学校,勉强挽回些许的语言能力。

但高昂的费用还是让这个家庭难以为继。

不堪重负下,他从特殊学校离开,来到我的班级。

初见时我并不知晓他的情况。

父母仅是将他送进教室,未留下只言片语便匆匆离开了。

只记得一眼望去,他比其他人高了许多。

当时的我还暗自纳闷,这孩子,真的是五年级吗?

直到几天后的一次课堂提问,我唤了他名字许久,竟不见一丝应答。

这才明白了症结所在。

再后来的每一堂课,他都自觉戴上了助听器。

据他描述,戴上后,方能听见些许。

想来先前他或许是不愿意佩戴。

小小的年纪,却要因为这个缺陷承受不知多少的歧视和白眼。

活动时,所有的孩子都在操场上尽情嬉戏和奔跑。

欢声笑语盈满校园。

他却总是默默坐在一棵树下,双手抱膝,两眼呆呆地望着众人。

我走到他的身畔,蹲了下来,“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他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10

“我迟到了。”郝不闻一字一顿地开口,连手指都在用力。

岁岁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回到座位上。

看着他卖力比划的样子,不少同学笑出了声,甚至窃窃私语起来。

岁岁一个眼神剜了过来,教室霎时间安静下来。

郝不闻一溜小跑回到座位,从书包中拿出助听器,熟练地戴上耳朵。

仰起头,认真看黑板上的内容。

课堂方得以继续。

曾经,我也试图做些什么来帮助他。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正午,我在郝家场子前晾晒衣物,正巧碰见他独自从田间走过。

下意识地,我冲他挥了挥手,大声唤他,“不闻!”

“不闻!”

“郝不闻!”

连着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理我。

我这才后知后觉,当下他并未佩戴助听器,听不见我的呼唤。

心脏骤然一紧。

恰逢他在此时转身,向我这边看来,瞧见我高高举起的手。

脸上满是疑惑。

迟疑了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向我挥挥手。

从那时起我便觉得。

或许不打扰,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我怕自己的过分关注,或不经意间的举动,会伤害到他敏感的心灵。

只是在其他孩子嘲笑或欺辱他时,站出来严厉批评闹事之人。

可就是这样迟钝的郝不闻,在灾难来临时,却挽救了班里许多人的性命。

11

那日,我正在教室里上课。

已是男友的郝萌破天荒地提出要来旁听。

我实在是犟不过,便答应了,只让他独自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

课程行至一半,桌椅突然摇晃起来。

当时我并未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是郝不闻猛地一拍书桌,站起身来,用最大、最快的嗓音喊了句,“地震!跑!”

我马上反应过来,右手大力一挥,“跑!”

恐惧的声音瞬间响彻教室。

有反应迅速拔腿就跑的,也有不明所以四处张望的,还有呆呆站着不知所措的……

郝萌飞身越过桌椅,拎起教室后面的跳跳和香香就往窗外扔。

郝不闻拉起身旁吓得哇哇大哭的乐乐,直直往门外冲。

我也一把抓住讲台下愣在原地的阿强,扯着衣领就往外拖。

头顶碎石倾泻而下,倏地砸中了我的脑袋。

剧烈的眩晕袭来,我的脚一绊,摔在了地上。

疼痛在叫嚣,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冲阿强喊了句,“快跑。”

他却摔倒了。

好在郝萌和郝不闻及时折返。

郝不闻一把捞起地上的阿强,就往外拖。

郝萌试图将我拉起,却怎么也拉不动。

这时头顶一块巨石摇摇欲坠,即将落下。

他飞身一扑,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下一秒,巨石坠落,形成了一个逼仄的三角间隙。

另一侧狠狠砸在了他的腰上。

喧嚣中,我清楚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也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血腥味。

他气若游丝,“坚持住,一定要等到救援。”

我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我不要,你和我一起,我害怕,真的害怕。”

他已经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努力扯出一抹笑,“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为我们两个人活下去,帮我活下去。”

我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只是再没有回应。

从废墟中被挖出时,郝萌几乎被拦腰砸断,仅靠粘连的皮肉系着。

班里少数几个孩子逃了出来。

而剩下的二十多个孩子都不见了,其中就有郝不闻和阿强。

后来据阿强回忆,他们都被埋在了废墟下的一处空隙。

“当时大家都害怕极了,有吓得哇哇大哭的,也有一个劲地直喊疼的。是不闻哥哥很努力很努力地鼓舞大家,为了给我们壮胆,他还带领我们唱起了歌。”

之后,郝不闻利用自己的体力优势。

冒着随时可能失去性命的危险,将砖瓦一块一块地挪开,一点一点移动自己的身躯。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努力,终于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出来后的郝不闻并未逃走。

而是循着歌声,在废墟中四处寻找其他同学的位置。

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挖着砖瓦,哪怕血肉模糊也没有停下。

一名、两名、三名……

郝不闻陆续从废墟中挖出了六名同学。

直到大规模救援人员赶到,他才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如果没有不闻哥哥,我们肯定活不了了。”

事后我也问过郝不闻,“你不害怕吗?”

他连比带划地和我说,“我是年纪最大的,如果我也退缩,其他同学要失去希望了。”

12

我决心做点什么,让众人认可郝不闻。

在这个世界里,灾难没有发生,自然也没有大家认可他的契机。

找到岁岁,我表明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我的眼神晦暗不明,“对不闻而言,不去打扰,就是最好的照顾。”

这是我曾经的观点,根深蒂固地刻在脑海里。

现在我却极力反驳,“不是打扰,而是像接纳普通人一样接纳他,让他融入正常的集体生活,将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岁岁没再理我,径直走开了。

显然,她并不赞同我的做法。

我赶忙又追了上去。

13

我缠了岁岁整整三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她才勉强同意,将自己的一节语文课,让给我上手工。

曾经,为了纪念灾难中去世的同学。

郝不闻领着班里的其他孩子,自发折了一万只千纸鹤。

他在特殊学校里,学了一手好手工。

课堂伊始,孩子们都对我这个“新老师”颇为好奇,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我介绍道,“我是你们的年年老师,这节课咱们来上手工。”

教室瞬间沸腾起来。

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下“千纸鹤”三个字,我扫视全班,“有哪位同学会折千纸鹤?”

数十只小手蹭蹭举起,却不见郝不闻。

于是我走下讲台,走到郝不闻身边,用最清澈的嗓音重复道,“老师不会折千纸鹤,有没有同学愿意给大家演示一下。”

又是几个同学转头看向我,满眼希冀。

郝不闻却将头埋得更低了。

见状,我弯下身子附在他的耳畔,“不闻同学,你来试试?”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

其他同学也是满脸震惊。

我顺势将他扶起,“不闻同学有点害羞,同学们可以给他点儿鼓励吗?”

三三两两的掌声响起。

我也鼓起了掌。

渐渐地,掌声响彻教室内外,将岁岁也引了过来。

她从教室后门悄悄走入,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

郝不闻面色潮红,迤迤走上讲台。

他折得很慢,也很仔细,我则在一旁负责讲解。

孩子们破天荒地没有吵闹,格外耐心地看着。

一个纸鹤很快便折完了。

不一会儿,班里又多了三十几个纸鹤。

阿强遇到困难,被郝不闻瞧见了。

他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走下讲台,接过阿强手中的纸鹤修缮起来。

我又继续问他,“除了纸鹤,你还会折别的吗?”

他咬了咬唇,小声回应,“我会折花,折船,折青蛙……”

其他孩子听见了,纷纷涌了上来。

“青蛙也能折?”

“我想要玫瑰花,能教教我吗?”

“我也要学。”

很快,孩子们将郝不闻紧紧围住,缠着他折了一个又一个。

课桌上堆满了已经成了型的手工制品。

久违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腼腆而真诚。

课后,众人依旧围绕在郝不闻身边,久久不愿离去。

岁岁走上前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不得不说,或许你是对的。只是,为何你要帮他?”

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庞,我顿了顿,“我不想让你后悔,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14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奥运会,县里计划举办一场中小学足球联赛。

出战名单上,郝家庄小学赫然在列。

此时,一支由 11 名球员临时拼凑而成的球队,正在操场上热火朝天地训练。

带领他们的,正是郝萌。

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郝萌在大学阶段选修过足球课,甚至是校足球队的一员。

虽不算出挑,但对于这个偏远的小山村而言,他已经是孩子们能够接触到的最好师资。

场地不够宽阔。

他便寻了一处荒田,花了三天时间清理田间的杂草碎石,作为日常训练用地。

器材设备缺乏。

他自掏腰包购入球具和球鞋,满足基本的训练需求。

教学经验不足。

他更是三番两次联系自己曾经的校队队长,请教训练的方法。

种种困难,在众人的通力合作下被一一克服。

短短一月,这支临时拼凑成的球队,已然有模有样。

然而距正式比赛仅半月之隔。

球队的前锋,郝学同学,忽然退出了训练。

15

我与岁岁、郝萌寻到郝学家中时,他爸将我们死死拦在门外,破口大骂。

“我说这娃儿怎么每天放学回来这么晚,敢情是去踢那劳什子足球去了。他还想蒙我,说是老师组织的补习,补个锤子的习。有那时间踢球,不如多做两道题,多背两本书。”

“不是的,郝叔。”郝萌连忙解释,“咱们都是利用课余时间训练,不会耽误郝学学习的。”

岁岁也跟着附和,“是呀郝叔,现在时代不同了,提倡德智体美全面发展,踢球既是郝学的爱好,也能强身健体的嘞。”

“爱好?穷人家没这讲究。”

他提过椅子抵在门前,点燃了手中的旱烟。

“爱好是能当饭吃?还是能让我家娃儿考上大学?

“穷人家没啥出头的机会,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我不想我的娃儿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做一辈子的农民。

“你们也是大学生,肯定明白其中的道理。

“若是再怂着我家娃儿不务正业,小心我和你们拼命。”

郝萌撸起袖子,急欲和他继续争辩,被我一把拦住。

望向他不解的眼神,我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算了。”

16

回到训练场上时,剩余的 10 个孩子立马涌了上来。

“萌萌哥哥,刚刚我们没有偷懒哦,都有在好好训练。”

“我们现在传球配合得更好了,待会儿表演给你看。”

“欸,郝学呢?怎么不见他来训练?”

“是呀是呀,郝学呢?”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间竟让我们插不进话。

也不知该如何告知他们,郝学退出球队的消息。

目光躲闪间,场边的郝不闻忽地闯入视野。

往日里,他总是独自坐在一角,默默望着众人训练,眼里是说不出的羡慕。

要不……

让他试试?

走到郝不闻身边,我蹲下身子,“不闻,郝学同学因为一些原因退出了球队,你愿意代替他,加入我们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不会,足球。”

“每次训练你都在场旁观,真的不想上场试试吗?”

他咬了咬唇,手指不安地揉搓,“我听不见,说话慢……”

我捧起他的脸,“听不见可以佩戴助听器,也可以看手势。至于说话慢,动作快就行。”

“我,真的可以吗?”

我点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人规定一朵花必须长成向日葵或玫瑰。任何人都没有他应该的样子,你也不应该被定义。”

17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总算说服郝萌与岁岁,给郝不闻一个上场试试的机会。

质疑的声音在球队间此起彼伏。

“郝学呢?他怎么不来了?”

“郝不闻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怎么踢球?”

“他加入我们,还踢啥?铁定倒数第一。”

不知轻重的恶意最为伤人。

声声嘲讽顺着助听器传入郝不闻的耳朵,他涨红了脸,将头垂得更低了。

我站了出来,“不闻同学只是听力有所欠缺,现在的他,既听得见,也会说话。担心他不会踢球拖累大家的,不妨让他试试,看看谁踢得更好。”

郝不闻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对上他震惊的眼神,我柔声说道,“不闻,相信自己!我们也相信你!”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牢牢攥住,“我可以的,让我试试。”

18

上了场的郝不闻健步如飞,动作迅猛。

十分钟不到,就连续进了两个球,引得场边围观的郝萌与岁岁连连惊叹。

郝萌向我身边凑近了些,“这孩子真有天赋,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随口回他,“碰巧,碰巧。”

其实,哪有什么天赋可言。

只是我恰好瞧见几次。

月光下,郝不闻独自在寂静无人的田间,奔跑、颠球,重复着各种训练动作。

世人总喜欢将成功归于天赋二字。

殊不知,在所谓的天赋背后,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努力付出,支撑着他们将天赋呈现在众人面前。

如若没有汗水的铺垫,天赋将只是一座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华而不实。

19

众人接纳了郝不闻。

为解决沟通上的问题,郝萌连夜研制了一套“足球手语”,在球队中推广开来。

他说,“既然做不到耳听八方,就要在眼观六路上多下功夫。”

队员们也都欣然接受,更加卖力地训练。

每每下训,郝不闻总是最后离场。

我曾劝他,“不闻,天已经黑了。”

他昂起头,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大家相信我,我不能拖后腿。”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一个倔强的灵魂,在寂静无人的田间,肆意奔跑。

20

球队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挺进了决赛。

当天,不仅是我与岁岁、郝萌,甚至连郝安、郝大爷、郝大娘都专程从村里赶到县城观赛。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郝学。

据说为了能看这场比赛,郝学第一次顶撞了他爸,甚至绝食抗议。

还是郝大爷与郝大娘听说后,匆匆赶到家中劝说。

这才将他带了来。

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21

决赛很快开始。

对手是老牌的足球名小,连续三年荣获县足球联赛小学组的冠军。

他们有着专业的训练场地,优异的师资力量,以及完善的配套设施。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今天的冠军非他们莫属。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上半场结束时,我们以 0:2 落后。

没有人相信我们能逆风翻盘。

刺耳的嘲讽从各个角落传来。

“村小还妄想和名小抗争,真是自不量力。”

“本来或许还能挣扎一下,加了个聋子,可惜了。”

“原来是个聋子,难怪这么多手势,悬喽。”

……

我本欲上前捂住郝不闻的耳朵,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比我更快。

是岁岁。

她身子微屈,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不闻,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能搬动它的只有你自己。不要忘了,每一个夜晚你孤独的身影。”

原来,当时在田间默默陪伴郝不闻的,不仅有我,还有岁岁。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了。

郝萌也连忙上前,“孩子们,你们喜欢足球吗?”

“喜欢!”他们异口同声地回道。

郝萌眼圈红红,“不被看好如何,被嘲讽歧视又如何?一路走到现在,我们已经成功了。

“但越是身处困境,越要有绝地求生的勇气;越是不被看好,越要有翻身逆袭的信念。我们绝不认输,也决不放弃,偏要指着他们鼻子说一句,看,谁说我们不行?

“上半场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一切清零。忘掉刚刚的比分,忘掉暂时的落后,想想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又付出了什么才能站在这里。

“无论胜负,这场比赛你们都是赢家。”

所有人都红了眼。

裁判催促的哨声恰逢此时响起。

郝萌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眼含热泪,“加油!”

十余只手依次叠了上去,随着一声“加油”,重重落下又高高举起。

22

下半场比赛有如神助,比分被一点点扳平。

直到第 89 分钟,郝不闻凌空破门完成绝杀。

当比赛结束的哨声最终响起,比分定格 3:2,满场沸腾。

“我们赢了!”欢呼声响彻赛场。

郝萌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将郝不闻紧紧搂在怀中。

其他队员也纷纷涌了上去,围在一起抱头痛哭。

幸福的泪水挂满每一张面孔。

此时我很想冲上前去与他们一起庆祝,脚步却沉重得怎么也迈不开。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所以,是要回去了吗?

23

醒来时,周遭依旧白茫茫一片。

“岁岁,你该回去了。”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还没有和郝萌说过一句我爱你,还没有告诉岁岁我到底是谁,还没有郑重地和郝大爷郝大娘道一声谢谢,还没有兑现与不闻一起看奥运会的承诺……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回去吧,那个世界也有人在等你。”一声叹息传来,似无奈,又似惋惜。

“不要!”

24

“不要!”

我猛地从病床上弹起,动作一下惊醒了趴在床边瞌睡的现男友温言。

他哭得像个孩子,“你终于醒了,他们都说你醒不过来了,让我放弃。我就是不肯,就是不肯……”

我顾不得安慰,连忙问道,“现在是哪一年哪一天?”

“2……2023 年 8 月 8 日。”他吓得站起身来,“岁岁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环顾一圈四周,“我一直在这儿?”

他抹了把眼泪,“车祸后你昏迷了整整两个多月,医生都说,你的身体没有大问题,是你自己不愿意醒来,谁也没有办法叫醒你。”

所以,这只是一场梦?

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以至于沉醉其中久久不愿醒来。

脑海中忽地传来一阵眩晕,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揉。

右手堪堪举起,恍惚间我瞧见手腕处的红色腕带。

拿近一看,上面清晰印着两个小字,“年年。”

年年?只存在于 2008 年的年年!

一瞬间,我如遭雷击。

那是决赛前夕,众人最后一次相聚在田间。

郝萌将印着名字的腕带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中,他说,“咱们条件有限买不起队服,但也不能输了气势,就用这独一无二的腕带,作为咱们球队的标志。”

如今,它正完好无损地戴在我的右手上。

我不禁看呆了,“这腕带……”

温言也颇为吃惊,“哪来的?明明刚刚还没有的。”

“刚刚还没有?”

“是啊。我照顾你整整两个月,几乎寸步不离,竟不知何时多了这么个东西。”

泪水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原来,这不是梦。

25

一月后,我伤愈出院。

与温言一起,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郝家庄。

十五年前的这里满目疮痍。

现今,一个全新的郝家庄已经从废墟中站起,青山绿水,生机盎然。

在郝萌与郝大爷郝大娘墓前,我拿出一瓶酒与他们共饮。

“安安这孩子很争气,考上了北航的研究生,说不定再过几年,真能去月亮上会会嫦娥。

“郝学如今在清华读博士,也算是彻底走出农村啦,不枉费这么多年吃过的苦。

“不闻大学毕业后去了特殊学校任教,他说,想要帮助更多像他这样身处困境的人。

“至于我,也要嫁人了。

“他叫温言,是个很善良很温暖的人。你们放心,和他在一起,我会很幸福。

“这个世界,我会继续帮你们好好看着的。

“就算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了,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子子孙孙,依旧会好好守护它。

“你们在那边,也一定要幸福。”

……

26

许是我说得有些久了。

回头时,温言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阿言!”我出声唤他。

听见我呼唤的一瞬,他立即向我奔来。

我拍走他身上的落叶,眼含笑意,“你不是说要求婚吗,怎么至今都没有行动?”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可是你一直不同意啊!”

“嗯,现在同意了。”

“啊?”

“啊什么啊,再啊我可就反悔了。”

“别别别,我不啊了,这辈子都不啊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