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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蛇女青青

第 1 节 蛇女青青

我的同桌是蛇女。

男生们都说,她的身体像蛇一样软,像蛇一样紧。

几个月后,同桌在厕所生了一个蛇蛋。同桌抱着蛇蛋,跳楼了。

她死的那天,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身上长出了蛇鳞。

1

大师来看过,说是蛇女复仇,要给她做一场法事,才能平息怨气。

法事的第一步,要收敛尸身。

可是,我同桌的尸体已经摔成一摊烂泥,根本捡不起来。

只能冒险喊魂。

欺负过我同桌的人家里大都有钱,不肯干这么晦气的事,就把我叫过来,让我去帮他们喊魂。

“这里是一千块钱,”赵明撒了一沓钱在我脸上,轻哼了一声,“等你喊完了魂,我会再给你两千!”

赵明是最早欺负同桌的人,受到的“诅咒”最严重,大半张脸上都是蛇鳞,不光丑,还臭,一股死蛇的味道。

他不能出门见人,就把我叫到他家,用烟头在我脸上烫了同样面积的疤痕。

此时此刻,我脸上血肉模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的反抗,反而要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捡钱。

好像自己是一条狗。

赵明很满意我的窝囊样子,用我的头发当烟灰缸,说:“那个贱女人是摔死的,鬼知道她的魂去哪儿了。你勤快点,去她常待的位置转转,喊一喊,要是喊不回来魂……”

剩下的话,赵明没有说完,威胁尽在不言中。

于是,半夜十二点,我去学校喊魂了。

出了柳青青自杀的事,学校放了一个星期的假,此时此刻,偌大的学校,只有我一个人。

“柳青青,回家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声音却传得很远,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一起在喊。

正当我暗骂自己想太多,打算速战速决时,我的脖子忽然一凉。

一条小臂粗的青蛇从树上垂落下来,正好搭在我的肩膀上。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月亮从云后出来,照亮了我眼前的场景。

蛇。全是蛇。

学校成了蛇窝,成百上千条蛇吐着芯子,将我围在了中间。

就在这时,搭在我肩膀上的那条青蛇半立着身子,蛇芯探进我的耳朵里,沿着我的耳廓舔了一圈。

我的身子立刻麻了一半。

我晕过去了。

2

我醒过来时,天光大亮,蛇群已经散开了。

死里逃生的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到了赵明的电话。

他说柳青青的尸体出事了。

因为我昨夜喊魂只喊了一半,所以柳青青的尸体只“修复”了一半,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变成了蛇尾。

大师脸色难看得很,说柳青青半妖半鬼,一旦修成了道行,怕是不留活口。

赵明气得连扇了我几个耳光,求问大师该怎么办。

“我给你加钱,双倍……三倍也行!你想个办法,把这不安分的贱人收了!”

大师叹了口气,说自己跟蛇女已结仇怨,要是不能处置妥当,他也得不了善终,然后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昨晚被蛇群拦了路,晕过去了。

“那些蛇没来缠你?”

“没、没有。”

“这就奇怪了。”

大师多问了几句,在知道我仍是童男之身后,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童男之身至阳,正适合压制蛇女的阴气。”

大师让我今晚给柳青青守灵,不管她怎么勾引,都不能和她交合。

我涨红了脸,说我不会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大师颇有深意地笑了一声:“还是没经过事的学生娃儿,不知道蛇女勾缠人的厉害……等过了今晚你就晓得咯。”

3

当天晚上,我按照大师的吩咐,给柳青青守灵,却没想到赵明带人过来了。

这几天,赵明和他的狐朋狗友由于身上都长了蛇鳞,不能出门,憋得厉害。听说守灵时蛇女会勾缠人,都来看热闹。

一群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把灵堂当酒吧,喝酒蹦迪,寻欢作乐。

我提醒这样是对死者大不敬,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到了墙角。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教我们做事!”赵明打了个酒嗝儿,嗤笑,“你当我们跟你一样穷酸吗?”

赵明他们身上都带了大师给的符,可以让柳青青看不到他们。

这就是有钱人。

因为有钱,所以哪怕他们做了坏事,依然可以被庇护,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凭什么?

我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到柳青青的棺材前,心底愤恨难言。

前半夜就在赵明他们的寻欢作乐中过去,子时一过,柳青青的棺材就传来了指甲抓挠的声音。

柳青青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柳青青本来就长得漂亮,不然也不会吸引赵明他们的注意。

这次她“死而复生”,姿色更胜从前,头发更黑,皮肤更白,嘴唇更红,连下半身的蛇尾也不显怪异,反而更添风情。

我看得心头一跳,连忙闭上眼睛,主动拒绝诱惑。

“秦博,”长长的蛇尾打翻了火盆,柳青青游到我身边,两只白玉一样的手腕搭在我的肩膀上,呵气如兰,“你看看我呀~”

视觉可以遮蔽,其他的感官却不会消失。

我能感受到柳青青柔若无骨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我能听到她发出的喘息……我开始明白大师说的话了,人可以克制本心,却无法克制本能。

尤其是在这个风吹顶裤裆的年龄。

我忍得满脸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还不等落地,就被柳青青舔去了。

可我还是忍着。

因为我不能做一个畜生。

然而,我忍得住,别人就不行了。

赵明他们本来就喝酒喝得一身火气,被柳青青一勾,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急吼吼地冲了上来。

我想拦住他们,却被他们一脚踹到墙角,疼得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死去的柳青青压到地上,上下其手。

一片混乱中,大师给他们的符掉到火盆里,蹿起青色的火苗。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在这个灵堂里,人人都是疯子。

等赵明他们从柳青青身上爬起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们知道自己昨晚干的不是人事,怕被人知道了说闲话,于是丢给我一块抹布,让我将柳青青清理干净。

“要是让人看出来什么,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柳青青又变回了尸体的样子,身上一片狼藉。

她活着饱受欺凌,死后依然不得安息。

我跪在地上,一点点帮柳青青擦干净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在帮柳青青擦身的时候,听到她在我的耳边轻笑了一声。

4

没一会儿,大师带着赵明过来了。

大师看了一眼柳青青,没有发现什么端倪,问我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赵明站在大师身后,拼命地给我使眼色,威胁我不要多嘴。

我低下头,只说昨晚柳青青的确“诈尸”了,但是我没有搭理她,她就又躺回棺材了。

大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外面抱了一只刺猬进来。

那只刺猬的个头比狗还大,身上的刺都是白的。

大师口称“白仙”,恭恭敬敬地给它磕了三个头,将它放进了柳青青的棺材里,最后用七根暗红色的长钉,钉死了棺材。

“成了,”明明只是钉了个棺材,大师的脸色却白得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今晚子时,抬棺上山。”

大师说,抬蛇棺不能找专业的抬棺人,必须要赵明和他那群长蛇鳞的兄弟亲自来。

至于我,因为阳气足,负责扛纸幡。

子时很快就到了。

事关自己的性命,赵明和他的兄弟们不敢躲懒,老老实实地按照大师的吩咐,抬棺上山。

然而,棺材没抬起来。

包括赵明在内,八个大男人憋得满脸通红,愣是没有挪动棺材一分。

大师的脸色登时变了。

他低喝一声,咬破食指,在棺材上画了一道血符。

鲜红的血珠顺着棺材缝隙流动,融入血钉中,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会这样?”大师脸色暗了暗,“竟然不是闹鬼?”

这就很尴尬了。

棺材抬不动,不是因为柳青青死不瞑目,而是赵明和他的兄弟们体虚!

5

现在再去找人,时间肯定来不及了。

大师咬了咬牙,亲自上去,帮赵明他们抬棺。

大师虽然年过半百,力气却比赵明他们这种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人大得多,稳稳当当地将棺材抬起来了。

九个人抬着棺材上山,我扛着纸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忽然被一条蛇拦住了去路。

“不用管,直接走,”大师低吼一声,“棺材里有白仙镇着,这些孽畜不敢造次!”

我咬咬牙,从蛇身上跨了过去。

无事发生。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越来越多的蛇朝我们这边聚集。到最后,漫山遍野都是蛇,耳边听到的全是蛇类爬行、鳞片摩擦的声音。

“没到地方,棺材不能落地,继续走。”大师沉声命令我。

可是,我根本没地方落脚啊。

拦路的蛇群纠缠在一起,将本不宽阔的山路占得没有丝毫缝隙。

“踩上去!”

行、行吧。

我咬牙踩了上去。

蛇是软体动物,但是它们身上的鳞片却坚硬滑腻,踩在脚下时,只觉得又软又刺挠,别提多难受了。

再加上蛇群不停地扭动,蛇芯子时不时地扫过小腿、脚背,就算不咬人,也能逼疯人。

赵明和他的那群兄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折磨,一个个哭天喊地,恨不能立刻丢下棺材跑路。

我没那个底气抱怨,只能随手拍掉了落在肩膀上的白圆片纸钱,忽然觉得不对:“大师,您还安排了人撒纸钱了吗?”

“没有啊。”

我心里一沉,抬头看向半空中飘舞的“纸钱”。那不是纸钱,而是蛇鳞。

至于蛇鳞的源头——

赵明的七个兄弟们正在挠痒,每抓一下,就扯下自己身上一片鳞片,扯得鲜血淋漓。

他们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不停地抓挠着。

鳞片扯完了,就撕下自己的皮肉。

“好痒啊。”

“怎么会这么痒?”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亲手将自己“凌迟”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不,那不是骨架,而是大师当初钉在棺材里的七根血钉。

“啊,终于不痒了。”

柳青青的棺材落地了。

棺材盖打开,滚出一个“肉团子”。

那是大师放到棺材里、镇压蛇妖的“白仙”。

此时此刻,“白仙”身上光秃秃的,像一个剥了皮的婴孩,但是,它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抽搐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

蛇群涌上来了。

6

幸运的是,蛇群没有攻击我们,只是带走了柳青青的尸体。

饶是如此,大师仍是气得吐了一口血,脸色阴沉地逼问我,守灵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说,下葬遇到蛇群还在预料之中的话,那镇守的“白仙”丧命,七人被镇魂钉杀死和尸体被夺走,就是彻头彻尾的意外了。

大师必须弄清楚原因。

“都到这个时候了,再瞒下去,大家都会死。”

我深吸一口气,不顾赵明的反对,将赵明他们那晚对柳青青做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畜生!”大师反手一个耳光,甩在赵明脸上,把赵明打蒙了。

这辈子,从来赵明打别人的份儿,他什么时候挨过耳光?

赵明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敢打我?妈的,你信不信老子花钱……”

大师痛心疾首地打断了赵明的话:“蠢货,你被当成了药渣,知不知道!”

大师说,柳青青是半蛇半鬼,一旦得道,大罗金仙也奈何不了她。

同样地,它要想修炼得道,难度比一般的鬼怪高百倍,除非男人主动,不然她不能像其他鬼怪一样,强行吸食男人的精气。

大师安排我守灵,叮嘱我不可跟柳青青发生关系,为的就是拖住柳青青,拖到上山抬棺的这一天。

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明他们会送货上门。

“我就说,你们八个大男人,加在一起怎么连一副棺材都抬不动?”大师越说越气,夹枪带棒,“原来你们早就被吸干了精气!”

“蛇这种东西,最是记仇,今晚她没有在山上吃了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等她消化完那七个人的精气,她一定会来找你的,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这下,赵明真的慌了。

赵明痛哭流涕,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做人,求大师一定要救他的性命。

大师不看他,转头盯着我,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小伙子,你想活吗?”

7

大师给了我一个符咒,说是只要戴上它,就不会被柳青青找到。

我很惊讶,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明就先嚷嚷起来。

“大师,他就是一个穷要饭的,哪儿配用这么好的东西?你还不如给我呢。”

赵明想抢走符咒,却被大师阻止了。

大师说,我一个无辜之人,本就不该卷入到这摊浑水里,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让我拿着符咒,回家好好读书。

我看着大师慈悲的面庞,道了一声谢,拿着符咒,独自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我又碰到了蛇群。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符咒的缘故,蛇群没有靠近我,只是远远地跟着我,看着我。

我假装没有看见它们,回学校了。

学校还没有复课,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我听到了“砰砰”的敲窗声。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柳青青的脸压在窗户上,五官被压到扭曲的程度,嘴角几乎要裂到太阳穴的位置,直勾勾地往室内看。

有符咒在,柳青青找不到我。

我捏紧了符咒,小心地观察柳青青如今的样子。

她已经不再是半人半蛇,而是几乎完全变成了一条青色的巨蟒,只有脸还维持着人形。乍一看,就像是剥了一张人面,贴在了巨蟒头上,看起来极其怪异。

此时此刻,那张怪异的脸正贴在窗户外,寻找我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柳青青似乎终于接受了找不到我的现实,那张惨白的脸从窗户上消失了。

我松了一口气,打算继续睡觉。然后,我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到柳青青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我。

“找到你了~”

原来,早在柳青青趴在窗边的时候,我掌心出的汗水就已经将符咒打湿了。

她看到我了。

8

蛇尾缠上了我的腰。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蛇鳞在我的腹部摩擦的触感。

就在我以为这次在劫难逃的时候,寝室门被人砸开了。赵明闯了进来。

明明只分别了一晚上不到,赵明就好像变了个人。

他瘦了一大圈,蜡黄的皮肤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松松垮垮地搭在骨架上。两只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子却往外凸起,透着一股癫狂的气息。

“符咒呢?”赵明好像看不到我身边的柳青青,追着管我要符咒。

我看了一眼同样对赵明视而不见的柳青青,压下心底的那点古怪,问赵明为什么不去找大师要。

结果赵明告诉我,大师死了。

赵明说,我走后,他和大师被蛇群围攻了。那么多的蛇,赶也赶不走,吓也吓不跑,赵明在崩溃之下,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你放火了?”

赵明的衣服、鞋底甚至鼻腔口都是黑灰,神经质地笑了两声:“老子不放火,怎么烧死那些畜生?”

赵明说,大师年纪大了,没有跑出火场,就那么烧死了。

赵明管我要符咒,是防止那些蛇卷土重来。

我低头看了眼掉到枕头边的符咒,不知道要不要提醒赵明符咒失效的事。

如果我不提醒他,等他发现符咒没用后,肯定会找我算账;但是,我要是现在说符咒没用,赵明大概率不会相信,他还是会对我动手……

然而,赵明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就要将我拖下床教训一顿。柳青青的蛇尾却钩住了我,将我牢牢固定在床上。

一人一鬼虽然看不到对方,但是谁也不肯松手。就在我快要被撕成两段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刚想喊救命,却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了大师的声音。

“赵明死了。

“他为了赶蛇,放了一把火,结果把自己烧死了。

“你小心他……”

电话断了。

赵明将我的手机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提溜到他的面前,咬牙切齿:“符!咒!”

我艰难地将符咒递给赵明,却被他一巴掌打翻:“不是这个!”

我懵逼了。

大师只给过我这一个符咒啊。

赵明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顶出一个个的鼓包。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死死地盯着我:“我要那个蛇蛋!”

“我要那个贱人生下来的蛇蛋!!!”

9

柳青青在跳楼前,在厕所里生了一个蛇蛋。

消息传出后,赵明让他的跟班去厕所将衣衫不整的柳青青拖了出来,然后抢走了她怀里抱着的蛇蛋。

那个蛇蛋比一般的蛇蛋要大一圈,被赵明和他的兄弟们当橄榄球,扔来丢去。

柳青青哭得厉害,给赵明磕头,求赵明把蛇蛋还给她。

可是畜生如赵明,又怎么会听柳青青的话呢?

他把蛇蛋打碎了,还强逼着柳青青吃了下去,说是给柳青青补身子。

柳青青彻底崩溃了。

当天晚上,她抱着蛇蛋的蛋壳,跳了楼。

我想起柳青青的死状,心里难受极了,同时也很茫然。

赵明为什么会认为蛇蛋在我这儿?

明明蛇蛋是他亲手喂给柳青青的啊。

可是,不管我怎么解释,赵明都仿佛失了智,一心认定蛇蛋在我这里。

他在宿舍打砸了一通,什么都没找到,最后盯上了我的肚子。

“原来你把蛇蛋藏在肚子里了啊。”

赵明嘿嘿笑着,手上拿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菜刀,想要生生剖开我的肚子。

与此同时,柳青青还缠在我的腰上,好像要跟我融为一体。

我真真是进退两难,只能尽量拖时间。

刚刚的电话断得那么突然,大师一定意识到不对了,我一定要拖到大师过来。

“赵明,蛇蛋我可以给你,前提是你要让我做个明白鬼,”我声音发颤,做出十分害怕的样子,“你要蛇蛋做什么?”

赵明一直认为我是个窝囊废,因此没有丝毫起疑,反而嗤笑一声:“当然是要让那个贱女人魂飞魄散!”

赵明告诉我,柳青青已经成了道行,普通的符咒根本没有用,唯一能伤到她的,就是跟她血脉相连的蛇蛋。

在赵明说话的时候,他身上的鼓包一个接一个地破了,里面流出的却不是脓血,而是一个又一个的蛇头。

他的身体已经被蛇吃空了,蛇还在他的体内产下了许多蛇蛋。

刚刚的鼓包耸动,其实是幼蛇破壳。

破壳的幼蛇从赵明的身上游下来,游到了床上,和柳青青一样,缠住了我。

我:!!!

好在,这些幼蛇并没有攻击我。它们只是缠在我的身上,像一些恐怖的小挂件。

二者相比,反倒是赵明更加凶恶,顶着一副破成筛子的身体逼问我:“蛇蛋呢?蛇蛋呢……”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他被姗姗来迟的大师打了个魂飞魄散。

10

大师形容狼狈,袈裟上烧了几个洞,脸上都是汗,明显是匆忙赶过来的。

“阿弥陀佛,还好赶上了。”

大师看了一眼缠在我身上的幼蛇,准备念咒替我祛除,被我拦住了。

“大师,这些蛇不打紧,你还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大师念了一句佛号,跟我讲了一切。

在我拿了符咒下山后,大师和赵明被蛇群围攻,被吓疯的赵明不管一切,放火烧山,结果没想到火势失控,反而烧死了自己。

又因为赵明死前怨气太重,死后执念不散,来找我抢夺符咒,想要为自己复仇。

我低下头,幽幽地叹了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是,赵明为什么认为蛇蛋在我这里呢?”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大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因为蛇蛋的确在你这里啊,难道你忘记自己喊魂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喊魂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被蛇群拦路,晕过去了啊。

大师笑了:“你若只是晕过去了,那些蛇为什么不攻击你?不光是那日,你这几天从来没有被蛇攻击过,不是吗?”

我说,因为我跟柳青青无冤无仇,她没有理由让蛇群攻击我。

大师摇头,说柳青青已经是妖物,不会遵循人的仁义道德那一套,她不害我,是因为我已经成了她的“蛇蛋”。

“这不可能!”

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蛇蛋?

大师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镜子给我。

镜子里,我的瞳孔变成了蛇一样的细缝状,眼皮也消失了,就像、就像真的蛇一样。

大师说,那晚我喊魂回来后,身上明明有很重的蛇气,却说自己没有跟柳青青交合,他就有所怀疑了。

后来,他观察了两天,最后,用他给我的符咒来确定了这一件事。

“我给你的符咒的确可以遮掩你的气息,让你不被蛇群发现,但是,如果你已经被同化成它们的同类,符咒就没有效果了。”

大师看着缠在我身上的幼蛇,意思很明显。

我垂下眼眸:“求大师救我性命。”

大师叹了口气,说柳青青已经成了道行,他本不想和她为敌,但是见不得我一个无辜之人受害,只能强出头了。

大师让我带他去了柳青青跳楼的地方。

11

柳青青跳楼后,学校清理了无数次地面,可是,这里的血迹丝毫没有变浅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厚。

“这么重的怨气,难怪那蛇女能成气候!”

大师咬破食指,在血迹周边设下阵法。可是,阵法还没成型,就被逐渐扩张的血迹吞噬了。

大师尝试了几次,屡战屡败,一狠心,竟然砍断了自己的小指,用自己的残肢压阵。

阵法成了。

大师顾不上止血,冲我低吼一声:“入阵!”

我站着不动。

“大师,你知道柳青青为什么要选我做蛇蛋吗?”

大师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追根究底,急得眼睛都红了:“妖物做事,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要是再不入阵,等那柳青青过来,我就保不住你了!”

“柳青青一直在这里啊,”柳青青现在已经完全化成了一条青色巨蟒,缠在我的腰上,与我形影不离,“大师你看不见她吗?”

大师脸色大变,死死地盯着我的腰部,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话:“你居然主动去庇护妖物!”

以柳青青目前的实力,她做不到在大师面前隐身,是我主动帮助了她。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乌云滚滚,隐雷阵阵,果然是诛妖灭邪的好天气。

我决定跟大师讲一个故事。

“大师听说过走蛟吗?”

俗话说,大蛇成蟒,大蟒成蚺,大蚺成蛟,大蛟成龙。而蛟要化龙,除了要修行千年外,还得度过天、地、人三劫,这三劫合在一起,称为走蛟。

天劫要扛雷,地劫要奔海,而人劫就是俗称的“讨封”,问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自己像不像龙。

若是得到肯定回答,则飞天为蛟龙;得到否定答案,则身死道消。

“其实还有第三种结果。”

十年前,一条大蛟在山里度劫,只扛住了九十八道天雷,等第九十九道天雷落下时,它已经全无招架之力,被打落到浅溪里,即将灰飞烟灭。

这时,一个小乞丐路过,将它捡了起来,给它取名为“小龙”,给了它封正,保住了它的性命。

这条化龙失败的大蛟虽然散了修为,变成了小蛇,灵性却在,于是,他化为人形,入世修炼。

因为它是在清浅的小溪里得救的,于是,它给自己化名为“秦(清)博(波)”。

12

大师脸色难看极了。

“你既然是柳仙,为何还会被赵明他们欺负?”

我苦笑了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

十年时间对人类来说,可能很长,可是对精怪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根本修不出什么成绩。

我能维持人形,已是上天恩赐。

而且,柳仙的修炼关窍就是似人非人,就要感受人的七情六欲,又不能沾染人的因果报应。

所以,这些年,哪怕我心底对赵明他们愤恨不已,却从未真正展开过报复。

大师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柳仙修行不易,不能沾人间因果,今夜又为何要庇护这蛇女?”

“大师,你知道柳青青为什么被叫作蛇女吗?”

十年前,我被小乞丐所救,为了报恩,留下了一片蛇鳞。那蛇鳞上沾了一丝蛟龙之气,可以庇护对方蛇虫不侵,无病无灾。

我本是一片好意,却没想到,稚子抱金于闹市,引来的只有灾祸。

有人觊觎这片蛇鳞,于是四处散播谣言,说她是蛇女。

蛇性多淫,柳青青无父无母,被传出这样香艳的传言,其下场便是沦为玩物。

我眼睁睁地看着柳青青被赵明他们欺辱玩弄,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到,内心跟被油煎一般。

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问柳青青要不要跟我一起赌一把。

用我们的命做赌注。

柳青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说,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在那个潮湿的傍晚,我抱着柳青青,将我十年来修炼的全部修为都给了她。

一个月后,柳青青在厕所里生下了一个蛇蛋。

再然后,她抱着蛇蛋跳楼自杀,成了真正的“蛇女”,展开了她的复仇。

13

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厚重,云边泛着银光,雷快要落下来了。

我不敢再耽误时间,拍了拍柳青青,让她从我身上离开。

柳青青却不乐意,还用蛇尾却将我缠得更紧了一些。

大师看见了我和柳青青的小动作,冷笑连连:“修为又不是苹果,想给谁就给谁!那蛇女以为自己再和你交合,就能将修为还给你,结果闹得自己连半人形也保不住,岂不可笑……”

“你们二人逆天而行,已经招来天雷,这一次定会灰飞烟灭,倒不必我出手除妖了!”

大师说完,一甩袖子,就要走人,却被蛇群拦住了去路。柳青青吐着蛇芯,冷冷地盯着他。

我笑了笑:“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大师何必急着走呢?”

大师的小指仍在滴血,没空听我讲故事。

我只好换了一个理由来留人:“大师,蛇鳞还没到手就走的话,你这十年不是白白谋划了吗?”

大师的脸色变了。

实话实说,大师隐藏得很好,直到赵明死前,我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有职业道德的和尚。

可是,从赵明身上孵化出来的幼蛇告诉我,赵明并不是被自己放火烧死的,而是被大师亲手推入了火海。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杀赵明呢?”

如果是因为正义感的话,大师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这个活儿。

“答案很简单,赵明知道你的秘密。”

赵明非死不可,是因为他知道大师是主动找上门,来平息蛇女之事的。

“这说明你一直在关注柳青青。”

大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我留给柳青青那片蛇鳞。

他知道柳青青生下过一个蛇蛋,以为蛇鳞藏在蛇蛋里,就操纵赵明的亡魂来试探我,看我知不知道蛇蛋的下落。

在看到我的确“百蛇不侵”后,他认定蛇鳞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于是设下阵法,骗我进去……

到这一步了,大师也不装了,直接摊牌:“世间灵气稀薄,修行不易,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别说是离化龙仅差一步之遥的蛟,连有道行的柳仙都难见。”

“我只差这么一片鳞片就可以炼成延寿丹, 你让我如何不动心?”

“你动心,就可以往一个小女孩的身上泼脏水, 造谣言吗?”

大师造谣柳青青是蛇女, 本意并不是为了逼死她, 而是想等她走投无路后,以救世主的身份登场, 骗走那片蛇鳞。

但是, 他仍然是害死柳青青的罪魁祸首之一。

大师脸色铁青,抬手指天:“我这是谋略!若有违天道, 自有天罚, 与尔何干!”

“是吗?”我从心口拔下那片蕴含蛟龙之气的鳞片, 扔到了阵法之中, “那便让天来定吧。”

鳞片碎裂, 蛟龙之气溢出,阵法暴涨,将我、柳青青和大师都困在其中。

“你想做什么?”大师想逃却逃不掉, 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我抬手指了指天,对他露出了一个邪气的笑容。“天罚。”

天不杀你,我杀!

滚滚天雷, 终于落下。

这世间曲直, 终有分说。

番外

我叫柳青青,是个孤儿。

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的爸妈,是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五岁那年,我去溪里帮刘婶儿家洗衣服, 捡到了一条浑身焦黑的小蛇。小蛇快死了。

那时,村子里的小孩嫌我是野孩子,都不肯跟我玩, 连村里的狗都凶我,不让我摸头。

我太想要一个朋友了。宠物也行。

我把小蛇留了下来, 还给它取名叫“小龙”——龙最威风了, 可以帮我打跑欺负我的坏孩子。

可惜, 小蛇养了半个月, 它就不见了,只给我留下了一片亮晶晶的青色鳞片。

我将鳞片揣在兜里,哭了好久, 哭得一个和尚来跟我搭话,要用馒头换我的鳞片。

鳞片是小龙留给我的礼物, 我怎么能换呢?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和尚想抢走我的鳞片, 但是,他还没碰到鳞片,鳞片就不见了。

和尚气鼓鼓地离开了。

我也很生气。

早知道鳞片还是会不见,我还不如用它换几个馒头呢。馒头可好吃了。

回村的时候,村里的大强又朝我身上扔蛇, 想吓唬我, 结果, 蛇一看到我,马上就跑了,大强都没抓住它。

不光是大强的蛇, 山上所有的蛇都怕我。它们都不敢欺负我了。

村里的人说我是“蛇女”。

我不知道蛇女是什么意思,但是,应该是在夸我厉害吧?

我会长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