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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公主行:美人颜色娇罗绮

第 4 节 公主行:美人颜色娇罗绮

重生后,母亲将我抱在怀里逗弄:

“娇娇,他们谁当你的夫君好呢?”

我看向两个年幼的表哥。

前世,他们一个杀了我,一个杀了我的替身,都是如狼似虎的人物。

再和他们沾上边,我还有命在吗?

我不由哭得很惨。

我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

“娘,我谁都不要。”

“那就……两个都要。”

母亲一脸坚定。

我:??

01

赵瑾昇登基那天,特意来冷宫看我。

他身穿帝王冕服,拔出天子剑怒指着我。

他骂父亲拥兵自重,母亲舞弄权势,我窃居中宫之位。

我们一家满门邪佞,竟妄图颠覆朝政。

还说我性恶善妒,十恶不赦,该以死谢天下。

我忍不住笑了,扬眉问他:

“是不是只有大声骂出来,你才敢杀我?”

他眉眼骤冷,一言不发将剑刺入我的胸膛,飞溅的血模糊了我的面容,也溅湿了他的衣……

我的灵魂盘旋在皇宫上空,不能离开。

我看到赵瑾昇将我的尸体草草掩埋,秘不发丧,又让一个与我神似的女子稳坐中宫,假装我依旧活着。

紧接着,天下乱了。

安怀王赵品言造反杀入宫中,他一剑杀了那与我神似的女子,和赵瑾昇拼了个你死我活……

再后来,我一睁眼,又活了。

回到了六岁。

一双有力的手温柔地抱着我,轻轻点了点我的脸蛋:

“娇娇,他们谁当你的夫君好呢?”

这是我的母亲昭阳长公主的声音。

她一脸宠溺,鲜活明艳,还不是后来的一抷黄土。

我心中激动,顺着她的目光往左瞧。

这一看,吓蒙了。

那里站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八岁的赵瑾昇。

九岁的赵品言。

一个无比乖巧,一个格外阴郁。

前世,他们一个杀了我本尊,一个杀了我替身。

归根结底都是想杀我。

这辈子要是再和他们沾上边,我还有命在吗?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好惨。

我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听了母亲的话,笑嘻嘻地指着赵瑾昇,说让他做夫君。

母亲虽乐得哈哈大笑,可自那以后明显在考察和帮衬着赵瑾昇。后来,母亲将父亲留下的虎啸军给了赵瑾昇,扶着他登上帝位。

她指望赵瑾昇对我好。

可她死后,我立刻被打入冷宫。

赵瑾昇他,当真薄情啊。

至于赵品言,他小小年纪就满面阴郁,不笑不闹,我很怕他。

后来,他还逼宫造反。

他们两个都不是善茬。

我再也不要和他们有任何关系。

我哭得更用力了。

母亲忙着哄我,只好请他们先离开。

等他们走后,我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哭泣,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

“娘,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既然如此难以抉择,那就……两个都要”

母亲语气坚定。

我:?

02

接受自己重生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

这是我死后最大的心愿。

可要说重生就换了一个脑子,这又是万万不能的。

我花了一点时间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我重生了,但脑子好像没长进。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女诫》《女训》《女德》。

听闻这些书是前朝的一位贤后写的,被奉为天下女子必读经典,许多女子以通读这些书籍为傲事。

前世,我在嬷嬷教导下,将这些牢记在心。

可,有什么用呢?

母亲死时,我还被这些规矩压制束缚着,不能床前尽孝。

因为我是中宫之主,母亲是臣,尊卑有别,洒几滴眼泪已是心意。

我哭求赵瑾昇,也不能踏出宫门一步。

现在,看到这些书就厌烦。

我一袖子将这些书挥到桌下,然后迅速跑了出去。

今日前院有母亲主持的善言会,京中最有学问的人前来谈论朝政,不论说得好与不好,都不会问罪。

全天下的学子挤破头都想参加这善言会,好一跃入龙门。

前世,我一听那些大儒引经据典、针砭时弊就犯困。

但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我没脑子,就多听听有脑子的人的话。

我闯进了善言会。

母亲瞧见我,愣了一下,旋即欢喜地叫我过去,将我抱在怀里。

我环视四周,便瞧见了端坐着的赵瑾昇和赵

品言。

两人正襟危坐,看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看神态便足够唬人。

我也立刻摆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场中两位才子正在争论“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的论题。

从前,我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的。

但现在我隐隐约约明白了。

提出这个论题的人居心叵测。

齐桓公任用管仲成就了霸业,但管仲一死,齐桓公的霸业就散了。

而燕王姬哙任用子之,甚至禅让王位给子之,此举引发太子不平,最后起兵造反,导致燕国大乱。

这哪里是在说齐桓公和燕王姬哙?

分明是皇帝和母亲。

当年宫中巨变,宦官和外臣勾结,杀遍皇子公主,纵火烧宫。

是当时还是公主的母亲联合父亲力挽狂澜,镇压叛乱,扶着只是宗亲世子的皇帝登基。

皇帝登基后,从血脉上比不过母亲,权势上也比不过,恩义上更比不过,只能将母亲像一座大佛一样地供起来。

他封母亲为昭阳长公主,封我为明华公主,可这些远比不上母亲的功劳。

若母亲是管仲自然无碍,可若母亲是子之……

出这个题目的人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敲打母亲。

上一世,母亲让我嫁给了赵瑾昇,还为赵瑾昇铺路,将父亲的虎啸军交到赵瑾昇的手上。

这都说明,母亲是为了天下着想,不愿再起干戈的。

可当忠臣,有什么好呢?

她死时,她唯一的女儿都不能去看她。

她死后,我立刻被赵瑾昇打入冷宫,最后还被一剑刺死。

我心中的火气,一下子上来,听那儒生说起“子之被杀”之事,幸灾乐祸。

我忍不住出言反驳:

“糊涂的是燕王,燕王若不偷懒,便不会子之当政;燕王若不昏庸,便不会听信臣子的谗言,弄出禅位之事。

“若齐桓公真是明君,不会在管仲死后立刻任用奸臣。错的是燕王和齐桓公,关管仲、子之何事?

“若管仲和子之真有错,大概便错在将这两位帝王伺候得太好,让他们一无是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那两个儒生,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其余人瞧瞧我,再瞧瞧母亲,一时间鸦雀无声。

母亲慢条斯理地捏了一颗葡萄塞进我的嘴里,温柔笑道:“我儿见识非凡,说得有理,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我远见卓识,聪明过人。

我收获了此生最多的赞美,乐得合不拢嘴。

上辈子这拨人只是夸我天生丽质,婀娜多姿,哪像现在这么多的溢美之词。

笑着,笑着,我笑不出声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敢情他们上辈子是变着法儿地骂我傻?

文人太坏了!

03

善言会后,母亲立刻将我牵入内室,捏着我的小脸,左瞧瞧右瞧瞧。

我拉掉母亲的手,揉着差点儿被捏成包子的小脸:

“娘,您看什么?”

“娘看看你是不是娘的女儿,怎么变聪明了?”

我:……

听听,这是亲娘能说出来的话?

“娘,我是不是说错话,给您惹麻烦了?”

我那位皇帝舅舅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他心眼儿很小,被帝师说几句,都能在帝师死后抄对方的家。

今日我这番话,称得上当面指责他,虽是为母亲辩白,但也的确怕为母亲带来祸端。

母亲却哈哈大笑:

“说得很好,你护着娘,娘很开心,你若不护着娘,娘才寒心,只不过,你哪里学的这些?怎么听得懂?”

我:……

这好像的确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该懂的。

我只好胡搅蛮缠。

“平日里听来的,娘,我聪明着呢。”

“是吗?”

娘很狐疑,却终于没有再逗我,而是让我出去玩儿。

只是在我跨出门口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了“智多近乎妖”的轻叹,心里莫名不是那么快乐了。

嗨,都怪我,太聪明了。

要是笨一点就不用母亲如此担心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

04

我一出来,就被赵瑾昇拦住了。

他才八岁,小小的脸上已经有了后来端方如玉的模样。

想到前世,他一剑将我捅了个透心凉。

从前,有多少喜欢。

如今,就有多少厌恶。

而他红润的口中说出的话也不怎么动听:

“娇罗,你今日顶撞大儒,实为不智。”

我恍惚想起,前世他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如今我步履维艰,你如此奢靡,是叫我为难。”

“父皇以孝治天下,你不去母后跟前伺候,反而闹着回家,这让我如何是好?”

“我才刚刚当了太子,你以后更要谨言慎行,免得被人拿捏了把柄,后宅安,前朝才稳。”

如此种种,还有许多,

这样说,自然不算错。

前提是,若头簪上多用了一颗珍珠也叫奢靡的话。

若他母后不是故意在我回门之日生病的话。

若他自己谨言慎行没有被阁老捉住把柄的话。

他对自己可以不拘小节,规矩全用在了我身上。

前世,我参不破情关,心系在他身上,忍气吞声也就罢了。

现在,我凭什么忍?

我刚要出口骂他,想起那句“智多近乎妖”的喟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小嘴一撇,哇地哭了出来。

我哭得好大声。

赵瑾昇慌了,他慌乱地摆着小手:

“我没有说什么,你别哭呀。”

母亲急忙出来,蹲下身来心疼地给我擦眼泪。

我抓紧时间,急忙告状:

“娘,他骂我,他说我不该顶撞那个儒生,他还说我不聪明。”

母亲怒了。

赵瑾昇傻眼了。

母亲请他出去,以后不用再来长公主府。

看赵瑾昇一脸蒙的样子,我心里乐开了花。

皇帝叔父人不聪明,有限的心眼儿大概都用在了母亲身上。

他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三天两头往长公主府跑,存了亲近的心思,恐怕也有联姻的意思。

为了皇位永继,他舍得拿两个儿子下注。

前世,我懵懵懂懂地选了赵瑾昇。

他后来当太子,风风光光地继位。

可我呢,得到了长公主府满门抄斩。

这一辈子,赵瑾昇别想再登上皇位了。

我缓缓擦着眼泪,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笑着,笑着,眼睛瞥到一片衣角在角落里飘动。

衣角的主人缓缓站了出来——是赵品言。

他面无表情地举了举手里的冰糖葫芦:

“你吃吗?”

我:……

二十岁的齐娇罗不会嘴馋冰糖葫芦。

可六岁的齐娇罗很馋。

就算馋死,我也不吃。

我:“小孩子才吃冰糖葫芦。”

我在赵品言惊愕的眼神中,傲然转身。

05

可第二天,我就在冰糖葫芦摊子前,和赵品言撞到了一起。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

我当机立断,一锭银子买下了全部的冰糖葫芦,除了自己拿一根,其余让摊主每个小孩都分一根,就是不分给赵品言。

赵品言沉了脸:

“我感觉你在针对我。”

“怎么可能?”我吃着甜津津的冰糖葫芦,“把感觉去掉。”

“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细细想想。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和赵瑾昇玩,对赵品言了解得并不多。

原因无他,他太冷了,根本就不笑。

不像赵瑾昇,哪怕批评我,面上也带着三分温雅,让人以为他是真心为我好。

但现在想想,赵瑾昇的好,就像慢性毒药,不知不觉反而中毒了。

而赵品言,是一上口,就能毒死的那种。

我冷声道:“没有什么为什么,赵瑾昇得罪我了,你是他哥,相当于你也得罪我了,以后,我都不跟你们玩。”

六岁有六岁的好处,想和谁玩就和谁玩,想不和谁玩就不和谁玩。

赵品言无语了。

我拿着冰糖葫芦得意地走着,走出许久,才发现赵品言竟然还跟着我。

我奇了:

“这个时辰,你怎么不去上课?”

按理,这个时候的赵品言应该在跟着先生读书才懂,怎么有闲心逛摊子。

赵品言打我身边走过,冷冷地说了一句:

“告诉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我娘。”

我:……

06

我终究还是弄清楚了赵品言为什么该上课的时候,人在外面撒野。

原来是他的先生病了,他前去探望,出来后,顺便闲逛一会儿。

母亲冷笑道:“堂堂一国之后,用这种把戏欺负一个九岁的孩子,真是贻笑大方。”

赵品言是元后嫡子。

元后早逝,他养在继后名下。

教导他的大儒的确是名师,只不过那大儒年事已高,动辄生病,性子又直,被皇帝不喜,早已退出朝堂。

他一无力教导赵品言。

二不能成为赵品言的助力,只是占了一个太傅的名头而已。

至于

赵瑾昇则另有大儒为他专门上课。

那大儒正值鼎盛之年,不仅能教导赵瑾昇,还被皇帝重用,将来定然是要辅佐赵瑾昇的。

原来季皇后这么早就为赵瑾昇铺路了。

而前世,赵品言是怎么过来的,并没有人知道。

我忽然对他有了一点同情。

但一想到将来他杀神模样,那点儿同情立刻散了。

呸呸呸!

长了几个胆子,就敢同情男人。

我看向母亲:

“娘,我是不是也该请个大儒教导了?”

母亲一脸见鬼的样子。

我想想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还在撒泼打滚,要吃要喝,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肯起床,难怪母亲……

我正要想办法忽悠一下。

母亲两手捏住我的脸蛋,再次将我捏成一个包子脸:

“你不要后悔。”

她捏罢,哈哈大笑着出门而去。

第二天,我就拥有了三位大儒。

见我一脸震惊,母亲一本正经地介绍:

“从今日起,你跟着这三位先生学习,若有不够的,你再跟娘说,娘再为你寻人。”

我:……

娘,你是妖魔么?

三个人对付我一个,手板也要挨三份啊!

母亲笑道:“有意见么?”

我在三位大儒威严的目光下,含泪摇头:“没有……”

自那以后,我便跟着三位大儒学习。

而赵瑾昇和赵品言真的没有再来长公主府。

我好奇地问母亲。

母亲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大概皇后另有妙计吧。”

我“哦”了一声,深深认同。

季皇后上辈子走通了长公主府的路子。

这一辈子,此路不通,大概会另有打算。

而我心里是深深厌恶季皇后的。

那是一个病美人,三天两头地头疼脑热,不知为何,皇帝就吃她这一套。

而我上辈子快烦死她了。

因为她总是生病,我不得不在她跟前尽孝,不去便是不孝,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不仅我没了名声,长公主府也没了名声。

如今,我不入她毂中,看她还如何作妖。

只不过,到底年关近了。

我和母亲还是要到宫中拜见皇后。

季皇后依旧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赵瑾昇在她身边,孺慕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仿佛他是天下第一大孝子。

可去他的吧。

上辈子,这贼子尽让我尽孝了。

“母后身体不适,我要应付前朝,你若再不去,让人如何看我。”

“好娇罗,外出游玩随时都可以去,只是母后一直不好,我实在笑不出来。”

因着他,我仿佛被禁足宫中,终日闻着药味,头疼得要命。

现在,我巴不得他一辈子禁在宫中。

赵瑾昇看到我,立刻走了下来,一张小白脸露出欢喜的笑容:

“娇罗,好久不见你了,你近来可好?”

季皇后含笑点头:

“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许久不见大概是想念得紧了。

“阿昇,你和娇罗去外面玩,不用在母后这里待着伺候。”

她又转而向母亲笑言:

“这孩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便要在我身边尽孝。

“我哪里用得到他,不过看在他一片孝心的分上,让他待在这里罢了。

“归根结底,他还是在等娇罗,你不知,他一大早就起来……”

她是要夸赵瑾昇,还要将我和赵瑾昇绑在一起。

我担忧地瞧着母亲。

上一辈子,母亲自然不会简单到因为我指了赵瑾昇,就真的信了我随口之言。

她定然有自己的考量。

或许是赵瑾昇的确足够好,天下再找不出比他身份更尊贵的人,亦或者季皇后的迷魂汤灌得好。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母亲重新和季皇后交好。

赵瑾昇拉我出去。

我想了想,嘤咛一声,逼红了眼圈。

母亲立刻回头看我,见我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样子,眸中薄怒一涌而过:

“娇娇,你怎么了?”

“表哥……表哥拉疼我了。”

我举起手腕,我生得白,手腕上果然两个红印子。

赵瑾昇蒙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我没有用大劲。”

母亲淡淡道:“我在皇后娘娘这里耽得久了,该去拜见陛下,皇后娘娘,我先行告退。”

她立刻走下来,拉着我的手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季皇后略显惊慌的声音:

“长公主……”

紧接着是训斥赵瑾昇的声音:

“你缘何欺负表妹,她一年才进宫几回……”

这自然是骂给我们听的。

我抬眸看母亲,却见母亲面无表情,只管往外走。

等到了外面,母亲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小滑头,回去再收拾你,你为何厌了赵瑾昇,从前不是一直追着他跑?”

我:……

好汉不提当年傻。

谁没有过年少无知的时候呢。

“就是不喜欢他了,老爱训人,好像别人都是错的,就他端方知礼,样样都好,没劲!”

母亲冷笑:“他想训人也要看有没有资格,本宫的女儿自己都舍不得训,哪有让他训的道理?”

我的心一下子被点燃了。

没错,没错,就应该这样。

我拉着母亲的手,一顿恭维。

母亲揶揄地笑我,一脸看穿我的模样,却依旧很享受我的马屁……

我和母亲去了皇帝的御书房,却见到赵品言在挨训。

“你连『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是何意都不懂,你到底读的什么书?

“为你延请大儒教习三载,你学到哪里去了?

“你弟弟如今已经在读《春秋》,你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不如,当的什么兄长?”

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是《孟子》里的一句话。

这是八岁孩童该读的书。

如果他真的跟着大儒好好学习,不可能不会,只不过,他的老师,哪里有精力给他讲这些呢?

另外,赵瑾昇居然已经读到《春秋》了?

真够拼的。

赵品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低垂着头,瘦小的身子恭恭敬敬地跪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萎靡不振,无精打采。

我想不起上一世他到底是如何长大的。

毕竟,那时候,他在我眼中实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皇帝见我们进来,愤愤闭了口,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他对赵品言冷声道:“你还不出去?”

赵品言行礼退下。

他路过我时,目不斜视。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地给季皇后和赵瑾昇使绊子的机会。

我立刻开口道:“陛下,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会,他的太傅病了好久了,他天天都在外面买冰糖葫芦,吃零嘴儿。”

皇帝呆住,看向母亲。

母亲点头含笑道:“是啊!听闻董太傅缠绵病榻许久,估计是顾不上给大皇子授课的。”

皇帝闭了口,面色难看至极。

母亲示意我先出去。

我对皇帝笑嘻嘻地行了一礼,跑出去玩儿了。

到了一处拐角,冷不防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为什么帮我?”

是赵品言。

帮他?

我明明是告他的状。

大家都是读书郎,凭什么他日子过得这么潇洒,我却要挨三份手板?

“懒得帮你,就是看不惯你吃零嘴儿。”

赵品言沉着脸,面色不善:

“我记住你了。”

他一甩袖子,打我身边冷冷走过。

我有点儿慌。

这臭小子是个狠人呢,连他亲弟弟都杀。

我忙道:“你记点儿我的好行不行?”

赵品言回眸冷眼看我,嗤笑一声:

“你对我好过吗?”

我:……

07

一个年就这样在万家灯火中度过。

朝廷内外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年刚一过完,就听闻季皇后又病了,还病得很重。

可这一次,皇帝没有去探望不说,反而让林贵妃为季皇后分忧管理后宫。

我闻知消息,乐了。

上一辈子,我进了宫,季皇后连东宫都看得牢牢的,我这个太子妃,连东宫个毛权利都摸不到。

这一世,她的权反而被分了。

真是可喜可贺。

然而,人就是容易乐极生悲。

等到年后开课,我的书房里竟然多了一个赵品言。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品言抬眸缓缓道:“我来上课。”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上课?”

“父皇让我来的。”

我:……

狗皇帝。

真够阴险的。

赶走他一个儿子,竟然又送来一个儿子。

先生已经开始上课,我只能按捺下满腹疑问,认真上课。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了赵品言存在的好处。

先生不打我的手板,转而打赵品言的手板了。

我内心感动得泪流满面。

所以在母亲问我是否留下赵品言的时候,我犹豫了。

母亲冷笑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娘也瞧着你一个人读书寂寞,想给你找个伴,你若觉得他合适便留下;若不想,娘自有法子回绝掉,你不用担心娘这里。”

我仔细思量着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这是眼看着赵瑾昇无望,将注下到了赵品言的身上吗?

他真的以为我非嫁入皇室不可吗?

那一瞬间,我对宫中那人涌起无比的厌恶。

那是一种被人决定了命运的厌恶。

不过,若是干脆回绝了皇帝,让他早早将下作手段用在父母身上,实属不智。

我还希望借着我的重生保住父亲的性命,只要父亲仍旧活着,我和母亲的未来便大有可期。

一个赵品言,没什么可计较的。

反而,我会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地教训下赵品言,让他知道什么叫天才!

我于是一改往日在课堂上的谨慎装愚,处处展露出天赋异禀。

让三位大儒频频点头的同时,将目光看向了赵品言,那是一种看智障的怜悯目光。

赵品言:……

我亲眼看着赵品言变刻苦了。

他昼夜不息,连去恭房的路上,都在背诵。

这样子是要把我比下去。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急,一个小毛孩子而已,姐姐可是从上辈子回来的呢。

然而,很快,我就傻眼了。

赵品言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成功捕获了先生的心,让三位大儒对他连连点头。

而他趁机提出了一个无比过分的要求。

“学生近来已经跟上了进度,学生贪多,想开始学习射御书数,还请先生成全。”

先生大为开怀,当即应允去和母亲讨论。

我瞪大眼睛瞧着,拦都没法儿拦。

我怒火中烧,这小子给我使绊子。

射御书这三样,我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学。

我当即拦住赵品言:

“你学这么多,是不是在整我?”

赵品言笑了:

“表妹,怎么可能啊?你那么聪明伶俐,肯定一学就会的,到时候我还要向你讨教呢?你不是怕了吧?”

他笑吟吟地将自己的手伸到我面前:

“怕了也没关系,挨手板就完了,就像先生打我那样。”

我愤怒地捏紧拳头。

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我转身就去找母亲。

母亲一把将我抱起来,捏住我的脸蛋仔细端详着:

“你肥了,是该好好练练。”

我龇牙咧嘴。

这样说自己的女儿,您礼貌吗?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其后的日子里,我有了六位先生,并和赵品言各分担了先生们的手板。

有一次,他幽幽叹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我也幽幽一叹:“损人不利己,活该!”

日子倏忽而过。其间,赵瑾昇来找过我。

我虽然烦得要命,但为了不让季皇后起疑心,便见了他几次。

而他每一次都拐弯抹角地和我打听赵品言的学习进度。

我被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气笑了。

前世,我怎么就会觉得他是端方君子呢?

大概是那时候他顺风顺水,没有丝毫需要操心的地方,所以,能够一直保持着君子如玉的模样。

而这一世,他在走下坡路,没有季皇后为他安排好一切,没有长公主府为他铺路,他遇到不顺,便显露出本性。

果然,高处见心态,低处见人品。

高处不忘善良,低处不忘本心,此人才可深交。

而赵瑾昇两辈子都没达到。

可恨,那时候我懵懂无知,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回他:

“品言表哥天纵奇材,那天听他背诵什么『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大概学到那里了吧。”

赵瑾昇愣住了:

“《史记》?他竟然已经在读《史记》?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啊,或许吧!”

赵瑾昇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冷笑出声。

《史记》有多难,许多人二十来岁才开始学,一个小毛孩子根本就读不懂《史记》。

赵瑾昇一向喜欢把别人比在下面,这下子,他还能比吗?

冷不防,赵品言走到我面前,他凝眉看着我,似乎看一个巨大的疑团。

我瞪他:“你瞅什么?”

赵品言意味深长道:“你又露出那种笑容,怪阴森的。”

我:……

我后悔当时重生早了。

不然我还想看看这臭小子是怎么死的。

如果他面对杀死自己的仇人还能大度,我佩服他是条汉子。

赵

品言又道:“你骗他作甚,你很讨厌他吗?”

我也学他的样子:“要你管,我又不是你娘,没必要给你交代那么清楚。”

赵品言:……

其后许多天,我和赵品言开始了“少挨手板”以及“暗暗祈祷对方挨手板”竞赛。

争得不相上下,实在累惨了。

有一天,母亲让我进宫看望赵瑾昇。

我这才知道。

赵瑾昇病了,硬生生把自己累病了。

他每日卯时起床,子时歇下,一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

其余时间,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小身板终于没扛住,入冬的一场风寒就让他倒下了。

即便病了,他睡梦中,依旧糊里糊涂地背书。

我心中感叹,难怪他上辈子能将我忽悠得团团转,这小子对我狠,对自己也狠啊。

皇帝听了,大为欣慰:

“他小小年纪就如此勤勉,皇后教导有方。”

季皇后擦着眼泪,露出一抹欣喜笑容。

我一听,觉得糟糕。

我忙揉了揉眼睛,脆生生疑惑开口:

“表哥病着还背书,一定是梦里还在挨先生的手板,皇帝舅舅,书上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是不是不爱表哥,不然为什么这么逼他?他那么瘦小,还要起那么早,表哥真的太可怜了,呜呜呜呜……”

我毫不知羞地哭了。

两串眼泪珠子不要钱一样地掉落下来。

季皇后慌了。

皇帝沉了脸。

我哭着赵瑾昇,仿佛他快死了。

赵品言听不下去,向皇帝告了一声罪,便将我拉走了。

我依依不舍。

赵品言低声在我耳边道:“再演就过了,小心父皇让你嫁给他冲喜。”

我一听,眼泪惊没了。

好险。

我的便宜皇帝舅舅真的能干出来这种不是人的事儿。

我乖巧地被他拉走。

赵品言带我到僻静处,松开手,冷笑道:“看不出来,你戏倒演得好。”

我慢条斯理地擦干眼泪:

“表哥,你说什么呢,将来有一日你病得快死了,我也哭得那么惨。”

赵品言:……

08

赵瑾昇在宫中养病,一养就是好几个月,一直到年关他才渐渐好起来。

听闻,皇帝狠狠训斥了季皇后,说她把儿子当做争宠的棋子,逼着小小孩子去学《史记》,简直糊涂又自负。

季皇后丢了脸面,不敢反驳,终日以泪洗面。

而皇帝这一次将林贵妃晋升为了林皇贵妃,代替皇后操办过年之事。

过年的前几日,父亲总算从边关回来了。

对他来说,是一年多没见我。

对我来说,已经是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

我的父亲死在下一年的初冬。

听闻是战死沙场,但具体如何死,我并不清楚。

那时,府中上下无人敢在母亲面前提起父亲的死,更无人到年幼的我面前来胡言乱语。

我只知道,我失去父亲了,而母亲白日里强撑着长公主府的威仪,夜间却常常以泪洗面。

这一世,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我的父亲。

我冲进父亲的怀里撒娇,他将我举高高,又用胡子脸扎我。

我高兴又嫌弃地尖叫。

皇帝哈哈大笑着,说要为父亲接风洗尘。

而母亲一贯骄傲的面容上也露出愉悦的笑容。

几日忙乱过后,彻底安静下来,我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帮父亲避开死劫?

我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赵品言发现了我不对劲。

他拦住我,悄声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看着他,忽然涌起好奇心。

他上辈子无人帮,无人搭理,到底是怎么在季皇后的手中活下来的,还能掌握兵权,带兵造反?

看来,他远比我想象的阴险狡诈得多。

我试探着问道:“一个常胜将军,有强壮的兵马,有充足的粮草,为什么还是会战死沙场呢?”

赵品言凝眉:“这种情况,大概……是有内奸。”

我心跳得厉害。

“如果有内奸的话,什么人最可能是内奸?”

“大将军活着动了谁的利益,谁就是内奸。”

我如遭雷击。

父亲死了,长公主府就是一块肥硕的肉。

父亲手中的兵权,母亲手中的财富,都会引人觊觎。

谁娶了我,谁就是最大的获利者。

我将目光艰难地移到了皇宫的方向。

上辈子害了我父亲的到底是皇帝,还是赵瑾昇母子?

赵品言看我面色不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想什么

呢?”

我打掉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品言讶异:“我得罪你了?”

我气恼地转身。

对对对,你们全家都得罪我了。

日子倏忽而过,很快,父亲再次出发。

他临走的前一晚,我故意做了噩梦,惊叫连连地醒来。

醒来后,抱着父亲痛哭流涕,说自己梦见战火隆隆,还梦见他受伤流血。

父亲笑着安慰我,并不当回事。

我心急如火:

“父亲,您若真不以为然,我和母亲怎么办?”

父亲愣了一下,轻轻抚着我头上的发:

“不用你忧虑,父亲自有主张,粮草、兵马、我身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我急了,用手指着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人呢?可信吗?”

父亲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咬咬牙,恨声道:“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肥肉,若这肥肉是有主的,他们自然不能拿,可若那主人不在了呢?”

父亲浑身一震,他目光悲悯地看着我,将我重重地抱在怀里:

“娇娇,你和你娘都受苦了。你放心,爹爹知道怎么做,就算拼了性命,爹爹也会护着你们周全。”

他上辈子的确做到了。

在他走后许多年,虎啸军掌握在母亲的手中。

可母亲不能亲自上战场挣军功,父亲的余威和恩义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消散不见的。

这辈子有了我提醒,我想他会做得更好的。

不过,我还是不能放心。

我见天儿往宫里跑,拉着赵品言在皇帝面前晃悠。

皇帝见了赵品言自然要考他一考,赵品言应对得当,得了几次夸奖和赏赐。

不过,他到底烦了:

“你再不说是何事,我就不和你逛了。”

我急了:

“你不跟我到宫里来,以后就不要到我家读书。”

“那好,你一个人挨六份手板。”

我:……

算你狠。

我斟酌着忽悠赵品言:

“你在皇帝舅舅面前多露露脸,对你不是有好处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藏着什么事情?”

“我就想看看宫里稀奇的东西。”

“你就接着编吧!我会帮你留意稀奇的东西,但你不要跟着了。”

他嗤笑一声,朝着御书房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赵品言没有赵瑾昇说的那么坏啊。

他明明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依然选择帮我。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没几日,赵品言给我带来一幅夜宴图。

“这几天最稀奇的就是这个了,你看了就烧掉,我偷看后画下来的,见不得光。”

我仔细看了一圈,这图上画的是宫中人物,但有一个人不一样,他是胡人,明显和我们的长相不同。

我捏着那画像,心里明白,真的是皇帝。

他希望我的父亲死。

我虽不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父亲死后,胡人前来和谈,他们狮子大开口,皇帝竟然答允了。

前世我以为是皇帝懦弱,现在想想,分明是皇帝兑现诺言。

他们如果暗中一直有往来,这种密谈肯定不能以信件沟通,胡人必定是要派人过来的,没想到果真如此。

我忍着满心怒火,夸了赵品言几句。

赵品言冷冷道:“不想夸就别夸了,阴阳怪气的,我以为自己得罪了你。”

我:……

要不是靠他分担手板,我一定将他驱逐出长公主府。

我狠狠瞪他一眼,跑去找母亲。

我假装兴奋的样子,低声在母亲耳边道:“娘,您看,宫宴上有个胡子,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母亲脸色骤变,她从我手中拿过纸,看完之后,面色铁青地将纸用火烧了,旋即匆匆出门。

我松了一口气,一摸眼角竟然有一滴眼泪。

我焦急地等着消息。

初冬,上一辈子父亲祭日那天,我悄悄地在内心祈祷满天神佛,只希望他们灵验。

其后许多天,京城里笼罩上了寒霜,而捷报打破了这冰冷,添上了一丝火热的喜气。

边疆大捷。

父亲赢了。

他追着胡子跑了上百里,让胡子连丢大片土地,若不是粮草不济,怕是会杀到胡子的王城。

满城欢欣,锣鼓喧天。

我悄悄地哭了一鼻子。

母亲搂着我,也哭了。

她轻声道:“娇娇果然是小福星,多亏了你。”

09

这个年,父亲要回京受封了。

皇帝『高兴』得夜不能寐。

季皇后容

颜憔悴,听闻赵瑾昇自病愈后总爱生病,她愁得已顾不上争宠。

林皇贵妃如日中天,她没有儿子,对赵品言还挺好,似乎有将赵品言要来自己养的意思。

我满心不在乎。

大人们的事情,关一个八岁小朋友什么事呢?

我掐算着日子,只等父亲回来。

没想到,城外的马一匹匹往宫中跑,接着传回了父亲遇刺的消息。

说是一队胡子乔装打扮成商队刺杀了父亲,父亲如今生死未卜。

母亲听闻消息,连夜出城寻人。

临出门前,她下了令,让府中人死死护住我。

嬷嬷生怕我出事,将我照看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我深恨,为什么我回到了幼时?

若我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帮上父母的忙?

时光匆匆,一转眼半个月过去,父母消息全无。

我从最开始的以泪洗面,渐渐变得麻木。

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可以帮父亲避开一次死结,但只要皇帝在,只要他的猜忌在,只要他将这猜忌传递给他的继任者。

那么,父亲和母亲的死结就一直存在。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一刻,我起了杀心。

可我只是一个孩童,如何能杀得了庙堂之上的皇帝?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目光落在了上门算命的道士身上。

这些时日,父母不在。

府中人心惶惶,而许多和尚道士也上门打秋风,借着占卜算命的工夫说几句吉祥话,便能讨得许多赏银。

我说要外出去道观祈福,还拿出主子的威仪,嬷嬷怎么也拦不住,只能唉声叹气地替我准备。

出门的那天,我见到了赵品言。

他一身戎装,穿着铠甲,看我容颜憔悴,难得说了一句人话:

“你要好好吃饭,若姑母和姑夫回来瞧你瘦了,要难受了。”

我“嗯”了一声,便上了轿子。

看他跟在身边,我没好气地问:

“我去道光观,你去哪里?跟着我做什么?”

“姑父姑母不在家,我自然要护着你,你只走你的,别管我。”

“你护得了我?”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就不信,皇帝要杀我父亲,他看不出来。

他现在是我仇人的儿子。

赵品言面色严肃:“我说护得了就护得了。”

他一拍马臀,在前面开路。

他人长得高大,器宇轩昂,铠甲铮亮,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味。

我长叹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想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却也没有放下恩怨的雅量。

就如此别扭着。

到了道光观,观主亲自来迎我。

我祈福之后,参观他的丹房,问一问他炼丹之事。

他颇为得意道:“殿下莫要小看炼丹之道,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准备丹材便要耗时多年,选日子定吉时,一炉丹药中能出一枚金丹便是天赐之物,还要有福之人才堪享用,此乃真正的千金难求。”

“你炼出来过金丹么?”

“贫道不才,也曾出过一枚金丹。”

他抚摸着胡子,甚是得意。

我偏偏一副不识货的样子:“才一枚啊!”

眼看着老道士垮了脸,我心情顿好。

我在道观一连住了三日,将道观整得鸡飞狗跳,翻乱了老道士的书房,不小心摔了丹罐,得罪了观主以及一群大中小道士。

我离开之日,道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掀开轿帘,笑吟吟道:“我过段时日再来哦!”

众人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

我满意地收回手,放下帘子的瞬间,握紧了拳头。

丹方已经混进了书房,希望能够被观主尽快察觉,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

上辈子,皇帝害死父亲后,似乎觉得自己居功至伟,可以歇歇了。

他将政务交给几位重臣,便耽于后宫以及求仙问道。

而道光观的观主痴迷炼丹,竟真的被他弄出来一个厉害的丹方。

这丹方会大大提高金丹的成丹数量,那金丹模样好看,看起来就贵不可言。

皇帝信了,服食丹药三年后,暴毙而亡。

赵瑾昇当太子时,曾经弄来丹方,忧心忡忡地抨击责骂,一片父子情深模样。

那时我问他,何不直言劝谏父皇?虽然会被父皇训斥,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长叹道:“你不懂!”

我心里纳闷得紧,真以为自己不懂,不敢乱出主意。

现在想想,那时他分明巴不得皇帝赶紧死了,他继位。

怎么肯去劝阻?

他那副模样,只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

可笑我当时怕他万一被人害了,努力记下丹方,免得被人忽悠。

上一辈子,我没用上那苦心。

没想到这一辈子,竟然用上了。

赵品言护送着我回京,一路上真的遇到了一队小毛贼。

他带人奋力格杀时,赵瑾昇竟然也带人冒了出来。

两位皇子坐镇,侍卫们格外卖力,很快杀退毛贼。

两人掀开我帘子的时候,我一个也不想理会,假装自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

赵瑾昇想叫醒我,似乎被赵品言一把捂住嘴拉走了。

轿子外,两人在争吵。

“我看看表妹是不是受伤。”

“她睡得很好,你不要吵她。”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日夜为父母祈福,心焦如焚,怎会不累?你若再敢无礼,我回去就告诉父皇。”

被窝里,我忍不住哭了。

现在的我,真的成了一块喷香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皇帝不会杀我,他只会让他其中的一个儿子娶了我,以此来彰显皇家的仁德,还能顺便收服父亲的虎啸军,以及母亲偌大的钱财宝库。

作为曾经货真价实的公主,母亲手中有的可不仅仅是那一份皇帝赐下来的嫁妆,还有先皇和先皇后留给她的无数财富。

这些都令人眼红。

回程的路上,是诡异地沉默。

一直到进公主府,我才终于“醒”了。

“表妹!”

赵瑾昇一脸喜色,在我面前潇洒地收回剑,一副一直护着我的模样。

我打了个呵欠,嫌弃道:“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身体不好,就不要学别人舞刀弄剑了。”

赵瑾昇勉强一笑,表功道:“刚才有毛贼前来,你听到了吗?是我救了你!”

我看了看阴着脸一言不发的赵品言,淡淡道:“我睡着了,没听到,品言哥哥,有毛贼吗?”

赵品言缓缓开口:“没有!”

我立刻在脸上刮了几下,嘲讽赵瑾昇。

“你骗人,羞羞羞!天子脚下怎么可能有毛贼,你想说皇帝舅舅治下不严吗?我这就进宫去告诉舅舅。”

赵瑾昇慌了,他小脸终于绷不住,气得一跺脚:

“别去,你们……算你们狠!”

他被气跑了。

我冷哼一声,慢悠悠地进了长公主府。

赵品言依旧跟在我身后,我实在不想见他,猛地转身,狠狠瞪他一眼。

目光相视的瞬间,他似乎懂了。

他面色倏然雪白:

“娇罗……”

“以后,你别来了。”

我转身回了公主府,背上似乎一直有一道目光,而我的心仿佛也被刺了一下。

三个月后,父亲母亲依旧杳无音讯。

有人说他们死了。

有人说他们活着。

皇帝下旨,一日找不见大将军和长公主便一日就当他们活着,一切照旧。

他对我更礼遇了,无数赏赐不要钱似的抬进长公主府。

我依旧过自己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要一个人应付六个先生。

好在,那些先生怜惜我,竟没有一个人苛责我。

而我变得更刻苦了。

我以为自己重生,掌握了先机,就能改变命运。

可命运并没有变好,似乎变得更糟糕了。

至少上一世直到我十五岁出嫁时,母亲都好好的。

可这一世,我连母亲都没有了。

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想不透,只能在书海中搜寻。

我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势力。

我有钱,还有母亲留下的老人,前面虽苦,但经过最初的兵荒马乱,一切终究走向正轨。

而宫里的消息,也源源不断地传来。

宫中,林皇贵妃终究还是抢到了赵品言为养子。

听闻,赵品言被季皇后苛责的时候正好被皇帝看见。

赵品言看着自己的父皇泪如雨下。

皇帝心一软,痛斥了季皇后,剥夺了她继续抚养赵品言的权利,将他放在了林皇贵妃的名下。

此举自然激起了惊涛骇浪。

先皇后的儿子寄养在林皇贵妃名下,岂不是由嫡子变成了庶子?

如此,是要捧赵瑾昇了?

可季皇后却被皇帝下旨申斥,看着要失势。

若不为赵瑾昇,难道为赵品言?

如此,便是要废后啊!

一时间,众说纷纭。

我听闻消息,嗤笑一声。

我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赵品言痛哭流涕。

他如此造作,恐怕是和林皇贵妃商量好的。

他要以退为进,参与夺位

了吗?

若他参与夺位,我该怎么办?

10

说实在的,赵品言在我心里是比赵瑾昇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

对于皇宫里的那些人,我不喜,也不信。

重来一世,我不会把长公主府满门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可要给自己谋一个出路,怎么谋呢?

重走母亲的老路吗?

当年宫廷之变,皇子被杀,母亲作为唯一的嫡公主,从一众宗亲中选了皇帝继位。

可皇帝不信她,只想除了她。

上一世,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我没有活过二十岁。

我的眼光不比母亲好,即使重走母亲的老路,恐怕也是一样的结局。

那我造反吗?

可我连父亲的虎符都没有看到,想凭着父亲的威望去掌握一支军队,是痴心妄想。

但后来我想,我还小,只要皇帝还想假仁假义地供着我,我就能等待时机。

时局波诡云谲,又是一年宫宴。

皇帝看着我身边空了的席位,感慨之余落泪了。

“想当初,长公主和驸马尚在,宴席之上,何等欢乐,如今,斯人已逝,朕倍感伤怀。”

我:……

我心中愤懑,恶心得要命。

却不得不攥着帕子,擦着眼睛,表示哀痛。

我是真哭,其余众人则是配合皇帝演戏。

有些人哭得真切,若我真是一个孩童,恐怕就被忽悠了过去。

很快,林皇贵妃出来打圆场。

音乐响起,歌舞响起。

众人献礼献技。

二皇子高兴地引荐了一位道长给皇帝,说这是他费了许多工夫才找到的活神仙。

我一瞧,是个老熟人——道光观的观主。

那老道士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当场为皇帝敬献了一瓶金丹。

那金丹一出,举座皆露出艳羡神色。

皇帝捋着胡子,在老道士的吹捧下,渐渐认为自己可以和秦皇汉武相提并论。

我垂下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很好!

我的父亲母亲不见了,狗皇帝也来陪葬吧。

那份丹方是改进过的,想来也就两年工夫,皇帝便能一命呜呼。

到时候,我再来检举赵瑾昇谋害皇帝。

一箭三只沙雕。

这一世,我要他们统统为我父母陪葬。

出了宫。

回程的路上,一个人影倏忽钻进了我的马车,我一剑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赵品言安静地看着我,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我手中剑。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点心,一言不发地递给我:

“你没吃东西,垫一垫。”

我收回剑,闭上眼睛:

“滚!”

我知道自己很伤人。

可我无法面对仇人之子。

赵品言一把将点心塞进我手里:

“娇罗,不管你怎么想,我是没有变的。”

他叫停马车,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捏碎了手中点心。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长大,渐渐开朗,也渐渐有了名声,游走在皇室宗亲之中,没心没肺的样子。

而宫中,林皇贵妃和季皇后的斗争越来也激烈。

终于,有一日,我沦为了一颗棋子。

季皇后为赵瑾昇求娶我。

皇帝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赵瑾昇反倒兴高采烈地来邀我同游上清苑,意思为我庆贺生辰。

我拒绝了。

赵瑾昇沉了脸:

“娇罗,你如今已是这般地步,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样好?

“你曾经倒是对大哥好,可你看看,自你出事后,他来看过你几回?

“亏你以前将他养在家中,对他掏心掏肺,你生辰,他可曾想着你?”

我有些厌了。

这种打一棒槌给一颗枣的做派。

我上辈子听得够够的。

我冷声道:“自父母离世后,我已决定不过生辰,不劳二皇子费心,二皇子请!”

“齐娇罗,若我要你一定去呢!”

赵瑾昇如今有了一些皇子的威仪,沉着脸,很能唬人。

他如今算是得意。

老道士很得皇帝的欢心。

季皇后用了老道士给的驻容丹,整个人重新泛起光泽,有再次得宠的势头。

他对我大呼小叫,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可惜啊,底气这东西,别人给的终究是假的。

我抬眸,慢条斯理道:“二皇子,你是想欺负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吗?若如此,不如我撞死在宫门前,如了你的意可好?”

赵瑾昇面色青寒,咬牙切齿,

恨得牙痒:

“不知所谓,你不爱去也没人强迫你,别以为自己国色天香,我非你不可。”

他一甩袍袖,转身就要走。

蓦地,他被人一拳头打在脸上,往后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是赵品言。

赵品言面色铁青,骑到赵瑾昇身上,一顿老拳胖揍。

赵瑾昇也不甘示弱,回拳反击。

可惜,他那点儿力气,完全不是一直习武的赵品言的对头,被揍了个结结实实。

我看得心惊肉跳,又恨不能自己就是赵品言的拳头,也爽两拳。

两人被侍卫拉开,回到宫中,各自挨罚。

而我在地上捡到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一个断成两截的玉簪子。

嬷嬷躬身道:“是从大皇子身上掉下来的。”

我“哦”了一声,将锦盒放回原地。

晦气!

宫中消息传来,赵瑾昇被打得很惨,回去直接就医。

而赵品言被罚跪。

季皇后怒火交加之下,宣我进宫拜见。

她见到我,早没有母亲在时的亲昵巴结,只有浓郁的、毫不遮掩的厌恶:

“你可知错了?”

我瞧着她,她脸上泛着光泽,但眼有疲色,仿佛一段枯木强行开出一朵漂亮的花。

驻容丹真是害人不浅啊。

上一世,她觉得自己颜色天成,可不会用这些。

见我不说话,她冷笑道:“此事因你而起,你便留在此处为二皇子侍疾吧,什么时候二皇子好了,你再出去。”

赵瑾昇躺在病床上,睡得沉沉的。

我陡然间明白了,她是想损了我的名声,我一个未嫁女贴身伺候一个男人,即便不用我沾手,传出去也不清不楚。

到时候,我不得不答允和赵瑾昇的婚事。

这算盘打得响亮,我上辈子就听过了。

这辈子,她怕是没睡醒。

我抬眸平静道:“皇后娘娘,若我母亲尚在,您会让我给二皇子侍疾吗?”

只怕不仅不会,反而还要狠狠地责罚赵瑾昇,以此来宽慰我母亲。

季皇后怒了。

她柳眉倒竖:

“贱婢敢如此嘲讽本宫和二皇子?给本宫掌嘴!”

一个嬷嬷狞笑着走来,就要打我。

忽地,门被人推开。

皇帝正负手而立,冷眼瞧着那要打我的嬷嬷:

“朕看谁敢!”

一屋子的嬷嬷、宫女、太监,急忙跪下。

季皇后反应了一瞬,也泪眼婆娑地跪下:

“陛下,她便如此顶撞臣妾,还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皇帝冷声道:“你心中如何想,真以为朕不知,朕答允你思量,你便如此急不可耐?”

皇帝身后,林皇贵妃俯下身来,拉起我的手,心疼道:“娇娇被吓坏了吧?随本宫一起去吃些东西吧?”

我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瞧着皇帝,见他首肯了,才屈膝行了一礼,被林皇贵妃牵着去了。

身后,传来帝后的争吵。

林皇贵妃笑了,脚步轻盈又放松。

等到了她的宫殿,她坐在上位,屏退左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手中当真有本宫想要的东西?”

我看看四周,不想待在这里。

我问她:“大表哥呢?”

林皇贵妃愣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难为你记得他,他正在竹园罚跪呢。”

“我去瞧他,作为答谢,这枚珠钗送给皇贵妃娘娘。”

我转了转珠钗的柄,稍作暗示,便笑着将东西恭敬地给了林皇贵妃,转身去找赵品言。

那珠钗里有丹方,有一枚丹药,只要林皇贵妃不傻,都知道该怎么办。

远离林皇贵妃的宫殿,我才彻底放松下来。

季皇后宣我进宫,我怎会不防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得不说,林皇贵妃带着皇帝来得刚刚好。

我去竹园,远远地看见赵品言跪在竹下,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目光看着青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走上前。

他抬眸看我,那一眼,清澈又沉稳。

我轻声道:“多谢!”

他眸光骤亮。

我又加了一句:

“不过,以后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眸子骤暗:

“娇娇……对不住。”

11

因为这句对不住。

我失眠了。

随着年岁渐长,有些话不用说彼此已心知肚明。

赵品言知道了,我的父母是他父亲杀的,大概也知道我去道光观不是真的玩耍,而是要报仇。

那份丹方瞒不过他,不如拿出来给林皇贵妃,让她去和季皇后去斗个你死我活。

本来林皇贵妃已经占了优势。

但不知为何,病愈后的赵瑾昇似乎变了一个人,想了一个又一个法子,帮着季皇后稳住中宫。

他自己也突飞猛进,整个人焕然如新,一举得到皇帝和众大臣称赞。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

若真的存在这种可能,那只有一种情况。

赵瑾昇也重生了。

想到这个可能,我如堕冰窟。

赵瑾昇一直没再来招惹我,只托人给我送了一枚玉佩。

我拿到玉佩的瞬间,想将东西重重摔了下去。

那玉佩上刻了一行小字:竹马不负青梅约。

那是上辈子成亲时,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回来了。

那个杀了我的赵瑾昇回来了。

我忍着滔天怒火,冷冷地放下玉佩,退了回去。

九月的一个午后。

宫中消息屡屡传来。

先是林皇贵妃被惩罚禁足。

紧接着,皇帝吐血了。

众大臣纷纷上书皇帝立太子。

季皇后本以为赵瑾昇十拿九稳。

恰在这时,林皇贵妃的猫不小心打翻了皇帝服食的丹药,吃了一颗后,竟也当场吐血了。

皇帝服用的丹方被一个小道士传了出来,又被一位神医鉴定为有毒,而为皇帝炼丹的道士是赵瑾昇引荐来给陛下的。

一时间,赵瑾昇谋害皇上的流言甚嚣尘上。

皇帝虽然没有惩戒季皇后和赵瑾昇,但林皇贵妃重新掌管了后宫。

而此时,更糟糕的事情传来。

江南起了水患,治理水患的人还没有到达江南,西南又有人造反了。

而闻知消息的胡子,也着急慌忙地赶在初冬的时候竖起了收复失地的旗帜。

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件又一件不幸的事情接连发生。

皇帝躺在病榻上,处理不了政务,

众大臣吵得纷纷扰扰,拿不出个章程,众人这才念起父亲母亲的好处。

“若是齐大将军还在,该多好啊!”

“若长公主在,便不会如此!”

“天妒英才!”

我听了只想笑。

若真是天妒英才也罢了,分明是天子妒英才,容不下我父母存活于世。

时局越来越乱,我打算离开京城。

我混迹在出城的队伍中,却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本宫要去城郊的温汤别院,你也敢拦?”

“明华公主,陛下有令,外面太乱,所有皇室宗亲一律不得外出。”

“他为何可以出?”

我手指着我的一位皇叔,他府中人正架着马车出城,一行人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样子,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威风。

那城门守卫不吭气了。

我冷笑:“原来是特意针对本宫的,你好得很,本宫记下了!”

我命人掉转马头,彻底明白,我恐怕很难离开京城了。

皇帝这个时候,还想着拉我下水,就算死也要让我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正心烦意乱之时,一个尼姑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马车,手指轻轻落在我脖颈上。

那尼姑上了年纪,眸子依旧清亮得惊人。

“贫尼向公主化个缘,一不化金,二不化银,只化二两佛心,三钱菩萨意,公主化不化?”

“本宫若是不肯化呢?”

“公主心善,一定肯的!”

她笑吟吟地拿出一枚玉牌,那是母亲的物件儿。

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心跳声极大,缓了缓神,带她回了公主府。

那尼姑只说她的任务便是带我出城,其余一个字不肯多说。

我问她有什么主意。

她诡秘地笑了一下。

片刻之后,我剃去一头青丝,也化身成一个小尼姑。

我:……

那尼姑笑了一下:“哎呦,还是有点俊俏了,再平庸一点就好了。”

她将我收拾打扮一番,再出现在镜子里的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尼姑了。

我改变了头脸,和那尼姑一起再次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这一次,莫名地,守城的查得更严了。

我和尼姑等在出城的队伍中。

恰在此时,一队人马过来,领头的官兵气势汹汹道:“二皇子殿下要出城,速速让开城门。”

我们一群人立刻被赶到了两边,官兵们簇拥着一辆马车出城去了。

城门队伍乱了,等我和尼姑重新排队。

等出城之后,找了两匹马,便骑马离去。

尼姑笑道:“殿下再坚持会儿,十里外就有人接应。”

行出二里路,一支箭飞来,我堪堪避过,马却被人拦下。

一

队官兵将道路堵住,而马路边则停了一辆马车。

赵瑾昇笑吟吟地从马车上下来,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笑道:“娇娇,好久不见。”

我也看着他。

此时的赵瑾昇果然不一样了,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那是他上辈子当太子多年养出来的气韵。

而这辈子,他一直谨小慎微,过得不如意,养不出来这种气质。

赵瑾昇果然重生了。

而且,他知道我也重生了。

他笑着向我伸出手:

“过来!”

我不理会。

他也不生气,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何没有在城中拦住你,我不想你暴露在父皇面前,曾经……我的确做错了,我后悔了,你我既然有机会重来一次,将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恍惚一下,忍不住笑了。

一个占尽便宜的人,让我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这是什么绝世大笑话!

我冷声道:“让开!”

赵瑾昇变了脸色,却依旧耐心十足:

“娇娇,你别让我为难,你只要现在过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以后依然会是我的太子妃,我的皇后,我会好好待你。”

我缓缓拿起马鞭,指着他:

“让开!”

赵瑾昇铁青着脸,说出的话却格外温柔: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会一直留你在身边,让你看清楚我的心,将公主殿下带到本宫身边。”

他一声令下,无数侍卫冲了过来。

我和尼姑相视一眼。

那尼姑忽地一拍马背,那马飞驰着越过众人的围追堵截,而尼姑一把将我扔上马背。

“小施主,往前走,贫尼不负人所托,该尽的责任要尽到,后面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落在马背上,马受了惊,疾驰而去。

我眼泪落了下来,却不敢哭,只能努力安抚马,让它听话。

过了许久,马终于停下。

我回头看看前路,那里有人接我,有自由。

可后面,还有一个尼姑为我作战。

我不知她是受了谁的所托,又为何要以死相护。

但我想,我齐娇罗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赵瑾昇要的是我,而不是那个尼姑。

大不了,再在那狗贼面前死一次便是。

我怀着一腔热血,掉转马头,往回冲。

路上已经有侍卫追来,见了我,挥舞了几下刀,但到底不敢砍伤我。

顷刻间,我到了赵瑾昇的面前,而那尼姑已经满身血污。

我冷声道:“住手!”

赵瑾昇大喜过望,哈哈大笑:

“你果然回来了,不枉我留着这尼姑的贱命,娇娇,和我回去。”

“你休想!”

一骑快马从另一条道忽然杀了出来,竟然是一身血污的赵品言。

他仿佛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一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身上背着的宝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血。

他只有十五岁,身上却满是杀戮气息。

他身后跟着许多侍卫,也个个都是一身血污。

他缓缓向我伸出手:

“娇娇,你过来!”

赵品言沉了脸,他如玉面容上涌上了深深的忌恨:

“娇娇,来我这里。”

我在两人中间。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

看来重生后的赵瑾昇没闲着,他一边忙着围捕我,另一边还能找人去刺杀赵品言。

如今皇帝病重,他只有两个儿子,若是赵品言死了,不管皇帝愿意不愿意,都只能立赵瑾昇为太子。

他在效法当年太宗之事。

真是狠毒啊!

我拉起那已经伤痕累累的尼姑上了马,缓缓走到赵品言的身边。

赵品言惨白的脸露出一丝笑意,身上似乎涌起无限勇气。

他长剑指着赵瑾昇,冷声道:“受死吧!”

赵瑾昇冷笑道:“娇娇,你别后悔!赵品言,今日不杀你难卸我心头之恨。”

两队侍卫厮杀起来。

我缓缓向后退去。

赵品言忽然回头。

而赵瑾昇也时刻注意着我的动向,他忽然冷声道:“赵品言,她身上可有长公主府的藏宝图,那里的财货相当于整个国库。”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如冻僵,我恨极了赵瑾昇,更怕赵品言贪财。

可赵品言目光中涌起浓浓的不舍,旋即笑了。

他轻声道:“走!”

然后,如一柄利剑一般冲向赵瑾昇。

我呆了一瞬,心口微痛,他为什么放我走呢?明明赵瑾昇都已经提醒他了,他为什么还要放我走呢?

片刻间,心中涌起千头万绪

,但我来不及多想。

我掉转马头,飞驰而去。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离。

后来,尼姑指路,我重新遇到了接应我的人,被带到一处军营。

在军营里,我被人一把抱住,又被另一个人一把抱住。

在我被捂得快要透不过气的时候,那人终于松开了我。

我抬头一看,蒙了:

“爹,娘!”

12

我的父母没死。

当年,父亲回京被刺,皇帝下了血本,刺客只追着父亲一个人杀。

父亲跌落山崖失忆。

母亲找到他后,东躲西藏,不敢贸然回京,只能带着父亲到一个小村子,隐姓埋名,修养身体。

父亲养好身体花了两年,两年后,开始四处活动,重新接触旧部。

等到时机成熟,便举兵造反。

母亲凝眸瞧我:“你可怪我和你爹爹?”

我摸着她稍显粗粝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怎会,你们活着便是我最大的幸事。”

母亲受了很多苦。

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哪里会做什么洗衣浆补、纺织耕种之事,为了不露馅,竟然也去做了。

而且,那时候,其实他们不回去,我更安全。

他们若是活着回去,皇帝一慌,迎接长公主府的定然是狂风暴雨。

父亲也磕磕巴巴地解释,其实他们曾经去城中找过我,只是长公主府四周都是眼线,不能打草惊蛇。

而城外,时常有侍卫巡逻,也只能将接应之地安排在城外十里处。

至于那尼姑,是母亲结交的一位武林中人,她武艺高强,又有侠义之心,便自告奋勇带我回来。

他们将一切都算到了。

只是没想到,这短短十里,竟然变故丛生。

母亲爱怜地抚摸着我光秃秃的脑袋:“你明白我们不是故意的就好,娘的娇娇曾经也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我心中微讶,不清楚母亲说的是他们离开的这几年我受了苦,还是在暗示别的。

她目中忽然涌出泪来。

“我自己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我的女儿,但又不全然是我曾经的女儿,你前生一定过得很苦吧?”

我心跳得厉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我抱着她,嚎啕大哭。

是啊,我是您的女儿,但又不全然是。

上一辈子,我真的吃了很多苦。

我结结巴巴地将重生之事一一说了,包括父亲战死,母亲早逝,赵瑾昇登基,我死在冷宫。

母亲听完大怒:“贼子敢尔!”

父亲恨恨地捏碎了一个茶杯。

我放心了。

赵狗要倒大霉了。

我躺在军营中混吃等死。

偶尔我会想起赵品言,不知道他是否安全脱身。

只不过,如今我和他站在了对立面上,想打听他的消息并不容易。

大军在步步推进,父亲精于带兵,母亲精于政治,又手握大笔财富,两人联手简直如鱼得水。

更兼母亲是正宗的皇室嫡公主,一手将皇帝推上皇位,皇帝却对她机关算尽,她身后站着大义。

一时间,天下尽皆倒戈,向着母亲这边。

而朝堂上,也陷入了内斗之中。

听闻,赵瑾昇想要杀了皇帝提前登基,却被赵品言戳破计谋,救下了皇帝。

皇帝囚禁了赵瑾昇和季皇后,封赵品言为太子。

更是在父亲的大军逼近京都的时候,匆匆让位。

赵品言只做了七日的太子就登基成了皇帝……

那尼姑如今是我近身侍卫。

她将这话说给我听的时候,目光中仿佛藏着万千感慨:

“这位新帝也是个苦命人呢。”

我愣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赵品言的确苦。

他幼年丧母,在季皇后手下吃了苦头,再后来,和我一起读书也常常被我欺负。

再后来,他被林皇贵妃抚养,林皇贵妃对他虽好,但是利益牵连,真情能有几何?

他如今登基,也是因为皇帝想甩手这个烂摊子。

这世上,真心对他的人的确不多。

但……

“再苦也苦不过天下百姓。”

那尼姑点头认可。

“以后若真的对上了,姑娘你该怎样呢?”

我心一凛,愣怔地瞧着她。

尼姑长叹道:“他如今是皇帝,他重情重义,是个当好皇帝的料子。

“若他整顿军务,对上你父亲,双方必有损伤。

“但到底他太年轻,抵不住你父母联手,到时候只怕依旧是个阶下囚的命运。

“他对你又有救命之恩,我们江湖中人,最讲究知恩图报,到时候,你夹在中间,才是两难

的。

“姑娘,你要好好想想啊!”

尼姑把我问住了。

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和赵品言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我羡慕他在宫外可以吃零嘴儿,以至于忽略了他脸上的落寞神色。

后来,他和我一起读书,我们互相争着让对方挨手板儿,这样的日子算快乐,但其实并没有过太久。

再后来,父亲被刺杀,母亲失踪,我和他就彻底陌路了。

论交情,我们真没多少。

可不得不说,他从来一直都向着我。

我手中的确有秘库的钥匙,得了这些财富,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可他竟然放过了我。

我想不通,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

其后许多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直到父亲的大军逼近京城,我提心吊胆,害怕两军对垒,拼个你死我活。

我不想父亲有损伤,也不想赵品言死。

心急如焚,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而在此时,传来了赵品言投降的消息。

我蒙了。

他投降了……

他知不知道这是铭记终身的耻辱,是要写在史书上的。

以后提起他,人人都会说一句废帝、降帝……

“他为什么投降呢?他若往南边逃,也可以建立一个自己的小朝廷。”

我喃喃。

尼姑垂眸。

“若公主不懂,贫尼更不懂了,贫尼只知道,他对你并非无情。”

我心跳如雷。

13

父母入驻京城,前来接我。

我在一片恭维声中,住进了禁宫中的玉芙宫。

宫中岁月,平静如常。

母亲讶异我对宫中如此熟悉。

我轻声道:“前世在这里住过,到死也没能出去。”

宫中是一方牢笼,想要逃脱只能做有权有势的那个,所以宫中的嫔妃们,争啊,斗啊,连太监宫女都不能幸免。

他们并非一定要权势不可,有时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像一只蝼蚁一般,被人一脚踩死。

母亲叹道:“所以,要做最有权势的那个啊,娘当年做错了一件事情,娘不该因为是女儿身,便不敢登高位,反而扶了一个酒囊饭袋上位,让他耽误了黎民百姓。”

“娘,您现在有机会了。”我精神一振。

“那你爹怎么办呢?我若登高位,你爹出生入死,于他不公;若他登基,宗室不安,必起内乱;若共同登基,也难保不被人离间。”

“那该怎么办?”我焦急起来。

母亲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笑了一下:

“你之前问娘会如何处置赵品言,若不出意外,大概会幽禁一辈子。”

我心中一片冰凉。

这不该是赵品言的结局。

他心疼万千黎民,主动放下兵刃。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娘……”

“娘也觉得他惨,但命运便是如此,不过,若你登基为帝,自然又不一样了。”

14

我在父母护佑下,登基为女帝。

登基大典结束,我便去见赵品言。

他被囚禁在天牢之中。

我穿过长长的阴森的廊道,缓缓向他的牢房走去,尚未靠近,便听到一阵嘶吼声。

“赵品言,你个懦夫,你怎么不拿出以前的本事来和他们干?你敢造我的反,为什么不敢造齐狗的反?

“你说话,你个趋炎附势,为了女人软了骨头的软蛋。

“你死后没有脸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我呸!”

是赵瑾昇。

赵品言冷冷地回了一句:

“闭嘴!”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他们吵完了,才出来。

看见我。

赵瑾昇疯狂了。

他双手紧紧扒着栅栏,如狼似虎地看着我:

“娇娇,娇娇你是来看我的对不对?”

他目光灼灼,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了。

上一世,他杀我的那天,雪冰冷刺骨,可和彻骨的疼痛比起来,那雪冻僵了我的身体,反而让我好受许多。

我看着自己的尸体从温热变僵硬,又看着他将我埋葬在一处荒僻的坟场。

薄棺一口,浅坟一个。

他将对我的无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也看过他抱着那个和我相似的宠妃夜夜笙歌,还曾在冷宫门口黯然神伤。

可这又怎样呢?

他亲手杀了我。

为了那富可敌国的财富,为了我这长公主府的余孽不死灰复燃,为了他千秋万代的江山。

我,终究是会被他舍弃的那个。

重来一世,我对他早就情爱散尽。

我甚至很高兴他也重生了,这样我便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我抬抬手,示意人开门。

赵瑾昇的眸子亮了:

“娇娇,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疑你,不该将你打入冷宫,我……”

他靠近我,想要抱我,却忽然捂着肚子,倒退几步,满面惊愕地看着腹部的匕首,口中鲜血流出……

我拍拍手掌,利刃入腹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杀人,竟然杀的是赵瑾昇。

风水轮流转了。

我轻声道:“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我们恩怨两清了。”

赵瑾昇“咚”地跌倒在地,如一只离了水的鱼,无力挣扎着。

我退出牢房,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去了隔壁牢房。

赵品言静默地坐着。

他看我杀人,似乎毫不意外。

我问他:“为什么要投降呢?去了南边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皇帝,起码史书上写的没有那么难看。”

“分裂国家之举,我不屑为之。”

哦!

还是那个傲娇的阴郁少年,一如往昔。

我淡淡道:“那你知道阶下囚会怎样吗?”

“你要杀便杀吧!”

“呵,朕是皇帝,朕要如何行事,不需要你来指教,你想让朕杀你,朕偏偏不杀,朕要折辱你,让你后悔。”

我将他从牢房里提了出来,安置在宫中做我的贴身侍卫。

他沉默片刻,便走马上任了。

父母并不放心他。

我安慰他们无妨。

我想起前世,在我死后,他带兵闯入禁宫,不先去找赵瑾昇,反而先杀了我的替身。

那天,他眸子很红。

我一直以为他是杀得嗜血,才红了眼睛,亦或者是恨我入骨,连像我的人都容不下。

现在,却忽然不这样想了。

可能我一直将赵品言想岔了。

我想将他放在身边,再瞧瞧。

旧帝死了。

我父母没有杀他,将他安置在废殿之中。

他日夜惊惧不安,硬生生将自己吓死了。

季皇后自缢在旧帝居住宫殿的房梁上。

一个与她有旧怨的奴才故意将赵瑾昇死了的消息传给她,她听了,信以为真,便悬梁自缢。

其实,赵瑾昇活着。

我刀工不好,那一刀没弄死他。

他被关在废园之中,苟延残喘,慢慢等待着发臭身死的那天。

我觉得这样挺好,毕竟,上一世,我在冷宫中住了好几年,惊惧忧虑,憔悴如鬼,没道理他能体体面面地死。

我派了一个御医去治他,却只治个半截,让他好一点,便开始辛苦劳作。

他贵公子毛病,瞬间治好了。

看到他和另一个被关起来的宗室子弟抢饭吃,却被一脚踹倒的时候,我人性中的恶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赵品言轻轻捂住我的眼睛:

“别看了,一个埋汰人,没得脏了眼睛。”

我冷声道:“你大胆!敢碰朕?”

他气笑了:“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威仪?就算要学你母亲,也学一学她的脑子,别学她说话?”

“你敢骂我娘说话不好听?”

“不敢,你要看就看。”

他松开手,我狠狠瞪他一眼,傲然上了车。

上车之后,我低下头去,垂着眼睛。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我不能沉溺在过去不能自拔,那样一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宫里将旧宫妃遣散出宫,不愿意回去的,可以去皇家寺庙修养。

林皇贵妃临走前,非要见我一面。

我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赵品言,带他去了。

林皇贵妃卸了金珠玉钗,一条布绳将头发束着。

看见我的那一瞬,她松了一口气,笑道:“还以为陛下不来,没想到陛下还肯见我一面。”

“林娘子当年的救命之恩,朕一直记得。”我淡淡道。

当年若不是她及时带着皇帝来救我,恐怕我已经落入季皇后的手中,虽然后续未必没有办法脱身,但终归不如她来得方便。

林皇贵妃笑了一下:“陛下记得便好,那事不算帮了陛下,是妾身有所求,和陛下各取所需罢了,今日,妾身就要入寺院,有些话再不说怕来不及。

“妾身年龄已大,自己没什么放不下的,陛下没有迁怒妾身的女儿,依旧给了她公主的威仪,妾身一直铭记于心。

“只是,妾身还有一个儿子,他是个闷嘴葫芦,许多话憋心里不肯说,妾身这个当娘亲的,若再不说,怕陛下误会。”

我心一动,林皇贵妃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养子赵品言。

她是在说赵品言吗?

她笑道:“我那儿子虽然只当了几天的皇帝,但其实那日,他可以不当这皇帝的。

“当日,废帝推托,不愿意背上亡国之君的名号,下旨意传位给妾身儿子,他可以不接这圣旨。

“是他看出来,若他不接圣旨,废帝便要杀了妾身和他妹妹,他这才接了。

“他有才华又聪敏,若要誓死抵抗,不说坚持一两年,与大将军隔岸而治也是有本事的。

“可他却投降了,宁肯背上千古骂名也投降了,为了黎民百姓也好,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也好,他做了人所不能做之事。

“废帝在宫中日日夜夜哀嚎地骂他,说他是个废人,妾身却觉得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

“陛下,您以为呢?”

她说到这里,目中含泪,泪水盈盈地圈在眼眶之中,要掉不掉的样子,如芙蓉着露,美不胜收。

我忽然明白,废帝为何喜爱她了。

我更没想到,我以为她对赵品言不过是互有所需的利益结合,原来竟有了几分母子真情。

赵品言他挺有福气的。

我点头:“林娘子今日之言,朕记下了,只是不知道令公子心中心爱的姑娘到底是谁?”

林皇贵妃深深看我一眼,张口欲言。

忽而,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单膝跪在我面前:“恳请陛下恩准,让臣送娘亲上香山寺礼佛。”

林皇贵妃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我盯着赵品言,道一声好,转身离去。

赵品言去了五六日才回来,听闻他将林皇贵妃安顿好后,又花钱修缮了寺庙前的台阶,方便林皇贵妃出入,忙完这些事情,才回到宫中。

回来之后,他老老实实地当我的贴身侍卫。

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次刺杀,熬过许多次夜。

他会在我被众大臣吵得头疼时,帮我按揉发昏的头,也会在我来月事时,贴心地准备好东西。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如此。

直到我年龄渐大,父母为我遴选皇夫的人选。

我在一众花一样的美男中,渐渐迷失自我。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我在赏花宴中,一连点了好几个小郎君。

他们各有各的美。

我哪个都觉得好。

赵品言忽然生了气,他一甩袖子,第一次没有执行我将他们带来的命令。

我不理他,让别人将那些小郎君带来。

被众多美男环绕的感觉实在是好,尤其他们各个在我面前争奇斗艳,舒展才情,恨不能将生平所学一一展现,那种感觉就更爽了。

我挑花了眼,直到晚上睡觉也不安枕。

梦里,听到有人质问我:。

“齐娇罗,你可对得起我?你好没良心啊。”

“你好没良心啊。”

我睁开眼,有人在我榻边正轻声地说。

我淡淡道:“我哪里没良心,你说来听听。”

灯光瞬间亮起,赵品言的脸在明灭灯火中染上绯色。

他退后两步,却并没有逃走,而是眸色复杂地看着我。

那眸光中掺杂了两世的情爱,仿佛踏过万水千山,穿过时光的一束明灯。

看来,上一世的赵品言也不知不觉回来了。

我笑着掀开被窝:

“你来不来?”

他咬了咬牙,来了。

第二日,御前侍卫自荐枕席成了陛下入幕之宾的传闻不胫而走。

赵品言黑着脸。

我笑得前俯后仰:

“放心,朕会给你个名分,不会白白占你的便宜。”

他脸黑得更透了:

“我不求这个。”

“原来你想和朕当一对野鸳鸯。”

我悠悠然。

他咬牙切齿:

“我要的不是这个,你明知道的。”

我笑了,我的确知道的,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自己知道的一定是对的呢?

“不如你告诉朕?”

当天晚上,我嗓子哑了好久,他终于彻底让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后来,我封他为皇夫。

后宫唯一的主人。

再后来,我和他生了一儿一女。

女儿类我,软软的一团,惹人怜爱。

儿子似他,闷嘴葫芦,受了委屈也一般地吞进肚里。

他急了,抱着小肉团子教训他:

“你若有话就该说出来,你喜欢阿奴就该和她玩儿,不然,她以后喜欢了别的小郎君,难受的只是你自己,跟着我说,我喜欢阿奴,我要和你玩儿。”

“我喜欢阿奴,我要和你玩儿。”小肉团子大声地重复。

父母和我笑得乐不可支。

如此父母健在,儿女双全,是前世我做梦也不敢想的情景。

这一世实现了,恍若做梦。

闲话家常时,我们聊前世,聊今生。

我问他,上辈子为何起兵造反?

他深深看我一眼:“我小时候,是个闷嘴葫芦,心悦一个小娇娇却不敢言说,后来,我后悔了……”

原来,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偷偷地心悦我。

我此生,无憾了。

我的余生,便用在让他无憾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