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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赘婿归来

第 9 节 赘婿归来

我赶出家门的赘婿当上了皇帝。

丫鬟连夜帮我收拾行囊:

“小姐我们快跑吧!之前姑爷白日里被你打骂,晚上还要伺候你洗脚。他回来肯定得报仇!”

谁知我刚出门,就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捂住鼻子抬头,只见我那赘婿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问:

“妻主要去哪里?”

1

吾命休矣!

他一个皇帝,大半夜站在人家门口作甚!

跟个野生大萝卜似的。

我连忙滑跪,抱住他的大腿就痛哭:

“燕郎,我听闻你当了皇上,正准备上京去投奔你呢!”

燕邵冷笑,推开了我。

他说:“当日你赶我出家门,可曾想过有今日?”

自然是没有的。

我想过他出息,没承想他竟然如此出息。

他喊了一声。

无数士兵自暗处走了出来,他们点亮手中灯笼,将我这破败不堪的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燕邵玄衣华服,金线勾边,威风凛凛好不气派。

而我粗布麻衣,素色头巾,面黄肌瘦好不狼狈。

丫鬟馨儿偷偷和我耳语:“好久未曾见这许多灯烛,姑爷果真是发达了!”

可不是嘛,平日里我们主仆连盏油灯都不舍得点。

燕邵如今飞黄腾达了。

我却早就不是那个粮商家的富小姐了。

2

燕邵拽着我住进了军中。

主帐中点上灯,满案都是这乱世难见的珍贵吃食。

燕邵大咧咧坐在案前,略带炫耀地示意我坐下:

“妻主自小富裕,可曾吃过这些?我为人慷慨,妻主坐下来随便吃。”

我坐在案边,抬头便望见燕邵的俊俏眼眉。

心里却在想,这人果真记仇。

燕邵刚入赘我家时,曾一口气吃了三块大肥肉,我说了他好一顿。

那时他可怜巴巴垂着头:“以后不吃了,妻主别赶我走。”

再后来他与我同案而食的时候,筷子都不敢再夹肉菜,很是委屈。

如今他发达了,这是来耀武扬威呢!

不过有的吃为何不吃!

我毫不客气开始动筷。

可我吃着吃着就哭了,涕泗横流,还在拼命往鼓鼓的腮帮子里塞吃的。

燕邵有一瞬

间慌乱:“妻主哭什么?”

“燕邵你还算有些良心,死前还能让我吃顿饱饭。我还有个心愿,我有些怕疼,你让那刽子手的刀能不能磨锋利些?”

燕邵一愣,随即大怒将饭碗倒扣在案上。

“我什么时候说要砍你了?!”

我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问:“毒酒或是白绫?”

有仆从掀开帐篷,又端进来两盘子肉食。

燕邵沉着脸将那碗拾起,一点点将米粒拨回碗中。

他将那碗重重放在我面前,说:“把案上吃食都吃完,撑死你!”

3

我含泪干了两大碗米饭。

幸好那吃食精致,量不算多,我也都吃完了。

燕邵目瞪口呆看我吃完,半晌只说了一句:

“妻主饭量见长。”

我羞涩一笑:“许久未曾吃顿饱饭了,圣上见谅。”

乱世后闹了好一阵饥荒,我这粮商也成了破落户了,族亲门客也大都外出讨生活了。

我摸着吃撑的肚子站起来,又问他:“你今日砍不砍我?不砍我便去消消食。”

“去去去!”

我点点头准备往外走。

“回来!”

我哀怨回头:“非得今日砍?”

他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军中禁地多,我带你去。”

4

燕邵好歹是个皇上。

吓唬我了一会,就被人喊走了。

方才在军中消食时,他先是指着点将台:

“看到那台上的木桩子了吗,就是用来砍头用的,明日就把你按在那里。到时候血溅到旁边的白练上!专杀你这负心不义之人!”

我听得瑟瑟发抖。

食没消,反倒一阵惊吓后连连打嗝。

他又指着那城门楼子:“你死后就把你挂在城门楼上,谁路过都要吐两口唾沫!骂你一句薄情寡义!”

我听得眼泪涟涟。

最后只边打嗝边拉着他说:“燕邵——嗝——再求你一件事——嗝。我死之前能不能让馨儿也吃一顿饱饭,她也好久没吃肉了。”

燕邵气结:“吃!你死了我让她来吃席,绝对有肉!”

5

气闷的燕邵被喊走了,我一人闲逛着。

突然一个满头珠翠的漂亮姑娘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她说:“你就是那个粮商女?”

这里竟然还有人听过我?我还挺有名。

她自称是容将军家的嫡长女容蓉。

她说:“你这薄情负义的女人!哪里配得上我的燕哥哥!”

我低眉顺眼:“是是是。”

容将军是老熟人了,我们郡在这乱世中还算能过,多靠了容将军。

容将军后来投靠了燕邵,如今已经是燕邵册封过的开国功臣了。

所以我对他很是尊崇,连带着对容蓉也多了几分宽容。

蓉蓉见我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父亲说了,今后我是要嫁给燕哥哥的。你这村姑还是早日回到村里去吧!现在的燕哥哥可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我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不过又了然了,并有些微微的酸涩。

我早就听说过了。

燕邵刚起义的时候,每攻下一座城池,就有人献上珠宝和美人。

他如今身份尊贵,娶个将军家的嫡女也是配得上的。

不像当初我招赘他时,身边那些人都是怎么说他的?

“被姑娘看上了是你的福气!”

“是啊是啊,你一个小护卫,一个月才半两银钱,跟了姑娘今后吃喝不愁有什么可推拒的!”

“听张叔说你在攒钱买带钩,你跟姑娘撒撒娇,还不是想要什么金带钩玉带钩都给你!”

燕邵刚来的时候眼睛亮亮,满腔热血,后来却愈发沉默了。

半夜搂着我还会问:“妻主,我是不是很没用?”

可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两手敷衍地在他结实的身躯上乱摸一通,然后说:“今夜不用了,快点睡觉!”

燕邵叹了口气,长久地沉默。

那时我的生意做得很大,全族都靠我养活,哪有心思管他那些屈辱。

也是后来馨儿闲聊,我才知道那些人是在背后如何说他的。

6

可如今,倒是我配不上他了。

我对容蓉摇摇头:“可我也走不了了。”

燕邵说不定明日就要砍了我,以报之前的欺辱之仇。

燕邵最是睚眦必报了。

之前一个泼皮不知怎么得罪他了,燕邵是见一次打一次,把一个当地泼皮打得背井离乡参军去了。

我之前对他谈不上好,后来更是将他赶出了家门,他定是不会放过我的。

容蓉急了:“你一个村姑还要跟我争燕哥哥?就算是

争!今后也是我做妻你做妾,我做大你做小!”

我本来心灰意冷。

一听这话,火气顿时上来了。

我冷哼:“这世上还没人敢让我做妾。燕邵都要喊我一声妻主,我的庄子上只有排着队的赘婿,从未有男人能让我眼巴巴等着伺候。”

不知何时,燕邵站在了我身后。

他出声嘲讽:“是啊妻主,赶我出门后不又找了好几个赘婿,可如今一个都没留下,是不是都没伺候得让你满意?”

我煞白着脸回头。

不过转念一想,明日就要砍头了,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反唇相讥:“比不上圣上,身边莺莺燕燕不断,还有人排队要伺候你呢。”

燕邵气得眼睛都要冒火,拽着我就往主帐走。

他说:“我今夜就要看看你这大小姐是怎么伺候人的!”

7

容蓉在后边连声阻拦:“燕哥哥你别上她的当!怎么能让她伺候你呢!”

燕邵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容蓉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拉着我进了帐,我也在气头上,垮着脸瞅他。

他将双臂打开,下巴微抬示意我:“宽衣。”

“不宽!明日就要死了,我得做个有尊严的鬼!”

燕邵冷着一张脸,这时倒摆出他的帝王气势了:“好,好!你清高!明日我便去把你庄子烧了,让你的丫鬟流落街头!你那几百亩地还有镇上的铺子我也都给你收了,哦对还有祖宅祠堂,都给你毁了!”

“你敢!”

燕邵果然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入赘时那些族亲没少找他麻烦。

粮铺是我父亲打下的基业,后来由我接手了,那些族亲向来眼红,一个个都想来吃我的绝户呢。

他们说:“你一个女人做什么生意,嫁了人那铺子不就姓了外姓了,我们不同意!”

也正是因为他们,我才招了赘。

燕邵那时年纪也不大,入了我的门,下人们轻蔑他不说,那些族亲还总趁我不在的时候找他麻烦。

一日我走商完,提前回去了几天,找遍屋子也没看见燕邵。

馨儿面露难色跟我说:“族长将姑爷喊去祠堂罚跪了,还不让我们告诉小姐。”

我这才知道,他们私底下竟然这样磋磨燕邵!

三天两头喊人过去罚跪!一跪就是几个时辰!

我

那天发了好大的火气,把族长家的门都拆了。

族长气得骂我:“金仟仟,你个目无尊长的狗东西!我今天就要把你逐出金家!这世道没有家族庇护,你还想开粮铺?明日就给你抓出去打入贱籍!”

我抱着他家的门直拍手:“要死一起死!我那粮铺生意,你们谁接手会做?不过是族里每年少个几百两纹银嘛,还修什么祠堂祖坟,大家一起去土里刨泥巴吧!”

族长指着我直哆嗦:“你你你——”

我挡在燕邵面前:“你们收了我的银子,就不要再把手伸到我宅子里来了。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燕邵,我就一把火将粮铺烧了,大家都别想要!”

燕邵那时一副寄人篱下的模样,最是隐忍乖巧。

他在我身后轻轻抓着我袖子:“妻主别生气了,燕邵没事。”

我对他就是一顿吼:“你受了欺负不知道跟我说?!当我是死的?”

燕邵低垂着头,只小声说:“妻主每日为粮铺奔波已经够累了,燕邵无用,只能替您挡挡那些族亲。他们磋磨了燕邵,便不会再找妻主麻烦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前几日怎么总是走路腿都打颤,我还以为是我新婚后弄得你太厉害——唔唔唔——”

燕邵红得耳朵都要滴血,连忙捂住我的嘴,将我拖走了。

族长在后面骂:“世风日下,不知廉耻,金家怎么出了个这种狗东西!”

……

后来大势所趋,粮铺没了,金家也落败了。

那些个祖宅祠堂田地都荒了。

燕邵如今倒是厉害了,这些曾经磋磨过他的都已经任由他拿捏了。

——包括我。

8

燕邵此刻穿着玄衣华服,大张双臂站在那里:

“你看我敢不敢?”

现在的他当然敢。

他的眉目之间早已褪去青涩,那眼中带着些之前未有的威严。

他已然不是那个赘婿,而是能生死予夺的九五之尊了。

我可以死,但是馨儿她们还得靠那些宅子土地过活,我得给她们留点东西。

于是我认命上前帮他脱衣服。

顺便摸了两把。

燕邵瞧着也是比之前更健壮了,当年入赘时还是个少年,现在又高又壮气势逼人。

我叹了口气,确实是我这乡野村妇如今高攀不上的。

脱到里衣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够了。

”

声音有些微颤,我诧异抬头,这才发现他的耳朵竟像当年一样红得要滴血。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脸皮还这么薄?

他抓住我的手,又在我掌心仔细摩挲了几下,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些,重重捏了我一下才放开了。

我的手早就不如之前白皙柔嫩了,如今也要我自己下地干活,手心长了老茧,粗糙得很。

他该是嫌弃了。

他轻声说:“妻主这些年似乎过得并不好。”

明天就要砍头了,我自然不能让他看我的笑话。

我笑吟吟地回他:“这几年不好,你刚走那些日子我倒是快活,赘婿换了一个又一个,个个比你讨喜比你嘴甜。”

燕邵猛地望向我。

他脸上所有羞赧全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嘲弄和讥讽,他将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声音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一般:“好好好!还当自己是当年的大小姐?过来伺候我洗脚!”

9

洗脚这活一般都是他干的。

如今他瞅着我又是烧水又是试温,可算是报了大仇了,竟然连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我咬牙呲他:“没见过人烧洗脚水啊?”

他亮若星辰的眼里本盛满了笑意,一听我说话便拉下脸来,出口尽是讥讽:

“没见过妻主烧洗脚水,这般大快人心的事情自然是看不够的。”

哼哼!

小人得志!

我将盆端到他脚下,正准备脱他的鞋袜,他又僵住了,推拒着我的手:“我自己来。”

“怎么,你脚臭啊?”

他越是不让我做,我就偏要做。

我上去就是一个快速将他鞋袜扒了下来。

燕邵急得将脚往里缩,用那宽袍下摆遮住自己。

可我分明看见了——

他那布满伤痕的甚至有些变形的双脚。

没由来的心疼蔓延上来。

之前他被罚跪祠堂,膝盖磨得瘀青,我给他上药时他疼又不敢喊。

我那时也十分心疼,恶狠狠地跟他说:

“你一个赘婿应该看好自己的身子,要是变丑了我便不要你了!把伤养好了我才许进我的屋!”

燕邵那时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燕邵无用,妻主别不要我……”

燕邵自幼父母双亡,后来去我庄子上干活才吃饱饭,入赘后总是傻兮兮地讨好我。

那时他总说:“妻主是燕邵唯一的亲人了,燕邵会一直对妻主好。”

我叹了口气,可我那时对他的态度确实不算好,他受了伤我还要吓他。

或许那时我也年轻气盛,总不知如何对他好。

后来更是对他极尽羞辱,赶他出了家门,他恨我是应该的。

10

我撩起他的衣摆。

他还想躲,却被我拽住了。

裤腿再挽高一些,甚至有一道疤痕爬满了小腿。

燕邵从我手中拽回裤子,此刻倒是不再躲了,他大大方方地将脚泡入水中,有些自嘲:

“很丑对吗,不只是腿,我的身上还有许多伤痕。”

应该会很疼吧。

他这些年似乎也吃了许多苦头。

光是看一眼我便觉得眼睛刺痛,眼里微微发胀,似有水汽氤氲了目光。

我遮掩般狼狈挪开视线。

燕邵的冷笑声自上方传来,他自顾自地擦洗起来:

“燕邵丑陋,脏了妻主的眼了。”

我背过身去抹了抹脸,又转过来,接过毛巾帮他擦干净水渍。

燕邵浑身一颤,似有些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轻嘲:“呵,妻主是怕我烧了宅院?”

这次我倒没和他呛声,帐中沉默了一会,我仰头望他,目光相对似有缱绻。

帐中烛光微闪,有烛芯爆裂开来,打破了沉默。

他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

耳朵又开始微微泛红,方才还盛满怒意的眼睛低垂下来,显得有些可怜。

我轻声回他:“嗯,我怕。”

……

11

那夜后来,我和燕邵吵了起来。

“妻主如今一贫如洗,竟还有怕失去的东西?”

“比不上圣上孤家寡人,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

“可我拥有的比之前多,不像当妻主赘婿之时,连肉也不让吃。”

“嗯,我的几个赘婿里就你能吃。”

“……”

吵着吵着,我便困倦得睡了过去。

本来明日就要砍头了,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最后睡得很沉。

甚至是几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朦胧中有熟悉的气息靠过来。

恍惚间听见有压抑的呜咽声,如同恸哭的小兽一般。

定然是听

错了。

可又有暖烘烘的气息呼在我脖颈上,我顺手摸了两把,脖颈被什么轻蹭了几下:

“……妻主。”

好真实的梦境。

12

第二日醒来时,主帐里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人。

未多时,帐外有脚步声和交谈声传来。

一个声音语速较快,尾音上扬,像是一个年轻人。

另外一个声音语速较缓,声音低沉,像是年长一些。

年轻的说:“让圣上给咱评评理,凭什么这一次是你挂帅!几日不打仗,我这浑身都痒痒了!”

年长的说:“这仗不好打,圣上是为了你好。”

两人说着,便走到帐前,却被门口护卫拦了下来。

护卫:“圣上不在,二位将军请晚些时候再来。”

年轻的说:“胡说!我明明看到帐中有人!圣上是不是不想见我?!”

随即帘子被一把掀开,我惊得抬起头来,看到门口两个将军。

年轻那位将军惊呼:“圣上堕落了!之前女人都不碰,如今竟然主动藏娇了!”

年长的那位见我颔首:“好久不见,金姑娘。”

正是那位容将军,容蓉的亲爹。

13

我站起来见礼。

年轻将军神情倨傲:“你是何人,为何在圣上帐中?”

容将军眼中却无惊异:“不可无礼,这位是——”

话未说完,就见一道身影自外间蹿了过来,速度快到只剩残影。

那年轻将军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谁敢踹——圣上?”年轻将军大愕。

踹他的正是燕邵。

此刻他挡在我面前,即使只看见背影也能感受到他的怒意。

年轻将军狼狈坐在地上,燕邵肃然:“谁给你的胆子掀我的主帐?”

“我没有、我只是看到帐中有人才……”

燕邵脚还踩在他腿上,用力碾了一下,年轻将军惊叫了一声又将剩余的声音压了下去。

燕邵冷笑着:“我竟不知,我如今做什么还需要跟你解释了?”

年轻将军满脸都是惧意,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将所有话都吞下去了,他最后只说:

“圣上恕罪!是郑欢僭越了。”

容将军也连忙跪

下求情。

燕邵轻飘飘地看了容将军一眼,那曾经名震天下的大将军,竟然被这一眼看得落下冷汗来。

他的话像是对郑小将军说的,眼睛却盯着容将军:

“呵。凡事长长脑子,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容将军不敢说话。

燕邵将脚从郑小将军身上放下来,一撩下摆坐在我身旁。

他此刻才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帝王。

我有些感慨,他已今非昔比,此前不过是潜龙在渊,如今才是他——真正的蛟龙。

一如当初的谶言。

他的声音里满是寒意:“还不滚?”

郑小将军磕头跪谢,在容将军的搀扶下离开了。

燕邵眼里的寒意还未褪去,他的目光扫过来时,我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这样的燕邵是我未曾见过的。

他眼里的寒意渐渐消失,转而变得柔和,他向我伸出手来:

“妻主,随我用膳。”

14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说是今日砍我却迟迟不动手,甚至今日案上又是未见过的珍贵吃食。

他不停夹菜,将我的碗堆成小山一般,略带炫耀地说:

“这个和这个,都是妻主没吃过的,妻主若是爱吃,我再让他们去做。”

我又惊又恐,然后又吃撑了。

饭后他细细为我擦干净双手。

就像是当初那个在我庄上的赘婿一般。

我受不了了,闭眼大喊:“燕邵你给我个痛快吧!”

这种感觉就像是待宰的羊羔一般。

好吃好喝供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砍我。

还不如吃饱了直接砍了呢。

一了百了。

这当了皇上的人就是不一样,喜怒无常,善于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像方才敲打容将军。

如今他又这般阴阳怪气地对我,我就算不被砍了也得被他吓死了。

他却拉着我的手出了主帐:

“今日天气不好不砍了,随我出去消消食。”

我望着帐外的艳阳天,一时无言。

15

我根本没心思出帐消食。

却被燕邵拉着手硬拽着。

一路上遇见的将士纷纷行礼,有的好奇又不敢看,有的胆子大的眼神促狭,燕邵大大方方的,并不遮掩。

路上遇见郑小将军,他被震在原地,似乎是没见过这场面,然后抓身边人狂问:“那是圣上吗,那是圣上对吗,天呐他在干嘛?”

路上还遇见蓉蓉,她手中的帕子都要搅碎了,哼哼唧唧:“狐媚子!惑乱君心!圣上怎会如此对她?圣上为何不如此对我?我不理解但是我好震撼嘤嘤嘤~”

路上还遇见各路牛鬼蛇神,很是热闹。

到后来反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松手松手,别人都看着呢。”

燕邵拽得更紧了:“妻主怕什么,如今这军中都是我说了算。”

招摇!实在是太招摇了!

偏偏他还嘚瑟得紧!

连拖带拽地,我们走到了粮仓附近。

我看着那些运粮车,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我问他:“你知道吗,当初你跟容将军走的时候,容将军军中的粮都是从我这里拿的。”

他又不高兴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怎么会不知道,我在军中打仗鬼门关里走了几回,你又换了赘婿的消息也传了好几回。”

我有些诧异:“谁与你说的?”

“容将军,每次都绘声绘色的!”

这容将军没事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的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掰扯着我望向他,有些咬牙切齿:

“那时我就想,我一定不能死,我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让你看看我是多么厉害!比你的那些后来的赘婿都厉害!我要让你后悔!”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愣住了,随即不由轻笑起来。

都当皇帝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幼稚。

“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没有。”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当初把我卖了,现在也不曾后悔?”

“嗯,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砍我?”

他泄愤般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带着些委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从未说过要砍你,是你自己误会了。我只想着衣锦还乡,让你看看我的能耐,如今该换我护着你了。”

这下我是真的诧异了。

我微微推开他,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他:

“即使我当初真的卖了你,你也不恨我?”

他也望着我,再也不掩饰眼里的缱绻:

“从未。”

“妻主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他们说我识人善用。其实

我不过尝尽世间冷暖,谁待我真,我自是知晓。”

“妻主是唯一真真切切对我好的人,是我在濒死时活下去的希望。”

说着他又哽咽住了,微微撇过头去,轻声抱怨:

“虽然当初不知为何非要赶我出家门,可我就想站在你面前,听你解释。你若有苦衷,只要你说,我便信。”

我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同时也告诉他当初事情的经过。

16

燕邵确确实实是我卖给容将军的。

燕邵虽然只是我的赘婿,可他天生神力。

容将军的军中有一军师,擅长卜卦,军师得出的卦象是潜龙在渊,方位直指我的庄子。

容将军也因此发现了燕邵的存在。

当时连年荒灾,天下已经很乱了,各地豪杰并起。

我一个粮商,背靠的不过是宗族,可一个小小的宗族哪里抵得过起义军?

我的粮铺就像是乱世中的一块肥肉,惹人垂涎。

容将军跟我做了笔交易:市价收了我手上所有粮食,保金家平安,让燕邵跟他走。

这不是一笔公道的买卖,他给的市价,是乱世之前的市价。

但是我没的选,卖给他还能给钱,卖给别人或许一分钱都没有。

荒年间那么多粮食放在手上也是灾祸。

那时我曾问过燕邵:“燕邵,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那时的他回我:“燕邵无用,每日看到妻主忧心忡忡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燕邵也想建功立业,想护住妻主。”

他总是用一种艳羡的眼光看着那些威风的大将军。

他也曾说:“要是我也是大将军就好了,就可以保护妻主了!”

我知道燕邵会割舍不下。

于是选择了一个最决绝的方式赶走了他,我告诉他我喜欢上了别人,并且将他羞辱得一文不值。

果然燕邵一声不吭地背着行囊走了。

我再听见他的消息,他已经是连破数城的大将了。

……

17

燕邵抱着我不肯撒手。

我的脖颈间有温热的泪落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腹的委屈哭腔,哪里还有那副帝王模样:

“可我后悔了,我悔死了!当大将军一点也不好,疼得要命,好几次我都快死了!有一次我被箭射中了,那箭头勾在肉里,需要把肉剜开取箭。我那时候还是个小

兵,根本没人管我死活,我疼得都快死过去了,高烧了好几日。但是想到妻主,我又舍不得死了……”

我听得又心疼又生气:“容将军将你要走的,他怎么不管你?”

燕邵嗤之以鼻:“呵,老匹夫才不管我的死活。那时候我不过是个小兵,只有真正能带兵打仗的能人,才配得到他的青睐。”

我气得不行。

抱着他痛骂:“我就说什么都不能贱卖!粮食贱卖了不被人珍惜!我当初把你卖给他也没痛宰他一笔,所以他不珍惜!这买卖亏大了!”

燕邵冷哼:“妻主脑子里怎么都是生意买卖,出价高你就卖了?”

当然不卖!

要不是他说想当大将军,我才不卖呢。

18

我看着粮仓旁运送的粮车。

问他:“大军这几日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之前负责过一段时间容将军的粮草,那些车能装多少粮食,能吃多久我都很清楚。

粗略看了这粮仓一眼,也就是三五日的粮草。

燕邵摇摇头:“我在后方坐镇,少说要待十天半个月,会有将士先行前往边境。”

我所在的郡靠近边境。

这里流寇多不说,北边还有蠕蠕族虎视眈眈,前几日听说过蠕蠕族南下扰民,他们应该是为此而来。

我听得连连皱眉:“这附近流寇多,我看军中粮草不够,押解要当心。”

这下他也皱起眉来:“粮草不够?”

燕邵听后,招人一问,果然军中现在粮草只够三日。

未多时,负责粮草的郑小将军也前来请罪:“圣上,郑欢该死!押解的粮草在途中被流寇所劫,郑欢请戴罪立功,等我把粮草抢回来了再斩我!”

燕邵沉下脸来,又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

“当初是下了军令状的,丢粮草者,当斩。”

无数将领跪下来为郑小将军求情。

“望圣上宽宥,郑小将军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怎可轻易斩了?”

“郑小将军战功赫赫,不过一次失误,请圣上饶过他这一回。”

燕邵眼中并无波动,只说:“军令如山,斩。”

19

郑小将军刚被士兵压上,营地外忽有动静。

有人在外喊着:“燕邵狗贼,你粮草在我手上,快把我妻主交出来!粮草换妻主!”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心中一颤。

有点像我曾经的某位赘婿。

燕邵刚才毫无波澜的眼里,此刻满是愤怒,他咬牙看着我:

“妻主?你是多少人的好妻主?”

我有些心虚地抓了抓鼻尖,心想这下误会可大了。

我底气不足地说:“要不郑小将军先别斩了,我去外边看看,应该都是误会是误会!”

郑小将军躺在木桩子上,刽子手待命。

燕邵冷哼,随着我走到营地外:“都挑衅上门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马。”

外面赫然站的就是我的某任赘婿——韩杭。

与燕邵的高大俊秀不同,韩杭落拓不羁,他的皮肤黝黑,脸上还横着一道伤疤,嘴里叼着根野草,满身都是匪寇的痞意。

韩杭一看到我,眼睛便亮起来,他坐在马背上冲我挥手:“妻主,我来救你了!馨儿说你被这狗贼抓走了,十有八九他要害你,我是来救你的!妻主别怕,我抢了他的粮草,用粮草来换你!”

燕邵拽着我的手微微用力,他低声道:“妻主后来的眼光不怎么样,这般粗野汉子你竟也瞧得上。”

我还未说话,韩杭又喊起来:

“狗贼你放开妻主!是男人就真刀实枪跟我干一架!你欺负妻主算什么本事!”

燕邵被这一激,拎刀就要上前迎战。

几个将领过来,抱左胳膊抱右胳膊抱左腿抱右腿,他们苦口婆心大喊:“圣上不可啊!您如今万金之躯,怎可亲自出战!”

燕邵天生神力,满身大汗硬是拖着几位将领一路走到了韩杭面前。

他怒气冲天:“滚下来,今天我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韩杭看呆了,随即开始兴奋:“早听闻这狗贼力气大,没想到这么厉害?”

我也连忙赶了过去:“韩杭别闹了,快把粮草还给他,我没事!燕邵你别和他计较,他向来胡闹惯了。”

燕邵更生气了,他对我吼着:“你向着谁说话?”

韩杭火上浇油:“当然是向着我咯,听说你是被妻主赶出家门的,我可是妻主客客气气送走的,你怎么跟我比啊?”

燕邵甩着身上的大汉将领:“今天谁都别拦着我,我要砍死他!”

“圣上三思啊!”

“圣上我晕,您别甩了!”

……

20

我嘴皮子都说破了,这两人最终没打起来。

郑小将军也被从木桩子上放下来了。

燕邵对郑小将军说:“你犯了军令,本当斩杀。但是此事因我和妻主而起,粮草也原原本本还回来了。你自去领二十军棍,我也领二十军棍,这事就此揭过。你可服?”

“服。”

经此一事,郑小将军精神有些不振,他知道刚才燕邵是真的准备斩他的。

他又抹了抹眼泪,眼圈红通通地对燕邵说:

“圣上不必领那二十军棍。是郑欢没把押解粮草当回事,丢了粮草本就是郑欢的错,郑欢愿领四十军棍。”

燕邵:“你也真敢说,四十军棍可以直接把你打死!”

“那就记着!先打二十,回头再打二十!”

……

这四十军棍最后都记着了,回京再打。

21

燕邵、韩杭和我三人坐下喝茶。

韩杭给我倒茶,递到我手边,亲密地喊:“妻主。”

燕邵将自己手中杯子重重一放,语气不善地询问:“妻主?”

我惶恐,连连摆手:“别乱叫了。”

韩杭眼神挑衅,语气诧异地欠揍:“狗贼你不知道吗?你妻主,后养我。”

燕邵转身摸刀。

韩杭一脸兴奋躲在我身后:“妻主你管管他,他好凶哦!”

我上前握住他摸刀的手。

燕邵挑眉:“你拦我?”

韩杭甜甜笑:“不拦你拦谁呀,妻主对我最好了!”

燕邵抽刀要砍。

我闭眼上去抱住他劲瘦的腰,他浑身一震,韩杭这回在旁冷哼:“小情侣,真恶心!”

“……”

韩杭在旁喝茶。

我和燕邵解释着。

燕邵走后,我又招过几个赘婿。

不过是变着法应付族中人罢了,那些人都没有近过我的身。

燕邵,是唯一我真心实意喜欢过并相好过的。

韩杭:“妻主不过是暂时给我们一个家罢了~”

燕邵又要抽刀,我又抱住他劲瘦的腰。

他僵住,耳朵再微微泛红。

韩杭冷哼:“不玩了不玩了,真恶心!”

22

韩杭让他的下属们把粮草搬到营地里。

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是一个头上长癞子的人,那是我们镇上有名的泼皮,也是后来被燕邵打得参军去的那个。

我本想和他打个招呼。

谁想到他看到我就躲。

他越躲我越好奇追上去,问他:“你躲什么!”

泼皮抱头:“夫人饶命,可别再让你那赘婿打我了。我不过说了一次你的坏话,被他听见了,硬是见我一次打我一次啊,打得我背井离乡参军,后来又落草为寇,我到现在都不敢回去,怕被打。”

我一愣,原来是因为我,燕邵才追着他打。

他说:“夫人不打我吧?不打我就走了。听说你那赘婿也在这里,还当了个大官。我怕他又要打我,先溜了。”

泼皮抱着头跑了,是真被打怕了。

我竟不知,燕邵私底下这般维护我。

他当赘婿时总是谨小慎微的,如今当了皇帝倒是威严得很,我本以为是这几年改变了他,原来他骨子里本身就带着狠劲,只是之前未曾显露罢了。

果真是潜龙在渊。

23

粮草到了,点兵出征。

“蠕蠕族屡次挑衅掠夺,此战必要将其打服!容将军挂帅!”

可很快,容将军战败归来。

蠕蠕族兵强马壮,已经战乱了数年的我们,打不过。

容将军这一战十分艰辛,虽战败,但是亦给了蠕蠕族沉重一击,他击杀了对方首领的亲弟弟。

可也是这一战,结了仇。

蠕蠕族一路南下,打到了我们所在的郡。

他们的首领叫嚣着:“让你们的皇帝出来,既然来了,便不要缩着!我们要血债血偿!”

燕邵亲自挂帅出征,那些将领要拦都没拦住。

燕邵很清楚:“敌军将领打到面前了,我却躲在城里做缩头乌龟。将士们怎么想?这仗又如何打?”

临行前,燕邵和我吃了一顿饭。

同案而食,是夫妻才会做的。

不过这次,却是我看着他吃。

我问他:“你刚入赘的那天,一口气吃了三块肉,我那时骂你,你记得吗?”

燕邵:“自然不会忘。那时我生怕因为太能吃被妻主赶走了,后来连肉菜都不敢夹。”

我想起那时他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

“其实我一直未曾告诉你,那时我不是嫌弃你吃得多,而是怕你吃坏肚子。之前村里有位老叟,一生贫困没吃过肉,有人觉得他可怜就请他吃了一顿肉,可那老叟不过吃了三块肉便死了,他常年不沾油水,一下子吃了太多荤腥反而坏了肚子。”

燕邵望着我:“……妻

主。”

我忍住眼中热意,告诉他:“不许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24

燕邵走之前,让馨儿进了军营中陪我。

馨儿既惊又奇,一口气吃了三块肥肉,被我骂了一顿。

她喊着:“三年没吃肉了,再让我吃一口,就一口!”

转而又感叹:“姑爷还是第一个好啊,不仅当上了皇帝,竟然还对小姐这么好!我要跟着小姐享福咯!”

可惜军中总有人看我不顺眼。

燕邵在前方打得热乎,军中时常有人来找我麻烦。

先是郑小将军。

他不喜欢我:“我是圣上一路带上来的,从我是个大头兵的时候就跟着他了。我钦佩他,他从不喊疼,也从不因个人喜怒影响大局,你是唯一的例外。但是你配不上他!你甚至将他赶出家门!你还有好几个赘婿!”

我有些奇怪:“燕邵差点杀了你,你不怨他吗?”

郑小将军:“军令如山,我触犯军令斩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更何况,这一路走过来,他救我不止一次。”

郑小将军很纯粹,甚至有些像当初的燕邵。

不同的是,燕邵已经成长为帝王,而他还有少年赤忱。

容将军也不喜欢我。

他说:“燕邵是我带进军中的,他比我想象的更优秀。为将者,勇猛不畏死;为帝者,野心勃勃。他已是帝王,不该有软肋。但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在乎你。”

容将军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深明大义。

他其实想自己的女儿嫁给燕邵,因为那是最稳固的权力维系,而我成为了他的绊脚石。

所以我对他嗤笑:“你将燕邵带入军中,却对他不闻不问。听说你还将他所在的那支队伍抛弃了一次?是他浴血奋战,孤身带着那支队伍杀了出来,一点点壮大到你都要投奔的程度。说什么帝王该如何,你也配?”

容将军怒目,拂袖而去。

25

谁也没想到,城里出了奸细。

前方捷报连连,城里却突然乱了。

蠕蠕族的士兵不知何时混入城里,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

他们知道:“城里有狗皇帝的女人,抓了她!他们杀了首领的弟弟,我们也要杀了狗皇帝的女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郑小将军率先赶到我房前。

他带着我出门,追兵赶到,馨儿和我瑟

瑟发抖。

他让我走:“我一点不喜欢你,但是他喜欢你,所以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你。”

郑小将军不过才十九岁,和燕邵当初参军的年纪一般大。

他的面容还稍显稚嫩,那双眼睛带着些少年不羁,他提着红缨枪,单身挡在我面前,仅仅一个动作横扫,便令前来的敌军胆颤。

他喊着:“无耻小儿,你爷爷在此!不敢上来吗!”

敌军连退数步,却有一人大喊:

“杀!!他不过一个人!怕什么!”

敌军一拥而上,郑小将军带来的人根本抵不过这么多敌军!

他们是有备而来!

其他将士护着我们往前走,我认出来几个熟脸,有几个是当初抱着燕邵不让他打韩杭的。

“夫人快走!这里你帮不上忙!”

“若是圣上的夫人都要被抓,那我们这群将士的老脸往哪里搁!”

馨儿吓得发抖,我努力平稳恐惧拉着她往前走。

可再回头看,郑小将军力竭,在被连刺了十几下后,又反杀敌军数人。

最终,他抱着红缨枪站在院子里没有了呼吸,死之前他长啸一声:

“当将军的,没有懦夫!”

众将士泪如雨下,他们护着我们走,也在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我曾散尽家财,将最后的粮食分给了同村流民,金家也就此落败,粮铺不复存在。

可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战场。

血淋淋的战场。

26

在将士们护送我到城外时。

许久不见的容将军终于出现了。

他的表情冰冷,看着我如同看一个死人:

“我说过,帝王不该有软肋。若你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会用你来威胁圣上。你不如自戕!”

旁边的将士惊诧:“容将军,你怎么能这么说!城里乱成一团,你方才去了哪里?”

我面色煞白,问他:“城里出了奸细,是不是你?!”

容将军冷笑,并未否认。

他问我:“若为了他,你愿意去死吗?”

我也听到那些敌军说的话了,我长吸一口气,回他:

“你杀了敌军首领的弟弟,他来复仇。若是我的脑袋能够换取他们退兵,我愿死。”

容将军说:“那便好,如此铁骨铮铮,也算是配得上他。”

他举起手中兵器向我挥过来,我最后的记忆是馨儿撕心裂肺的叫声——

“小姐!!!”

……

27(燕邵视角)

燕邵坐在马背上,心突然抽痛了一瞬。

他捂着心脏,面色有一瞬间痛苦闪过。

“圣上还好?”

他直起来腰背,回:“无事,他们又退兵了?这仗打得不太对劲。”

刚才心脏的抽痛让他有不好预感,此刻他的眼皮还在一直乱跳。

燕邵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当机立断调转马头,说:“鸣金收兵,我们回城!”

可当他们大军回城时,看到的却是已经破败的城。

燕邵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去。

“圣上!!”

他爬到这么高,费尽一切心思想要护住的人,却似乎是因为他而……

他突觉乏力。

说好的在这里等他呢?!

燕邵只晕了一会,就听到将士说:

“圣上,蠕蠕族首领到了,就在城外不远处,探报说还看见一名女子在他身旁。”

燕邵血气上涌,口中满是血腥气,他咬牙翻身上马:“走!”

28

我醒来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馨儿在我旁边小声啜泣。

我捂着疼痛的后脑勺,挣扎着坐起来。

我问她:“这是哪里?容将军去哪里了?”

一人素衣麻布推门而入,她抱着一个木盒子,神情怆然。

“容蓉?”我惊讶喊她。

蓉蓉满脸泪水,她指着盒子说:

“这是我爹的头颅。我们打不过蠕蠕族,常年征战已经让我们落后太多了。我爹说,他杀了首领弟弟,那么他自己用头颅来换。我要去把头颅交给蠕蠕族首领。”

我忍着后脑剧痛拉住她:“一个容将军的头颅,能够让蠕蠕族退兵吗?他们要的是我的头颅!让我去!”

蓉蓉摇头:“我爹说了,让我去和蠕蠕族和亲。蠕蠕族首领见过我,他……会同意的。”

我后脑疼得发晕,站也站不起来,还有些想吐。

我问她:“值得吗?”

容蓉点头,勾出一个有些酸涩的笑容:“圣上——会记住我,我朝子民都会记住我。我们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请你告诉圣上,我会等他十年,如果十年他还不能报仇,我会亲手杀了蠕蠕族首领。”

说完,她抱着木盒子扬长而去。

我觉得晕眩,晕眩到眼前一片模糊,一抬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脸泪水。

馨儿亦觉得震撼:“她……也是英雄。”

29

燕邵找到我的时候,蠕蠕族已经退兵。

这一战,让燕邵觉得屈辱。

奸细不是容将军,而是另外一位将军,他打开城门让蠕蠕族人进了城。

容将军虽然并不是完人,却在最后作出了令人钦佩的选择。

那叛徒将军在乱军中死了。

那个桀骜不驯的郑小将军也死了。

我们以容将军的头颅和容蓉的和亲换来了短暂的太平。

他们劝着燕邵:“圣上,蠕蠕族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此战之后,我们元气大伤,不宜再战,回去吧。”

燕邵抱着郑小将军的尸身沉默了许久,一动不动。

一直到了天黑,我去拉他:“他是保护我而死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他这才侧过身来抱住我,在我的怀里失声痛哭:

“妻主,燕邵还是无用,燕邵谁也护不住。”

我无奈问他:“你既然如此在乎他,当初为何要砍他?”

“那是吓唬他的,他年纪小做事毛躁,就该吓一吓!可他还欠我四十军棍呢,却再也还不上了……”

30

燕邵带我回了京。

他自己去领了那四十军棍。

众人皆道燕邵一言千金,也感慨他对将士的好。

这帝王位子坐得太沉重,他殚精竭虑,没有一天敢放松自己。

燕邵抱着我说:

“妻主,你知道吗?”

“一开始我是不想争的,可这路一旦踏上就停不下来了。”

“我走上帝王之位,最初不过是想护住你;我想让你再无顾忌,想让你的商队走遍天下。”

他有他的使命,我亦有我的。

我告诉他:“燕邵,一个帝国的强盛,不仅仅是靠和平,我要让他们都吃饱饭。”

我是粮商,一个自己种地走商的粮商。

我走出皇宫去寻找粮食种子,将丰收处的粮食卖到灾荒处。

“小姐,我们卖粮不赚钱吗?”

“不赚,起码现在不赚。”

“那什么时候赚?”

“十年后吧。”

……

31

我与

燕邵聚少离多。

春去秋来,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

我的商队越来越壮大,贩卖的物品种类繁多,商队路线也越来越多。

就连蠕蠕族的都城,也有我的商队。

可这一年,商队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容蓉死了,蠕蠕族的首领因过于悲痛也随之离世。

这一下将我们的计划全盘打乱。

燕邵的兵马已经足够强健,而我囤积的粮食也足够多。

容蓉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写着:

“圣上、金姑娘,我与蠕蠕族首领已经达成协议。他将命给我,报我杀父之仇。杀郑小将军的那几个士兵,也已经处死了。

我终是心软,两族交战,少不了流血。

我爹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如今我朝兵强马壮,繁荣昌盛,蠕蠕族该低下头向我们求和了。

而我爹走时曾留下一句话:平生只一事——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今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

32

韩杭一路护送我回了京。

乱世后,他也不做匪寇了,带着那些手下一起投奔了我,也跟着我做生意。

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他将我送到皇城外,有些不舍:

“还是妻主对我好,乱世前妻主养我一段时日,乱世后又养我一段时日,还是软饭香啊。妻主,若是那狗贼对你不好,你便来找我!”

我嗤笑,这人向来闹腾,俏皮话说得自己都快信了吧。

不过确实有人信了。

燕邵匆匆赶来,一个箭步上前就将我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我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抱了个满怀。

韩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恶心!!太恶心啦臭情侣!”

他嘱咐小厮驾车:“快走快走,酸臭气都要熏到我了!”

马车一骑绝尘,在官道上跑得飞起。

燕邵边抱着我,一边还不忘嘱咐身边侍卫:

“官道纵马,去找人罚他点银两。”

我抱着燕邵哈哈大笑,当真睚眦必报。

他也笑起来,问我:“还走吗?”

“这次不走了。”

他抱着我走进皇城中。

“那今后,我不用孤枕龙床了。”

“嗯,看你表现咯。”

“保证让妻主满意。”

“我得先验验货。”

……

落日余晖,洒在皇城石板路上。

夕阳逐渐落下,

而一个繁盛强大的帝国在逐渐崛起。